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0.第432章 方氏物理辩论法

第432章 方氏物理辩论法

文素臣其实一开始,就不可能是王守仁的对手。

一个成日在书斋里夸夸其谈的人,可以打败一百个书斋里清谈的对手,却永远打败不了一个上山下海,诚如王守仁自己所言的那样,他真的去格过物的人。

“格物致知,这句话我深以为然。”王守仁其实并非是一个反叛者,而是一个继承者:“通过观察事物,去穷究万物之理,学生也极赞同。”

“可既要格物,那么朱夫子所格之物,与你我不同。朱夫人所见所闻,也于你我不同。因而,朱夫子通过他的所见所闻,他的思考,自然能学到他的自然之理,他的圣人之道。这一切,都是朱夫子对万物的理解,朱夫子对于自然之理的理解,极为深刻,学生佩服。”

“那么,敢问,文先生也有眼睛,也有耳朵,也有自己的所见所闻,朱夫子提倡格物致知,那么,文先生在生活中,可格何物,又领会了什么自然之理?”

文素臣勉强打起了精神:“吾通读《四书章句集注》、《太极图说解》、《通书解说》……”

王守仁摇头:“这都是朱子先生的书,是朱子先生,通过对事物的观察,也即是我们所言的格物,从而学到的道理。文先生,学生想问的是,先生自己,对圣人之道和万物之理,有什么领会?”

“……”自己领会,文素臣大义凛然道:“我等读书人,乃代圣人立言。”

所谓代圣人立言,是理学的一种说法,即读书人的要务,在于为圣人说话,正因为如此,所以读书人总是满口‘子曰’、‘孟子曰’、‘朱夫子曰’,总之,圣人不会有错的,圣人的言论要流传下去,读书人就必须代圣人立言。

王守仁摇头:“还是不对。”

文素臣道:“那么,还要请教。”

王守仁道:“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可见,这天下处处都是学问,学问不必拘泥于四书五经;朱夫子也倡导,读书人该格物致知,既自己去体悟万物之理。文先生既乃当世大儒,若没有自己的见解,不过是因为对理学研究的精深,便要代圣人、朱夫子说话,这样是不对的。孔圣人和朱夫子所看到的东西不同,自然感悟不同啊。而文先生自己没有眼睛,没有耳朵,是瞎子聋子,不曾看到这个世界,因而,却需圣人们来告诉你,原来世界该是什么样子的吗?”

“读书人不该如此!读书人学圣人之道,是牢记圣人们的本心,圣人之道是什么?圣人之道是教你我孝敬自己的父母,友爱自己的兄弟。是叫我们多去观察事物。是叫我们崇尚礼仪。是叫我们为政以德,叫我们勤学、是教导我们君使臣该以之礼,臣事君当以之忠。诸如种种,都是圣人之道。”

“可如何去观察事物,如何去穷究自然之理,却需要有自己的眼睛,有自己的耳朵。代圣人立言,孔子出自春秋,他流亡于诸国,推行仁政之法,这些,在当今世道,有吗?春秋时,井田制虽已崩坏,可依旧还有井田之残余,因而,孔子认为井田崩坏,是天下动乱的原因。那么,当今的世道,井田之制,已经很久远了。”

“还有,朱夫子在的时候,那时靖康之耻,南宋偏安,朱夫子请求抗金,不为采纳。这些,而今有吗?朱夫子作《四书章句集注》,更著有书册无数,著作等身,天下人,无不敬仰,可这些书,是他的人生,是他的经历,是他所见所闻,对世界的感悟。学生敬仰朱夫子,因而,学生自以为,自己既是圣人门下,也是朱夫子的学生,正因为敬仰他,才学习他一样,用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去观察事物,又学习他如何去思考,去慢慢的完善自己的知识啊。”

“文先生说,读书人应当为圣人立言,可这后一句,文先生似乎说漏了,后一句是:为往圣继绝学啊。朱夫子在圣人之上,开启了自己的思考,兴盛了儒家,这就是为往圣继绝学。而今日之你我,为何不敢学朱夫子,在此基础上,针对圣人之道,去开启思考呢,世道已变了,人也应当变,圣人之道不会变,可如何诠释圣人之道,又如何在这已变化的人间,在圣人之道的基础上,如朱夫子一般,去开启新的思考,这不正是你我之辈应当做的吗?”

“文先生乃是大儒,为天下人所敬仰,正因如此,方才更需为天下人做榜样啊,若只是捡起孔孟和朱夫子的话,反复的诵读,那么,天下,何须文先生呢?”

文素臣冷然:“若如此,这岂不成了离经叛道!”

王守仁微笑:“文先生莫非忘了,当初,理学,也曾被斥为“伪学”,也是被指责为离经叛道的。”

文素臣道:“朱夫子乃是朱夫子,你还敢自比朱夫子不成?”

王守仁摇头:“不敢,学生亦是朱夫子门下,若不学朱夫子,不知格物致知,如何能给学生开启新的思考呢。”

所有人听着二人唇枪舌剑,不过明眼人都看得明白,王守仁的思维要比泥古不化的文素臣要活跃的多。

不少人以为,王守仁口里所讲的新学,一切随心,理应可能承袭至宋时的心学,定当会对朱夫子,进行大力的批判。

可谁也不曾想,王守仁依旧还是采纳了不少朱熹的主张,并且依然大力的提倡朱夫子在圣人之学中,拥有极高的地位。最无耻的是,王守仁左一口我才是朱夫子的学生,我所学的,就是朱夫子,没错,我很正宗……

这…有点儿尴尬啊。

所以,王守仁的话,虽然有人不认同,可至少……不太遭人反感。

反而是文素臣,一开始就希望让王守仁站在理学对立面来进行大力的批判,想来他也没想过,这个新的学问,却是死死的抱着理学的大腿,死都不肯撒手,这令他有力气无处使。

甚至……大家隐隐有一个感觉。

王守仁居然在争夺朱夫子的话语权,自认为,自己是在朱夫子当年所做的事。

而相比于只知鹦鹉学舌的文素臣,却不知高明了多少。

弘治皇帝面上带笑,眼睛却凝望方继藩,似笑非笑。

那朝鲜国王李怿,忍不住叫了一声好:“中!”

人群中的某个人,看着淡定自若的王守仁,却是沉默了。

他一直觉得,王守仁该是一个古怪的人,打小,就稀里糊涂的样子,可今日,王守仁所表现出来的自信,实是让人误以为这是假的王守仁。

“胡说!”文素臣心有些乱了:“朱夫子的本意……”

他话刚出口,有人大喝道:“且慢着!”

文素臣脸色苍白,却见方继藩站了出来:“朱夫子乃圣人,何以你说起朱夫子时,面上这样的不恭敬?”

“……”

文素臣跟人辩论呢,脸色当然不好看,啥叫不恭敬?

方继藩厉声道:“简直岂有此理,朱夫子亦为西山书院的祖师,西山书院上下,人人敬仰,奉若神明,我等蒙受朱夫子的教诲,俱为圣人门下,也是朱夫子门下,你提及我们的祖师,居然如此不敬,这是何意?”

就怕流*有文化啊。

文素臣还是没明白过来,这人……他到底要不要脸,这些话说出来,你脸不会红吗?

方继藩听二人啰啰嗦嗦一大堆,实在有些生厌了,他还是比较喜欢自己的方式,方继藩又道:“祖师爷,是拿来敬的,就比如文先生,你口口声声,说你读朱子,那么,敢问,你当真敬佩朱夫子吗?”

文素臣觉得方继藩胡搅蛮缠,厉声回击:“吾学朱子三十二载……”

方继藩却从袖里一掏,一卷画像便落在了他的手里,画像一抖,打开:“你一点都不懂得尊师重道,你看这是谁?”

朱……朱……夫子……

是朱夫子的画像。

虽然画的是丑了一点,怪只怪唐寅已去了宁波府,否则方继藩保证画像里的人能英俊几分。

可是人都看得出,这画像,乃临摹于孔庙中十二哲的朱子雕像。

“你时刻带有画像吗?”

“什么意思?”

“朱夫子乃我们西山书院的师祖,我等晚生后辈们,不但要将朱夫子放在心里,更要将其,时刻看在眼里,不多看几眼,便吃不下饭,食不甘味,那么我来问你,你口口声声说我们离经叛道,西山书院诸生何在?”

人群中的沈傲等人具都应诺:“在。”

方继藩道:“快给祖师行礼。”

沈傲等人不敢迟疑,纷纷朝画像拜倒:“门下见过祖师……”

方继藩举着画,一脸神圣莫名之状。

“……”

一下子,这茶肆里,顿时嘈杂起来。

许多人坐又不是,站又不是,这……这不是胡闹吗?

可胡闹归胡闹,人家敬仰朱夫子,关你屁事,难道身上随时带着朱子画像,将朱子视为偶像,其他生员们见到了朱子他老人家,便进行参拜,有错吗?有啥错?

(本章完)

第433章 大道至简

其实……

任何一个学说,都不是孤立存在的。

世间万物,本身就相互存在千丝万缕的关系。

诚如王守仁,他从前所学,本就来自于理学,虽然某种程度,他质疑理学的某些理论基础,可这并不代表,新学和理学是彻底割裂的。

诚如现在的儒家,都是出自四书五经,出自孔圣人,每一个人虽然都宣称,自己才是儒学正宗,可实际上呢,却各有观点和阐述,难道就因为和孔子真正的精神相违背,大家就不是圣人门生吗?

理学和新学,之所以剑拔弩张,其实并不在于两个学说之间,真有什么不共戴天之仇,实际而言,两者之间,至少百分只八十对事物的理解,其实是不谋而合的,唯一的区别,不过是剩下的百分之二十罢了。

问题就在这里,没有理学,自然,也就不会成就新学,因为新学,本身就在旧学的基础上应运而生。

就好像地心说一样,在出现时,也曾是人们奉为圭臬的真理,可没有地心说,如何会诞生日心说,人们接受了日心说,总不能说当初提出地心说的克罗狄斯·托勒密乃是一个天字号大傻瓜,不是的,人们依旧将他奉为天文学和地理学的宗师,是开山鼻祖,甚至当初质疑地心说的哥白尼,也断然不敢说,自己对天文的创造性思想,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这其中,势必也是受过克罗狄斯·托勒密天文学的熏陶。

同样的道理,方继藩两世为人。

他更容易客观的看待这一场争议,新学和理学之间,真的势同水火吗?或许如地心说和日心说一样,是的。可这其中,本身就有相互影响和传承的关系。而之所以最终在历史上,闹到了势同水火的地步,本质上不在于学问之间的争议,更多的是——党同伐异。

人是最政治性的动物,他们会用宗教、民族、学说、籍贯来区分出无数种敌我,而后,大家抱成团,相互进行攻讦。

历史上,王学的出现,很快,照样又衍生出了无数的学派,仅比较著名的学派就有浙中王门,南中王门、楚中王门、闽粤王门、北方王门、泰州学派等等。

而各个学派,又以自己的理解,去理解心学,有的学派认为,王学的精髓在于动静无心、内外两忘,生生的将这王学,糅合了佛学之后,将王学变成了理学一样,变成了以提高自身修养为目的的道学。

又有学派认为,所谓良知,与知识不同。良知是天命之性,至善者也。知识是良知之用,有善有恶者也。

更又即所谓心即为本体,因而,他们认为,天由心明,地由心察,物由心造,万物皆源于心。

当然,以上更多的将心学当做了某种哲学。

而另一方面,影响力最大的,却是泰州学派,泰州学派的观点则认为,王守仁所追寻的,乃是治国安邦之道,王学不该和理学一般,只是单纯的道学,更不该只是追求人内心精神世界的哲学,因而,他们提出了‘百姓即用既为道’,也就是说,百姓的日常所需,才是圣人之道的根本,他们的学生,大多来自于社会底层,有的是农夫,有的是樵夫,有的是陶瓦匠,有的是铁匠,因而,他们提出了人人皆君子,满街都是圣人;庶人非下,侯王非高等平等观念;同时提倡经世致用。

甚至到了后来,这学派提出了‘无父无君非弑父杀君’这等放在这个时代,足够砍掉脑袋的观点。

什么是新学,后世的人,有人将其视为哲学,甚至方继藩在上一辈子,就曾遇到过许多号称王阳明的拥护者,一提起王阳明,便立即摇头晃脑,大谈心性。

可实际如何呢?新学真是哲学吗?

方继藩捏着鼻子,认了,没错,新学确实脱胎于陆九渊的哲学。

可心学,又绝不是哲学,王守仁的一生,都在寻找治国安邦的方法,他格竹、他练习弓马,他前去边镇考察,他学习兵法,他用自己的眼睛,去观察着事物,一次次去尝试着寻找解决问题的办法。

他所追求的,正是儒家至高理念,即所谓的大治之世。

结果,他的学问,到了后人眼里,生生的就被歪曲成了心性之学,所谓心即世界。

方继藩更认同的泰州学派,虽然泰州学派这些龟孙居然提倡无君无父,要打倒可爱的弘治皇帝,还要和我方继藩平等,可方继藩至少还明白,那些躲在书斋里,无论他们所追求的是格物致知还是万物皆心的家伙们,其实本质上,这些人都是一个路数,无非就是躲起来,自以为圣人的学说,逼格很高啊,很好,我要追求我人生中的大圆满。

这又如何呢。

儒家的本质,在于入世,入世终究是脱不开治国平天下,没有了这个追求,还是儒吗?

方继藩拿出了朱熹的画像,理由很简单,区分有用和无用的,是人,不是学说,理学之中,有一群满口格物的书呆子,以后新学里,想来也会有一大群躲在书斋里,平时袖手谈心性,临危一跪卖君王的人渣。

方继藩不在乎什么理学和新学,真的一点不在乎,与其让这群读书人,将学说当做攻讦对方的工具。

那么……倒不如,索性在座的各位,不好意思,我也是朱夫子的门下啊,新学是有传承的,没有理学,何来新学?

只是……

所有人都懵逼。

连王守仁都没有料到,恩师转过头,把自己卖了。

不过……说卖,倒是夸张了,只是……明明自己已经占了上风,闹出这么一出……

好吧,习惯了。

王守仁面无表情,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违和感,这才是恩师啊。

“……”

文素臣一口老血要喷出来。

没见过这么玩的啊。

你方继藩都自称自己是理学传承者了,那……我算啥?

方继藩厉声道:“文素臣,你还站在此做什么?”

不能跪,绝对不能跪。

文素臣心里冷笑:“老夫,倒想再请教一二。”

他决定不跟方继藩纠缠。

这家伙摆明着想把自己拉到和他一样的层次,然后双方撕逼。

他不要脸的,自己是大儒,还要脸呢,一旦和他计较起来,自己就输了。

所以,他依旧死死的盯着王守仁:“这么说来,王编修,已经彻底的参悟了圣人之道。”

这句话厉害,就看你王守仁谦虚不谦虚了。

王守仁颔首:“圣人之道,不需参悟。”

“噢?在你这里,所谓的圣人之道,如此肤浅吗?”文素臣像是一下子找到了王守仁的要害。

王守仁微笑:“圣人的内心,是博大精深。可圣人之学,一定是浅显易懂的,四书五经里的学问,其实并不难。所谓大道至简,孔圣有弟子七十二人,上至公卿,下至贩夫走卒,都参悟了圣人之道,那么,圣人之道,怎么可能繁复呢?圣人之学,本就在于简啊,若不从简,生涩难懂,犹如佛经道经一般,那么敢问,圣人宣扬学说,又有什么意义呢?”

“……”

“所以,我已参悟了圣人之道,在座的许多人,都参悟了圣人之道,人人都知道,圣人之道为何。”

文素臣大笑:“那么就请教,何为圣人之道。”

“百姓们安居乐业,便是圣人之道。”

“又是这样简单?”

“是的。”王守仁又点头。

他娓娓动听的道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圣人所追求的,不过是大治而已,这也是为何,我等敬仰圣人之处。因此,百姓吃用,即是道!吾辈一展平生所学,无非是为了让百姓们有衣穿,有饭吃而已,吾辈毕生所求的,乃是国泰,是民安,是御胡虏,所谓的仁政和民为本,不正是此理吗?”

王守仁表现的出奇的平静:“从前,千千万万的贤者,都在追求教化天下,可他们一面教化天下,却又一面,将这圣人之道,弄的生涩难懂,不但读书人读不明白,寻常百姓,更是一头雾水。却殊不知,圣人所谓的教化天下,本身就是将道理尽力的弄得简单一些,越是简单,方才可以推行下去。学生说了这么多,文先生肯定还是有些不明白,不过这不打紧,学生不妨请诸位移步,去看一样东西,圣人之道,就蕴藏在其中。”

众人奇怪起来。

圣人之道蕴藏在一个东西来?

于是纷纷随王守仁出了茶肆。

步行了五百多步,眼前,一个巨大的水车,便出现在所有人眼帘。

王守仁朝那水车一指:“诸位,可看到了那水车吗?这即是圣人之道啊。”

所有人都低声议论纷纷起来。

这……就是圣人之道?

文素臣脸一红,呵斥道:“王守仁,你竟这样羞辱于我?”

“不。”王守仁摇摇头道:“学生并非羞辱先生,而是……这水车之中,确实蕴含了圣人的大道。”

………………

这一章啰嗦了,其实想裁剪,可想了想,还是得啰嗦。有读者在骂,大谈什么唯心主义,因此,老虎必须得把王守仁的心学,各个学派的观点阐述出来,各个学派里,对王守仁的认知是不同的,有经世致用的泰山学派,也有心即是理,一切万物随心而动的偏哲学理论。

怎么说呢,任何一个学说,都有各自的理解,老虎所理解的,偏向于泰州学派,所以大道至简,其实对应的是泰州学派的满街都是圣人;同理之心,对应的是泰州学派的平等思想,更偏向于经世致用之学。

当然,许多所谓将王学,奉为哲学,认为心即是理的人,其实对泰州学派是十分厌恶的,认为这根本不是正宗。

好吧,一切随你,老虎对心学的认知,就是泰州学派的观点,这学派在心学各大学派里,是最没逼格的,暴露出来的问题也不少,甚至许多观点,和王守仁相异,可我认为,若是王守仁在世,那个自小怀有大抱负,上马弯弓,下马安民的王阳明,反而更偏向于这种主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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