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7章 燃灯过去

越国的龚天涯坐下了,黎国的尔朱贺站起来。

彼往此继,生机勃勃。

洪君琰统合西北、建立黎国后,就一直将鼓励生育定为国策,又全国范围内遴选根骨极佳的婴儿,由朝廷出资、集中培养,优中拔优,剑指黄河之会,乃至于新一届的太虚阁员。

他从“过去”醒来,黎国虽新,不缺历史,需要一再证明的,是国家的未来。

尔朱贺便是在这种背景下,举国之力培养出的天才。

相较于旧雪之谢哀,他要更“新”一些。更能代表黎国的朝气。

“黎国尔朱贺,敬问真君。”尔朱贺才十一岁,骨架粗大,壮得像头小牛犊,猛地窜起来,像在跟谁较劲,很有一股咆哮山河的气势。“当今之世,百花齐放,天下争鸣。道长久,武新拓,神犹存,人问仙——真君说天上无仙,是仙路已绝吗?”

于羡鱼这时才惊觉,黎国开国皇帝洪君琰,也是仙宫传承者,本就是以长寿仙法跨越时代。其人所执掌的凛冬仙宫,后来成就了霜仙君许秋辞。但洪君琰现在又回来了……是否意味着长寿宫已回归?

放眼当今之世,从已知的情况来说。

秦国贞侯许妄,执掌因缘仙宫,也是当世最完整的一座仙宫。

镇河真君姜望,身兼云顶仙宫、如意仙宫、万仙宫部分传承,曾在天京城复刻半完整的云顶仙宫。

地狱无门秦广王,明确拿到了万仙宫的传承。

甚至于当世超脱者凰唯真,曾经也把握过驭兽仙宫!

再加上洪君琰……

仙宫时代的影响力,似乎从未被真正抹去!

不仅没有彻底消失,反而在不知不觉间,已是现世举足轻重的传承力量。仙宫横世的时代,难道还能复苏?

“答尔朱贺而非黎国尔朱贺。”天人法相淡声道:“我不算太懂仙人,无法妄言仙路。但知——天无绝人之路。”

尔朱贺有自己的路。但黎国尔朱贺,可能有不得不走的路。

尔朱贺不太像个孩子,没有什么富贵天真,像个苦寒之地走出来的真正战士,好像随时都要跟谁搏斗,此刻看着姜望:“真君是说,天意悲悯吗?”

“天无绝人之路,不是说天道仁善,与谁留路。而是人要往前走,谁都挡不住。”姜望道:“人生之路,无非三条。第一问自己想走什么路;第二问自己擅长走什么路;第三问自己能走什么路——天下争鸣脚下路,百花齐放都是春!”

尔朱贺若有所思,轰隆隆地坐下了。

相对于姜望现在的境界,年轻的天骄们实在差得太远。

哪怕是修为最高的龚天涯,从内府走到绝巅,也是无穷路,无尽峰。

他们当然可以有术的寻求,但坐拥如此良机,哪怕是向姜望请教内府夺魁的那般剑术,也是巨大的浪费。

年轻的天骄来此,更多是寻求道的指引。

而如诸葛祚,他认为观察更胜于询问,人在无意间所披露的细节、展现的答案,远比深思熟虑后的专意回答,要更真实也更具体。

近距离观察当代传奇的机会,不是每个人都能拥有。

当今之世,每一个有志于绝世的天骄,都必须要看到前方屹立的姜望。

朝闻道天宫一经建立,即刻群拥而至。

他们来此朝圣,来此闻道,来见最高的山,此生也要跨过此山去,才算绝顶。

谁来开启一个全新的时代?

谁是下一个姜望?

谁会像姜望超越向凤岐那样,成为那个超越姜望的人?

这也是朝闻道天宫建立的目的之一,是姜望在寻找的答案。

无有此志,不能称绝世!

当然诸葛祚也观察龚天涯。姜望是高处的风景,龚天涯是身边的旅人。

越国已经不足为虑。

在现在的舆论环境里,文景琇自革,普遍不被视为打破一切的勇气,而是穷途末路中的最后挣扎。

越地乍破还建之后的欣欣向荣,也不过是一个菜圃子的春天。

章华台的枢官们常有议论,言此为“试田”。

越国政改里暴露出来的种种问题,都会成为楚国的教训,越国政改里犯下的错误,都会在楚国的政改中,被提前解决。

楚国人甚至会明里暗里地“帮助”越国,当然不是帮它更强大,而是守住它的篱笆,让这个菜圃无论怎么折腾,都不至立即崩溃。

一月上大夫张拯使魏国。

二月献谷钟离炎登书山。

国家改制、政权动荡、君亡相死……如此种种所必然面临的外部风雨,楚国替越国担了!

楚国政改里的种种大胆妄图,都可提前在越国尝试。能则大步,不能则止。

小小一座门前菜圃,无论怎么折腾,其蒂结的果实,最后都必然是楚人盘中餐。如枢官朱虞卿所言——“大可闲看风吹雨,卧听丝竹,执箸而慢食也。”

诸葛祚对此有不同意见——越地相对于楚地,是有其优势的。一则公卿尽死,船小好调头。二则“试田”更大胆,步子迈得更快。照料得好了,丰沃远胜后来者。

人道洪流所反哺的第一波丰厚资粮,就是越地的希望所在。享尽改制红利,一跃飞升。大约也是高政看到的天光。

在这件事情里,凰唯真的态度也至关重要。毕竟即便真能攫取天光,也要凤栖梧,才能彰显。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或许高政才是凰唯真最纯粹的同路人。毕竟他都死了,再无所求。不过是求一个永昌不衰的越国,希望它可以在凰唯真曾经的理想里实现。

但越国是否足虑,是对楚国而言。龚天涯无疑是需要他诸葛祚重视的人——尽管前有左光殊、屈舜华、项北,再前有斗昭、钟离炎,但风流大楚,自不欺年,十五岁的龚天涯,应是他诸葛祚的对手。

龚天涯的天赋并不是最惊艳的,比之鲍玄镜、宫维章这种绝世之姿,显然差了一丝。

然而他的危险之处,不在于此。

用爷爷的话说,这是一个有信念的人。

人一旦有了信念,就很难打倒,不肯燃尽。

堂堂星巫都不视之为一个孩子,而将他当做一个需要认真对待的人。

诸葛祚更不觉得自己有轻慢的资格。

他在观察龚天涯,观察于羡鱼,观察范拯……观察他未来的每一个对手。

他当然也不会忘记,临行前爷爷所说的重中之重——

那即是原野所问,在座求道者都十分关注的“天上仙”!

是的,楚国之星巫,也问“天上仙”。

好像那些真正的智者,或者说对这个世界有某种程度认知的人,都笃定姜望在天道深海里洞察了什么。

在进入九格考核前,爷爷跟他说,论道殿座次是三十六,宜晚不宜早。

如果此次问道进程过半,还没有人提及“仙人事”,诸葛祚就需要站起来问一问姜真君,天上是否有仙!把姜望的答案,带回章华台。

如果其他人已经先一步问了,他就绝口不提此事,仔细观察诸方反应。

如果先问天上仙的是景国人,那他就可以在之后的时间里,找机会问一问自己想问的道途——星巫自然有规划,早慧如诸葛祚也有自知,但今日姜望这个名字,即便放在星巫旁边,也璨光不掩,自能剖石见玉。

如果先问天上仙的不是景国人,他就缄言守道,不使人知楚问仙。

爷爷的谋局风格就是如此,每一种选择、每一个细节,都要考虑周详。哪怕只是他这样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来到朝闻道天宫求道,爷爷都要替他考虑到方方面面,诸如甲乙丙丁各条路,条条都说清楚怎么选,就算派个傻子来,只要照着命令做,也误不了事——怕只怕有点小聪明的,有自己的想法。

坐掌章华台,而事事亲为,事事繁细。一生如此难免见疲,为国尤其伤神损意。

哪怕现在又增补十二枢官,分担章华台压力,爷爷的情况也不乐观了。朱虞卿、李蘅华他们,更像是一种交接……

诸葛祚不愿细想。

他自是相信爷爷的智慧,也仔细思考爷爷每一个选择背后的深意。

在原野提问天上仙之时,于羡鱼有所触动——尽管她掩饰得很好,但未能逃过诸葛祚的眼睛。

很明显,于羡鱼就是爷爷所猜测的,景国那边大约要问天上仙的人。

事情在这里就有趣了!

仙人时代已成烟,人间并无一个仙人在——姜真君自有其道,仙宫传承只是他所驭之器,并非根本。就像秦国许妄是贞侯,而非因缘仙人。

而无仙时代,诸方都问仙。其意在谁?

楚国的诸葛祚,景国的于羡鱼,和国的原野,都要问同一个问题。却各有其谋,所求并不相同。但隐隐绰绰的织网,已叫诸葛祚觉出恢弘!

诸葛祚知道,爷爷不会给答案。如果他想知道,他就要自己探究。

这是他们爷孙之间的游戏。

天下一局棋,八方风云子。

人间之乐,就在其中。

正如诸葛祚自己在被要求这样的提问之前,并没有被告知原因。他猜想于羡鱼得到类似的任务,也不曾被告知原因。因为于羡鱼在听到姜望的回答后,明显和他一样,是不解其意的。

相较于直接是神降的原野,他和于羡鱼明显不具备保守秘密的力量。

所以有关于“天上仙”之问,诸方之谋所涉及的层次,大概率是原天神那个层次?

诸葛祚在心中将之定性为“受限超脱”。

他当然无法理解超脱之伟力,但想来若是凰唯真、嬴允年祂们要来朝闻道天宫,绝不会似原天神这般,要用降神的手段,驱使神庙祭司的身躯。哪怕有太虚道主的力量笼罩,凰唯真、嬴允年祂们也不至于不敢或不能真身前来。

原天神根本缺乏真正超脱者的自在!

自己问及“天上仙”,是爷爷的意思。于羡鱼背后站着的,又是景国的哪一位?如果能知道布局者是谁,与原天神进行对照,或就能假推其局。相应地也能推出爷爷的局来……

这时诸葛祚听到洗月庵那位气质特殊的女尼的声音。

“今日有问仙,问神,问道,问剑者。贫尼性本痴愚,偏心不改,却想问佛。”

衣着素净的女尼,在前排站起,已经等了很久,却像是一切才刚刚开始。她看着台上:“不知姜君是否会介意。我北出竹林,来此望山,这一路走得崎岖。”

姜望这时不得不看她。

在这朝闻道天宫,为人传道、授业、解惑,也作为求道者,要面对自己的心。

但面无表情,眸如静水。天人法相本就平淡的情绪,更涟漪不惊。

他说道:“今日天宫之客,尽是求道之人。无拘身份,地位,纠葛,过往。一切都不论,只论道之一字。”

还是那句话,筛选是法家的事,他的事只是传道。

无论他愿见不愿见,愿传不愿传,是否能面对。

就像他并不认可原天神降神杀人是符合超脱之尊名的行为,却还是如实答了那一句“天上无仙”。

朝闻道天宫,为天下开,他须有面对天下的胸怀。

非如此,不能传天下,不能足万年。

洗月庵的玉真,看着主掌朝闻道天宫的镇河真君。

遁入空门的女尼,看着淡漠无情的天人相。

“贫尼所在洗月庵,香火所奉尊名,是过去燃灯佛祖。竹林渐隐前不知,苦心难付人已迟。”玉真女尼目光灼灼:“贫尼非不用功,非不历苦,非无天资,然而艰难踽步,困顿当前,只因修不得过去——求教真君何解?”

天人法相垂眸:“过去已经发生,它无法改变。此则所以美好,此则所以痛苦。吾不知佛,想来燃灯在过去,为照现在路,都往未来看。”

玉真双手合在身前,纤纤玉指正交握。在她的僧帽之后,有一支燃灯缓缓升起,散发暖光。

她的前面一片光明,唯独有她自己投下的影子,晦了她的面容。再往前的阴影,就是坐在对面的姜望。

她说道:“燃灯在身后,身前无限光,唯一的阴影是自己。姜君,试教我如何斩我。”

“你的阴影不是你。”天人法相眉心日月天印亮起来,站起身,往旁边走,其身在光里投着的阴影,也随他走了:“师太。你身前无限光了。”

“尊上享大名,证大功,历万劫,受德报,当得自在矣!”

洗月庵的尼姑面上表情淡,眸中幽思长:“您已是当世绝巅,身无挂碍,不系因果。为何坐困在此,身如在囚?天下于你有何益,你于天下又何妨?”

天人法相立身在彼,淡声道:“方才我答尔朱贺人生之路,不算完整。在我想做什么、我擅长做什么、我能做什么之外,还有一问——我该做什么。师太,我在做我该做的事。”

第2398章 有惑

你的过去照着你的现在,你的阴影是你自己!

这是多么巨大的悲哀,可有谁能懂?

“姜君!”玉真低唤了一声,但终究没叫那些情绪溢出来。

白骨道,洗月庵,三分香气楼,这一路走过来,没有一步能停下,没有一时能放松。

在孤独的岁月里,她早已习惯咀嚼孤独。

她坐在蒲团上,仰看着金发金衣、如此熟悉又陌生的姜望,抬起一只手来,衣袖滑退。这只手如灵蛇潜游,翻潜身后,并指如剪,轻轻一挑,在那摇曳的燃灯之上,挑剪下一缕灯芯,灯芯犹带火。

她将这只挑灯的手,挪到身前来。纤纤玉指如花开,雪中有青丝。烛焰跳跃在指背,为这只手投下奇妙的光影,嵌缚在地面,像一只暗色的囚鸟,欲飞而不得。

俄而,烛焰绽开,结成莲状。

指上盛开的小小光莲,花开十二瓣。匀称地放开来,每瓣都不一样,每一瓣都有无尽的光影生灭。

华光初放,指栖莲时。她面上的晦影已退去,艳色极重的五官,也显出几分圣洁来。她轻启丰唇:“问姜君,莲开十二瓣,瓣瓣都不同,生不同,长不同,见不同,想不同。如何区分它们要做什么,该与不该?”

我想不是每一瓣莲都知道它应该做什么。

开谢不由莲。

仁心馆的易唐静静坐在那里。在莲灯之中,每个人都看到不同的自己。

卢公享已经死了三十二年。

他也从一个抱图识药的孩童,长成了如今的宗门砥柱。

殷孝恒还好好地活着。

恬淡的表情一时晦灭,只剩下悠长而寂寞的叹息。却不曾叹出声,只在眉眼间。

“便论佛!”天人法相抬手一指这光莲。指此莲时,他并指如剑。

佛法中,智慧即剑。以此剑斩烦恼丝!

炽光照面,天相漠声道:“佛曰因缘十二,蒂结此莲。曰——无明、行、识、名色、六入、触、受、爱、取、有、生、老死。”

此即《阿含经》所说根本佛教之基本教义。又称“十二缘起支”。

缘起法是永恒不变之真理,佛陀观察此真理而开悟。

无论须弥山、悬空寺、洗月庵,此经不可避。

天人法相每说一个词,玉真指背上的莲花莲瓣,便生出相应的梵字来。是佛因相系,随缘生灭。

姜真君口口声声说自己“不知佛”,但大道通天,殊途同归。他兼修百家,勤学不辍,又已登临绝巅,哪家都不算陌生了。再有苦觉这样一层关系,有净礼这个小师兄,和须弥山交好,得三钟护道……在佛法的修行上,实在不能说不精深。

谈不上什么高僧大德,可也算得个在家有道之居士。

“无明缘行,行缘识,识缘名色,名色缘六入,六入缘触,触缘受,受缘爱,爱缘取,取缘有,有缘生,生缘老死忧悲苦恼——”

天人法相道:“既已具名,当已觉知。此佛经之所述。师太居名寺,照青灯,颂经典,不应不识,不该有惑。”

“姜君说十二因缘,贫尼自知矣。贫尼自知处,姜君知否?爱者,贪爱也。取者,妄取也。此二者,我不能辞。遇喜欢之乐境则念念贪求,必尽心竭力以求得之而后已,是我尘心!”玉真的眼眸寂寞如悬月,如此照映着前方的那片静海:“贫尼有惑!上尊无惑吗?”

卓清如听着听着——不太对啊。

洗月庵真传和朝闻道天宫之主在正儿八经的论佛,可她怎么听,怎么觉得别扭。

她当然也读过些佛经,略懂佛法,当世显学,谁会轻慢?

这两人论说燃灯佛,说十二因缘莲,说得倒也是那么回事。可好像有什么情绪在字里行间流淌,尤其是玉真女尼,论道论得这样投入吗?字字燃灯,字字像是过去呀。

她一会看看玉真,一会看看姜望,恨不得把笔递过去——两位有什么过去吗?

好在殿内众人也都在关注这场论道,她倒是不怎么显眼。

“过去两因,无明、行。现在五果,识、名色、六入、触、受。现在三因,爱、取、有。未来两果,生、老死。”天人法相侧身站在那里,如此站着即是遥远的距离,轻轻合掌:“过去因结现在果。现在因结未来果。前事不得不鉴,不可不见于眼前。”

他会说前因后果,他会说燃灯过去,他读《阿含经》,他知十二因缘。

到了今天这样的境界,他什么都明白。他再不是玉衡峰前见山崩如天崩的无知少年,再不是枫林城外无措又无力的孤魂。

但他唯独没说,他是否有惑。

玉真眸色甚定,只是一抬栖指莲:“此莲不过寻常光,尊上为何名‘因缘’?”

“它可以是任何名字。无论怎么修饰,什么形状,它都已经发生。”天人法相淡淡地看了那光莲一眼:“以佛论之,只是为了让师太懂。”

但他们都知道,燃灯过去佛。

这朵莲花状的燃灯,是他们无法回避的过去。

坐在“第五”的夜阑儿,并不看姜望一眼,从头到尾都侧看着玉真的侧脸。脸上并不带着平时那种完美的表情,而是略有缺憾的叹息——玉真啊玉真,为何偏入洗月庵呢?

你这样的人,即便真要遁入空门。该去悬空寺修现在,该去须弥山修未来,唯独不该在此间。永远摆脱不了过去的人,怎么参透过去。说是遁走,却又执深。

越修越执,越参越不能空。

但她没有开口。她知道昧月只有一个回答——我情愿。

如果说这世上有谁真正懂得姜望,洗月庵的玉真女尼,当然能算其一。

所以她应该很清楚,今日来朝闻道天宫,会得到什么答案。她也尤其明白,天人法相更是情绪最淡漠的那一个,最能斩情。

但她还是来了。

什么都懂的玉真却问道:“莲开十二瓣,君六相,贫尼四面。却问姜君,哪一瓣、哪一相、哪一面,能相同,是真我?”

这端坐在蒲团上的女尼有四面,白莲,昧月,妙玉,玉真。

姜望见妙玉于三分香气楼,遇白莲于玉衡,逢玉真于洗月庵,知昧月在南斗,四面都已尽知了。

他们各自的所有面,大概在这朝闻道天宫里,只有他们彼此知。

千头万绪难为言!

天人法相毕竟修为高深,漫声道:“花开都是莲,六相皆证我。玉真师太,你的四面,变成你的如今。我曾经以为我能战胜一切,我拥有所有,事实上我们都被时间推着走。你我都摆脱不了过去,都只是芸芸众生。”

他竖掌一礼:“愿你来朝闻道天宫有所获,得闻其道。”

该结束了。这场问道!

但玉真执着地抬起那栖指莲,继续问:“现在还是芸芸众生,若是超脱呢?”

“超脱何其难!可望不可即。”天人法相淡漠地道:“今日不知明日事,我亦不知他日我,尤其不敢妄言超脱。”

“道虽长,抬眼即见,也算希望。”玉真道:“我想您这样的人,心里有答案。”

良久的沉默后,天人法相道:“超脱之后,还是姜望。”

玉真将栖指光莲抬到唇前,轻轻一吹——

莲花瓣,片片飞。

十二瓣,幻光无穷,一时满天。

她笑了,那笑容实在苦涩:“君指此花为因缘,引来佛念十二因。试问,哪瓣花开是它愿,哪相姜君是真相,哪面玉真是我执?”

天人法相张口欲言,但话到嘴边,竟又不知何言。

是啊,哪瓣花开是她愿?

你姜望走到今天,难道全由本心。

魔猿、仙龙、众生、天人,都是真性吗?

人总是他求时易,自问时难!

漫天的花瓣,每一片都有光影流过,仿佛在诉说什么。

可是在无数个夜晚我一睁开眼睛。总是有很多双眼睛看着我。

过去,无法改变。

过去永远过去了。

天人法相泯情淡绪,张了张嘴:“下一个——”

“不要下一个!”洗月庵的女尼,一下子站了起来,素净缁衣随之翻卷,那在青灯之下缄藏的情绪,一瞬间翻涌如潮,再也不能缄然了!“我要你此时此刻回答我!姜望!我经过了考核入宫来,坐席之上有我名,这里是朝闻道天宫,我在求道!”

天宫之中,一时都静了。

便是瞎子,这会也看得出来他们不很对劲。

坐在第一位的披甲人,一会看看前方的真君姜望,一会看看旁边的玉真女尼,歪头歪脑,不知在盘算什么。

五短身材的盛雪怀,用手支着下巴,丑脸上泛起微笑,事情在这时候变得有意思起来。身为盛国第一才子,道学家里的风流种,脂粉堆上的写词人,他实在不很耐烦那些正儿八经的问道。

求道者人心各异,天人法相几无表情。

他说道:“玉真师太,你失态了。”

“我很失礼,但我很清醒,我知道我要什么,我看得清我的心。”玉真这时候反而平静了,只是看着他:“姜君,你不会失态,但你能面对你的心吗?”

“你的道不在这里。”天人法相只说:“足下洗月庵门人,道在梵经中。过去庄严劫时,无上定光如来。”

玉真双掌合十,这一刻宝相庄严,身后燃灯有无穷之晕光:“我的佛,在眼前。”

范拯张大了嘴巴。

对于今年只有十岁的他来说,这句话冲击力实在有些大。

他来朝闻道天宫倒不是谁的安排,而是他自己的想法。

范家的屋檐太沉重,他有很多事情都想不明白,但偶尔想要出来透透气。

只是再怎么号称“咸阳神童”,再如何同当年的八岁甘长安并称,他也还远没有到考虑人生大事的时候。那位大秦国相,过早地教他一些范氏继承人该懂而他其实还不愿懂的东西。

年少的他,一直被教导人心,教导纵横捭阖,百家学问,何曾感受如此般热烈的情感。

他不曾看过咸阳城郊的春天。

但谁又能说,这不是求道呢?

就在这朝闻道天宫里,在玉真身前,悄然出现一个黑幽幽的洞口,仿佛连接无尽深渊,是永恒之地狱。

“愿上尊早参透。无怖亦无惧,得证超脱永自在。”

玉真说着,往前一步,跃入其中,缁衣飘飞,就此和那黑幽幽的洞口一起,消失不见。

天人法相仍然站在彼处,静了一刹,才道:“今日入天宫者皆为求道——”

大概自己也觉得这句话不是很有力量。

他顿了顿:“下一个。”

朝闻道天宫之主,走到了自己的蒲团前,慢慢地坐下了。

天人法相淡漠情绪,日月天印永恒无情。

他坐在那里,定身垂眸,仿佛可以永恒坐镇,真是虔诚的求道者,真挚的传道人——

但猛然又站起来!

不止是他。

整个朝闻道天宫里,谁不是耳聪目明,谁不是知闻甚广,都在此刻收到了惊天的消息,一个个目瞪口呆,惊在当场!

钟玄胤手中刀笔一抖,在书简上刻错了一痕,这一支都要重来。但他已是顾不得。一场新的风暴正在诞生,即将席卷。今日天宫求道者,谁能置身事外,又或者说,多少人早在其中?

于羡鱼更是失声:“怎会?!”

铛!

天宫外有适时的钟响。

那本是醒神求道之钟鸣,能助求道者感悟道韵,此刻却仿佛宣告了结束。

……

……

道历三九三零年三月初三,注定是个铭刻在史书上的日子。

这一天朝闻道天宫开启,镇河真君以天人法相坐镇天宫,传道天下,宫中三十六座,座无虚席。这一天楚国熊咨度出狱,一个叫梵师觉的和尚,受敕为大楚国师,而楚天子熊稷,在皇极殿里展开了最后一轮大清洗。

也同样是在这一天。

被重重封锁,从来不许人探索的天马原,飘下一场灿烂的血雨。

这个春天的雨,许是太过丰沛了!

仰躺在天马高原的恢弘道躯,睁大眼睛无神地眺看高空。

他的甲胄碎裂了,随身的兵器只剩残片。

他的心脏已经被挖去,四肢被斩断,脸上纵横许多道疤痕,来自于不同的兵器,像一座刻在脸上的棋盘。死状极其之凄惨,宣示了某种彻骨的恨。

一位曾令无数对手胆裂、叫诸方避退的将军,被人杀死在这里。

他的名字,叫殷孝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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