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1章 先斩后奏,便宜行事?

熙和宫中

随着贾珩条理分明地讲述完用兵方略,不仅是崇平帝心头的烦躁为之缓解,就连杨国昌、韩癀、赵默等一干齐浙两党文臣,也将紧悬的一颗心慢慢放下来。

嗯,说起来可能有些贱骨头,经过先前的一番争执,虽然群臣仍是没有人愿意承认自己的愚蠢,可贾珩的先见之明,或者说在河南局势推演上的一字不差,已然将深谋远虑的军国重臣形象深入人心。

既然他说没事儿,大概就是可防、可控,还没有到天塌下来的时候。

正如其言,不仅有通盘筹划,而且适当考虑到了山东、河北诸省的民乱,一旦山东调兵会剿,有可能本省也要发生变乱。

一般人,谁能想到?

事实上,晚清时期的四川保路运动,就导致鄂军入川镇压,最终武昌起义爆发,一时间烽火遍地,处处皆乱。

当然,在场之人不可能穿越历史长河,了解这一段平行时空发生的历史,不过河南周方省份一旦妄动导致兵力空虚,从而为乱民所趁,糜烂数省的可能,他们还是知道的。

这时候,再也没有人说什么杞人忧天,危言耸听。

崇平帝思量着贾珩所言,面色幽晦几下,也觉得贾珩所言不无道理,点头道:“子钰所言甚是,其他几省也不得不防。”

这就和贾珩对河南局势推演一般,那时候就是因为内阁和军机反对,他才心生疑虑,遂有今日局势糜烂,前车之鉴,犹为不远。

贾珩拱手道:“圣上,京营经前番整军经武,现拥精兵近二十万,秣马厉兵,枕戈待旦,完全能够弹压河南局势,臣还请圣上放心,民乱难以起势!”

崇平帝闻听此言,想着京营十二团营,终于彻底放下心来。

事实上,任何苍白无力的安慰,都不及言之有物的策略,这是女人和男人的最大区别,前者只需要旁人听她情绪的宣泄,而后者需要的是真真切切的解决方案。

一二三四,条条列出,有理有据。

这时,崇平帝转而看向下方跪着的众臣,方才的一幕幕在眼前涌现,纵然心底知道自己有责任,可自己认下了,他们呢?

满朝文武兴高采烈地传阅捷报,竟无一人发现这是贼寇的诡计,就不知道提醒一下他?

朕不知捷报规制,尔等也不知道吗?

而且,还在鼓噪声势,对贾珩趁机攻讦,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这就是他的文武大臣,是不是要等贼寇瞒天过海,打到神京,在他眼皮底下作乱,他们才能发现?!

这就是人的心理,神经稍稍松下来,那种怨怼别人,淡化自己责任的自私本能就浮现出来,只是方才崇平帝以极大的意志力压制了本能,这会儿心底深处渐渐生出一丝旁念。

可以想见,随着时间过去,关于自己有错的记忆会逐渐淡化、缩小,而固化、放大的就剩群臣的昏庸无能,愚不可及。

这就是贾珩先前为何辗转腾挪之意,否则将来崇平帝心头这根刺,就落在自己头上。

崇平帝压了压心头的负面情绪,问着一旁玉颜苍白、面带关切的宋皇后,道:“梓潼,怎么不见魏王?”

今日原是魏王的封妃大典。

宋皇后白腻玉肤上,泪痕犹在,弯弯眼睫上还有几颗泪珠,声音凄楚道:“陛下,然儿连同其他宗藩都在偏殿跪着为陛下祈福。”

崇平帝面色默然了下,道:“今日是魏王成亲的好日子。”

转而,看向礼部侍郎姚舆,沉吟道:“向魏王和魏王妃宣读诏书,典礼照常举行。”

宋皇后捏紧了手帕,哽咽道:“陛下,然儿如何还有心思?如今国家大事要紧,典礼就到这儿罢。”

出了这么一桩事,先前的吉兆已然成了大凶之兆。

不知多少人会不怀好意地编排,是不是魏王的典礼有着不祥?如何还能举行大典。?

念及此处,不由想起那位南安家的新娘子,宋皇后心头难免生出一丝不喜。

方才陛下晕倒,身为儿媳妇儿,竟还盖着红盖头,没有慌乱下掀开盖头探望着,简直……

崇平帝摆了摆手,中气略有几分不足:“朕无事,梓潼,都让宗室进来罢。”

他的安危不知牵动着多少人的心,此刻需得以御体无恙示于群臣,安抚中外人心,否则京营调兵出京,神京会不会就此空虚?

有些事也不得不防。

少顷,魏王和齐楚两王等一干宗室子弟,在永昌和南阳两位驸马的引领下,重又进入殿中,黑压压跪下一片,向天子见礼问候。

齐郡王首先膝行几步,近得前来,哭道:“父皇,您吓坏儿臣了,儿臣见着方才晕倒,心头只觉油煎锥刺,恨不得以身相代啊。”

说着说着,嚎啕大哭。

其他宗室也都配合着流泪,低声哭着。

楚王也抹着眼泪,膝行近前,泪流满面道:“还望父皇保重龙体。”

见着两个儿子痛哭流涕,周围宗室哭声大作,崇平帝皱了皱眉,心头就起了一阵莫名烦躁,冷声道:“朕身体并无大碍,只是河南变乱,军情如火,朕需和廷臣共议大事,尔等都先行回王府,无旨不得擅出。”

齐郡王一时没听懂崇平帝的旨意,恸哭道:“儿臣哪也不去,儿臣要在宫里为父皇祈福。”

贾珩见崇平帝目带煞气,脸色难看。

想了想,看向齐郡王陈澄,皱了皱眉道:“如今圣上需得歇息静养,还要处置军务,王爷哭哭嚷嚷,搅乱得人心惶惶,何以如此不识大体?”

齐郡王:“……”

哭声骤然一止,胖乎乎的脸上横肉跳了跳,张了张嘴。

他孝心赤忱,哭一哭怎么了?

不是,好你个贾子钰,这是怀疑他在咒父皇……诛心之言!

崇平帝此刻也反应过来,那没来由的烦躁从何而来,脸色几是阴沉下来。

外间臣子听到殿中哭声四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驾崩了呢!

这个陈澄,简直蠢笨如猪!

见天子面带愠怒之色,宋皇后秀眉蹙起,雍美雪颜笼起一层霜色,轻声道:“来人,引着齐郡王以及楚王等宗室出宫,各自归府,魏王你也领着魏王妃归府,等候册封圣旨。”

事到如今,哪怕心头再是为自家儿子抱憾,也没有再继续举行典礼的可能了。

魏王此刻抬起头,脸上泪痕犹在,叩首拜下,哽咽道:“儿臣遵命,还请父皇保重龙体。”

这时候,就有内监过来,劝着齐郡王以及一众宗室离得熙和宫。

陈澄还想说什么,只是抬头看去,对上崇平帝那双阴沉、冷漠的眸子,心头打了个突儿,哽咽道:“儿臣……父皇还望保重龙体,儿臣这就回府为父皇祈福。”

待宗室在群臣的目送下离去,原本吵吵闹闹的大殿渐渐寂静下来。

崇平帝都觉得长出了一口气,转而看向贾珩,温声道:“如今河南军情如火,不可再行延误!内阁拟旨,名发上谕,命军机大臣、京营节度副使贾珩为钦差,领兵前往河南平叛剿捕,另以所配天子剑节制河南、河北、山东、山西、湖广诸省都司官军,全权总督剿寇抚民处置事宜,对剿捕不力,敷衍塞责之诸省文武官员,有先斩后奏,便宜行事之权!”

此言一出,殿中群臣心头凛然,目瞪口呆。

先斩后奏,便宜行事?

开自国以来,也就太祖、太宗朝有过此例,那时国家典制还未臻至成熟,直到隆治以后,这八个字也逐渐将前面四个字拿掉,「便宜行事」也改成了「便宜从事」,授予总督、巡抚王命旗牌,是谓“假以便宜”之节钺,但官员本人多有一个度,没有一个人会真的去先斩后奏。

督抚同城还有互参,因为谁也动了谁,可如今这般直接授予可杀二品封疆的大权,的确是开国未有!

不过,一省府治为乱民攻破,已是开国以来从未有过之事!

杨国昌脸色变幻,嘴唇翕动,下意识想要反驳天子的“乱命”。

对地方官员有先斩后奏之权,如二品巡抚剿寇不力,都能先杀了,再行奏报朝廷,这是尽委剿寇大权于贾珩,焉能如此乱命?

对地方官,虽无明文规定,但哪怕是他这样的内阁阁臣下去为钦差,对三品以上的官员,也没有什么先斩后奏之权,多是将人拿捕,槛送京师。

比如李瓒,先前将蓟镇总兵唐宽拿下槛送京师,交部议处,这就是没有明文记载的政治规矩。

这时候,杨国昌谏言偏偏一个字都说不出口,因为今日局面也有他一份错漏,根本没有理由反对。

韩癀面容微变,目中异色翻动,心底暗暗叹了一口气。

先斩后奏,便宜行事,仅仅八个字,就足以说明天子对河南之乱的震恐,以及对贾子钰的信重。

果然,经先前一事,天子已将所有希望寄托在贾子钰身上,这是要剪除一切有可能干扰到贾子钰扑灭河南民乱之火的羁绊。

如地方官员胆敢掣肘,贾子钰就可先斩后奏。

许庐眉头紧锁,隐隐觉得如鲠在喉,不吐不快,最终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压制了回去。

罢了,只是一时之权,且只因河南一事,回到京师最终还是要收回来。

况且贾子钰虽年少,但并非不知进退之人,先前锦衣兴大狱时,就可窥其人并非擅操权柄之人。

贾珩面色微震,拱手相拜,声如金石道:“臣谢圣上信重,还望圣上毋以匪寇为忧,臣必竭尽驽钝,为圣上平定河南乱局。”

崇平帝说完,微微闭上眼眸,似神思有些乏累,起了一些倦意。

宋皇后搀扶着崇平帝的胳膊,柔声道:“陛下,先回后殿歇息,这会儿也晌午了,陛下还当用些午膳才是。”

熙和宫就有后殿,用来大典时供崇平帝歇息。

熙和宫原本也是准备在封妃大典结束后,大宴群臣,可现在文武百官皆是跪下为天子祈福,哪怕时近正午,也未见着午宴送来,多数人都因恐惧取代了腹中饥饿。

这时候,李太医苍声道:“陛下是积劳成疾,还需得好好歇息将养,老朽开几服药,陛下调理调理血气。”

崇平帝点了点头,然后将一双复杂目光看向贾珩,道:“子钰,现在兵马如期调度,你先随着朕用些午膳,顺便再为朕解说河南还有其他诸省的局势,朕心头还有些不落定。”

方才当着群臣的面,有些东西不好问。

贾珩闻言,面色怔了下,拱手说道:“臣,遵旨。”

现在的天子对他的圣眷已经是“井喷”式反弹,起码在河南之事上已是出现了“依恋”的苗头儿。

因为,先前为天子描绘的一副场景,如果诸省会剿,可就不是乱了河南一地,而是北地皆乱。

鉴于他在河南之乱的“算无遗策”,由不得天子不重视。

此刻随着崇平帝与贾珩返回熙和宫后殿,空旷的大殿一众群臣跪在地板上,却是连一个起来的都没有。

没有崇平帝的开口,哪一个都不敢妄动。

后殿,贾珩搀扶着崇平帝落座,几个太医在一旁看顾着这位病容满面的帝王。

相比前殿的嘈杂,此刻只有宋皇后和贾珩,以及一众太医,安静了许多。

贾珩看向崇平帝,宽慰道:“圣上也不用过于忧虑,如是京营未得整顿,河南发生这等变乱,可能会难以收拾,可京营兵马已整顿完毕,虽然贼寇攻破省府,朝野震怖,却并无动摇社稷之忧,反而彼等仓促起事,正好剿灭,否则,臣与东虏一战时,贼寇再在河南作乱,那时才是内忧外患,危若累卵。”

前世那个明末,最大的特点就是闯贼和鞑清遥相呼应,就跟约好了一样,此起彼伏,导致明廷首尾难顾。

宋皇后轻声道:“陛下,子钰胸有成竹,他既然这般说,想来已有成算,陛下不要那般上火了才是。”

崇平帝默然片刻,问道:“子钰方才所言,北地几省也有可能为河南民乱波及?”

贾珩道:“圣上,按臣所言,只要不妄动兵马前往河南会剿,单调京营兵马,那么贼寇再怎么折腾,也不会搅乱整个北方数省。”

“如此这般……就好。”崇平帝思量着,叹了一口气,沉吟问道:“开封之乱,是否会对天下……”

有些事情,不好当着众臣的面询问。

河南一乱,是否会动摇中枢威信,甚至动摇……他这个皇帝的威信?

对于后者,崇平帝也不好直言,只能看臣子的领悟力。

贾珩摇了摇头道:“圣上,只要迅速剿灭贼寇变乱,京营强兵威震天下,就不会动摇朝廷威信,不过圣上,臣有一建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崇平帝忙道:“伱我君臣之间,直言无妨。”

贾珩沉吟片刻,道:“河南民变祸起,汝宁府数县失陷,一来是因为地方官军将校无能、战力低下,二来百姓生活困苦、民怨沸腾,臣剿捕贼寇容易,可只要百姓一日不得糊口,为生计所苦,臣恐民变之事此起彼伏。”

如今陈汉北方诸省就像一个火药桶,一点就着,需要具体出台一些民生政策。

当然,说这些不是他的真实目的,而是向崇平帝展示他对河南的看法,比如民政得失,战后镇抚,这是他向河南插手人事的一次铺垫。

“吏治腐败,民不聊生,天灾人祸,朕知之深矣。”崇平帝沉吟片刻,沉声道:“等剿捕之后,以你在河南考察见闻,拟出一个镇抚章程来。”

贾珩面色顿了顿,道:“臣遵旨。”

这时候,女官再次进入宫中,低声说道:“娘娘,贵妃娘娘还有几位公主殿下,楚王妃、齐郡王妃……都过来探望陛下。”

崇平帝想了想,对着一旁的宋皇后,说道:“让人都过来罢,另外再传午膳,用罢午膳,子钰就前往河南。”

宋皇后柔声应着,然后吩咐着女官,让人进来,另外再传着午膳。

说话间,原本在偏殿相候的端容贵妃等人,进入后殿。

“皇兄。”晋阳长公主在清河郡主李婵月的陪同下,进入殿中,先是瞥了一眼那蟒服少年,心底暗暗松了一口气,然后拉着清河郡主李婵月来到崇平帝近前,关切问道:“皇兄这会儿好一些了没有?”

其他如咸宁公主、南阳公主等崇平帝的女儿,也都围拢过来,纷纷跪将下来,向着崇平帝见礼问候。

端容贵妃走到近前,这位丽人已是泪眼朦胧,梨花带雨,问道:“陛下,先前怎么就晕倒了。”

崇平帝看向一众皇女,目光柔和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端容贵妃脸上,道:“朕无事,就是几天没睡好觉,太医已看过了,吃几服药调养调养就是了。”

贾珩此刻站在一旁听着一众莺莺燕燕的问候,面如玄水,平静无波。

楚王妃甄晴忍不住瞧了一眼那御前而立的蟒服少年,此刻侧颜而对,可见眉峰下,挺直鼻梁下的唇微微抿着,也看不清神色。

似有所觉,清冷目光瞥来。

甄晴不由心头一跳,连忙垂下眸光,不敢而视。

宋皇后见着又有喧闹之势,蹙了蹙眉,道:“太医先前有言,陛下还需得静养。”

原本吵吵闹闹的后殿,这才渐渐安静下来。

而后,宋皇后转眸看向端容贵妃,柔声道:“妹妹,各家诰命回去了吗?”

“听说这边儿有事,还在看台上等着。”端容贵妃低声说道。

“让人给南安太妃说,然儿和魏王已先回了府中,改日再行祭告太庙。”宋皇后抿了抿樱唇,柔声说道。

端容贵妃就吩咐女官去了。

过了会儿,六宫都总管夏守忠进入殿中,道:“娘娘,御膳房已准备好午膳。”

崇平帝招呼着贾珩说道:“子钰过来用些。”

此刻,一众宫妃、女眷这才留意到那少年,心思复杂。

(本章完)

第552章 这文武百官,倒也像是跪着他一般

第552章 这文武百官,倒也像是跪着他一般……

殿中

随着崇平帝见过一众妃嫔和皇室宗女的问候,旋即,一道道或柔媚、或温宁的目光投向那蟒服少年。

在南安太妃以及柳芳之母孙氏、牛继宗之母许氏等人不遗余力地贬低之下,现在哪怕是端容贵妃身旁的普通女官,都知道贾珩对河南局势曾有断言,现在已经一一应验。

端容贵妃如弦月的柳叶细眉下,美眸眸光泛起担忧波动,轻轻叹了一口气,对着宋皇后担忧道:“姐姐,河南民乱,开封陷落,四弟他还在祥符县,也不知怎么样了。”

宋皇后原本关切着崇平帝的安危,故而一时间并未想起自家四弟宋暄,眼下经端容贵妃提醒,霎时间反应过来,心头一惊,玉容霜白,颤声道:“这,四弟他现在就在开封府,别出了什么事儿才好。”

宋璟之妻沈氏愁容满面,喃喃道:“这可如何是好?”

宋妍伸手拉过自家母亲的衣袖,扬起婉美脸蛋儿,低声宽慰道:“娘亲,四叔他不会有事的。”

咸宁公主闻言,将目光从贾珩身上收回,道:“母妃,数天之前,我和先生提及过四舅舅的事儿,先生早早派锦衣府的人前往河南查察时,就特意叮嘱过,要派人前往开封营救小舅。”

宋皇后、端容贵妃、沈氏:“……”

这早就有所准备?

宋妍以一双惊讶地目光看向自家表姐,或者说看向那面容清隽的少年。

先前因为朝野中外都觉得河南不会出现变乱,故而咸宁公主也不好跟端容贵妃提及此事。

迎着宋皇后以及端容贵妃的期盼目光,贾珩解释道:“祥符在开封东南,贼寇从北急扑开封,系图尽快攻破省府,大噪声势,应该不会先攻祥符县,就算要动祥符县城,多半也在开封府落入手中后,以臣想来,锦衣卫士应会去祥符联络宋国舅,协助其逃走,只是目前尚无河南奏报,不过应无大事,否则先前奏报就会提及,如今没有奏报,恰恰是好事。”

宋皇后闻言,悬到嗓子眼的一颗心渐渐放下,暗暗松了一口气,脸上的惊骇之色渐渐散去。

他和咸宁原来早有准备。

端容贵妃抿了抿樱唇,柳叶秀眉下的美眸波动盈盈,盯着那少年,心头忽而闪过一念。

这就是算无遗策,虑事周全?

转眸看了一眼自家女儿,却见自家女儿目光有一多半停留在那少年身上。

有时候她不得不承认,她家咸宁的眼光。

可惜千好万好,就是有一点儿不好,这贾子钰偏偏是有了家室的,那秦氏她先前也见着了,生的千娇百媚,又落落大方,糟糠之妻……倒算不上,如是贾子钰休妻,她反而要为自家女儿提心吊胆了。

崇平帝道:“既子钰早有后手,那就应无大碍。”

这一刻,心底更是涌起阵阵悔意,如果他早一步听着子钰所言,断不会有今日一省省府被破。

所以,他当初为何犹豫呢?

是了,内阁和军机处彼时几无赞同之声,只有子钰一人提议,毕竟是一面之词,而且他也没见着军报。

先前倒是见着了,竟是假的……

一提此事,只觉心头隐隐作痛。

满朝文武被贼寇愚弄的团团转!

咸宁公主也看向那少年,心思莫名,只是当着自家母妃还有母后的面,也不好太……流露心思。

先前京营调兵遣将,这位贵女可谓全程参与其中,协助着贾珩,亲历者的感触自与旁观者不同,反而更有几分与有荣焉。

“先生。”咸宁公主近前低声说道。

这是提醒着贾珩答应自己为女将的事。

贾珩点了点头,表示明了,此刻因河南一事,群臣皆罪,的确没有比此刻时机更为适合。

“子钰,此刻京营兵马已经调动出京,军情再是紧急,你也要先用过午饭,再行启程。”崇平帝温声说道。

刘积贤已经传令给京营军将,此时此刻京营大军已经彻底调动起来,准备向着洛阳增援,倒也不用贾珩这个军将风风火火地亲自坐镇。

贾珩道:“圣上,军情急如星火,午饭臣就不吃了,不过臣另有一不情之请,还望圣上答应。”

崇平帝刚刚落座在几案前,在宋皇后的侍奉下拿起汤匙,用着银耳莲子粥,闻言,面色顿了顿,抬眸望去。

“咸宁殿下这些时日一直陪着臣在京营忙前忙后,臣这趟赴河南剿寇,如有可能,希望咸宁殿下也能随行。”贾珩斟酌着言辞,轻声说道。

此言一出,晋阳长公主黛眉拧了拧,凤眸微眯,瞥了一眼那蟒服少年,旋即压下心头的异样。

清河郡主李婵月,也抬眸看向那蟒服少年,明眸中的惊讶之色渐渐散去,转而黯然下来。

小贾先生要带咸宁表姐去河南?

所以,她当初所想之事就要成真了,咸宁表姐和小贾先生或许……能够成为一对儿。

可为何,她的心底竟没有想象中的喜悦呢?

李婵月清丽玉容上现出一抹怅然,眸光落在那身形颀立的少年脸上,手中攥着的手帕绞了绞,一时间心情有些低落。

如是咸宁姐姐和他能有所纠葛,不管有没有结果,那么娘亲自也就断了念想,按说她该高兴才是啊。

可不知为何,忽而想起了小时候,自家娘亲从外面带来一个竹蜻蜓,那天表姐过来见着喜欢的不行,自己就大方地送给表姐,但过了几天,不知怎么又想玩着竹蜻蜓,就后悔地想要过来,偏偏不知如何开口。

嗯?不对呀,小贾先生又不是竹蜻蜓。

端容贵妃玉容倏变,檀口微张,粉面上惊异地看向那少年,震惊道:“贾子钰,你……咸宁是皇女,怎么能前往前线?”

这个贾珩,果然是要拐带她女儿?

“咳咳。”崇平帝轻轻咳嗽了几下,摆了摆手,示意端容贵妃不必多言。

咸宁公主看向崇平帝,清声道:“父皇因河南之变身体不豫,女儿应为父皇分忧才是,况且小舅舅在开封,我也该过去看看。”

楚王妃甄晴脸上惊异也为之一凝,眸光流转间,思忖着其中利害。

咸宁是魏王的五妹,这下随着贾珩领军前往河南,如是折在外面也就罢了,如是立下功劳,魏王岂不是得一臂助,声势大振?

而且,从咸宁一事看来,这贾子钰多半是中了皇后娘娘的美人计,可见其人软肋当在女色一道。

崇平帝闻言,看向自家女儿,问道:“咸宁,你前些日子在京营没少忙碌,如今轻骑前往洛阳,伱可撑得住?”

咸宁公主道:“父皇放心,女儿骑术尚可,又在年轻,不怕颠簸,况且父皇因河南之事急火攻心,女儿纵是吃上一些苦头,也是应该的。”

“圣上,殿下机敏干练,心细如发,这几天在京营帮着臣查漏补缺,出了不少主意。”贾珩赞扬说道。

其实咸宁公主也应该随着他前往河南,否则他领着这般多兵马在外,天子未必会放心,自家女儿就在他身边放着,算是半个监军。

咸宁公主雪腻清丽的脸颊上,浮起淡淡红晕。

分明一时间被贾珩夸奖的有点儿不好意思。

宋皇后忧心忡忡道:“子钰,两军阵前,刀枪无眼,咸宁她毕竟未经过这些,是不是有些冒险了?”

贾珩道:“娘娘放心,臣会护好殿下的,并非是上战场,而是跟在臣的身旁,以为佥书文吏,并非要在两军阵前提刀厮杀。”

崇平帝思量了一会儿,伸手止住了宋皇后的劝说,目光灼灼地看向贾珩,道:“子钰,那你替朕好好照顾咸宁。”

让咸宁跟着也好,如果两个人能就此培养下感情,将来赐婚也就顺理成章了。

端容贵妃听着崇平帝之言,晶莹玉容上幽幽,心头渐有几分古怪。

陛下之言,怎么像是岳父托付女儿给女婿的意思?

可秦氏就在那边儿的看台上,陛下真的要在将来某一天寻机强行赐婚?

也不是没有可能,如是天子赐婚,以堵天下悠悠之口,未尝不能如愿。

只是……

另外一边儿,晋阳长公主静静看着两人,美眸闪了闪,心底幽幽叹了一口气。

贾珩拱手道:“圣上,事不宜迟,臣这就领旨前往京营调兵遣将。”

崇平帝也不再挽留,叮嘱道:“去罢,另外到前殿,让几位内阁阁臣还有施杰、许庐都到大明宫内书房等候!”

说到最后,声音已有一丝冷意。

最近这段时间,科道言官乌烟瘴气,通政司递送的奏疏都要快堆成小山,还有军机处,无能之辈滥竽充数,误国误民,纵是为国事计,也需得严加整饬。

否则,河南之事还会重现!

贾珩连忙应了一声,转头看向咸宁公主,温声道:“那殿下先去后宫收拾和两位娘娘告别,等会儿再到京营汇合。”

咸宁公主柔声道:“先生先行,我随后就到。”

贾珩若有若无地看了一眼晋阳长公主,与丽人交换了个眼色,然后朝着前殿行去。

此刻,熙和宫前殿,杨国昌、韩癀、赵默等六部一众文武群臣仍是跪着,心思莫名,还沉浸在方才天子吐血晕倒的情境中。

这时,见着那蟒服少年从殿中出来。

许庐连忙问道:“贾子钰,圣上情形如何?”

杨国昌、韩癀、赵默、姚舆、方焕、赵翼等六部大臣都看向那蟒服少年。

贾珩面无表情,淡淡说道:“圣上有旨,几位阁老还有军机大臣到大明宫候着,等待议事。”

“贾子钰,圣上他……”工部尚书赵翼问道。

贾珩道:“圣上已用了一些午饭,几位阁老去面圣吧。”

众人面色微动,对视一眼,心头暗松了一口气。

贾珩说完,瞥了一眼武勋班列的柳芳、石光珠等人,又与自己岳丈秦业以及贾政点了点头,再不多言,径直按剑出了大殿,立身在廊檐下,目之所见,一条红色地毯向着朝阳宫铺去,红毯两旁都是跪在地上的文武朝臣,心头也松了一口气。

正是午后时分,春日阳光幸在并不刺眼,反而照在人身上暖融融的,让人生出几分慵懒睡意。

“刘积贤。”贾珩高声唤道。

刘积贤从廊柱后转出,抱拳道:“卑职在。”

“领着锦衣亲卫,随本官前往河南平叛。”贾珩沉声说道。

他这一走,少则一月,多则三月,京中无论锦衣府,还有京营,抑或是五城兵马司,皆得有所布置。

“诺。”刘积贤大声应道。

廊檐下持刀的一队锦衣卫士,在刘积贤的率领下,随着贾珩沿着红毯拾阶而下,向着朝阳宫而去。

此刻,少年身后是一座飞檐勾角、朱红梁柱的宫殿,「熙和宫」匾额上三个金色大字反射着阳光,熠熠生辉。

殿宇轩峻壮丽、巍峨高耸,红毯自丹陛铺到广场,数百名着各青、绿色袍服,头戴黑色乌纱帽的文武百官,皆是跪伏于地,紧紧垂首,为崇平帝祈福祷祝,唯有蟒服少年领着着飞鱼服、配绣春刀的锦衣卫士,在红毯上大步而行。

文武百官自是有感,不由齐齐抬起头来,怔怔看向那蟒服少年,心思复杂。

先前“先斩后奏,便宜行事”的圣旨,经由内监宣读天子口谕,传扬给殿外群臣。

眼前这位不及弱冠的少年,不仅内领锦衣,外掌京营,还要出兵平叛。

都察院的御史,面色更为难看,忽而对上那一道冷冽目光,多数心头生惧,垂下头来。

云南道御史龚延明脸色难看,目光愤恨地看向那蟒袍少年,却见那面色冷峻的少年只是掠过都察院众人,根本看都不看自己一眼。

这……

忿恨暗骂之余,心头生出一股剧烈不安。

如今河南民乱,此人被委以便宜行事之权,权柄炙手可热,而他……

只怕要被赶出都察院,流放外省。

此刻,不仅是龚延明,就连其他御史,也是惴惴不安起来。

先前,崇平帝自承己过,但并不意味着对前段时间的百官弹劾就既往不咎,肯定要有人为此负责,除却牛继宗、柳芳外,还有一众科道言官。

相比整顿几位阁臣,容易造成朝局的失衡,需要妥当安排,而对科道的整饬,就毫无道理可言,贬一批、流一批几乎是正常操作。

“是珩弟。”元春这时候紧紧扶着栏杆,远远而望着这一幕,那张珠圆玉润、丰美白腻的脸蛋,白里透红,愈见妩媚的眉眼间流溢着惊喜。

因为心绪激动,淡黄衣裙下的玉虎项链都为之晃了几晃。

贾母此刻在王夫人和秦可卿的搀扶下,眺望着那地毯上的少年,苍老面容上见着欣喜之色,问道:“大丫头,珩哥儿他这是要去哪儿?”

“方才内监说是领了宫里的圣旨要出京剿寇。”元春与有荣焉地解释说着,只是柔软如水的声音已有几分担忧。

珩弟领兵出去,可外间兵凶战危的……不,他不会有事的。

秦可卿同样拢目而望,微风拂动着丽人云髻上的金色步摇,晃炫出珠辉玉丽般的耀眼光芒,那张娇艳欲滴的脸蛋儿苍白如纸,莹润如水的美眸密布忧切之色,粉唇翕动,似在呢喃唤着:“夫君。”

方才的一丝欣喜,被担忧所取代。

此刻,南安太妃、牛继宗之母许氏和儿媳妇儿楚氏、柳芳之母孙氏和儿媳妇儿唐氏,看着那蟒服少年,脸色难看,如丧考妣。

盖因,此刻众臣皆跪,唯有那蟒服少年领着大队着飞鱼服,配绣春刀的锦衣卫士,大步行走在红色地毯,穿过群臣,倒像是那条红色地毯是为着他铺的一般。

念及此处,南安太妃只觉一口气喘不上来,目光怨毒。

方才内监来报,她家姑娘随着魏王去了魏王府,说是听着圣旨册封,敬茶还有前往太庙等等礼仪都不复存在。

这场封妃大典,成了一锅夹生饭!

问题,以后也不大可能再办一次了,说不得人家怎么编排她家姑娘。

念及此处,南安太妃只觉一阵糟心。

事实上,已有人从崇平帝怒火攻心,联想到南安郡王家姓严,严者,焱也,娶了这了个儿媳妇儿,可不就着急上火?

不!

这和她家姑娘无关,都是这个贾珩。

他这次领兵出去,不用说,定是大败,战死在外面!

北静王妃甄雪,秋水盈盈的眸子望向远处的蟒服少年,心思莫名,难以言表。

甚至眸光明暗闪烁几下,这位肌肤胜雪却性情柔弱的花信少妇,忽而生出一种荒谬而大胆的念头。

“这文武百官,倒也像是跪着他一般,毕竟先前百官都弹劾于他,如今群臣皆罪,唯他一人……”

这般想着,甄雪芳心一跳,只觉呼吸凝滞了下,脸颊甚至有些被憋的晕红。

百官跪他,他又不是皇……嗯,她都在想什么大逆不道之事?

可眼前一幕却犹似一副鲜活画卷,烙印在这位眉眼温宁如水的少妇心头,怎么都挥之不去。

贾珩正按着腰间宝剑向着宫门外快步行着,忽而心有所感,脚下一停,转头向着锦绣妆成、彩旗飘飘的看台望去,目光穿过远处,对上一张张担心、欣喜的面容,最终落在秦可卿脸上。

犹豫了下,终究没有过去。

此刻,他要前往京营召集众将对神京防务重作布置,然后再回宁国府安置一番,说不得带上探春,如果探春不畏危险,愿意随他一起去的话。

相比咸宁,他更想让探春历练历练,只是这般颠簸,探春年岁还小,折腾坏了身子。

北静王妃甄雪,此刻看向贾家众人,同样抬起玉容怔怔地看向那昂然而立的蟒服少年,更多是感慨。

“娘亲,那是谁呀?”水歆糯声问着,小脸上满是好奇。

甄雪低下螓首,揉了揉自家女儿的刘海儿,柔声道:“是你云姑姑的哥哥,你要唤着珩叔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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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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