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7章 九十七章「不要结束世界游戏。」

第1447章 九十七章·「不要结束世界游戏。」

时莺握了握,感觉掌间传来一股清凉,满身燥热逐渐舒缓。

这时,城里传出喇叭声:

「——尊贵的神使林音大人说了!缺少材料的人们,可以向晨曦天使发起祷告,也许,天使会回应我们……」

听到喇叭声,附近的流民纷纷停下了疲惫的脚步,闭上麻木而绝望的眼睛,祈求天降草莓酥。

时莺发现老奶奶一动不动,问道:「你不祈祷吗?」

「唉。」老奶奶摇摇头:

「天使大人也会累的,最多救几百个、几千个,那更多的人呢?」

「真羡慕住在中央国度的那些人啊。最好的房子,最贵的地段,最丰沛的资源……而我们什么都没有,人生里除了乞讨,便是祈祷。」

时莺心中叹了口气,看了眼皮肤粗糙、身形瘦弱的老奶奶,转身离开。

她不是大善人,除了攻略对象,她没有空闲给予太多感情与帮助。

手中的白石头热了,时莺丢掉,换了一个新的白石头,握了一会,却发现这颗白石头一直在提供冷气。

……这颗白石头的制冷能力格外强劲啊!时莺摸了摸。

这时,她忽然听到系统声:

……

「叮咚!」

【出现五星攻略对象:【特殊的白石头】!】

……

时莺惊呆了。她这一路攻略下来,女性也就算了,兽族精灵巨龙虫族也就算了,怎么连石头都可以啊!

这时,白石头脱离了她的手,蹦蹦跳跳朝着老奶奶冲去。这颗特别的白石头似乎有生命,把捡起它的老奶奶当成了母亲。

老奶奶也被惊到了,没想到一颗白石头会围着她一蹦一跳。

时莺漂亮的眼珠子一转,心中有了主意。

她走了回去,柔声问道:「老奶奶,你叫什么名字。」

老奶奶看到小姑娘去而复返,露出笑容:「玛莎,玛莎丽亚。帮人纳鞋底的,红日一来,就没了活计。」

「我们一起走吧,玛莎。」时莺立刻道。如今这五星级的攻略对象【特殊的白石头】,明显比那什么叫【艾尼】的攻略对象有意思。她决定就攻略这颗白石头了!她倒要看看,一颗石头要怎么逃过自己的魅力。

既然白石头把玛莎当成了母亲,寸步不离,那她只能和玛莎一起走了。

时莺默默唾弃自己:时莺,你真不是东西,为了积分你已经变成一个贪婪的坏人了,连一个老奶奶都要利用……

玛莎浑浊的双眼露出喜悦,有些忐忑地搓着手:「姑娘,你要和我一起走啊……我身上只有一块啃了几口的薄饼,你可以拿去……」

望见这精致漂亮的姑娘,玛莎想起自己那块沾了口水的薄饼,有些羞愧,又道:「或者你要是身上衣服破了、鞋子破了,我可以帮你缝缝……」

可这漂亮的姑娘,连衣服都是完美的,精致的紫色蝴蝶结,精致的白色蕾丝连衣裙,小皮鞋擦得油光透亮。脸颊又白又红,就像上好的脂粉。

「没事……」时莺的注意力已经完全放在了白石头,她捧起石头,凝视着。

盯——

「白石头,白石头,你喜欢我吗?」

白石头瞬间停止了蹦跶。很显然,它不喜欢。

「哼……」时莺心想,马上她就用积分兑换【动人的歌喉】、【宛若湖水般清澈的眸子】、【满身洒落的玫瑰花雨】。如此浪漫攻势,小小白石头怕是要纳头便拜口牙!

她把白石头塞进了玛莎手里。

「嗯?」玛莎流露出困惑。

「我不热,你拿着吧。」时莺状若满不在意。这颗特殊的白石头,制冷能力格外强劲,还是给玛莎吧。

免得玛莎热死了,那她的攻略对象就跑了……对,就是这个原因。

这时,一个稚嫩的声音从白石头传出:「想不到你还有几分良心,小鸟。」

时莺抖了抖粉红的发辫,摸了摸耳侧,才发现几根羽毛露了出来。她吸了口气,强笑道:「对对对,我的石头大人。你说的都对。」<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石头会说话,这就好办了。看她怎么把它拿下!

「我叫白白,不叫石头大人。」石头趾高气昂。

「白白大人。」时莺哄骗道:「白白大人,你喜欢听歌吗?我给你唱好不好?」

……然后使用「缱绻的歌唱告白」,把它拿下!时莺在心中歪嘴微笑。

「好吧,我太无聊了,你唱吧。」石头想了想,同意了。

片刻后,满是流民、黄沙、白石、祈祷声、抽噎声的荒原之上,响起了一阵动人的歌声。

少女清澈的嗓音,像是一缕轻快的风,吹拂着难熬的炙热。

……

十一点二十分。

凯尔萨斯国界,格子城。

一位头戴小丑帽、身着蓝白色条纹长衫的青年,漫不经心地抛着手里的彩球。他低垂着头,认真聆听耳麦,片刻后嗤笑一声:

「广播里说,先让积分最高的一批人进入小世界……第一玩家还真是不演了,直接要护着他的亲友团走人了吧。」

他旁边,一个脸色苍白的道士袍男子点了点头:「他们要跑了……」

闻言,一个浑身包裹在机械里的女子,紧握拳头,咬牙切齿:「如果就这样结束了世界游戏,我这种前两个副本才被清空实力的人怎么办!我该死的仇人比我高几千个排名,我回去会被他杀死的!」

「没错,冯生!李诞!乔澄!」驾驭着一辆火焰摩托的青壮男子停下车,大步走来:「世界游戏不该在这里结束!应该给广大玩家更多机会!上层玩家这么着急结束游戏,我们就再也没法翻身了!老子可不想回去继续给公司当牛马!」

「梦一样的日子,我不要结束啊……」有人悲从心来,哭了出来。

「我都有戒断反应了,无法想像没有世界游戏的日子……」

「我太弱了,感觉回去后,我连父母都保护不了……再给我几个副本的机会吧……」

「世界游戏要是一直进行下去就好了,我看了大半年的漫画、小说、电视剧,天天去舒爽购物,穿着二次os服奔赴各个漫展。我不要回去上学啊……」

「我要去更多的异世界!看更多的美人!吃更多的美食!我要去蒸汽时代!冰河世纪!星际银河!英伦风情!拒绝回去吃预制菜、拼好饭、地沟油……」

「那我们该怎么办?」一个眼角点着泪痣的卷发青年走出,声音极有磁性,是霍特巫师联盟的『颂唱者』德维特:「坐视罗瓦莎毁灭吗?」

「——当然不。」

这时,人群骤然安静下来。

一位罩着黑袍、露出一丝璀璨金发的身影,缓缓走入人群中央,有一股令人安宁的气质:「罗瓦莎一旦毁灭,我们也活不了。但『预言者』艾兰得和『爆裂者』阿尔杰说,如果在这场新世界主人的争夺中,世主获胜,第一玩家没有取得完美通关,世界游戏就还能进行下去……」

人群沉默了一阵子,爆发出阵阵议论。有人摇头反对,有人犹豫不决。

「我们打苏明安?真的假的。」

「艾兰得是『预言者』啊……早在第五世界他的预言就很精准了。」

「我不想和第一玩家为敌,这也太球奸了。」

「为什么第一玩家没能取得完美通关,世界游戏就能进行下去?你知道什么内幕消息?」

「够了!」一声怒喝响起。一个人揭开了自己的面具,赫然是剑术家王朝泽,他曾与猪共舞,此时却极有胆气,大声怒喝:「你们有脑子吗?这就被煽动了!就算是真的,你们也简直不是东西!」

一些人脸色一变,下意识心虚。

「……不必责怪他们。」黑袍金发人轻轻开口:「财阀倾轧、各色歧视、阶级沟壑、人口贸易、人口老龄化、资本压榨、经济下行、数以千万计的战争难民……比起安宁的世界游戏,原先的翟星才是地狱吧。」

「有些人想回去,是因为他们原先就很幸福。有些人不想回去,是因为他们早已被掠夺得没有亲人、没有金钱、没有家。你凭什么要求他们回去等死?」

「在这里,有24小时的休假日。回去,便是朝九晚九的压榨。」

「有些人一回到现实,就会面临绝症、人祸、仇家追杀,他们不想死是人之常情。我承认苏明安伟大,但世上更多的是自私、浅薄、胆小的正常人。」

王朝泽脸色一青一白。

他气得把剑往地上一摔,又灰溜溜弯腰捡起来,指着黑袍人大喷口水:「我不知道你是哪块高杂质神金,纯度比苏凛和诺尔的嘴还硬。老子说不过你,老子走了!」

他转身就走,面上气喘吁吁,心中却想着报信。

「——你不能走。」黑袍金发人嘴角翘起,十指合拢:「你们都不能走。」

……

「噗!」

苏明安清点人数时,一颗火球砸向了他。

身侧的一位曙光骑士及时扬起剑刃,削断了火球。

「袭击之人,出来!」千琴大喝。

自从离开神山,千琴选择成为一名曙光骑士,执掌光明,行使正义。得知新任奥利维斯上位,她前来无偿保护苏明安。

苏明安侧目,神念一动就发现了袭击者,白色触须一伸,将建筑后一个玩家拉了出来。

那个玩家被发现了,没有愤怒,反而涕泗横流,双手合十不停恳求:

「——苏明安!我求求你了,不要结束世界游戏,好不好!」

「就这样持续下去吧!就这样吧!哪怕是循环,哪怕是梦,我们也愿意啊!」

见此,建筑后躲藏着的十几个玩家也走了出来,挡在前面高喊着:

「我们宁愿要一场幸福的梦!!!」

「你可以不用付出代价,也不用牺牲的!继续当你的第一玩家吧!求你了!!」

声嘶力竭的恳求。

其中甚至有几个孩童。

苏明安心中紧绷的弦一颤,自从做出选择后就一直存在的恐惧,刹那间席卷心头。

他有一瞬间怀疑,自己是不是选错了?

其实他很清楚,超过90%的人,喜欢幸福的梦境胜过残酷的现实。但他还是选择了扔掉巧克力糖。

现在,决策带来的回响,开始反噬他的心脏。

但很快,心脏变得坚硬,他迅速停下了内耗,冷着脸色道:「我会将真相整理后公开,主神世界的人应该已经看到了刚才的直播过程。最后的决策到来时,我会给所有人一次投票的机会。现在——让开!」

白色触须一抖,玩家们像糖豆一样洒出。

他们没有怒斥,很安静,只是悲哀的、悲哀的……像是干涸湖水一样的眼神。

咚咚!

咚咚!

玩家们被甩在地上的声音,与苏明安胸前内的心脏声同频。

莫名其妙的,明明没有任何值得悲伤的地方,水雾却弥漫了苏明安的双瞳。恍惚间,他想起大学通识课老师的一句话:

【本质上,「自我牺牲主义」与「自我感动主义」完全一致,同样伟大,也同样卑劣。这世上需要很多的「自我牺牲」,所以也需要很多一腔情愿的「自我感动」。】

「当弹幕为我的牺牲而感动不已的时候……也许有一部分人并不需要。」他心中划过波澜。

当所有人都在歌颂亚撒·阿克托的崇高,被黎明之战连累而死的人,却有权指责发起战争的「伟人」。

「我拯救你,与你何干」,这句话实在无私,实在傲慢。

他的手压着心脏,彷佛以此得到平静。

「……您不用在意他们的看法。」

这时,耳侧传来溪水般清澈悦耳的声音,年轻的女骑士凝望着他,黑色的瞳孔有着凝固的坚守:「虽然我听不懂你们的争论,但我知道,就算您做出另一种选择,也总会有指责您的人。人心永远会向远处攀爬,集体不可能全部被满足。您只要相信,任何结局都是当下的最好。」

苏明安侧过头,简单应道:「谢谢,千琴。」

她还不知道,他曾经当过她的师兄。司鹊已经睡去,就让这件事掩埋在风中吧……

他向前走,彷佛要走到天际尽头。

……

紫藤摇曳,黑水激荡。

星沙斑斓,红茶萦绕。

喜鹊收到了一封信。

一封来自「林何锦」的信。

第1448章 九十八章「是我的眼睛看错了。」

第1448章 九十八章·「是我的眼睛看错了。」

【司鹊·奥利维斯收:】

【当这封信送到您手上时,我应该正在度过生命中最后的时光。】

【很幸运,我曾在年轻时梦见过您的黑水梦境,所以虽然不知道您身处何处,依旧能通过梦境的方式给您递信。】

【也许您并不记得我这个小人物……我曾对您的《生命女神洛塔莎》发表过一些看法,随后我……我遭受了一些不值得提起的事。】

【您是我一生仰慕并喜爱的人。即使我曾卖掉了关于您的所有周边,也曾发誓不再观看有关您的新闻,但我骗不了自己的心。年纪越大,人便越是坦诚,我终究还是发现了,我的兴趣爱好、我的遣词造句、我笔下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角色的影子,都脱离不了您对我的影响。】

【从年少的第一本启蒙童话开始,到青年时期读过的爱情文学,再到壮年时期的哲学书籍、纪实文学,甚至我老年时期读到的一些报刊……都是您笔下之物。】

【即使仅是一面之缘,但您的文字已经塑造了我的一生。】

【很幸运,在我塑造三观的时期,读到了您的文学,使我成为了一个完整而人格独立的人。您教我审视自身、思辨哲理、正视强弱、怀揣勇气、树立责任、坚守正义、尊重牺牲、追逐自由,不以富贵权势为荣誉,不以理想主义为耻辱,不以救世之心为笑谈。】

【您是我精神世界里无处不在的光点、我的另一半圆满、我的精神食粮、我心灵图书馆的唯一客人。】

【我热爱您。】

【我热爱您。司鹊·奥利维斯老师。希望您允许我这样称呼您。】

【我没有您的灵光、没有您的才华。但我这一生,都在致力于写出一部能被人记住的作品。】

【世界太大了。】

【太多太多的人,轻如鸿毛。他们不曾被注视,不曾被记住。】

【我反反复覆打磨数十年的作品,也许仍然赶不上您十四岁时的随手几笔,但我不该再遗憾。】

【至少,我很幸运地将这封信递到了您的手里,完成了年轻时的夙愿。事到如今,再问您《生命女神洛塔莎》为何存在漏洞的问题,已经没有意义了,也许……也许是我年少的倔强错了,也许是我的眼睛看错了——「司鹊」是对的,而「林何锦」是错的。】

【这世界害了病,人人都将世界树奉为圭皋,却忘记了人的本位。诸多的求不得,究竟是因为人的欲望过深,还是秩序与法典服从宿命胜于意志?】

【即使现在躺在床上,写着这封信,我心中为何仍然感到失落,感到遗憾?】

【我的完稿附在了信后,为了不耽搁您太多时间,我缩减到了极短的篇幅,如果您不感兴趣,也可以丢弃。】

【考虑到我的身体情况与年龄,这是我此生的最后一部作品,但仍是您年轻时的一部过客。】

【思来想去,我的爱人已经因病离世,我的儿子等待着我的遗产,我的孙女尚且年幼。自年轻时的那件事,亲朋好友都离我远去,这最后的时间里,我只能给您一人写信,并将我最后的祝福送给您。】

【光辉耀眼的主人公。司鹊·奥利维斯。】

【愿您平安、健康、幸福、快乐。】

【愿灵感与才华永远眷顾您,愿您挥起骄傲的翅膀,永远自由地于文坛之上高歌。】

【——何锦·绝笔。】

……

喜鹊垂下头。

白色、黑色、浅青色的羽毛下垂,它以翅膀翻页,读完了这封信。

黑水寂静,游鱼漫歌。

这里并没有一位紫发青年懒洋洋的身影。

很遗憾,林何锦最后的这封信,仍然没有送至司鹊·奥利维斯本人手中。留守在梦境中的,是司鹊·奥利维斯的宠物——一只喜鹊。而司鹊·奥利维斯已经沉睡。

喜鹊翻到了信件末尾,白色光点凝聚,一本薄薄的书浮现。正是林何锦倾注一辈子的书稿。

书稿上,短短一行书名,笔迹歪斜,似乎写书者已经没有了力气:

……

——《致司鹊·奥利维斯》

……

「……老头子还有气吗?」

「……你们这些见钱眼开的亲戚,老头子快死了,你们就来了,滚,快滚!」

「……切。谁不知道老头子一辈子一事无成!非要我们把话说得这么难听,谁觊觎你家那点破钱啊!走了!」<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滴水的空调、破裂的墙面、泛黄的纸张、煤烟的臭味。

唯有窗外枝头的几朵含苞待放的栀子花,成为了唯一的美丽景物。

林何锦躺在床上,门外吵得乌烟瘴气。

「——安静!」林何锦费尽全力喊出一声,不断咳嗽,几乎要把内脏都咳出来。

门外终于安静了,人们脚步远离,不想被一个将死之人记恨上。

林何锦望着天花板,日光落在他的额头,病痛却让人愈发寒冷。听说病人临死前心里会有预兆,他知道,自己是时候了。

……自己的那部文稿,司鹊·奥利维斯应该收到了吧。

有一些句子是不是能写得更好呢,一些情节是不是能修改呢……林何锦依旧在构思着,但已经拿不动笔了。

让司鹊·奥利维斯看到那么青涩的故事,真是抱歉……自己即使竭尽一生,也没有写出一部令人满意的书。

也许,普通人的一生,就是这样处处遗憾。从满腔热血直到接受自己的平凡……真是一个让人不甘心的过程。

呼吸愈发沉重,像是破风箱的声音,声声带血。林何锦的意识愈发模糊,心中却在想……如果,如果他年轻时没有那么冲动,没有冲到司鹊面前询问《生命女神洛塔莎》的漏洞,一切会不会不一样了呢……他是不是会成为一个更成功的人,至少此刻,不必一个人在这里孤独地等待死亡。

如果他与司鹊没有产生任何联系与纠葛……他这一生,会不会更幸运一些?

答案唯余沉默。

日光像是送别的手,一点点抚过他的额头、鼻梁、嘴唇、苍白的发丝……直到他忽然清醒了一些,听到了外面传来脚步声。

咯吱,咯吱——

是儿子吗?那个不孝子,是来看他死了没有吗?

是孙女吗?林何锦想到那个小小的、棉花糖似的小女孩,她和她爸爸不一样,拥有一对明亮的眼睛与赤忱的心,但她应该还在封闭式学校。

是哪位朋友吗?可他没有朋友,或许以前有一些,但随着他越来越落魄,再好的朋友也被时光消磨了……

朋友。

朋友……?

不,不,他还有一位朋友……但也许那根本算不上朋友……

吱呀——

门被推开。

这一瞬间,林何锦以为自己处于回光返照的走马灯中。

或许哪里有神明微笑着叹了口气,让一阵栀子花的香风顺着窗户拂来,吹过林何锦浑浊的眼眸,吹过他苍老的手掌,吹过书桌上翻页的废稿,吹过……进门之人满头紫色凌乱的长发。

金色的眼瞳,曾被林何锦隔着屏幕、隔着报纸、隔着书籍……不止千次万次地注视着。而此刻,那双黄金般璀璨的眼瞳,清晰地倒映着他苍老萎靡的身影。

戴着黑色贝雷帽,鲜红长袍飘扬,俊美如紫玫瑰的青年依旧年轻,视线落定,唇角翘起,像一位降临人间,前来送走濒死之人的天使。

被诸神眷顾的主人公啊……他依旧俊美,依旧年轻,依旧灿若日光。

也许有一瞬间,林何锦以为自己的心脏已经停跳。

「林何锦。」

单词从口中吐出,紫发青年精准无误地叫出了他,走到他的床边,手里拿着那本完稿,轻轻笑了:

「我的心脏长在右边。」

「我的故乡有一个传说。据说,心脏长在右边的人,上辈子是守候在病人床前,负责带他们走的天使。」

「所以,我来了。」

床上的老人颤颤巍巍地擡起手,欲要触碰,又怕是虚影。他张开嘴,巴巴地说:「司鹊·奥利维斯……?」

临到头时,什么都说不出来。

追逐了一辈子的人,塑造了自己三观与人生的人,居然在最后见到。司鹊依旧年轻如昨,而他已经垂垂老矣。

这是林何锦这辈子,第二次见到司鹊。

恍惚间,房间彷佛变成了那间金碧辉煌的宴会厅,年轻人慌慌张张地冲到俊美的紫发青年面前,抚摸着怀里的《生命女神洛塔莎》,红着脸,结结巴巴地问。

「——所以,《生命女神洛塔莎》的漏洞,到底……」

情景重合,床上白发苍苍的老人,张开干裂的嘴唇:

「——所以,《生命女神洛塔莎》的漏洞,到底……」

这是困扰了他一辈子的问题。

司鹊·奥利维斯垂下头,片刻后,他嘴角翘起,露出有些遗憾的笑容:

「……那是我的孩子,苏文君所写。」

「他太过叛逆,以我的名义发表了此文,所以才有那么多漏洞。世人见是我的笔名,皆疯狂吹捧,即使是极为显眼的漏洞,也以布蒙眼、以油蒙心,大肆夸耀。唯有你……唯有你能当堂走到我身前,询问我这个问题。」

「这世上百亿人,人人陷落于追名逐利与舆论潮流的浑噩中。林何锦……只有你一个人睁开了清醒的双瞳,张开了询问的嘴唇。」

「很抱歉,因为我与世主的一个玩笑,让你……困扰了一辈子。」

心中刹那间一片空白,彷佛什么都不剩了。

老人睁大了双眼,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末了,望着家徒四壁,望着自己病弱的身体,望着满是冻疮与疤痕的双手,唯余苦笑。

于司鹊·奥利维斯而言,这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玩笑。

于世主而言,这只是一次不值一提的反抗。

于林何锦而言……却是苦涩的一生。

林何锦经常会梦见那次晚宴。他头发凌乱,穿着不合身的西装,像一个闯入宴会的小丑。他听到了笑声,嘲笑他不合礼仪的笑声、嘲笑他穷困潦倒的笑声、嘲笑他是个乡下人的笑声、嘲笑他竟敢质疑司鹊·奥利维斯的笑声……从那以后,笑声再没有从他的双耳中离去过。

但就在那双金色眼瞳望向他的这一刻,双耳的嘲笑声突然消失了。

耳畔突然久违地安静。

「老了之后,我经常很累,走几步就喘气,走不了太远。」林何锦轻轻说:

「天天坐在屋子里,望着远方的屋头与栀子花,一望就是一天。」

「现在的智能设备越来越高级……咳咳,我不会弄,儿子也不管我,我就自己与自己唠嗑:」

「『林何锦啊,你后悔吗?人家是什么人,你是什么人。你为什么要拿你这颗鸡蛋,去担心人家的石头啊!』」

「偶尔,我会拿出当年的照片,但照片已经发霉。我翻出年轻时的衣服,可衣服已经变成了抹布。我试图找到一点过去的痕迹、试图写下一些精彩的句子,却发现远远不如年轻时……」

「我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我老了……我再也写不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句子,再也写不出令人拍案叫绝的情节。属于我的,只有虚弱的身体、一天三顿的药片、床边的血压仪……」

「我翻出了年轻时的手稿,竟开始嫉妒过去的自己……为什么我能写出那样精彩的故事,而现在,我的脑中阴翳一片。」

「直到昨天,我见到……遥远的屋头,升起雪白的月光。」

「那场景……与我人生中过去的一万多天没什么不同,但我望着那银白色的霜雪月光,在那海天相接的深蓝之际燃烧……我突然感受到了震撼。」

「人类是渺小的,大多数人都将屈从于岁月……对于宇宙的尺度而言,我们的永恒仅是短短一瞬。这样美丽的月光,将恒久如一日地降临,不拘于注视它的是才华横溢的奥利维斯,亦或郁郁不得志的何锦。」

「流淌的意志同样如此,只要能握住那横贯于岁月中的东西……是否人类就相当于握住了永恒?」

「我握住了它……那一刻我意识到,那些,正是您曾在文字中透露出的东西。」

「正义,纯粹,善良,责任,自由,勇气,牺牲,理想主义。」

「我结合这一切,写下了我的终稿。您已经收到了。」

「故事的主人公……是一个正义、纯粹、善良、充斥着理想主义的孩子,正如您的文字给予我的永恒感触。」

「这样的文字,也许几个月、几年就会被掩埋,但只要写了下来,我的生命便得到了延续。」

「而握住那横亘于岁月中的意志的我,已然得到了『永生』。我将死去,但我已共鸣过时代的洪流。我如砂砾般渺小,却也如月光般永恒。从那以后,若有人与我生出相同的感触,那他便是『我』。砂砾是我,月光亦是我。」

老人裂开掉光的牙齿,对床边的青年,露出满是遗憾的微笑:

「司鹊·奥利维斯……老师。」

「这样想来……我是不是就不会感到遗憾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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