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送上门的肉,不吃白不吃

昨夜寒意深重,小镜湖结了薄薄一层冰,今晨阳光一照,冰面开始融化,从栈桥望去,一半冰蓝,一半水绿。

风萧水寒草色稀。

楚平生穿着单薄的僧衣,傲立湖东,眯眼打量掉光叶子的白桦林,这四个月来,他亲眼见证了白桦的叶子由绿转黄,层林尽染,再由黄转枯,整片林子变得光秃秃,干巴巴,灰扑扑,仿佛死亡的一片。

“师父,师父……”

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他转头一看,见段誉和阿碧一起走来,隔着十几米就能看到便宜徒弟的大眼袋,似乎昨晚没有休息好。

难不成是把北冥神功的卷轴还给段誉所致?瞧这货无精打采的样子,不会是对画相思,痴痴地看了一整夜吧?

自己要不要告诉他,画像里的女人不是王语嫣,是李秋水呢?

阿碧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表情,因为衣衫单薄冻得发红的小手攥着一个信封。

“方才一个自号石清露的妇人送来一封信,指明交到空虚大师手上。”

她一面说,一面将信封交出,虽然极力掩饰,但是看信封的眼神还是流露出一丝轻蔑,想来是把送信的妇人当成了他的姘头。

有夫之妇甘宝宝,平湖女隐阮星竹,好像再添一个莳花少妇石清露,也无不可。

函谷八友么……居然能够找来这里,还是有点门道的,唔,她就不怕丁春秋知道他们和苏星河暗地里眉来眼去,痛下杀手?

楚平生装模作样宣了一声佛号,拆开封口的火漆,拿出里面的东西,不出所料是一张大红名帖,上面写着四行字:“苏星河奉请天下精通棋艺才俊,于二月初八驾临河南擂鼓山天聋地哑谷一叙。”

“师父,函谷八友是谁?”段誉踮着脚打量一眼名帖内容,好奇问道。

“函谷八友是苏星河的弟子,而苏星河是无崖子的徒弟,至于无崖子,你应该不陌生吧。”

“不陌生,不陌生,师父说过,雕琢琅嬛玉洞内神仙姐姐石像的人嘛,他不是被星宿老怪丁春秋偷袭,受了非常严重的伤吗?”

“没错,无崖子受伤极重,为了找到可以传承衣钵,帮他报仇的人,便命苏星河在擂鼓山摆下珍珑棋局来考验天下英雄,谁想这一摆就是三十年。”

“三十年来就无一人能破此棋局?”

“没错。”楚平生盯着段誉的眼睛说道:“怎么?你心动了?”

镇南王世子忙摇双手:“怎么会呢,执掌逍遥派,杀丁春秋什么的太麻烦了,我还是喜欢一個人自由自在,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无崖子可是逍遥派掌门,顶尖高手,师父都不一定有把握战胜他,只要谁能破掉珍珑棋局,不仅会成为逍遥派掌门,还能得到无崖子数十载的功力,你确定不想要?”

“不想要,不想要。”

“你只要说想,师父就帮你破了珍珑棋局,好不好?”

“师父能破珍珑棋局?”

段誉就觉得每次和师父对话,脑子都不够用:“你不是不会下棋吗?”

楚平生说道:“我是不会下棋,但是我明白一个道理,某些情况下需要置之死地而后生。”

“置之死地而后生……置之死地而后生?”

段誉听罢更加疑惑:“师父既然知道破局之法,为什么不过去破了珍珑棋局,获得无崖子的传承?我想以师父的武功,应该不用怕丁春秋吧。”

“唉。”楚平生长叹一声,迎着湖风轻捻佛珠:“无崖子此人对徒弟要求颇高,按照以前的标准,不仅要相貌出众,才华也得惊艳世人,如今就算自知大限将至,调低了收徒要求,那你觉得为师一个和尚,能入他的眼吗?”

“……”

段誉没好意思说“不能”。

“何况为师从来不是一个朝三暮四的人,既入佛门,便终身为僧,敬奉如来,怎么会去做逍遥派的掌门。南无阿弥陀佛……”

阿碧很想掐死他,长这么大,她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

敬奉如来?

佛祖要是知道自己有他这样的徒子徒孙,怕是千百万年修来的功德金轮都要气崩掉。

段誉也觉得和尚师父的话假得很,假到他连礼貌恭维的话都不好意思说。

“师父,那这二月初八擂鼓山之约,咱们是去还是不去?”

“去,为什么不去?石夫人盛情相邀,亲送名帖至此,若不去,岂不显得和尚不近人情?”

楚平生带着慈眉善目的笑容,手持名帖朝阮星竹居所对岸的木屋走去,风吹起它的僧衣,飘飘欲举。

阿碧没有浪费口水啐他,看似低头相随,实则在梳理和尚与段誉的谈话内容。

二月初八擂鼓山。

珍珑棋局。

无崖子传功。

逍遥派掌门之位。

容貌俊美。

才华横溢。

置之死地而后生。

“……”

关键词很多,信息量很大。

……

一个多月后。

擂鼓山就在信阳境内,与楚平生暂时栖身的小镜湖距离不算远,直至邻近会期,他才结束整齐,带着便宜徒弟段誉,一脸不服的俏婢女阿碧策马向东。

三人走走停停,数日后来到擂鼓山下,远远地便看到一个用马车、支架、苫布搭建的简易茶摊,放几张桌子,摆几条长凳,将热茶往壶里一泡,口渴的路人远远地便循着茶香找过来。

当然,如果肚子饿了,还有几样点心供人选用,只不过价格比市集贵很多。

楚平生看得好笑,说实话,擂鼓山有点偏,最近的官道离这儿也有二三十里,附近更无村镇存在,掌柜的在这地方摆茶摊只有一个可能,便是知道聪辨先生广邀天下豪杰,在二月初八这天到擂鼓山天聋地哑谷破解珍珑棋局,于是自作聪明,提前到此摆摊,为的是赚一笔快钱。

他也不怕这群平时好勇斗狠的家伙一个谈不拢,大打出手,把他的摊子给掀了。

“段……哥哥……”

他一马当先,在前驰骋,朝茶摊看去时,正对上木婉清的目光。

这丫头还是原来的装扮,一身黑色劲装,把帏帽戴起,手里攥一把黑鞘长剑,靴子也是黑皮包覆,在脚踝处用黑带绑起,总之从上到下一身黑。

如果说带帏帽是不想被人关注,那这一身大黑色想让人不注意她都难。

“咦,婉妹。”

段誉催促胯下黑马急行,径直朝茶摊奔去。

“阿弥陀佛,空虚大师,又见面了。”

楚平生刚要跟过去,听到侧方有人叫自己,转头一看,见是穿着大红色披单的鸠摩智朝他微笑走来,这老和尚身后还跟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里面穿青布长衫,外面套一件用来保暖的短袄,长相方面最扎眼的要属大脑门了,豪不逊色他的和尚头,瞧年轻人的样子似乎很怕鸠摩智,目光游移,眼神飘忽,直至看到楚平生,眼中暴起一团精光。

聚贤庄的游坦之?

咦,这俩人怎么混一块儿去了?

“国师,别来无恙啊。”

楚平生一拉缰绳,喊声“吁”,驻马相候。

阿碧看看段誉,又看看鸠摩智,晃了晃喝空的水袋:“我去让掌柜加点茶水。”

话罢拨马而去。

“承蒙挂念,尊上也是来赴聪辨先生之约的?”

“国师也是?”

楚平生下马一礼,两人同宣佛号,心心智通。

(本章完)

第305章 珍珑棋局:楚平生杀长辈啦

这一幕看得游坦之牙痒痒,装什么有道高僧,现在中原武林谁不知道他是一个淫僧、妖僧、邪僧。

“这位是?”

楚平生瞟了游坦之一眼,吓得那货赶紧偏头躲避,以掩饰脸上的仇恨。

鸠摩智微微低头,阴鸷一笑:“哦,小僧初来中原,人生地不熟,不知擂鼓山确切方位,因担心走错,便于途中恳请这位小兄弟引领。”

恳请?

楚平生心想,这里的恳请,应该既无“请”也无“恳”吧。

仔细捋一捋的话,萧峰与段正淳碰面的情节被他破坏了,阿朱没死,阿紫自然不会认姐夫,那么游坦之北上寻仇的结果大概率会被萧峰当成一个无足轻重的小虾米弃之不顾。

既然没阿紫什么事儿,游坦之便不会被辽兵抓回去受虐待变药人,还被哄骗着戴上面具,化名庄聚贤。

这里游坦之意识到双方地位的差距,武功的差距,失望而归,被在洛阳附近游荡的鸠摩智抓来擂鼓山倒也合乎逻辑。

“小兄弟?”楚平生和颜悦色地道:“国师难道不知道这位小兄弟乃是义士之后吗?”

“义士之后?还请尊下明示。”

“去年萧远山父子在聚贤庄大开杀戒的事国师听说了吧?”

“略有耳闻。”

“这位小兄弟便是聚贤庄游氏二雄的后人。”

“哦?”鸠摩智瞟了脸色大变的游坦之一眼:“原来是义士之后,失敬,失敬。”

“你……你居然认得我?”

游坦之惊骇的同时,内心深处还有一份非常复杂的情绪。

空虚和尚与萧峰,被他视为害死父亲的两个大仇人,他北上寻仇萧峰,对方的态度与其说是宽怀大度,不如讲不屑一顾,狂到把他当成一种随时能够踩死的蝼蚁,如今遇到第二个仇人,谁曾想这和尚不仅一眼认出他的身份,还以义士后人相称。

“阿弥陀佛。”楚平生微微一笑,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

游驹、游骥、聚贤庄什么的,对鸠摩智来讲没有任何意义,上面所谓的“失敬”,也不过是话赶话,给楚平生捧哏之用。

“天龙寺一别,小僧前往江南拜祭慕容先生,事后曾去寒山寺叨扰,那时方知空虚大师乃少林高足,小僧又赴嵩山请见,途中惊闻聚贤庄之变,又与尊下失之交臂,今日来赴聪辨先生之约,蒙佛祖眷顾,得遇……”

鸠摩智话没说完,就听茶摊内传来阿碧的惊呼。

“段公子……不好了……段公子被人抓走了。”

楚平生转头望去,只见一個黑衣人抓着段誉后心踏波而行,往茶摊南侧小河对岸奔去,阿碧和木婉清急得团团转,额头憋出不少汗珠子-——以他们的轻功,自然不可能踏波而行,只能是望河兴叹。

“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救人!”木婉清见他没有动静,兀自与鸠摩智说着没营养的话,气得莲足急踏,满身火气。

楚平生神色如常,一脸平静,眼睁睁看着蒙面人劫走段誉,全无半分焦虑。

“他可是你徒弟!”

木婉清又拉不下脸求他,从不断乱晃的帷幕和紧握长剑到发白的手,可以看出她有多么心急。

楚平生竟然转过头去,牵着马往上山的小路走,那马满身白毛,没有一丝杂色,淫僧、白马,怎么看怎么别扭。

“徒弟怎么了?我又不是没卖过他,不信你问鸠摩智大师。”

“这……”

鸠摩智对上木婉清的目光,只能立掌颔首,如实答道:“空虚大师是对段公子有信心,知他福缘深厚,好运不断,必会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就空虚和尚与段誉的关系,他很伤脑筋行么。

你要说这俩人是师徒,和尚卖起徒弟来那叫一个干脆,你要说他们不是师徒,段誉天天跟在屁股后面,师父在上徒儿在下,和尚也为师怎样怎样,徒儿要如何如何。

他就没见过这种师徒关系,搞得再遇段誉,都不知道该不该抓活剑谱。

“你!”木婉清咬牙切齿道:“段誉怎么会拜伱这样的人为师?”

楚平生将白马栓到山路旁边的刺槐下,又将一粒银珠弹到身穿褐色短打的小二怀里,不用他吩咐,小二便点头哈腰,满脸谄媚地取出一捆草料过来喂马。

“我是一个无利不起早的人,这点阿碧很清楚,你想我去救段誉?也不是不行,但是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当初你在破庙里对我做过什么?让我报复回来,我就去救你的哥哥,怎么样?”

“你……无耻!”

木婉清恨不能一剑刺死他,但是又很清楚,就她的功夫,十个自己加一块儿也不是和尚的对手。

“女施主,许你占和尚便宜,如今和尚只要求报复回来?外加帮你救哥哥,你却说我无耻?小二哥,你是生意人,不妨来评评理,这笔买卖谁是吹亏的一方?”

小二自然不知破庙发生了什么,不过买卖人的逻辑告诉他,和尚亏了。

“是大师亏了。”

“听见没有。”楚平生双手合十,垂眸敛目,一脸庄严:“这笔买卖,是和尚亏了。”

木婉清快被他逼疯了,现在非常后悔,为什么得知聪辨先生广邀天下高手到擂鼓山弈棋的事后按捺不住心情,来这儿堵段誉。

阿碧不知道他和木婉清的过去,但是以她对和尚的了解,只怕上面所谓的报复不是什么好路数。

“你不是还指望段公子去破珍珑棋局,接受无崖子的传承么?他得到无崖子的传承,总强过那些视你为武林败类,欲除之而后快的人做逍遥派掌门吧?”

楚平生看向鸠摩智。

“国师,如果你破了珍珑棋局,得无崖子传承,会与和尚为敌吗?”

鸠摩智侧脸微笑:“尊上说笑了,这怎么可能。”

“你看,国师说他不会,阿碧,你不要把人想得那么坏。”

“……”

空虚和尚会有一副把人往好处想的心肠?这怎么可能!

阿碧自然知道他是在睁眼说瞎话,但是又能怎样呢?

“国师,既然都是去天聋地哑谷,不妨同行?”

“好,尊上请。”

“国师请。”

一个密宗喇嘛,一个禅宗和尚,都一副笑里藏刀的样子,都一副阴阳怪气的调调,木婉清真想把他们的脑袋拧下来喂狗。

“和尚,我答应你!”

“咦?”

楚平生吃了一惊,提起的脚后跟缓缓放下,力道很轻,却还是有一片枯叶被震起,顺着歪歪扭扭的台阶翻滚而下。

“你说什么?”

帷幕遮脸,看不清后面的表情,只听她决然道:“只要你答应救哥哥的命,你想对我做什么都行。”

“不反悔?”

“不反悔!”

“好,那咱们就这么说定了。”

啐!

阿碧忍无可忍,往旁边吐了口唾沫,她也不知道俩人在破庙里做过什么,但是话说到这个地步,再蠢的蠢货,也能听出话里话外的意思。

说来说去,不就是馋木婉清的身子嘛。

啪。

楚平生挥出一记毫无火气的巴掌,将阿碧扇倒在地,襦裙上沾了不少泥巴,很狼狈。

“和尚御下无方,让国师见笑了。”

“哪里,哪里。”

鸠摩智与楚平生客气一句,俩人继续往上走。

木婉清急了,指着河对岸的密林说道:“喂,你不救段誉了?”

楚平生置若罔闻,继续往前走。

“喂,空虚和尚!你到底要我怎样才肯救他?”

“哈赤,哈赤。”

回答她的是路口刺槐拴着的枣红马的响鼻,而两个光头看似步步登阶,其实速度极快,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

木婉清怒怼阿碧:“都怪你,如果不是你,他……他怎么会丢下哥哥不管?”

“……”

阿碧拍掉手上的泥,嘴角轻扯,满脸苦涩。

……

与此同时。

天聋地哑谷。

雾气烟润,山色青蒙。

深谷里偶尔传来几声鹧鸪的叫声,为这场盛会添了一抹灵动与生机。

一道平整的崖壁上绘有一个巨大棋盘,黑子与白子纵横交错,组成一副棋局,正是三十年来无一人可解的珍珑棋局。

聪辨先生苏星河披散着满头银发枯坐在棋局正前方的石凳上,脸上皱纹密布,手脚似干柴,只有筋皮,不见血肉,活脱脱一副骷髅架子。

他的身后放着两个石槽,左边放白子,右边是黑子,每颗棋子都有人脸那么大。

崖壁旁边的平地上站了不少人,挡在苏星河前面的是他的八个徒弟,分别是琴癫康广陵,棋魔范百龄,书呆苟读,画狂吴领军,神医薛慕华,巧匠冯阿三,花痴石清露,戏迷李傀儡,此八人人送外号函谷八友。

再往前站立一人,身材魁梧,须髯皆白,身上穿着一件云鹤锦袍,手摇一把羽扇,一副智珠在握的高人形象。

他的身后竖着四面大旗,从左到右分别写着“星宿老仙”、“法架中原”、“威震天下”、“神通广大”,一十六个大字。

正是恶名昭著的星宿派掌门丁春秋。

在写着“星宿老仙”的大旗下面,阿紫低眉顺眼,耷头耸肩,像个小鸡子似得被摘星子和出尘子夹在中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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