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6章 海牙惨案(三)

康不怠在黄淮问题上,给刘钰出过“君子远庖厨”的建议。

如今他明知道海牙要发生流血事件,自然是不可能去海牙亲眼看看的,只是在阿姆斯特丹静静等待。

一众前往海牙请愿的荷兰人还在行进和演说,距离真正流血还有些时间的时候,46年夏日的季风便从大顺吹来了几条船。

当然不是商船,因为理论上现在荷兰与大顺还是战争状态,商船是要被劫持的。

不过大顺和瑞典的贸易并没有受影响,作为中国在欧洲第一条正规的、有自己造船厂出品的船队和股份的贸易路线,荷兰人并不敢动手。

因为当初刘钰为了挑唆关系,让瑞俄战争的结束谈判中,让瑞典和大顺各拿出来一部分股份转让给了俄国那边。以此,作为俄国退兵、不割太多地的条件。东印度公司是垄断公司,垄断公司需要行政手段干预,要经过国会批准,所以可以作为谈判条件的一部分。

故而贸易公司的中国商船,在欧洲,挂着瑞典和俄国的旗帜,悠然自得地穿过荷兰海岸,荷兰人却无可奈何。

瑞典不是太好惹,俄国如今正要发兵莱茵河,更是不敢得罪。

明知道这个联合贸易公司的绝对大股东是大顺那边,可也不敢动手。

如今来到荷兰的这几艘大顺的船,船上装的不是货,而是各色各样的人。

既有大顺这边的信使;也有在开战前避开政治旋涡去大顺谈判的前七省共和国联省议会大议长安东尼·范·德·海姆;还有一些被提前释放用他们的亲身经历来说明大顺在东南亚地区不可战争且拥有无可争议的统治力的前巴达维亚殖民地军官。

船一靠岸,不同的人便分道扬镳。

大顺这边的信使,刘钰这边的心腹人,迅速将国内的消息、以及谈判的预期等告诉了康不怠,正等着康不怠询问一些细节。

喝着从大顺那边漂洋过海而来的去年的新茶,康不怠问了一下刘钰对欧洲这边的谈判还有什么期待,他也好转告一下齐国公。

信使既是刘钰这边的心腹人,自也是对欧洲局势有所了解的,不是那种按图索骥只会传话的传话筒。

“仲贤先生,如今国内那边一切顺利。鲸侯和松江府的豪商们也谈好了,鲸侯叫我转告先生,可以给荷兰人10%左右的分红承诺。具体的条款,这边有鲸侯的书信,先生可以一会自看。”

“印度那边的战争也很顺利,军队已经拿下了荷兰在印度那边的几座堡垒。对荷兰谈判的事,鲸侯说先生既知大略,便自主持就是。”

“唯独注意两件小事。”

“其一,荷兰经久未战,港口是否容得下天朝的战列舰停泊?若不能,也要用某种方式租赁或者别的什么办法,咱们自己出钱,清理一下港口。别到时候几万里来阿姆斯特丹‘护航’、保护‘自由贸易’,却发现船太大,无法停靠荷兰的港口。”

“既是武装‘中立’,就不能停法国的港口。这一点一定要注意考察。”

“其二,印度地区的荷兰城堡均已拿下,也就到此为止了。但要去欧洲,开普、好望角就是绝佳的补给站。那边的事,也需要谈谈。”

“此两件小事,先生知道就好。剩下的,便是机密大事,鲸侯务必叫我亲口转达。”

康不怠博闻强识,也不需要拿出小本本记下,屋内也没有其余人了,便道:“这两件小事我记下了。机密大事如何?”

“先生,鲸侯说,这边的事处理完,还请齐国公再去一趟丹麦。没事找事、惹是生非,制造一些摩擦,方便让天朝这边名正言顺地给丹麦进口的茶叶等,加增百分之二十的出口税……”

信使回想了一下刘钰的叮嘱,来之前刘钰也问了无数次了,确保信使确确实实明白了,这才派他来的。

之所以在这个节骨眼上,招惹丹麦,一是为了大顺与荷兰合作之后能确保给出对内承诺的12%的股息;二就是继续挑唆英俄矛盾,让俄国尝一尝贸易和走私的甜头,从而为将来的俄英断盟打好基础,以及让俄国挺身而出支持大顺的武装中立同盟计划。

现在对英国和英国殖民地的走私,主要是三家公司。

原瑞典东印度公司、现中瑞俄三国贸易公司;原丹麦东印度公司、现丹麦亚洲贸易公司;以及原来的荷兰东印度公司泽兰省商会。

丹麦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进口的茶叶、棉布、丝绸等量,都是高于英国东印度公司的。

如果大顺真的拉到了荷兰,荷兰的东印度公司成了“自己人”的公司,那么肯定要遏制其余竞争对手的。

好比对英走私一共一百块钱,现在丹麦赚40、瑞典赚30、荷兰赚30。

开拓市场、扩大走私渠道、做大大饼,需要一个过程和时间。

增量,不是短时间内立竿见影的。

还是要靠“内卷”,分存量。就是把丹麦的那40,中荷拿走30,剩下10送给瑞典俄国。

而且。

将来如果真要开战,瑞典对普鲁士的波美拉尼亚有宣称和野心,丹麦却并没有继续作战的动力。

那么,为将来计,一个根本不可能出力办事的,那就别占着茅坑不拉屎了。直接动用大顺的朝堂行政力量,遏制丹麦的拿货渠道。

加百分之二十的出口关税,丹麦的走私贸易就直接废掉了。北欧的销售市场,被瑞典俄国瓜分;美洲英国的走私市场,被荷兰大顺联合吃掉。

丹麦在东南亚又没有殖民地,最近的殖民地,在印度的泰米尔纳德地区,大顺这边想走私也不容易。大顺加了出口关税,丹麦就只能干瞪眼,最多也就是靠着国内的关税保护,吃吃国内市场罢了。

除了为中荷合作增加利益、让荷兰金融资本看到跟着大顺混的好处外,另一个目的就是挑唆英俄关系。

外交之谓,此时无非四个字,威逼利诱。

大顺和俄国之间的漫长边境、蒙古问题、宗教问题等,都在威逼的范畴之内。

而制裁丹麦,让俄国参与中瑞贸易,这就是在利诱了。

一旦俄国的贸易发展起来,英俄之间的矛盾就会加深。

丹麦问题,看上去是丹麦的事,本质上却是中、俄、英三国博弈。

丹麦的王妃是英国公主。

丹麦和英国的关系一直很近。

丹麦是英国扼守波罗的海出海口的重要屏障。

大顺制裁丹麦、中瑞俄三国贸易的崛起,都势必让英国做出选择。

就像是前几年瑞俄战争里,丹麦对瑞典王位提出要求时候一样。

出于英俄之间的贸易、为拉拢俄国,英国和大顺一起对丹麦施压,使得丹麦放弃了对瑞典王位的宣称。

瑞典是亲法的、丹麦是亲英的。

可以说,为了拉拢到俄国,英国付出了挺多的。

背弃了自己的准盟友,自己的亲家公,就为了让俄国人满意,从而确保英俄关系,或者至少俄国不会被法国拉走。

而当中俄瑞三国试图垄断波罗的海和东北欧贸易的时候、当大顺这边制裁丹麦排挤丹麦给俄国瑞典帮忙的时候,短期看这是中国贸易的问题。

可长期呢?

俄国瑞典中国三方合作,完全可以垄断波罗的海贸易区的。

尤其是在中国的牵线之下,荷兰中立之后,即便大顺支援俄国的一些本土工业数年之后才能开花结果,俄国暂时所需求的一些货物,未必非要从英国弄啊,法国也一样可以提供。

而且中瑞俄三国的船运垄断之下,制裁丹麦,英国也东北欧的贸易也会衰落。

这时候,就会让英国陷入两难的境地。

是为了讨好俄国,继续不支持丹麦,放任俄国瑞典的船运占据东北欧市场?

还是,改变政策,认清形势,不再跪舔俄国,反而支持丹麦、唆使丹麦对瑞典和俄国开战呢?

众所周知,国际政治中,一味跪舔是没有好处的。

英国出卖丹麦舔俄国,可结果是历史上俄国转身结盟法国,瑞典也顺便对英普宣战。

而伴随着大顺这边的操盘下场,瑞俄法荷中,完全可以在波罗的海将英国的贸易力量排挤出去。

英国又是贸易立国的。

这种情况下,是否还会继续拉拢俄国?

还是会开始利用英国和丹麦之间的传统关系、翁婿关系,扶植丹麦,从而遏制瑞典俄国在东北欧的贸易?

这就是英国必须要做出的选择了。

跪舔下去,换取俄国的真诚对待?还是主动出击,在尾大不掉之前进行剿杀?

一旦英国开始扶植丹麦,试图遏制瑞俄贸易的发展,那么英俄关系也就破碎了。

而一旦英俄关系破碎,俄奥在普鲁士和土耳其两边的共同利益又促使他们外交绑定,那么中法俄奥四国同盟也就形成了。

因为英国为了保汉诺威,为了遏制法国的崛起,必须要在欧陆找一个打手。那就只能找普鲁士了。

主要还是刘钰对路易十五的水平不放心,不能干等着法国自己去拉奥俄。

就路易十五那水平,万一拉不到呢?

所以大顺也不得不下场,到处埋雷,挖坑引流,将自身能在欧洲产生影响力的着力点发挥到极致。

历史固然有很多的偶然,可若能把握大势、甚至自己创造大势,形成大势所趋,将偶然的可能与影响降到最低,才是正确的做法。

(本章完)

第827章 海牙惨案(四)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伊丽莎白女皇的死期。

这就是一个决定“第一次世界大战”走向的偶然因素。

刘钰没有叫人多续个几年的本事,那就只能让“第一次世界大战”早点爆发。

他这边挖坑,让英俄矛盾积累,最终“分手”,实际上就是在促成一战的提前爆发。

普鲁士的腓特烈是个绝顶精明的君主。

要是眼瞅着,法奥俄同盟结成,他可以一眼就看出来:卧槽,奥俄同盟,这不明显就是为了来干我的吗?

等着他们都准备好了,普鲁士还有活路吗?

死中求活的办法,自然就是主动出击,化被动为主动,打乱对面的部署和发展。

逼急眼的普鲁士,一旦看到英俄关系破裂、法奥俄三国有同盟趋势的时候,一定会选择不宣而战。

普鲁士太小,所能依靠的只有速胜,等着人家同盟都准备充分了,那是一点赢的把握都没了。

只要普鲁士一开战,英国也别无选择。

难道眼睁睁看着法国拉上一堆盟友,自己却坐在英伦三岛不管不问,眼巴巴看着法国搞掉普鲁士,吃了汉诺威?

别无选择,那就只能跟进,出钱出枪出海军。

到时候,从北美东海岸打到菲律宾的第一次世界大战,不想打都不行。

大顺前期可以趁着一战爆发,搞武装中立同盟,卖卖货、赚赚钱,提升国内的外销经济,从而促成国内对印度原材料产地的迫切渴求。

等着法国在印度撑不住的时候,上党归赵,接盘法国在印度的据点,等着双方筋疲力尽的时候,拉上荷兰“赌国运”,做掉英国海军。

这和后世一战的节奏是类似的。

一战,英法德的矛盾是主要矛盾,但是战争爆发的导火索是相对存在感薄弱的奥匈。

这场“一战”,英法普奥矛盾是焦点,但战争爆发的导火索,却是之前存在感薄弱的俄国。

原本历史上,是英国拉俄国吓唬普鲁士,迫使普鲁士归顺英国,从而逼得普鲁士不得不开战。

现在的情况,是大顺祸害英俄关系,一旦英俄分手,普鲁士必要主动开战。只要彼得堡那边传来英俄不合的消息,普鲁士也就别无选择。

所以一旦与荷兰这边的和约达成,大顺在欧洲的外交重点,就是挑唆英俄关系了。

法奥关系,大顺斡旋不了,也没资格插手。

和法国的同盟关系非常稳固,也不需要过多费心。

也就只能倾尽权力,在俄国问题上做文章了。

指望大顺那些官僚对未来和世界大势的了解,是做不成这件事的。不是他们不聪明,而是他们根本不知道未来到底在哪,也就找不出正确的路。

而且刘钰对大顺将来的走向,在经历了“阉党”事件后,不是很放心。故而要趁着现在还有权力的时候,尽快造成一种既定事实,战争越早打越好,尤其在他还被皇帝信任、或者说皇帝还没死亦或是还没到垂垂老矣准备身后事的时候,一定要打起来。

真要是按历史的走向,拖到十多年后再开战,刘钰只怕自己等不起,也怕皇帝等不起。

康不怠其实也能理解刘钰的焦急。

古人云:冯唐易老。

时光流逝,大业未成,如何不急?

只从现在看来,这件事固然也是增加了与荷兰人合作的诚意。但更多的,康不怠觉得还是刘钰对自己办事的信任。

距离这么远,只能说出大略,剩下的细节都由他一手操作。而刘钰更是确信康不怠一定可以做成,是以根本没有指点荷兰问题上的细节,而是直接说了处理完荷兰问题之后该如何。

这种信任的情谊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这种仿佛战国纵横士一般的操控天下大势的感觉,也让康不怠得到了极大的个人价值体现需求的满足。

信使讲完大略之后,又拿出一封密封的书信,说道:“这是鲸侯给罗刹女皇的私人信件。”

“鲸侯说,待事成,先生从丹麦便去一趟彼得堡。暂时且驻彼得堡一段时间,有些工商业上的事,还需要先生帮忙处理。先生当年在威海也管过一段时间,料想也是轻车熟路了。”

“鲸侯说,彼得堡天寒,但只要有钱,哪里买不到好的皮子?既如此,那也不必万里送件皮袍,倒显得做作了。只说先生在彼得堡执掌大略,国内的事不用先生担心。”

“陛下已有南巡之意,鲸侯也要随行前往,夫人也自跟随,国内的事他也有可问之人。”

康不怠听到这,心里也放心了。他是刘钰心腹人,自是知道田贞仪的手段。

所谓域外之事,刘钰自己便可独断;域内之事,有夫人可问,亦不碍事。

自己当年在威海,管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威海工商业和制造业,确实是轻车熟路。

听信使传达的这个意思,看来刘钰这边是要抓紧时代对俄国进行投资和技术转移了。

这里面的逻辑康不怠也明白,将英俄之间的互补贸易,替换为竞争贸易。

前期荷兰的船、法国的货,取代英国对俄国的贸易影响。

这也不需要信使再说,他既心里明白,也便知道的方向。

收起那封厚厚的与俄国女皇的私信,康不怠心道,看来去俄国也用不了多久了。

前大议长安东尼既回来了,以公子和手腕,必是和他暗示了些什么。他既回来,摄政派便有了主心骨,

…………

前大议长安东尼到港之后,并没有前往海牙,而是留在了阿姆斯特丹。

他虽然不再是联省议会的大议长,但人脉、威望还在。

现在各省的摄政们、议会派们,内心非常的矛盾,不知何去何从。

一方面,看到奥兰治家族的威廉四世上台后,始终在吃瘪,他们心里这个爽啊。

另一方面,法国和英国还不一样。法国人的集权制度,是他们所恐惧的。真要是法国人攻进来,他们当然也会受到波及。

从去年大顺下南洋引发了荷兰的第二次灾难年开始,一场席卷整个荷兰的金融危机就爆发了。

大量的坏账、烂账、无效债券、东印度公司股票的抵押借款,一夜之间成了废纸。

金融动荡,大量的私人银行不得不停止兑付,甚至为了防止被人堵门而选择关停。

大量的私人银行关停,又引发了更多的金融问题。

东印度公司的那点资产,完完全全的资不抵债。历史上东印度公司破产,荷兰政府接盘的前提,是东印度还在。所以荷兰政府承担了接近一亿盾的债务,而起那时候荷兰已经是法国控制下的傀儡国,巴达维亚个共和国了。

现在的情况和后世的那次倒闭可完全不同。

摄政派的许多人都是搞商业和金融业的,他们的产业受到了严重的波及。

可比起来下南洋的余波,真要是法国占领了荷兰,肯定比现在还要惨。

和刘钰与康不怠、齐国公等人预想的一致,现在联省议会大议长这个位子,就是个臭狗屎,一点不是香饽饽,不但不想吃,反而要躲得远远的,生怕沾一身。

中国有个词,叫毁家纾难。

现在想要抵御法国,也不是真的没办法。

这些摄政派寡头们,都用不着毁家纾难,拿出一部分钱,招募士兵,只要抗住一年,便有转机。

俄军、英军不会不管,而且他们在这里拖住了法军主力,英俄就有机会包围法军。

然而,这就和明末时候一样。

毁家纾难能救过,可是有家可毁的,谁肯做呢?

在这种心态下,荷兰的金融危机更加深重。

因为,产业、地产、股票之类的东西,在法国攻进来后,要么可能就作废了、要么也没办法带走。

真要是法国人攻进来,以残暴的汪达尔主义对付荷兰,或者直接扶植一些傀儡来执行法国的政策,有钱人是可以跑路到更安全一些的英国的。

只要法国海军过不去海峡,英国就是安全的。

这正是刘钰担心的继续打下去,阿姆斯特丹金融中心的地位不保,倒是叫英国吃饱了的情况。

而这种心态下,有钱人更希望把自己手里的资产,换成金币、银币,而不是一堆票据、房产、地产之类的东西。

于是金融秩序更加的混乱。

而越混乱,越加剧了荷兰有钱人想要兑换现金的恐慌。

相辅相成、互相作用之下,45年开始的第二次灾难年,酝酿到了46年夏,不但没有停息之势,反倒是愈演愈烈。

前大议长安东尼从大顺一回来,大量的摄政寡头们便找上门来。

安东尼也不说谎,又有诸多被俘释放的前公司军官作证,很快他们就得出了一个共同的结论。

那便是:至少在波斯以东,大顺帝国不是波兰可以撼动的。鉴于中国对东南亚持续千年的影响力,和几十倍甚至于百倍的华人人口,使得大顺对夺取的东南亚殖民地的控制十分稳固。

大顺的军队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放在欧洲,除掉吨位不足的海军,只看陆军的话,绝对是一支可以与法、普争雄的强军。

至于海军,大顺的海军确实不太行,那是和英、法、西比,但打打荷兰还是绰绰有余的。荷兰多少年没开工造新的军舰了?

有道是,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安东尼在从大顺归来之前,还被大顺的人带着去了一趟原来的巴达维亚城,让他看了看大顺在原巴达维亚城的统治。

安东尼发现了一个问题。

那就是大顺正在巴达维亚地区推行土地改革政策,而且鼓励民众多种棉花、靛草、咖啡等作物。

如果说,棉花、靛草之类的,大顺也有需求,自己可以用的话。

那咖啡,就有些不太对劲了。

至少,以安东尼在大顺的见闻,发现大顺的官员百姓,没有喝咖啡的。

包括可可、咖啡之类的东西,京城皇宫和他接触的一些官员家里都有,但要么是作为药物补品、要么就是贡品赏赐,他们更喜欢喝茶叶,觉得咖啡之香颇俗,以雅而论难登正堂。

显然,大顺下南洋的目的,依旧是为了继续和基督世界贸易,甚至还要扩大贸易,否则完全没有必要推广咖啡种植。

但是,大顺在东南亚的统治,却又根本不是刘钰说的那种“自由贸易”。

在商业上,可以说某种程度完全延续了荷兰的一些手段。

尤其是东南亚诸国前往京城朝贡的万国来朝盛事中,大顺对东南亚各国的要求,也是不得宗主国允许,不可与其余国家进行贸易。

安东尼觉得,刘钰的话,纯粹就是放屁。

一个当初跑到阿姆斯特丹高呼自由贸易的人,会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自由贸易?会不知道控制东南亚各国禁止与第三方私下交易、甚至派出舰队定期巡逻东南亚重要海峡,这是自由贸易的态度?

张口你们的荷兰的格劳修斯、闭口你们荷兰的斯宾诺莎,会不知道啥叫“海洋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是不可占领的;应向所有国家和所有国家的人民开放,供他们自由使用”?

在返回荷兰、途径原巴达维亚之前,围绕着东南亚将来贸易份额的争夺戏码,已经在京城上演了。

荷兰东印度公司,就像是一具牛羊的尸体。

大顺是咬死牛羊的老虎,英葡瑞丹等国,则是跟在旁边希望分一些内脏、骨头的兀鹫、乌鸦、苍蝇。

按照刘钰的说法,是说要搞份额制。

大顺做分配人,拿刀切割:你英国负责十三州和英格兰,分到这么多;你瑞典负责东欧和北欧,拿到这块;你葡萄牙负责南美,拿到那块……

确保每个人都能拿到足够的份额,又不会对其余人造成影响,从而控制贸易争端,维护世界之和平,将天朝上国的义务从亚洲拓展到世界……

说是这么说的。

但显然,在安东尼看来,这和刘钰在阿姆斯特丹鼓吹的自由贸易一样,纯粹放屁。

至少,不是首选项。

因为,安东尼了解了一下大顺为下南洋做的准备,从十余年前开始造舰、培养水手、学习航海术;再到木马计充实锡兰、开战前访问欧洲顺路考察东南亚地形地图、以围剿海盗为名熟悉水文、扶植火山义军、吸引荷兰舰队集中井里汶。

一条条、一件件,井然有序。

如果,份额市场分配制的新型垄断模式,大顺真的要用的话,那可肯定不会扯皮扯到他走还没扯出结果。

扯一年淡,就损失大几百万两的贸易。香料之类的东西,不说旧货好不好,单单是每年的保管、仓储、收购资金的利息率,这又是多少钱?收来的东西,不是说烧了才赔钱的,收获的那些现金是可以生息的。

大顺会钱多到不在乎这几百万两的“小钱”吗?否则干嘛要和欧洲各国来分尸体的使节团扯这么久的淡?

一个优秀的政治家,在开战之前,就该想到怎么结束。

既然连开战本身,大顺这边都谋划了十余年。那么,战争的目的如果真的是所谓的“份额市场垄断分销制”的话,早就有一套完整的方案了,怎么会扯皮扯到现在毫无实质性的进展?

由此,便只有一个可能:就像是刘钰鼓吹的自由贸易是放屁、好心帮助缺乏劳动力的锡兰移民华人是另有目的一样。

这个所谓的“份额市场垄断分销制”,也是假的!

大顺,另有目的。

“份额市场垄断分销制”,只是为了确保这个目的达成的一种威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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