第1394章 四十六章「从今往后,我是你的挚友。」

当苏明安走入世主宫殿,祈昼已经不见了。

地上残留着一滩血迹。世主坐在王座上,徽赤在旁边剥着葡萄。

「……祈昼呢?」苏明安问。

刚才的世界真相,他听完了,确实极为震惊。简而言之就是:

……

【有一个意志,想要一个与祂拥有相似思路的人。因此祂打造各个副本进行选拔,谁能顺畅地通关下去、领会所有副本的解题思路,谁便是祂想要选择的人,可以获得祂颁布的「地契」。】

……

一共有多少个副本,就是多少印。比如门徒游戏有七个副本,就是「七印」。世界游戏有十一个副本,就是「十一印」。

「印」,就是「完美通关印记」。如果领悟了这个副本的通关思路,「印」便会出现在人的手背。

当领悟了全部的「印」,便能获得「地契」。在门徒游戏中,「地契」的意思是世界树手里的世界之源。在世界游戏中,「地契」的意思是最终许愿权。总之,它代表着一种终极奖励。

理论上来说,苏明安确实是最当之无愧的「地契」领受者。无论他有没有死亡回档,他的副本敏锐度都非常高,他的通关思路总是契合系统的要求,每次都是100%最完整通关。所以他的思维方式,是与那个掌握「地契」的存在极为相近的。

他的完美通关总是最深入的,所以「印」在手背上的痕迹是最深的。

这就像一个游戏设计者,在选拔最懂自己设计思路的玩家。

如果这就是真相,那么苏明安就不算孤立无援。但迄今为止,他都没有那位游戏设计人的半点消息,祂肯定高于主办方十二席,十二席只是被禁锢在世界游戏里的打工仔,祂才是世界游戏的推进者、甚至制造者。

「……是人吗?还是高维……甚至不是生命?」苏明安思考着。

这样想来,老板兔的意义也变得合理了。老板兔是最早的打工仔,负责传递「那位意志」对其他打工仔的命令,所以老板兔的权限高于其他席位。

祂会保护他吗?他该如何交涉?难道是对着空气大喊:「喂!游戏设计者!我是苏明安,我是与你思路最契合的玩家,我要被你的十二个打工仔吃了,快来救救我!」

……呃。

苏明安生起了尝试的心思。

「你问祈昼?我给了他一点微不足道的小惩罚。」世主吃着剥好的葡萄,懒懒看向苏明安。

「你也把他大卸八块了?」

「虎毒不食子。这是我的家务事,就不劳你费心了。另外……」世主眯起双眼,银面具后满是冷笑:「你刚刚不是没选我吗?为何又回来了?」

他指的是苏明安在黑水梦境与他之间二选一的事。

苏明安用相同的语气回应他:「你刚刚不是头掉了吗?为何又长出来了?」

世主脸上闪过一缕晕红,眼神阴冷。片刻后,他却笑着朝苏明安伸出手:

「我欣赏你,第一玩家。」

「你与我都能在无尽的重置中保留记忆,宛如两座相通的孤岛……所以,与我合作吧。」

「我研制出了一套暗语,你可以背下。若你有无法说出口之事,下一次重置,便与我用暗语沟通。」

「我有地位、有权势、有实力。你有世界树的青睐与玩家们的帮助,我们联手,拯救我们各自的世界。」

苏明安思量片刻后,点头:「可以。」

他们本来就是合作关系,更深一步也好。

他背下了世主的暗语,替换了原先记忆深刻的一套暗语。

那套过去的暗语已经再也用不到了。

世主望着他,银色的面具覆盖着神情,声音轻飘飘的,让人分不清是真心还是玩笑:

「苏明安。」

「……从今往后,我便是你的挚友。」

……

傍晚,苏明安看到了一只黑色的燕子。

燕子似乎飞过了很多地方,身上沾着海水、雪粒、柳絮与百合花的香气。它在宫殿上逗留一会,便飞走了。<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这时,世主弹指,一颗石子飞出,敲到燕子小腹。燕子吃痛,挣扎着继续飞了出去。

「你做什么?」苏明安不理解世主手贱的行为。

「我讨厌一切鸟类,谁让它飞过我的宫殿。」世主冷哼一声:「之前还看到一只巨大乌鸦飞过,也被我打下来了。」

这燕子还真是无妄之灾。被石头砸了一下,伤势不轻,估计不久后就要坠落而亡。

苏明安懒得理世主这癫子,他自己此时正坐在后殿的桃花树下,身边是离明月与桃儿。

世主撇了撇嘴,似是不想打扰他们,转身离开了。

「师兄,喝酒!」石桌边,桃儿给苏明安倒酒,乌黑的发髻一抖一抖:「师兄终于肯休息啦?这一天都没见到师兄,师兄忙啥去啦?」

苏明安这才想起,他认识桃儿不过是昨天的事,却感觉已经过去了很久。

「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苏明安捻去离明月袖子上的桃花。

「那师兄现在可以休息了吗?」桃儿的大眼睛眨巴眨巴。

「嗯,可以了。」苏明安点点头。

至少今晚可以。

今晚过后,很可能就是他人生中的最后一段旅途。

「喝点茶吧,明安,我记得你不能喝酒。」离明月浅淡的声音响起,移开了酒杯,换上了一盏桃花茶。

苏明安望着离明月的眼瞳,欲言又止——

教父,你知道吗?苏文笙也过来了。

那是洗尽铅华后、获得幸福的苏文笙。他成为了非常了不起的大魔法使,有一只拉风的召唤兽橘猫。

但最后,苏明安还是把这些话掩在了口中。洗尽铅华后的苏文笙已经不记得教父了,况且,教父也无法见到已经死在上一次重置中的苏文笙。

大魔法使苏文笙已经永恒地消失了,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连雪原上的血迹都被重置抹去。

记得他的人,甚至远比记得坠湖苏文笙与耳钉苏文笙的人更少。几乎只有苏明安一个,连教科书都不曾记下他的存在。

「……」

苏明安和教父聊了会天,大多是教父这些年的经历。爬过山岭,也行过雪原。当过教师,也做过生意。去过前线,也曾治病救人。

不停地寻找三个孩子,直到见到苏明安,内心的安宁才片刻涌生。

「您见过一位叫『玥玥』的人吗?」苏明安不禁询问。

「……」离明月摇了摇头:「不曾。」

天色渐沉,苏明安心中一片苍然。

深蓝色的夜幕镶嵌着上千颗紫红色明珠,圆月高悬,他抚摸着手里的猫耳书,站了起来。

「去哪?」离明月问。

「我该走了,教父。」苏明安说。

去未来。

踏上他的最后一段旅程。

是生,是死,是永恒孤独,还是被人遗忘,是安然阖目,还是化为飞灰……全看这最后一段路。

他终于有了些许,自己很可能真正意义上死亡的实感。活下去的希望几乎不足万分之一,他感到哀伤而恐惧,但也有隐晦的期待。

他的手指甚至在不自觉地颤抖。因为就算他死亡,翟星也有大概率能保住。

这已经够了。

他要做的,只是把自己人生中的最后一段路走完。

「师兄又要忙啦?」桃儿轻轻捏住他的袖子,眼眸生辉:「师兄好像很厉害,但也不要忘记,桃儿和师父都是你的亲人。」

……亲人。

苏明安朝她笑了笑,又与教父冰雪般的眼眸对视了一瞬,像是在铭记什么。片刻后,洒脱地挥了挥手,大步向前:

「我走了。」

「等一等。」

离明月却朝他走来,伸出手。

——理好了苏明安有些散乱的衣领。

随后,手指下移,扣好他的第一枚扣子,抚平手臂上的褶皱,理好衣裳的下摆……

最后,伸出手,状若无意地……抚平青年的黑发。

如同为一个第一次上学的孩子理好校服、系好领结。

苏明安的鼻子有些酸涩,又是这样的送别,这一幕让他想起了令人哀恸的过去,那时的教父也是这般最后一次为他整理仪表。而那时融化的霜雪……会是如今的霜雪吗?

白玉亭下,银丝绣成的玉色长袍。一阵风动,玉佩叮当作响,霜雪般的人望向他。

白发飘扬,静谧无声。

时间河流在他们之间流淌,千万道相似的身影在他们脚下蔓延。

世事变迁,沧海桑田。

千年逝。

一梦长。

……

「失败了也没关系,临阵逃脱也没关系,不想死也没关系,不走上既定的道路也可以。」

「想哭了,就回来找我们。」

「教父会一直在这里等你。」

「明安,一路顺风。」

……

除此之外,苏明安还打听了其他人的消息。

吕树的位置离这里太远了,据说吕树的状态不太好,苏明安让绯鸟去送消息,也不知吕树收到了没有。

云上城神明一直跟在苏明安身边,无事可做的样子。由于不太熟,苏明安也没嘱咐什么。

路成为了海皇,貌似勾搭上了徽白。

易颂参加了采芳会,沾花惹草无数,不少王公贵妇与他感情深刻。

伯里斯仍在兢兢业业地推进灯塔教会。

水岛川空在随身老爷爷的指导下,构建芥子空间,打造属于她自己的小世界。

艾兰得在时之精灵鸣蕤的帮助下,找到了跨越纪元的办法。

伊莎贝拉投身伊甸园计划,在研究脱离玩家IP的办法。

日暮生加入了兔老板,一同完善门徒游戏。

梅亚妮集合了弱小的玩家,带着他们一起练级。

安东尼在四处搜寻能源,为构建玩家庇护所做准备。

明和徽墨彻底消失,不知道去了哪里。

山田町一已经被凛族弟弟砍死。

北望在天裕体内睡得很香。

青竹族少主小吕待在林音的熊猫族,过得很愉快。

水母大帝自从被乐子恶魔一脚踹出主神世界,行踪不明。

诺尔还在黑水里飘着。

希礼、无翼、小白、柏冉、时莺……则是仍在各自的人生道路行走。

下一次,也许会迎来完全不同的结局。

下一次……再与他们好好地、正式地道别吧。

在苏明安即将步入黑水梦境的时候,恰好,一只躲避风雪的蝴蝶,擦过苏明安的指尖。

停驻片刻,它挥舞翅膀,飞向远方。

苏明安仰起头,望着星海般的暮色。浓重的蓝云下坠,荒芜的深蓝色天鹅绒布之间,逐渐远去的蝴蝶犹如一抹鲜艳的鸽子血。

——文笙,是你吗?

你也来向我道别了吗?

……

黑水梦境。

大懒鸟依旧躺在椅子上,活像一具死尸。

听到苏明安的脚步声,司鹊才坐起来,恢复了优雅的姿态。

「看来你准备好步入下一段旅程了。」司鹊说:「在此之前,选择你的路线吧。」

「叮咚!」

【在下一次重置后,请进行线路选择。】

【浮生若梦线(相关人物:徽家众人、小白、苏琉锦、林何锦)】

【精彩度:★★★,深邃度:★★★★,难度:★★★★】

……

【人世沉疴线:(相关人物:世主、祈昼、苏面包)】

【精彩度:★★★★,深邃度:★★★,难度:★★★】

……

【超级喜鹊线:(相关人物:柏冉、海洋天使、千琴、桥、龙皇伊恩、精灵王幻加拉、血族亲王希歌、虫族女皇等)】

【精彩度:★★★★★,深邃度:★★★★,难度:★★★★★】

……

「可以选择吗?」苏明安下意识伸出手指。

「哦,不可以。」司鹊笑了:「我只是模拟了一下『叮咚』的声音,这是我给你理出来的四条线路,类似思维导图。这些罗瓦莎关键剧情,你要一次走完哦。」

苏明安:「……」

透明的游鱼之间,紫发青年再度虚弱地躺了下去,双手置于腹部,姿态很安详。他躺在椅子上,却像躺在棺材里。

就像再也醒不来似的。

那对金色的瞳眸闪了闪,像是凝结的鎏金。片刻凝滞后,看向苏明安:

「临别之际……」

斟酌片刻,似乎终于突破了心中的阈值,下定了决心:

……

【(司鹊·奥利维斯)好感度:95点】

……

「灯塔先生。」

「你有兴趣,看一看我以前经历的故事吗?」

……

第1395章 四十七章「他最后幸福地微笑了。」

苏明安立刻道:「看!」

司鹊的过去,不看白不看,一定十分「带劲」。

司鹊笑了笑:「我启动的不是记忆读取,而是真正意义上的时流回转,俗称……『快穿』。」

「由于我有时间权柄,你看我不同时间点的记忆,就相当于你亲身去了那个时间点。所以如果你做出了与历史不同的事,相当于直接改变了历史。」

「你可以称其为《司鹊成长计划》,是一种可互动式记忆读取。」

「剩余的十二故事,基本就在我的记忆里,看你能不能搜集全了。」

「我不会看到什么少儿不宜的内容吧?」苏明安意有所指。谁知道司鹊的过去多么「花样百出」。

「如果你想看,这可是私鸟隐私,是额外的价格。」司鹊神秘地笑了。

「……真有啊。」苏明安大惊。

下一刻,黑水吞没了他,眼前的景象五光十色,时流在他身周涌动,带他步入记忆之中——

司鹊靠着躺椅,缓缓闭上了眼睛,一抹血迹从他嘴角流下:

「灯塔先生,这下我们可算彻底坦诚相待了,然后,就可以说再见了……」

……

【「少年撬开了第一扇窗户。」】

【「外边是漆黑的森林,贪婪的鹰、鲁莽的熊、懒惰的狮子、险隘的虎、阴险的狼、虚伪的鹿、残忍的蛇、卑鄙的蜘蛛、自私的兔、固执的蝴蝶、狡猾的狐狸、嫉妒的鲨鱼。」】

【「他提着油灯,罩着鲜红色的斗篷,小心翼翼地拨开麦穗,往外走。」】

【「『你是幸运的』。」】

【「森林里的蝴蝶对他说:」】

【「『作为年轻的孩子,你被文明选中了。』」】

【「『幸福幸福降临在了你掌心』。」】

【「十二头动物高歌着:」】

【「『只要你在森林里继续走下去,就不会发生谁伤害谁的事了』。」】

【「是吗?这样就不会有谁受伤了啊。」】

【「少年采着蘑菇,添着手里的灯油。」】

【「他高唱:」】

【「『只要让白色少女走向婚姻殿堂,就不会发生孤单的事了。』」】

【「『只要让飞艇在欢呼中飞上云层,就不会发生痛苦的事了。』」】

【「『只要让花朵在污泥中等待绽放,就不会发生遗憾的事了。』」】

【「『只要把世界之源灌进纯白系统,就不会发生悲伤的事了。』」】

【「『我想让大家幸福。』」】

【「他伸出手,把手伸进灯油中。」】

【「他点燃了小拇指,向前走着。」】

【「达摩克利斯之剑不再悬于空中(Sword of Damles)。」】

【「他点燃了掌心,向前走着。」】

【「普罗米修斯盗取了火种(Prometheus)。」】

【「他点燃了手臂,向前走着。」】

【「唐吉诃德打赢了风车(Don Quixote)。」】

【「他点燃了胸腔,向前走着。」】

【「西西里弗推起了石头(Sisyphus pushing the boulder)。」】

【「他点燃了双腿,向前走着。」】

【「柏拉图的洞穴劈开了天窗(Allegory of theave)。」】

【「他点燃了头颅,向前走着。」】

【「特修斯之船驶到了尽头(Ship of Theseus)。」】

【「啊,啊,原来幸福是一件这么简单的事啊。」】

【「『我已经看到大家得到了幸福』。」】

【「被众生遗忘的红斗篷少年,在火中最后幸福地微笑了……」】

【——司鹊·奥利维斯十二故事·其四·《红斗篷少年》】

……

【《司鹊养成计划》】<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时间:第二纪元143年】

【年龄:4岁】

……

苏明安睁开眼。

这一刻,「他」成为了「你」。

……

你掐着一个女人。

一个神情沉醉、渴望死亡的女人。

你的双手放在她的脖颈上,感受到她跳动的脉搏。她的手按住你的双手,让你的手指被迫收紧、收紧……

「求你,求你,快杀死妈妈吧,求你……」女人深情地说。

她有一头紫色的长发、金色的眼睛——她是你的母亲。你的容颜有九成继承了她,美得震慑力相似,犹如一朵盛开的曼陀罗花。

你下意识要松手,可下一刻,她的双手捏紧,眼皮上翻,像是一头垂死的小鹿——

「咔哒。」

如此轻易,你亲手杀死了她。

……

「听说T–1230号实验体亲手掐死了自己的母亲?」

「是的……简直骇人听闻。不过,听说是他的母亲强迫他掐的……」

「是我们最近的实验太残忍了吗?司琴是最好的实验体,足足孕育了3030次,才孕育出了T–1230号这么出色的小孩,她怎么就自杀了……」

「你说呢?让你生3030次孩子试试看?」

「唉……我们这些研究员也是被迫在这里工作的,要是撂担子不干,随时都会被处理掉,有什么资本同情实验体……」

……

「最近,T–1230号实验体的情况怎么样?」

「即使亲手掐死了自己的妈妈,他的情绪却依旧稳定。不愧是这一代最完美的实验体!他的智慧、情商、魅力、潜力都是最顶尖的。我们的『择选计划』成功了!我们真的制造出了最完美的天才!」

「太好了!从今以后,就是只有天才、没有庸才的时代了!只有天才会被筛选出生,庸才在孕育阶段就会被刷掉!未来一定是一个光辉灿烂的世界!」

……

「你瞧,T–1230号在做什么?」

「他在读西西弗斯的故事。」

「西西弗斯,那个推石头的人吗?七岁的孩子,居然就能读哲学故事了。」

「毕竟他是天才。」

「……可我最近我开始怀疑,他真的是天才吗?同一批次的其他小孩都已经会做高数题了,他却连小学奥数题都做不出来。」

「这……」

「他在文学领域,似乎颇具天赋……难道实验出了差错,他只是一个文学领域的天才?」

「文学天才……有什么用啊,还不如隔壁会做高数题的小孩呢。」

「是啊,各种高等种族虎视眈眈,强权和武力才是最重要的,理科思维和动手能力也很重要。至于文学?有什么用?吟两句酸诗?」

「晦气……」

……

「上面已经决定,对T–1230号的待遇降级。」

「本来是最高级别的培养资源,直接降到最低级了啊……看来上面是真的放弃他了。也是,一个只会写故事的孩子,要他有什么用。其他孩子都已经开始理解核能了。」

「我看他前几天还能吃高级营养剂,现在只能吃馒头了,陪护员连水都懒得给他。」

「唉,他要是真的只擅长文学,估计过不了多久就会被无用化处理了,实验室不养闲人。他是喜鹊族吧?还能吃一餐烤乳喜鹊,吸溜……」

「对了,蜜尔娜,我听说最近一些科学公式失灵了?」

「你在说什么胡话。科学公式怎么可能失灵?维维安,你个糟老酒鬼,少喝点酒吧!我们这个严谨精密的科学世界,可还要持续很久呢!」

「也是,哈哈。」

……

「『披着鲜红斗篷的少年接过了夜莺赠送的金灯盏,夜莺告诉他,只要点燃自己,就能在黑暗的森林里走下去』……」

「蜜尔娜,你在读什么?」

「维维安,T–1230号写的故事,名叫《红斗篷少年》,可真好啊……」

「我来看看……唔,是不错,一个披着红斗篷的少年行走森林的故事……让我心里暖暖的,我好久都没有这样的感觉了。」

「每次读他写的故事,都让我……心中有一种难言的触动。他的文辞不是特别优美,句构也不是特别严谨,但其中流露的真意和感情……总让我眼眶湿热。明明还是个小孩子写的故事,却让我好像也回到了小时候,接触到了人生最初的感动。」

「这是真心实意写下的故事、有灵气的故事。我们这种心态已经麻木僵硬的人,是写不出来的。」

「是啊。」

「……」

「……蜜尔娜,你不会起了恻隐之心吧?」

「维维安,我……」

「上面已经决定了,一个月后把T–1230号处理掉。实验室不需要文学领域的天才,这是最没用的天赋。」

「……」

「收起同情心,不要做会让自己后悔的事。」

……

「蜜尔娜,你又从T–1230号房间里走出来了。」

「我今天我给他带了麦心糖,他很喜欢,他写了一个新故事,是一只水母在海里冒险的故事,我念给你听!」

「不,蜜尔娜……我很喜欢他的故事,实验室里也有不少人喜欢他的故事……但这改变不了上面的决定。过几天,他就会被处理掉……你知道的,文学是最无用的东西。现在连师范学院都不招收汉语言文学专业的了!」

「……维维安。」

「嗯?」

「维维安。我很小的时候,就很喜欢文学……那让我觉得自己像是一只鸟儿,或是一阵风,可以在尚未生成的世界里自由地飞翔……将平庸的日常抹除,剪取最精妙的冒险,撰写最自由浪漫的叙事,我心中的『他们』逐渐有了灵魂,这让我感觉我不是独自一人活在这世上。每次阅读,我都感觉我像是度过了主人公的整段人生,度过了一次次灵魂的革新。」

「……」

「而每次阅读T–1230号……哦,他给自己起名叫司鹊。每次阅读司鹊的故事,我都能感到自己是活着的,我可以是红斗篷少年,可以是海里水母,也可以是王宫里的少女。」

「……」

「你有没有想过,文学在当下看似无用,但也许在未来,它的重要性会异军突起。司鹊的文学天赋是我见过最强大的,甚至远超其他孩子在理学上的天赋。我不愿意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就因为『当下无用』这种理由,被目光短浅地消灭掉。」

「……」

「抱歉,我说得太多了……」

「你说得对,蜜尔娜。」

「我……嗯?」

「——究竟从什么时候,我也忘记了童年的小红斗篷?」

「你……」

「我当了一辈子酒鬼,一辈子无依无靠,无父无母,谨小慎微,活得窝囊……是该在入土之前,做件让自己看得起的事了。」

「维维安,你永远是我最好的忘年交。」

「蜜尔娜。趁我还热血上头,赶紧想个救援计划吧。小司鹊现在不受重视,但要把他救出去,难度依然不小……你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你还有广阔的未来。到时候,把罪怪到我这个糟老头子身上,就好。」

……

「维维安,明天机器人会把小司鹊带出实验房,送进焚化炉处理掉。在这个过程中,我会替换机器人的晶片,把小司鹊送出大门。但能跑多远,就看他自己了。」

「晶片?你从哪搞来的?」

「是帕瑞队长和拉可女士,以任务之名拿来的。还有希捷,他负责探查线路。小罗搞到了开门密码。默克会调开巡防卫队,莫托桑会负责善后……」

「他们竟然都……」

「是啊,也许小司鹊的故事确实打动了这群老家伙吧。小司鹊在这里待了四年,写出了七十多个故事。每个故事,我们都在早餐时间细细读过……该用一句肉麻的话来说吗……哈哈,这就是文学的力量。大家决定帮他活下去!」

「这就是共情的力量。」

「本来我们还打算,等以后,还可以给小司鹊举办一些故事研讨会,大家一起来讨论他的故事……不过,没机会了吧。」

……

「维维安,你有想过我们为什么要帮他吗?」

「因为故事很好看?因为不忍心让明珠陨落?因为我们也受够了这样的生活?」

「因为……他的故事中,有一种能够唤醒同理心的神奇力量。」

「文字的力量是震撼的。」

……

「走吧,蜜尔娜!时间到了,走向我们的战场!」

「你相信小司鹊将来会有非常伟大的成就吗?」

「我不知道。但,无论怎样——我们,都在做一件不会后悔的事!」

「我们在做一件伟大的事!」

「确认替换晶片……输入密码……输入管理员指令……设置T–1230号的护送方向,从焚化炉改为实验城后门!那里是一片广阔的金色原野!只要努力跑,天下任何地方都可去!」

「是的……小司鹊,你自由了,走吧,走吧……向着你的未来去吧……」

「好,好孩子,走快些,走快些!」

「走出去后,向着广阔的金色原野,快跑,跑起来!飞起来吧,小司鹊,飞起来!」

……

你奔跑在金色的麦田,回过头。

苍白如山的实验城下,两道身影朝你挥手。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一个发辫乌黑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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