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 有些事总需要自己想明白

从那一天之后,嵇康几乎每几日就会去一次那个山中溪畔,去找那个带着披着蓑衣斗笠的渔人,不过大多数的时候他都见不到人,只有有时才能偶尔遇见那么一两次。

虽然很难遇见,可每一次遇见时, 嵇康总不怎么说话,只是保持着安静呆在一旁。后来,他会从书院里带上几本书出来,就地坐在一旁看。

他来找的或许并不是仙缘,而是在这山林里的那种好似摆脱了世事的感觉。

日子久了,顾楠也熟悉了这个年轻人,钓鱼无事时, 两人也会有一句没一句的说几句闲话。

或许是到了春分之后了吧。

一日,嵇康来的时候,脸色有些难看,面容微黄,眼眶也有一些肿大,似乎是一夜没睡。

他就要入仕了,这也是父兄所期,可是他根本无心为官,他所愿的是在乡野做学,游历各地。所以他昨晚想了一夜,却依旧没有想明白自己改如何做。

拖着疲惫的身子,他见到顾楠坐在溪边,走到一块石头旁坐下,看了看顾楠身边空着的鱼框。

“仙家今日可钓到鱼了?”

“明知故问。”顾楠拿着鱼竿静坐着说道, 她静坐的时候,身子一动不动, 就像是一块石头一样。

嵇康有些疲惫地笑了笑,没有像以往一样拿出一本书来读,而是坐在溪边发呆。

一条小鱼从水面上跃起,溅起水花,从鱼钩的旁边游过,却就是没有去咬那鱼饵,大概是顾楠在这里钓了太久的鱼,鱼都已经认识她了。

“仙家。”嵇康看着那鱼游走,对顾楠说道。

“我想做一件事,可此事有违父母养育之恩,有违兄长友人所望,非仁非义,你说我还该不该做?”

知道今日恐怕是难钓到鱼了,顾楠放下了手中的鱼竿,随意的支在一旁。

想了一会儿嵇康的问题,说道。

“那这件事你想不想做?”

嵇康想了一会儿,点头肯定:“我想。”

“那此事可会牵连双亲,兄弟友人?”

嵇康摇了摇头:“应当不会。”

“那就去做吧。”

没有道理,没有劝告,没有任何多余的话,既然嵇康问,顾楠就告诉了他她的回答。

就连嵇康也是愣了一下,他以为顾楠要么不会回答,若是回答也该是叙之道理才对,没想到会是这么直白。

两人也算是相识一场,顾楠看向嵇康,将手放在了身边的长琴上。

“我教你一首曲子如何?”

嵇康还在想着顾楠方才的话,听到顾楠要教他曲子,行礼应道:“那有劳仙家了。”

琴音在山涧响起,不同于往日,今日的琴音有些激烈,声声回响不散。

嵇康入神地听着,这琴声就像是他此时的心思一样,在激烈的辩驳。

琴音持续了很久,也不知道是弹了三遍还是四遍,嵇康一直看着顾楠弹奏。

直到顾楠渐渐停下对他说道。

“这曲子也是我从别人那里学来的,还未有名字,你可以自己命名。今日便这样吧,你若是想明白了,下次再来的时候,我把琴谱给你。”

嵇康依旧没有分清自己心中的想法,又或者是他分清了,却没有决意去做。

他知道顾楠的话以至此处,惘然地站了起来拜道:“谢仙家。”

说完,向着山林里的狭长的小道走去。

可他走到小道前时,却见到小道的尽头站着一个人,是一个青年人。

这青年人穿着青色的长袍,一双眉目修长,似乎很平和,不会给人压迫的感觉。但又让人觉得淡然,难以亲近。

脸颊上的棱角分明,神色平淡,没有笑意也没有厉色。眼角落着一颗痣,平添了几分俊美。任谁看见了这人,应当都会赞叹一声。

嵇康有些诧异,行礼问道:“在下嵇康见过先生,不知道先生是?”

“哦。”青年人平淡的应了一声,指着溪边的顾楠说道:“我算是她的旧识吧,不过······”

他指了指嵇康和自己,眨了眨眼睛:“你我应该也见过。”

只是上一次见的时候他是一只鹿。

嵇康自然不记得他,还以为是自己忘记了,不免有些难堪。

青年人没有停留在自己是谁的这个话题上,而是对着嵇康,算是随和地说道。

“你的事我在一旁也听到了,不过有些事,应当由你自己去想明白。”

说着,伸出一根手指,点在了嵇康的额头上。

手指点在额头上的一刻,嵇康只觉得自己的脑海一阵清明,不过那种感觉转瞬即逝,他再想去抓的时候,就又有些抓不到了。

“去吧。”青年人拍了拍嵇康的肩膀,嵇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恍惚地行礼谢过离开。

等到嵇康走远,青年人才走向顾楠,顾楠回头看了他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这段时间你怎么总是来?”

青年人没有回答她,慢步走到了她的身边说道。

“方才的那段曲子,你可否也教我?”

顾楠抬了一下眉头,似乎有些惊讶:“你看了几遍,还学不会?”

她可是知道眼前的这位的能耐,说是连一首琴曲都学不会她可不信。

青年摇了摇头,像是理所当然地说道。

“你未答应,我自然就不能学。”

他做事讲究规矩,任何时候都一样。

看着他那死板的模样顾楠沉沉地叹了一声,双手重新放回长琴上。

“我再弹一遍给你看,你自己学了便是。”

那双手在琴弦上抚过,青年人坐了下来,默默地听着琴音伴着山风和煦和溪流潺潺。

阳光都偷懒似的,悠悠地落在溪畔的石头上,远山处传来一两声鸟鸣。

琴声激荡,却叫他觉得心神宁静。

侧过头,看向顾楠,离得很近,所以他能透过斗笠看到她低垂着的眼眸。

好像是突然间,他明白了她为何会喜欢住在这样的地方。

青年人低下眼睛,看着琴弦上的双手,他出神地看见其中的一只手,那只手背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

眼睛轻合了一下,青年沉默地伸出手,握住了顾楠的那只手掌。

琴音戛然而止,顾楠的手被握住,眉头微皱,看向青年问道。

“你做什么?”

也不知道是不是惊慌了一下,青年的手一顿,松开了顾楠。

“没什么。”

接着又在顾楠不解的目光中说道:“对不起。”

(本章完)

第465章 不懂有时比懂要好

青年松开了手,但眼睛依旧注视着顾楠手上的疤想着什么,半响说道。

“当年你若是不挡那一剑,不会留下这疤。”

顾楠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看着他,双手重新放回了琴上, 调了一下琴弦,才说道。

“我唯独不想同你谈当年的事情。”

“因为什么?”青年平静的眼神中露出了一些疑惑,微微地侧过头。

“是因为秦国,还是因为你的老师······”

“沙。”

话音还没有落下。

顾楠的一只手就已经抓在了青年人的衣领上,将他拉到了自己的面前。手攥得很用力,指节泛白,衣领都皱在了一起。

低压着声音, 顾楠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莫以为我真的不想一剑斩了你。”

她努力的想要让自己显得平静一些, 可是还是失了态。

再如何, 那年白起跪谢而死的天下是他。

那年覆灭了秦国的是他。

那年带走她无数珍重之人的也是他。

青年看了看扯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顾楠,这或许还是他第一次见到她这么失态。

然而,他根本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顾楠,似乎是有一些歉然,轻声说道。

“我不懂。”

他是不懂,他本该懂这天下的所有事情,但他好像又只懂这天下的规矩。

顾楠的眼睛渐渐失神,手也慢慢地松开了青年的衣领。

他不懂,那她这数百年的孤苦,还能去怨谁?

人说时日长久了,该看开的事情也就看开了, 该看淡的事情也就看淡了,但这些都是骗了人的。

总有些事情是看不开的, 几百年也不会。

很久,顾楠移开视线, 看向一边的溪流,像是恢复了平静说道。

“我继续教你这琴。”

斗笠遮着她的眼睛, 没叫旁人看到她的眼眶微红。

一旁的青年依旧在想那他不懂的事。

他突然想到自己或许应该庆幸,庆幸他不懂这样的事。

不过,他看向顾楠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又好像是,已经懂了一些。

因为他看到她的眼角有一些红,他想替她擦去。

······

嵇康回到了书院,一路上他好像都在想着什么东西,在旁人看来他就像是一边在走路一边在神游天外一样。书院中的同窗遇见他同他打招呼,他都恍若未闻。

有些事总是要自己去想明白的。

嵇康的脑中还在回想着溪边的阵阵琴音,和在山中见到的那个青年说的话,还有他的手指点在自己的额头上时,那片刻的清明。

他径直回了书院中的宿楼,在书院寄宿的学生都会住在这里。

走进了自己的房中里,同屋的友人都在外上课,还没有回来。他一个人在屋子里站了一会儿,转身合上了门。

等到和他同屋的友人都回来时,却只看到嵇康躺在床上熟睡,他们也没有多管,毕竟嵇康平日里的作为就是让人琢磨不透的。

他们简单的洗漱了一下,也就各自去休息了。

夜深人静,夜色里伴着虫鸣在作响,不同的人总能听出些不同的意味,有的人觉得扰人,恨不能挥手赶走这声音。有的人倒是颇觉诗意,或许还会想要作赋几句。有的人怅然,有的人窃喜,虽然只是一件一样的事物,可不同的人总会看到不一样的东西。

嵇康躺在床上翻过身,轻嘘了一声,幽幽地睁开了自己的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他坐了起来,下床走到房中放着的一张长琴边,犹豫了一会儿,将琴抱起。

推开门,从门边的去了一件外袍下来披在了身上,向着外面走去。

这晚的星夜明朗,天空中没有行云,使得高悬在半空之中的星月都一览无遗。

风吹鼓着两袖,嵇康抱着长琴一路走到了书院宿楼下的一处空地上,两旁是不高的野草,野草间倒着一块孤石。

他盘腿坐在了孤石上,将长琴放在膝上,两手抚着琴弦却没有弹。

虫鸣声声,他在那块倒下的孤石上,枯坐了一夜。

等到第二日,一些学生起床洗漱准备去上早课的时候,却突闻琴音响起。

那琴音铮鸣有力,就像是挣脱了重重之围,惊鸣而起的飞鸟。又像是那崩开的顽石,露出了里面的金玉。

琴音催走了那些学生早起还未散去的睡意,一个个都从宿楼中探出头来寻着那琴音何来。

于是他们见到了野草孤石上坐着的嵇康,他的脸上满是畅快的笑意,迎着晨光将琴音弹至了高处。

愈来愈多的人走了出来,看着那个人,等到琴音停下时,宿楼里外都已经站满了人。

就连住在宿楼附近的书院先生都被这骚乱引了过来,结果听到了琴声,反而驻足停留。

嵇康将横在膝上的长琴抱起,站了起来,到底是去仕途,还是归去,他已经有了自己的答案。

回过身,他抱着双手,对着身后的众人拜下,朗声说道:“诸位,嵇康去矣。”

说罢,背着琴,在路上走远。

他要去的路不是官途,也不在书院,或许只是一条小径,但是他觉得自己应该去。

人各有志,用自己的方式活过这一生,当是最好。

嵇康的友人们纷纷大笑,笑说着嵇康,便是走时也要弄出这么大的动静。

但是他们的笑语声中,却是真心的在为自己的友人高兴。

他们知嵇康,知他那副样子,定是无怨无悔的。

那之后嵇康去了哪里书院里的人就不知道了,他们只知道,很久之后,嵇康寄回来了一本书,那书上记着一首曲子,名叫广陵散。

大约是三年之后,玲绮坐在溪边的小屋旁,微笑着无声望着远山如黛,青山鸟语声中,她靠在顾楠的肩上,很久很久。

直到等到再无力气,才安静地合上了眼睛。

握着顾楠的手,也渐渐无力,垂了下来。

她也终是离开了人世。

顾楠一言不发,望着远处山林里,那里开着一片繁花。

几日前,那山中的花又开了,她们如往年一样,一同去了山中,带了些吃的,带了些茶水。

路上繁花似锦,绮儿回过头来,笑着同她说,她今生无悔······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