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6章 都在算中(求保底月票)

“你为何不开门!?”

庄严古老的祭台上,悬着一个翻涌混沌的巨大光球。偶然混沌分开,能见飞禽走兽,江河云峰。偶然混沌聚拢,又有青雷紫电,赤火灰翳。

翻涌混沌的巨大光球之下,有一个愤怒的声音在低吼。

其间压抑的痛楚,像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

低吼的人,是一个五官明朗的和尚。

本来会带给人许多光耀的面容,此刻被痛苦填埋。

脸上有被风刀切开的伤口,尤其左眉,在左侧三分之一处断了一道狭口。

他来得太快,撞破空间的时候,被一缕流风所伤。

又险些引发了万妖之门的反击,被磨灭法身。

被他质问的人,戴斗笠,披蓑衣,穿草鞋,盘坐地面,膝上横着连鞘刀。

他自然便是这一期镇守燧明城的三位人族衍道之一,曾在南天战场与狮安玄对垒的秦国真君,秦长生。

“这不是开着么?”他淡声道。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愤怒的和尚愤怒地低吼。

“你要开哪个门?”秦长生淡声问。

“当然是通往神霄之地的门!”和尚激动地道:“我宗行念禅师正在其间,已在叩门!”

秦长生的反应依然很平静:“据我所知,万妖之门并不通往神霄之地。行念禅师自己打开的通道,他也未至门前。等他到了门前,我等确认安全,自会接他进来。”

“我要伱现在开门!”和尚猛地凑近来,光头上的戒疤猩红如血,似信香明灭:“我要去迎他!”

秦长生抬起眼皮,就这么瞧着他。慢慢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同样的一句话,这却是个问句。

和尚心急如焚,眼睛里已经布满血丝:“行念禅师是《未来星宿劫经》现世最高成就者,是须弥山的大菩萨,也是我人族的衍道真君!秦真君,你秦长生,你秦国,当真见死不救?!”

“照悟,我且问你!”秦长生手按长刀,仍是盘坐不动:“此若为局,妖族若是破门而出,是谁担责?”

“我担!”照悟和尚愤声道:“若是因此出事,我以人头相付!”

“你担不起!”秦长生的声音极冷:“你照悟粉身碎骨算什么?便搭上你整个须弥山,又赔得起万妖门吗?”

照悟红着眼睛道:“行念禅师于人族有大贡献,我须弥山为人族舍生忘死!环顾现世,他的算力也没几个能比肩。若能活他,于我人族有大用!”

“且不说他已五百年未结算果。你今日不来折腾,我倒以为他还在山中。”秦长生慢声道:“我只与你说一说规矩。”

“不是我秦长生定的规矩,而是自古而今,我人族为万妖之门定的规矩。它并不专门针对你,但你必须要在它的规束中。”

“自来进出万妖之门,每一个都需要提前报知,内外核验。我不知道楚国为什么会放你贸然到这里来。但我有理由认为,他们并不尊重万妖之门,不尊重两族相争的大局。楚国负责万妖之门副门的人,大失其职!我当致书楚廷,讨要一个交代。”

秦长生的眸光越来越凌厉,一如他膝上的长刀,简直已经无法被刀鞘束缚:“万妖之门是现世通往妖界的唯一门户,绝不会轻易对外界开放。别说行念禅师还没有走到门外,就算到了门外,也要待足期限,抹掉所有风险,才会允许他进门!”

他以此眸,斩看照悟:“是谁给你的勇气,张口就要开门相迎?”

“两军交伐,尚不可轻开城门。两国交战,尚不能轻纵边关。如今两族交战,你要开门迎谁?”

“照悟,你当我们是在做什么?你当我坐镇在此,竟为何事?”

“你不会真以为我人族高枕无忧,与妖族的战争只是小儿玩闹吧?”

“若真如此,你家知闻钟怎么会丢?明止禅师为何会死?行念禅师又为什么现在遇险,为什么你照悟需要在这里胡搅蛮缠?”

“蜈岭血战已经过去很久了吗?那元熹妖皇的塑像,还立在太古皇城里,你如何不远远看一眼?!”

这连番喝问,如直刀连斩,锋芒剜心,劈得照悟和尚灰头土脸。

“我……他……”

堂堂衍道真君,当年也是与凰唯真论道过的存在,竟然痛苦地闭上眼睛,嗫嚅着,嗫嚅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当然知道秦长生所说的这些!

他当然知道没有人会支持他开门。

为什么他压低了声音怒吼,因为他知道他无法不顾一切。

可是他真的想去救人!

匿身妖族五百年的那一位,誓言一定会为山门拿回知闻钟、终结百代悲剧的那一位,知道现世有人在等他吗?

知道一直有人在相信他,很多人在相信他吗?

“你若真要去救援,那边的道路一直畅通。”秦长生的声音异常残酷。

万妖之门不会为此打开。

但是文明盆地和妖族领地之间,却没有什么万妖门——当初行念禅师就是这么去的妖族领地。

但是明止禅师没了,行念禅师也将没了。

他去又有什么用呢?

照悟松开了紧握的拳头,看了那边一眼,失魂落魄地走下祭坛。

“你不妨想一想。”

秦长生冷漠的声音在身后传来:“行念禅师想要你去支援他吗?他愿意让万妖之门为他承担失陷的风险吗?以他算度之深,从始至终,可有向你们递去一声?”

照悟没有说话,继续往外走。

不知为何,断眉处竟然洇出血来。他伸指一抹,指腹殷红。

诚然衍道之躯,一伤难愈。

可断眉真的不算什么伤,随手可以抹平。

但他什么都没有再做。

……

……

九万丈问道峰,高绝世间看不见。

模样病瘦的猕知本,独自坐在棋盘前。

白石黑石磨成的棋子,装在两个铜钵里。

便以这铜钵为棋罐。

一子落入,钵声远。

其声若空谷击石,自得静妙之禅意。

这是五百年前,须弥山大菩萨明止禅师所留下的钵。

左边的佛钵前,堆着几本书。

右边的佛钵前,也堆着几本书。

左五,右四。

左边最上一本,封面上用道文写着——

《佛说五十八章·章贰拾柒》!

右边最上一本,封面上用道文写着……《佛说五十八章·章肆拾陆》。

当年天妖阁《佛说五十八章》失窃,一共丢失二十章。后来内奸被揪出,幕后指使者须弥山明止禅师也被抓获,直接打死。

经书寻回七章,还有十三章从此失传。

都为行念禅师所用,散落天涯。

如今三章用于神霄局,行念以此为笺,试图书写未来。被他设局落子,强行中止。

而剩下的十章里,他早已算到五章所在。

等行念在神霄局中一现身,顷刻产生了痕迹,另外五章也无所遁形。

这最后失落的十章经书,九章收集到这里,一章被猿仙廷打碎。

若说行念禅师还有机会不死,还能穿透时光,以未来星宿劫经行棋。这九章经书,就是唯一的指望。

猕知本拿起其中一本经书,随意地翻了翻:“你得菩提时,世无业果,苦妄无辜,凡心自得。”

他复述着行念禅师死前的宏愿,语气轻松:“你得菩提时,天外无邪……”

撕拉!

撕拉!

撕拉!

九章经书被撕得干干净净,彻底成碎屑,一个字都拼不回来。

“好了,没了。”

他轻轻吹了一口气,这些碎屑变得更碎,碎成了风,卷着纤尘,落了地。

与行念禅师的对弈,至此才算结束。

至于佛门经传,万世经典……那是什么?

“你师父的伤,是我造成。”

“你师叔的死,是我主导。”

“你的性命,也由我终结。”

他如是说着,伸手在棋盘上一拂,又是一局。

施施然笑道:“好棋!”

正思考着下一局的形势,右侧第一只耳朵微动,好像听到了什么。

“知闻钟不见了?”

他嘿了一声:“关我什么事!”

……

……

永世天堑已经弥合,神霄之地和现世的距离,重新渺茫不可知。

《佛说五十八章》化为飞灰。

行念禅师焚于业火。

毗尸虫散于因果。

不老泉水,仍然落在不老泉中,仍然是死水一潭,生机枯竭。

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一切又好像从未发生过。

但是……知闻渡船呢?

知闻钟去了哪里?

摩云城中的蝉法缘,面色铁青一片。

天妖接连出手截杀天河,行念禅师身死那一刻,他已经做好了夺回知闻钟、夺回《佛说五十八章》的准备。但业火一卷,一切成空。

知闻钟去了哪里?

《佛说五十八章》被业火焚尽还说得过去,知闻钟绝无可能被毁!

当年世尊弘法,三钟随身。

我闻钟是悟道之器,求道于内,所谓“如是我闻”。

广闻钟是求道之器,求道于外,所谓“如得广闻”。

知闻钟是述道之器,述道于外,所谓“如使知闻”。

古难山供奉知闻钟千万年,天骄辈出,正是述道之得。便如当初一位大菩萨所说——“使得他心知我心,吾之道也,天下得传。”

得握此钟,衍道亦有所得!

今日知闻钟若是寻不回来,他蝉法缘就是古难山的千古罪僧!

为了这口知闻钟,须弥山累代牺牲。

为了这口知闻钟,他又能做到什么地步?

“钟呢?”蝉法缘看向正在聚集的黑暗,杀机四溢。

怀疑此中是否有黑莲寺的隐秘手段。

“嘿嘿嘿,你猜得没错。菩萨我啊,已将知闻钟送回它应在的地方!”黑暗之中的麂性空,情绪显然稳定许多。

毕竟从未拥有,又谈何失去?

“应在的地方是什么地方?”

“当然是佛门正统,万古经传,救世渡舟,黑莲宝刹!”

此时此刻,行念禅师已死,信标已被磨灭。神霄之地和摩云城被猕知本强行接驳的时间,再次分岔。

蝉法缘重新把目光落向了时间迷途。麂性空既然这么说,知闻钟的失踪,应该便与黑莲寺无关。

那团业火焚尽了因果,实在是消解了太多痕迹。使修为通天如他,一时也看不真切。

那么,行念禅师死前,是把知闻钟推回了那段隐秘?他带不回去,所以宁可让知闻钟从此失落?

神霄局之隐秘,如恒河沙数。

竟该向何处寻?

……

……

神山之上,群妖静默。

虽然行念禅师是妖族大敌,但这般“孤舟渡天河,独斗众天妖”的气魄,也实在能够跨越敌我之别。

亿万里亦求归的乡愁,千万敌亦独往的孤勇,能够共鸣于所有有生之灵的心声。

见此一幕,谁能没有一声叹息?

环山皆妖也!

乡人不得归。

姜望跌落镜中世界,在那缄默的白雾环绕中,虽是紧紧握着自己的剑,握得手背青筋都暴起,却只感到深深的无力。

五百年前,行念禅师眼睁睁看着他的师叔明止禅师被妖族强者打死。

五百年后,他姜望在镜中世界,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行念禅师被打死。

绝望更甚!

行念禅师尚有当世绝巅之修为,尚有翻阅过去窥视未来的本事,尚能算透神霄局、独斗众天妖,尚可藏身妖界五百年、入得此局中……

尚只能留下一句,“彼岸何遥也”!

他姜望有什么?又能做到什么?

他姜望有剑,有一身神通,却不敢跳出藏身的宝镜,不敢登上归家的渡船。

只能藏在镜中世界里看着。

看着一众天妖截杀天河,此起彼落,攻势不绝。生生把行念禅师打得油尽灯枯,焚于业火。

太绝望了。

强如行念禅师都做不到。

强如行念禅师都死了。

谋局五百年一朝成空,衍道绝巅只是幻梦一场。

小小一个神临,还能怎么办呢?

太绝望了……

姜望握剑的手,握得指骨已经发白。

但他沉默着,慢慢又松开了他的手。

松开剑柄不是因为他放弃反抗,而是因为他不再试图在这里寻找勇气。

人生是一场长旅。

行念禅师的旅途结束了,他姜望还在路上。

那就继续往前走。

此时就是穷途吗?

我还活着。

那就还不是。

他慢慢地,以手撑地,自己支撑着自己,正要站起来。

掌心似乎压住了什么异物。

他扭过头,慢慢挪开自己的手,于是看到了一口……小小的铜钟。

其上有古难山的铭文,有黑莲寺的刻字,有斧凿刀砍、烟熏火燎的斑驳印痕。

它名:知闻。

那一声师伯,我听见了。

你是那撞过来的意外,遁出的一,最后的希望,或许会有的可能。

都在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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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书友“香蕉船里的皮皮”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387盟!

(本章完)

第1817章 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

咕咕咕,咕咕咕~

浩荡于永世天堑的不老泉水,仍在寂寞地鼓着泡泡。

泉水边的几个年轻妖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竟似忘了来意,不知该做什么。

早先羊愈和鼠伽蓝的生死搏杀,彼时还觉得壮怀激烈,现时再回想,竟好像已泛不起什么涟漪了。

行念禅师孤舟远渡,殁于风浪,真叫观者怅然若失。

天妖局中,妖王根本不值一提。

绝巅之下,皆为尘埃!

直到天空弥合,风吹流云,天妖的威势都散去了。

猿梦极才从那种“天妖爷爷罩着我”的骄傲感受里回过神来,后知后觉地想到……

欸不对。

金光罩没了,爷爷走了,我怎么办?

再环顾四周,才有了危险的实感。

那羊愈和鼠伽蓝,可都是天榜新王级别的实力,说死就死了。

那熊三思和羽信,来的时候还你说我笑的,什么十年老友,一转头羽信的尸体都看不到。

兰若姑娘平时那么天真单纯,居然用琴弦割了蛛狰的头?

绝巅的风波险则险矣,都在那轰出来的天河翻滚。不去招惹,也不会沾身。

这近在咫尺的年轻妖怪们,可没几个好相与!

目光落到柴阿四身上,他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还好有这个傻小子在,不然神霄局里,老子岂不是要垫底?

他暗暗打定了主意……老子这一趟,什么都不要。

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这一刻他眼神里透出的坚定,令鹿七郎都有些暗凛。完全想不通这得了猿仙廷青睐的二傻子,竟是以这区区妖将的修为,对什么势在必得。

说起来能成为神霄王家中访客,进这神霄之地竞争的,个个自命不凡。

但真要说什么天命之子,还得是蛛狰!

蛛懿、鹿西鸣、虎太岁、猕知本,乃至于人族的行念禅师,竟都在他身上落了子!当然,除了猕知本棋胜一着,其他的落子都落空。

一身承五位绝巅强者之布局,试问天下更有谁及?

当然,命格不硬,未能受住。身死道消,也是正常。

唯独是自家老祖在这小子身上布下的手段,自己未来得及用上……

身为神香鹿家嫡脉,天榜新王列名的存在,鹿七郎并不是随手可弃的棋子,有与闻机密的资格。

所以他当然知晓,照云峰真妖犬应阳,明面上虽是与古难山走得近,暗中早已投靠自家。在不久之前,用犬应阳试探天息荒原的虚实。也在几年之前,就用犬应阳在蛛狰身上落子。

他自己故意逐杀蛇沽余至摩云城,从而顺理成章地参与神霄局……

如今蛛懿、猕知本、行念在蛛狰上的落子都看得清楚了。

但不知虎太岁那边,本想用蛛狰做什么?在失去蛛狰后,又会用什么充当后手?

在鹿七郎看来,现在的神霄局中,最具威胁的,仍是熊三思。

其次才是神秘莫测的柴阿四,和身藏险恶的太平鬼差。

那蛛兰若虽然也隐藏很深,神通强大,但因蛛懿险些被人族行念禅师打死,已是失去了竞争力。

是的。竞争。

鹿七郎没有忘记自己是为什么而来,没有忘记自己肩负何任。

虽然说天妖之争波澜壮阔,动辄数百年落子大气磅礴,让他们这些所谓的天妖种子,全都相形见绌。于赤月之侧,失米粒之华,晦萤火之光。

但他也有自己的路要走。

这神霄一局惊天动地,执棋者有执棋者撸起袖子抽刀拔剑的厮杀,作为棋盘上的棋子,不也有自己的争斗么?

已见沧海之大,犹演源流之长。

山高如此,吾辈未尝不可待来日!

……

……

摩云城中,再一次遭受重创的蛛懿,已是消失不见。

名义上的摩云城之主真妖蛛弦,现在完全不具备说话的资格。留在这里,只是为了等一个结果,也等等看几位天妖有什么吩咐。

此时虎太岁仍是坐在那处围墙豁口,老神在在。

鹿西鸣独占艳色,气定神闲。

麂性空继续藏在黑暗里,也不走,也不动作,不知道在想什么。

大家都在欣赏蝉法缘的表情。

这个脸上总是带着笑容的大菩萨,大概自此以后很多年,都很难再笑出来。

在这段时间里,他已经在神霄之地里搜寻了很多条隐秘,但一点知闻钟的痕迹都没捕捉到。

于茫茫大海里捞一根针,理是如此。

于整个神霄之地的隐秘里,寻一条被抹掉了痕迹的隐秘,尤其如此。

他已经做好了终此一生,一条一条找下去的准备。

可恨那麂性空!

伱黑莲寺不也对知闻钟觊觎已久,虎视眈眈?

现在知闻钟失踪了,你也不跟着一起找,就在这里等,等你妈什么?!

妖师如来就教了你们捡现成的?

“麂性空,你不想办法找一找吗?”蝉法缘强忍怒火地问道。

“找什么?”黑暗中有声音窸窸窣窣地回道。

蝉法缘在心里念着大局为重,忍气吞声地道:“当然是知闻钟。它毕竟是我佛门至宝,失落的是我佛门根基。现在各凭手段,齐心为此,等找到之后,咱们再争不迟。”

麂性空嘻嘻笑道:“知闻钟在我家。”

蝉法缘以莫大定力,按捺住了自己的巴掌,扭过头去。

这天没法聊!

但他之所以邀请麂性空一起寻找,恰是因为他已经没有太多的时间。

那处虚空所弥合的,不仅仅是行念禅师轰出来的回家之路,也是这个神霄世界的“完整”。

行念禅师死前发下宏愿,要“天外无邪”。

何为天外无邪?

于行念禅师自己而言,当然可以有许多的阐述。

对神霄之地而言,就是不可再有外力干涉。

已入局者,当于局中弈。未入局者,不可再轻得。

这当然是被神霄之地所认可的。

神霄秘地在开启的那一刻,就是在迅速复苏、迅速成长的。

从面对虎太岁的压力,只能选择自毁。到后来遁入另外的时空,避开摩云城一众天妖的直接干预。

他们在神霄之地里的所有出手,都是要凭借事先布下的手段勾连,并不能直接为之。

自神霄秘地打开到现在,已经有多少力量落在了神霄局里,这些都是神霄之地的资粮,也强化了神霄之地的世界规则。

现在他虽然已经联手摩云城几位天妖,打破了时间迷途,却感觉自己离神霄之地更远了。

知闻钟已失,羊愈已死,而他残存于神霄之地的力量,正在迅速地消解,最后的机会正在消失。

再不做点什么,他就真的只能宣告出局!

何能输得如此干脆?

当此之时,蝉法缘一步前踏——

吼!

脚下出现一条金色神龙,鹿角长须,翻滚不休,身形几乎覆盖了整个摩云城。

浩荡龙吟声,翻滚千万里。天息荒原,生者尽得听闻。

古难山之护法天龙!

此非活物,但却是以真龙炼成,锁住龙魂,铸造神通,是无上佛侍,于此护持他行法。

那森海老龙总是忽悠姜望放祂出来,说祂在妖界有关系、有面子、能安排,祂最大的面子就是这个。

这时候古难山大菩萨蝉法缘站在天龙身上,俯瞰无尽时空的迷旅,双掌合十,身绕宝辉,诵曰——

“禅师!当得末法时,行何功德?”

“末法即来,众生皆罪。”

“弟子通三藏、定心猿、持八戒、悟六净、拴意马,虽往末法,自德不衰,罪在如何?”

“罪在不足。”

“此去路遥,禅师何以教我?”

“尽赎也。”

这是《上智神慧根果集》里的内容,据说是隐光如来在古难山的最后一次讲道,在这次讲道之后,他就离开古难山,消失在天外。

彼时与他对话的,正是当时的第十法王,后来的光王如来。

这部分是光王如来问,如果末法时代真的来临,我应该做什么样的功德呢?

熊禅师回答,哪还有什么功德,末法时代到来,是所有生灵的罪孽。

光王如来又问,我勤修功德、遵守戒律、清净本性、从无逾矩,虽然不幸降临了末法时代,我又有什么罪呢?

熊禅师回答,罪在你做得不够。你没有救赎众生,没能守护这个世界,让末法时代降临了。

光王如来又问,那我应该怎么做?

熊禅师只说,去赎罪吧!

此时此刻此经典,正合此情此境此心!

这一时的蝉法缘脚踏天龙,悬立于摩云城的高空,真有无尽辉煌。随着他的诵经声愈发宏大,脑后忽然生起一轮灿烂的佛光!这一轮佛光环转不朽,照耀永恒,似是将金阳嵌在了脑后,使得他已如佛陀。

此为摩云城众妖之所见。

而众所不能见的变化,发生在神霄之地里。

神霄之地里。猿梦极还在和柴阿四虚情假意,君明臣贤。猪大力还在沉思他的理想,不老泉水映着他的衣角。蛇沽余独自缩在角落,熊三思、蛛兰若、鹿七郎,还在各自警惕。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独属于蝉法缘的、正在隐秘之中寻找知闻钟的力量,遽然跳出了隐秘,跃上神霄之地的高穹,往更高处探寻,一息折转千万里……

找到了!

在那神霄之地的极限高处,开出来一条巨大的宝船!

它长达四十四万丈,宽有十八万丈,根本不能够被在场的这些妖王看到尽头。几乎遮蔽了整个天穹,投下一片岁月的涟漪。

只是桅杆早已折断,船身遍布伤痕,豁口几乎一个连着一个。朽坏的木板和绿色的铁锈,以及深褐的苔藓,带来一种深刻的腐朽气息。

最严重的创伤在宝船中段……被不知什么存在以什么利器,从这中段劈开,几乎斩分了两截,龙骨断了,铆钉断了,数以万计的巨大铰链,断裂在两侧创口,不能再相连。只有仅剩的三根还挂在那里,勉强将船身连着。相对于这条宝船的巨大,它们实在渺小,不注意看根本看不到。

当年从中段劈开宝船的那一击,实在是有超越想象的恐怖。

以至于在难以计数的这么多年后,在这神霄之地的所见里,在这宝船残骸的裂口中……它依然附着了毁灭的力量!

依然能够杀死观者的视线。

每每望此而止,目光不能接续。

传说中的那条时光宝船,【飞光】?!

这是熊三思心中的惊疑,也是蝉法缘施展无上佛功的所得。

他在摩云城中,隔世出手,驾驭最后的力量,根据行念禅师此前的动作,找到了藏于神霄之地深处的时间宝船,然后跃于其上!

此前行念禅师正是凭借洞察命运的本事,借用于此宝,拨转时间,制造了时间迷途,书写了他所设想的未来。

而现在,他也要借此为局,在失落的时光里,寻回他失去的棋子!

无形的力量化为有形,大和尚的虚影在时光宝船的残骸中极速穿梭,他在与时间竞速,而终于在力量消散之前,找到了【飞光】的船舵,伸手去将它拨动!

神霄局要彻底封闭内外,不再允许执棋者亲自下场。那他就把他被杀死的棋子,再次放回棋局中来,以继续这一局的对弈,继续构建洞察棋局的联系,继续寻找知闻钟。

但金色的佛光手掌上,忽然搭上了一只暗色凝聚的手!

摩云城里,蝉法缘又惊又怒地看过去。

黑暗之中显出麂性空那布满信虫的眼睛,非常无所谓地看回来。

那意思很明显——要不然一起落子,要不然一起出局。

佛家讲求一个因果,勿造口业,但蝉法缘身为功德圆满的大菩萨,此刻只想痛宰麂性空八辈祖宗。

可知闻钟怎么办?真能与这泼皮无赖一起放弃吗?

也只能眼睛一闭,牙一咬,心一横……

金光之手叠着黑光之手,就这样一起转动了船舵,拨动了世界之轮。

羊愈和鼠伽蓝,便从时光之中走出来,落在不老泉边,从未死的那个时间,走到了现在,一起跨越了生死!

但也同样是在这个时候——

轰隆隆隆!

整个巨大的时光宝船,在这一转之下,似乎达到了某个临界点,发出巨大的、痛苦的声响。

而后船板一块一块的断裂,飞碎,腐朽,风化!

在极短的时间里,“飞光”残骸就已经彻底肢解,消散在空中!

……

摩云城中,蝉法缘神色怔然。

他在这个时候突然想明白了,为什么行念禅师要“天外无邪”。

不仅仅是要掩埋知闻钟,还是要利用他们这两个妖族的大菩萨,彻底毁掉飞光宝船的残骸。

【飞光】虽然已是残骸,但毕竟是远古时代妖族强者倾力打造的、想要借之翻盘的至宝,在漫长的时光之后,仍然残有自我保护的本能。

人族若是想要将它毁弃,必然招致反击。甚至于会被妖族天意所干涉。

而行念禅师将它催到临界状态,又很不在意地透露了自己寻到【飞光】的讯息……只等他们来转最后一轮。

一个羊愈的性命,交换【飞光】的残骸。

得耶?失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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