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成了丫鬟

为了救兴儿,我把自己卖了。

保人拿着卖身契,朗声念道:“林卷云,年十二,自愿卖与曹侍郎府中为仆,得财礼十两整。务要服侍主父主母,负责一应杂役,或近身侍候,全凭差遣。以上如有违失,以凭责治无辞。”

念完,皮笑肉不笑,道:“多亏姑娘长得好,又机灵,曹家才肯出十两银子,你一个人的价儿,别人能买俩丫头了,来吧,按完指印,就能去官府备案了。”

真是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仅仅十两银子,就买断了我的自由身。

我惦着那包银子,心想,真要去做别人的奴婢么?

可是如果没有这十两银子,兴儿就没命了,留我一个人,如何也走不了千里路去寻亲。

管不了那么多了,我和兴儿,总得活下去。

曹家负责买办我的人,叫洪大。

在去曹家路上,他给我讲了一路的规矩,如何行礼,如何回话,如何举止,唯恐我有不当之处。

“洪爷放心,您说的,我一字不错记在心里呢。”

其实做奴为婢需要做什么,怎么做,我岂能不清楚?之前在家,光我院子就用了五个丫鬟。只是如今反过来了,要我去伺候人罢了。

洪大听了笑道:“小姑娘真会说话,不枉洪爷给你扯了这身衣裳,给你透个底儿,这回是二公子书房里缺人了,夫人亲自交代买个好的丫头,你识字,又机灵,只要夫人过了眼,以后可就当上好差了。”

我一听,顿时心情不那么沉重了。

虽然做好了吃苦受罪的打算,但要我做粗使丫头,我还是难以接受。

进了曹家,我才算见识了大户人家的气派。

一道道门,一重重院,一栋栋楼阁,我低头跟着洪大走,根本顾不上看周围景象。

正晕乎乎走着,忽听见一个声音道:“急匆匆做什么呢?”

我一吓,抬头看去,一个娇俏女子挽着一个贵妇人在不远处站着,身后跟着两个小丫头。

那娇俏女子也朝我看过来,对视了片刻,我才意识到如今的身份,忙低下头。

洪大紧走几步过去,赔笑道:“给尤姨娘,三小姐请安,奴才刚从外头采办回来。”

“采办了什么?”那女子问。

“荷花灯、布料这些东西。”

“这丫鬟是哪房的?我怎么没见过?”

洪大迟疑道:“回三小姐,她是新买来的,二公子书房缺个人,奴才正带他去给夫人掌眼呢。”

“娘您瞧,他们惯会看人下菜碟,我想要个使唤丫鬟,他们尽找些蠢笨的给我,别人说要人,怎么就能找来好的了?”

曹家三小姐摇着母亲的手臂撒娇。

一阵幽香逼近,眼前出现两对尖尖绣鞋。

“抬起头来。”那贵妇人道。

我抬头垂眼,让她们看。

心想,她们两个,一个是府中姨娘,一个是庶女,也就是二等主子,也怪不得下人们会势利眼。

我秉着明哲保身的想法,温顺道:“奴婢见过尤姨娘、三小姐。”

“咦,你怎么知道我们?”三小姐道。

我道:“方才洪爷向两位主子请安,奴婢听到了。”

“嗯,倒是机灵,”尤姨娘笑道:“识字?”

我忽然有不好的预感,说:“识几个大字。”

“那足够伺候英珊了,洪大,这丫头给英珊使吧。”

我暗叫不好,只盼洪大能搬出夫人压了她们。

没想到洪大刚说原是给二公子的,三小姐就喝道:“这不是还没给么?外头多的是丫头,你再挑一个不就得了?谁叫你给我挑了个蠢人,这回就当将功补过了!”

稀里糊涂,我成了曹家三小姐,曹英珊的丫鬟。

她娘是曹侍郎的四姨太,据我看来,这个四姨太很是受宠,且在府中颇有地位,难怪她们敢和曹夫人抢人,也难怪曹英珊骄纵任性,脾气大。

我猜曹英珊要我,完全是意气用事,只为了给曹夫人添堵。

她那么眼高于顶,哪里能真觉得我一个丫头聪明机灵呢?

正因此,我在她屋里,也就是一个粗使丫鬟,根本不用我近身伺候。

从前我没干过活,哪像现在从早忙到晚,晚上累得倒头便睡,倒是没功夫去想所受的委屈。

这天晚上起夜,看着紫蓝夜空的皓月,好似是在自己家院子里,而我还是那个闲散的大小姐,总想着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发生。

入了秋,凉风一吹,我打了个冷颤,忙披紧了外衣回屋。

可还是吹了风,躺下就觉得鼻塞头疼。

第二天就比平日起晚了些,我头昏脑胀的,胡乱收拾好就往厨房跑。

只晚了一会儿,各房来提热水的人就多了起来。

好不容易轮到我了,一个穿碧色衣裳的丫鬟掀开帘子进来,边和厨房上的仆妇说着话,边拎起刚烧开的水壶。

我昏沉沉的,仍眼疾手快抢过,说:“这壶是我的,我早等着了。”

“你是哪个屋的?等下一壶吧,大小姐要去参加巡抚夫人的寿宴,耽误不得。”

那碧衣小丫鬟又夺走了水壶。

曹夫人很有福气,连着生养了大小姐和二公子,既是长子长女,又是嫡系,自然是惹不起的。

可,一则我原本就来晚了,再让给她,后面的人看我新人好欺,也要越过我,回去我少不得挨骂。

二则我身子不爽,心情不佳,劈手夺过水壶,说:“凭谁都要讲个先来后到!我不等下一壶,你等!”

那小丫鬟大约还没吃过这样的瘪,气得瞪圆了眼珠子,抢身拦住了我的去路。

而我这一路所受的委屈、艰苦,在生病时悉数涌来,压抑久的脾气上来了,也回瞪着她。

正在我想看她还想做什么时,头发被人在后面猛地拽住。

我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只听见厨房那仆妇在我耳边说:“不上台面的东西,狗娘养的,你算什么?叫你等一会儿,你还犟上了!”

骂我没什么,就是打一下拽一下也行,做奴才的,就是要挨打挨骂的,但这仆妇竟敢骂我娘。

我用力将水壶往地上一掼,回身“啪”的一巴掌甩过去。

热水四溅,身边几个小丫鬟惊叫着跳着脚躲远,那仆妇是曹府老人儿了,愣了愣,怒涨着脸就想要扇我。

我岂是让她欺负的?一腔悲愤地与她扭打到一起。

那碧衣小丫鬟还想来拉偏架,被我伸手抓在脸上,大声哭叫着躲到一边去了。

多亏我做流浪乞儿那段日子,我体力强壮多了,就算生着病也感觉有无穷的力量。

也或许是因为太憋屈。

那些小丫鬟一开始还劝架,看热闹,很快就害怕起来,喊着:“去叫管事的来!别打了!别打了!”

当我披头散发、脸上挂彩,走回去时,原本去厨房催我打热水的丫鬟,将方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曹英珊。

曹英珊听了,惊喜道:“你真这么孟浪?你打了曹文倾的人?好哇,打得好!叫她们平时张狂!你别怕,这事儿她们理亏,告到我爹那里也不怕!”

我以为回去会挨打挨骂,就是没想到曹英珊会夸赞我。

她说完,让我回去好好休息了。

我回屋,对着铜镜处理脸上的污渍,换了身衣裳,正觉得浑身酸疼,想一头倒下时,曹英珊兴冲冲推门而入,转着圈儿看了看我,说:“一收拾,就看不出来了,走,跟我出一趟门。”

坐在马车上,曹英珊对贴身丫鬟说:“你们说,曹文倾看见她,会是什么反应?”

她又转向我:“你今儿就站我身边,听见了没?”

我低“嗯”了一声,一肚子的火无处发。

曹英珊正在兴头上,也不跟我计较,说:“对了,你叫什么?”

“林卷云。”

“什么卷云?难听死了,我想想叫你什么好,叫什么好呢?”

她掀开一角帘子,朝外面望了望,自言自语道:“今儿大街上人挺多的。”接着似想到什么,高兴地说,“你就叫‘多儿’吧!”

巡抚夫人的生辰宴会,悬灯结彩,珠宝生辉,满城贵妇小姐云集。

曹英珊领着我走了几圈,见大小姐曹文倾谈笑风生,并不多看我一眼,也就没了兴致,又嫌我沉着脸败兴,让我去马车里等着。

我从热闹的盛会走出来,穿过僻静的花园时,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就晕了过去。

脸上猛一凉,我打了个激灵,醒来,睁开眼睛看到一个关切的眼睛,朗星般明亮,生在一张美玉似的脸上。

我这才发现自己半躺在一块青石上,身旁蹲着一个美男子,他穿着月白色长袍,大约二十岁,见我醒了,温声道:“姑娘你发高烧,方才晕倒了,我用帕子沾湿酒放你脸上叫醒了你,你是谁家的?我去叫人来接你。”

(本章完)

第6章 被冤枉了

难怪一醒来,我就闻到一股子酒气。

我随便擦了擦脸,头晕目眩地站起身,说:“谢谢你了,我没事儿了,再见。”

说着,转身走了几步,又退了回来。

我仰头问他:“可否讨一口酒喝?”

从早晨起,我滴水未进,粒米未沾,倒是不觉得饿,就是嗓子眼里像生了火似的,偏浑身冷得要命。

他眼眸闪过一抹惊讶,随即笑意从里面渗了出来,道:“当然可以。”

他一伸手,身后的小厮将一个酒壶放在他手中,他拔掉塞子,转递给我。

我仰头喝了一大口,接着就抬臂掩唇,咳嗽了几声,然后才眼含泪花地还回去。

他关切道:“若是平时,这壶酒就送姑娘了,但你生病了,不宜饮酒。你还好么?要去哪儿?我让小厮送你过去。”

我连连摇头,狼狈地低声说“不用,多谢”,急步走开。

赶马车的小厮不知跑哪赌钱侃大山去了。

我上了马车,昏昏沉沉睡着了。

直到听到一阵聒噪的说笑声。

刚睁开眼,帘门被猛地打开,刺眼的日光照进来,我想动,浑身却没有一点儿力气。

大丫鬟翠朵骂道:“还以为你去哪儿了,原来是躲这儿偷懒了!你是死人呐,没听见小姐来了,还佛爷似的坐在车里!”

我挣扎着起身,让曹英珊搭着我的肩上了马车。

待马车走了一段路,翠朵狐疑地打量着我,一副嫌弃的模样,说:“你不会是生病了吧?可别过了病气给小姐。”

曹英珊斜睨了我一眼,说:“你出去。”

我坐在马车外面,与车夫一起,吹着冷风回到了曹府。

同屋的小丫鬟,给了我一副她吃剩的草药,我在炉子上随便熬了喝下去,昏天暗地睡了一场,第二天竟然就好了。

第三日,刚服侍过曹英珊用过早饭,我端着撤下来的碗具往外走。

一个中年仆妇走进来,看见我,板着脸说:“你先把手里的活儿放了,夫人有令要传。”

我跟着她进了曹英珊的闺房。

那仆妇说:“三小姐,有一桩事给您说一下,近日府上不清净,夫人听说有人打架滋事,便要严惩,大家伙儿都劝着,这才大事化小,不过,对滋事的人却不能就这么算了,夫人的意思,是罚一个月的月钱。”

我木然站着,看着脚下的地板。

曹英珊正在梳妆,回头问道:“是每个都罚了?还是只罚我屋的人?说到打架的起因呢,可不怪我的人啊,是有人狗仗人势,打量我们好欺负呢!”

那仆妇笑道:“这是自然。大小姐屋里的青芸,厨房里的魏大婶子,都一并罚了。”

“那还差不多。”曹英珊一扭头画眉去了,懒懒说,“知道了。”

那仆妇走后,我也准备退下,曹英珊忽然回过头,招手让我过去。

她从妆奁里捡了盒用过的铅粉给我:“我就说她们自知理亏吧,算你够勇,这个赏你了。”

曹英珊出门去了,我洗完几床床单,疲惫不堪地回到自己房里,掏出曹英珊赏的铅粉。

望着豁了口气的瓷盒,心叹道,佛家言:天道好轮回,过去我虽没有苛待过伺候我的丫鬟,也从未将她们放在心上过,偶尔赏她们一些我不再喜欢的小东西,就以为她们会欢欢喜喜的。

我苦笑地叹了口气,随意将那东西丢到一旁了。

这日,从早晨开始下雨,濛濛下了整天,果真是一场秋雨一场寒啊,到了傍晚,冷得人直哆嗦。

我只盼曹英珊早点歇着,我也好回屋去。

正在外屋跺脚哈气,翠朵从里屋掀帘出来。

她手里提着一个饭匣,看了我们三个粗使丫头一眼,走向我。

“在外头买的莲藕糕,三小姐吃了说好,叫给尤姨娘送去,趁着饭点,你快送过去吧。”

曹府极大,花木扶疏,到秋日依旧郁葱,白天还觉得景色宜人,到了晚上,风吹着树干,黑黝黝的,说不出的凄清寒冷。

我戴着斗笠,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提着饭匣,缩肩走着。

暗沉沉的花园里,萧索寂静,只有沙沙的雨声。

地面湿滑,我想走快也不行,正小心走着,迎面见一点灯光渐近,很快就到了跟前。

我只看又有人撑伞又提灯的阵势,便知是哪院里的主子,自觉站一旁让路。

“是你?”

那几个人明明已经走过了,一个穿着蓑衣的男人又走到我面前。

我飞快抬头看了眼,就要低头却看着他愣住了。

这么萧索的雨夜里,他的眼神依然是温暖明亮的,让人望去,心情不由也明朗了。

是他啊。那日在巡抚府中遇到的男子!他怎么会在曹家?

曹家有四房,所出子女,共三女两子。

小公子才五岁。

莫非,他就是曹府二公子。

回想起那日相遇的情形,我脸一热,忙行礼道:“奴婢给二公子请安。”

他笑了声,道:“原来你是我们家的,这就怪了,上回见你,你似乎是不认得我,怎么又认识了?你在家里可是又见过我了?”

“没有。奴婢只是猜想,没想到猜对了。”

“哈哈哈哈,有趣。”

他朗笑后,方才还风也萧萧,雨也萧萧的曹家大宅,忽然就有了“夜半打芭蕉”的意境,我吸了吸清新的雨气,也抿唇笑笑。

他见我笑了,怔了下,随即又轻笑一声,语气随和地问:“这么晚了,又下着雨,你干嘛去?”

我举了举饭匣:“三小姐吃了好吃的糕点,孝心大作,命我趁热乎送去呢。”

他又朗笑:“雨夜送糕,这孝心可够热乎的。”微笑地摇摇头,说,“我怎么不知道三妹屋里有你这号人物,新来的吧?”

说着,朝黑洞洞的院子望了望,吩咐打伞的小厮:“你去送送,也不必送到尤姨娘院里,就在门外等着,等她出来了,你再送她回去。”

我连忙道:“二公子的善心奴婢心领了,天儿冷,小心受凉了,您快回吧。”

“前面就到我的院子了,再说我穿着蓑衣,又是大男人,哪就这么弱了,你快去送糕吧,三妹脾气不好,耽误了恐怕又要骂人了。”

我还要拒绝,那小厮已经将伞举到我头顶,道:“姑娘,咱们走吧。”

不知不觉,来曹府已经一个月了。

当初将五两银子给了那游医,让他尽心医治兴儿。

我许诺他,等兴儿伤好后,剩下的五两银子也给他。

还约定,等兴儿能走了,他们就来曹府找我。

我虽出不去,但在门口见一见也好。

可这么久,迟迟不见有人找我。

就在我适应了奴役生活,暗叹日子无聊苦闷时,又发生一件事,我才深觉风平浪静下,暗流涌淌!

府上的姨娘、小姐,以及别家来的女眷,常常会在曹家聚在一起玩叶子牌。

那天,打完牌,二姨娘丢了一个镯子。

除了主子,余下在场伺候的下人都要查。

我也在。

搜到我的房间时,我站在一旁,看几个仆妇在我床上、箱子里乱翻乱搜。

以为只是走个过场,没想到她们在我箱子夹层里找到一只金镯子。

曹夫人知道了,下令杖罚我三十。

被押去挨鞭子时,我还未意识到事态的严重,当拇指粗细的牛鞭狠狠抽在我背上时,我才知道得罪曹府当权者的下场,哪里是罚一个月月钱就能过去的。

曹夫人不能对尤姨娘、曹英珊怎么样,但找个由头处理到一个碍眼的奴婢易如反掌。

每一鞭打在身上,我都觉得自己再撑不下去了,可紧接着又是一阵猛烈的剧疼。

一鞭。

二鞭。

三鞭。

……

十鞭。

我已经叫不出声音,也感觉不到疼,身子不像是自己的了,迷迷糊糊中,仿佛听到有人喊了声:“住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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