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啪!”

一个酱油瓶,落在了秦叔心底最深处,碎裂炸开。

四溅出去的黑色液体,又在转瞬间燃起,化作雄浑的烈火,席卷而出,疯狂灼烧着秦叔记忆里的一个个画面。

他拿着锄头站在田野间,四周的水稻在剧烈燃烧。

他拉着装满货物的板车,车上的纸扎品窜起烈焰。

漆黑压抑的夜,原本熄灭的眼眸里,光火重燃,盖过了面前被第二次点起的灯焰,照亮了身边哭泣的阿婷,最后一路延伸去了屋外,将台阶上横剑而坐的主母,轻轻覆盖。

鬼哭狼嚎的深渊两侧崖壁上,有的人脸清晰,那是自己强劲的对手,有的人脸模糊,那是被自己一拳打爆还未来得及细看。

最终,

这场大火,全部燃指向立在深渊深处,重伤濒死中的自己。

那年的自己,失败了,他可以给自己找无数种理由,可依旧无法掩盖自己选择逃跑的事实。

如今的自己,还是失败了,他自己断送过一次主母的期望,同时未能保护好这第二个希望。

不再彷徨,没有迟疑,秦叔手中那最后一条蚣蛟封印,被他缓缓且坚定地从体内抽出。

坝子上,柳大小姐看着穿透自己掌心的剑,已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这是……秦氏观蛟法。”

在柳大小姐的认知里,秦氏观蛟法应当是生生不息、向死而生。

但眼前这位姓秦的,所呈现出的,是一种压抑阴沉、断生求死。

他走上了另一条路,在传统秦家人眼里,这绝对是歧路,甚至沾着点大逆不道。

可对个人而言,反倒是一种另辟蹊径。

前方的路,已经断了,如若不想永远徘徊不前,那总得想办法跳过去,只有过去了,才能有资格去论对错。

在柳玉梅与刘姨眼里,小远是龙王家复兴的未来,在秦叔眼里则多了一层,这孩子,是他的救赎。

被抽出体外的所有命蚣,在此刻集体彻底化蛟,它们没有实体,却又真实存在,张开嘴,发出一阵阵嘶鸣,然后开始在秦力周围穿梭游荡,不时从他身体穿过去。

这是彻底解开封印、更进一步后的,专属于秦力的气门。

他的双眸,除了中间的那点光泽,其余都被黑灰色所覆盖,神情上虽说变化不大,但整个人却散发着浓郁的阴冷死气。

“唔!”

刹那间,柳大小姐只觉得胸口一闷,随即喉咙一甜,但她为了自己那面子,还是硬生生地将这口血给憋了回去。

虽然她自己也很清楚,这么做是有点蠢,可本能还是超过了思维。

但很快,她就惊讶地发现长剑停止了颤抖,本该汹涌冲击之下溃散的大坝,竟忽然变得风轻云淡。

她再次抬眼望去,发现那姓秦的周身所环绕的恶蛟,在帮主人进行交替换气的同时,恶蛟之影本身,也在进行着吐纳。

原本,没有自己苦苦支撑,姓秦的眼下所展现出的可怕气场,哪怕站在那儿什么都不做,也足以将这个“世界”震碎,可现在,他居然在气势上完成了自我循环。

由他所产生的压力,又由他自己化解,他身处于这片“世界”中,却又独立于这“世界”之外。

柳大小姐抽出长剑,无视掌心处的伤口。

她清楚,这里不是现实,也知道,自己现在所受的伤,现实里的自己也会同样承受。

但这种伤,随便敷点药抹点灵汁就好了,绝不会留下什么疤痕的,因为自己还年轻。

她现在终于笃定,这个被自己误认为跑腿小厮的家伙,绝对是秦家货真价实的长老!

应该是那个厚脸皮追求自己的事,闹得太过沸沸扬扬,秦家长老伪装过来考察自己。

柳大小姐蹙眉,她很不喜欢被这样审视考核,仿佛是自己要求着进他秦家的门一样。

而且,以堂堂秦家长老的身份,遮掩气息过来看自己这个小辈女子,真是辱没门风!

所幸,柳氏秘术追溯的只是个人的身体状态以及连带着记忆,并非真正的时间逆转。

要不然光这下子所造成的误会,怕是都可能引起原本会走到一起的佳人,形同陌路。

秦叔不知道主母在想什么,年迈的主母他都经常摸不着头脑,更别提年轻的主母了。

他现在,满脑子、满情绪、满目光,都是将眼前这个“它”,彻底锤烂的强烈渴望。

秦叔举起拳头,明明没动,可他与它之间的距离,却在瞬间拉近。

在旁观者视角里,就像是它主动上前,凑到秦叔的拳头路径下,主动接打。

“砰!”

它唯一能做的,只有尽可能地避开自己的脑袋。

拳头击中了它的胸膛,而后洞穿了过去。

秦叔另一只手抓向它的胳膊。

无数褶皱在二人身边密集出现,每一丝褶皱对于普通人而言,都是难以承受的压力,但此时却无法阻止秦叔的动作。

秦叔成功抓住了它的胳膊,将先前那拳头收回,一边固定着,一边继续挥舞出拳头。

它仰起头,刹那间周遭一切都发生了偏移,这一拳,最终还是落在了它的胸膛处,砸出了第二个洞。

它一直在努力避免脑袋受损,其余部位,倒是随意了。

但秦叔的身体却又主动贴了过来,粗劲的胳膊,绞住其脖颈。

偏移再次发生,秦叔身上也流淌出血雾,四周的恶蛟齐齐咆哮,它没能挣脱。

“轰!”

秦叔将它摔在了地上。

这次,莫说地上的石子了,连半点尘土都没飘散出来,明明二人之间的搏杀,每一记动作都是绝对力量的恐怖对抗,可就是没有丁点的余波外溢。

将其钳制在自己身下后,恶蛟全部缠绕住了它的身体,形成事实上的彻底禁锢。

秦叔举起拳头,对准对方的脑袋。

“给我……崩!”

赵毅将润生的脑袋架在自己腿上,双手手指扒拉开润生的眼皮,催促道:

“快看,快看!”

这种级别的对抗,哪能轻易遇见?偶尔运气极好遇见了,也大概率被顺势扫成了渣,况且,润生还是秦叔的学生。

润生确实是很努力地在看了,他也知道这是个好机会。

可学习这种事,当到达一定高度时,就不是拼努力了。

润生自己都觉得很荒谬,他居然觉得秦叔打得,也就那样。

旁边,陈曦鸢终于将视线从柳大小姐身上挪开,看向那边的战况。

秦叔的战斗方式,让她眼睛大亮,如同又遇到了一位知己!

是嘛,打架就应该是这个样子,不要花里胡哨,就得简单粗暴。

只要你的力量足够强,局面足够占优,那就该先给它捶一通,捶完后再把它摔在地上,对着它的要害继续捶!

奶奶说应该仙气飘飘,爷爷教的那游刃有余,都没有意义,打架的目的是把对手打死,而不是拍戏。

赵毅看了看身下的润生,又看了看旁边的陈曦鸢,他意识到了,似乎只有他才能看出这其中每一缕力道运用的臻至化境,恨不得每一个细节都死死烙印在脑海里,以后整宿整宿地反刍。

但身旁这俩,真就是在纯粹看摔跤。

但赵毅此时并没有什么优越感,因为这俩一个有姓李的规划,另一个有老天爷喂饭。

柳大小姐自是能看懂其中玄奥的,但她嘴角仍旧挂起一抹不屑。

秦家人,真是不管小的老的、强的弱的,一到打架时,都像是一个模版里刻出来似的。

他们,就只认自己的拳头,也只信自己的拳头。

不过,她先前就有察觉,在那位秦家长老彻底撕下封印时,等看到那恶蛟的吐纳行运,终于得到了印证。

那些恶蛟的前身,是命蚣,融合风水气象,得靠柳家人心血去温养培育,居然舍得被植入其体内,还被他化蛟成功。

柳大小姐看向远处,还在屠戮着乌龟群的刘姨。

好啊,家里那些老一辈因外面的传言,对自己反复叮嘱、耳提面命,殊不知,柳家人早就和秦家人私通到一起了。

对此,柳大小姐不仅没生气,反而乐见其成,她一直没接受那脸皮厚的,只是因为她还没弄清楚自己心里的真实感觉,倒不是因为家族间的矛盾与压力,这些东西在她眼里算是个屁,她一向不喜欢那些条条框框。

但在见到这一幕后,即使是她,也不得不承认,在某方面来说,柳家与秦家,还真是修行路上的“天作之合”。

没那需要付出巨大代价,且完全是与自己同命绑定的命蚣搭梯,哪有这位秦家长老当下的如日中天?

柳大小姐:“真不是个东西,人家都拿命对你好了,江湖上居然一点风闻都没有,可见你连个名分都没给人家!”

不过,这种柳氏与秦氏的合修培养,倒是个不错的路径。

等上面那帮老家伙都归天、自己掌管柳家后,倒是可以与秦家那边谋求一下合作,从两家各自挑选一批资质不俗的孩子,主修自家本诀的同时,也尝试去修行一下对方的。

不对,会出问题。

倘若效果只是一般好那也就罢了,要是正好这群孩子里,真有天资卓绝者,且修行效果极好……

“不行,这可能会导致两家门庭传承法理上出现问题。”

远处,已经清理完最大一批龟潮的刘姨,停下身来,回头看向那边的秦叔。

昔日由自己帮他嵌入的封印,受其转化,全部出现了化蛟的趋势,其实自那时起,这封印就已无法起到镇压其实力的效果了,反而成为了不断刺激他气血迸发的推动力。

自己几乎每晚,都要帮他放血清理,他很痛苦,自己也很无奈。

现在好了,这个症结彻底消失,阿力也终于成功迈出了那一步。

可这代价,着实是太大了,大到他们三人,宁愿一切能真的回流,即使是阿力本人,也会毫不犹豫地放弃这次精进,以换取小远还能继续活着。

现如今的他,是能更好地撑起两家门庭的最后体面,可两座没有未来的门庭,继续撑着的意义,又到底在哪里?

老太太现在是正“年轻”,但等此间事了、此劫度过,接下来,老太太肯定不会再忍了。

主母心里有一本账,上面记录着昔日落井下石过的仇家。

但主母眼光毕竟高,只在意那最大最肥的鲨,可那些曾跟着一起踩一脚的杂鱼,无论多小,又怎么能放过呢?

只要是仇人,再小的传承,该灭也是要灭的,宅里别说人了,就是一只鸡刚下的鸡蛋里,也得淬上毒。

刘姨的枕头里,可是有一本厚厚的小账,上面记录着密密麻麻的仇家,没一条大鲨,几乎全是小杂鱼。

主母和阿力懒得计较,甚至懒得看它们一眼,她反正是不怕麻烦。

在小远来到三江叔家里前,刘姨也是会嗑瓜子的,会在闲暇时或者深夜,一边磕着瓜子一边翻着小账,一页一个“呸”。

这时,秦叔瞄准它脑袋的那一拳,其实已经打出去很久了,但迟迟未能落下。

对方眼眸里的红光,正不断变盛。

它没办法了,只能将自己的实力,继续释放出来,压碎这片空间。

等下一次,不信你会一辈子躲在这村子里不出来,不信他们能守护你一辈子,不信这种死你还能再来一次,就算真能再来,我见过了也就见过了,对我不再有用。

秦叔悬在那里的拳头,开始发红,拳头上可怕的温度,使得这一块的视线,产生了剧烈的扭曲折叠。

“嗡!嗡!嗡!”

秦叔咬着牙,每一条恶蛟更是将它们的身躯步步拉紧。

虽然知道自己不可能真的彻底杀死它,但他不甘心,不甘心对方在自己家门口杀了小远后,还能全身而退。

然而,伴随着耳畔传来的一道道“咔嚓咔嚓”,秦叔知道,来不及了。

这片环境,就要碎开了。

“天地格局,顺吾心意!”

一柄剑,飞向了上空,稳稳竖悬。

柳大小姐双手掐印,将这个“世界”进行巩固。

“你若是不隐藏遮掩实力,先前何需这般麻烦?”

大小姐带着埋怨的声音传来。

在她看来,要是早知道秦力这么强,是秦家的长老,她先前压根就不用给自己手掌上穿刺这一剑。

秦力很想解释自己是临时突破,可他脑子到底留有些许清明,知晓不能去主动戳破主母此时的“自我认知”。

不过,秦力心里也隐隐有些疑惑,为何主母这次要追溯得这么年轻?

上次主母呈现出这般年轻,是手痒了许久,想要恣意一把他能理解,可这次,分明是为了给小远复仇,主母为什么不追溯到她实力最强时?

好在,秦叔的疑惑只是稍纵即逝,他本就是刘姨嘴里常称呼的木头,何况这根木头现在还在专注于打架。

即使现在的柳玉梅并不是她一生中的最强,可能成为柳家那一代当之无愧的大小姐,毫无悬念地力压同辈,也足以说明她的优秀。

在她出手后,这个世界,重新稳定了下来。

稳固这一大块区域,比先前只稳固秦力,要简单太多,不用再搞什么绣花针艺术了。

纵使它的气息在快速攀升,可这里仍旧岿然不动。

秦叔的皮肉之间,溢出一缕缕鲜血,这些鲜血是身体扛着重压之下被挤出的,却也不算浪费,因为都被这些恶蛟所吞噬。

这进一步刺激出了恶蛟的凶性,气海运转的速度再度提升。

秦叔张开嘴,发出一声低吼,纯白的牙齿间,布满血丝。

拳头,终于能向下移动了。

这不是秦叔最喜欢的战斗方式,对方就像是一坨烂泥,任自己压制。

他是发挥出了自己应有的实力,可这种状态下,他没办法很好地将势给连贯叠蓄起来,无法将秦家人真正可怕一面展现。

你要是能再强点,能压着我打,就好了!

……

“乖乖乖,奶瓶找到了,在这里,在这里,妈妈给你擦一擦,马上就灌奶给你。”

梨花将村道边石头缝隙里卡着的奶瓶捡起来,拿出帕子细心擦拭。

他们一家三口,本已经离开了,但途中,笨笨忽然声嘶力竭地大哭起来,怎么哄都哄不好的那种。

其实,俩大人对哄孩子,也没什么经验,笨笨自刚出生时就很乖,不用人分心,后来更是彻底交给死倒乳娘照顾。

起初,他们以为孩子是饿了,梨花找奶粉泡,才发现笨笨最喜欢的奶瓶不见了,临时在店里又买了一个,泡好了递给孩子,孩子直接推掉,怎么劝都不喝。

想尝试自己亲自来喂吧,莫说她现在没奶了,就算有奶也早就被孩他爹夜里喝光了。

熊善倒是先冷静了下来,叹了口气,道:

“回去找奶瓶吧。”

梨花向来是听丈夫的,熊善现在,是有点听儿子的。

两大一小,又重新折返回来。

捡回奶瓶后,笨笨停止了哭泣,抱着奶瓶不撒手。

梨花:“我们走吧?”

熊善苦笑道:“走,走去哪里?既然回来了,那就是回来了,没什么好怕的了,死也是咱们一家三口死在一起。”

离开的决定,并不艰难,毕竟那是李少爷亲自下的命令,不能违背;

回来的决断,倒也简单,走了后再折回来,那体现出来的就是忠诚。

作为一名曾点灯行江的草莽,别的或许会缺,但真不缺关键时候的那份果断。

熊善带着妻儿直接去了李三江家,要去,那就去最危险的地方,要死,也得死在能被看得着的地方,死也要留痕。

小心翼翼、谨小慎微,却没遇到什么危险,等走上坝子来到客厅,夫妻俩真被眼前这灵堂以及灵堂前这或站或倒的一众人场面,给惊骇到了。

梨花:“这这这……我们该怎么办?”

熊善:“把包裹里的药材拿出来,帮大人们疗伤,手脚轻一点,别把他们‘吵’醒了。”

……

刘姨的身影,出现在了李维汉家里,无数蛊影飞入,将里面的乌龟撕碎。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处不断有乌龟快速冒出的灶台上,摊开掌心,一只七彩的瓢虫飞出,撑开翅膀,飞入灶中。

“轰!”

这一处地方被毁,相当于大乌龟对这个世界的掌控力度,一下子大幅下滑。

此变化,在另一头双方的角力里,起到了关键作用。

秦叔的拳头终于突破阻滞,砸在了它的脸上。

“砰!”

这一拳不快,落到它脸上时,更像是慢到几乎没有速度,可哪怕只是轻轻蹭到一点,那都是可怕的力量宣泄。

它的脸,凹陷了下去。

这一下,它怒了。

不仅是因为脑袋遭受的这一拳,对它造成了不小损失,更是一种颜面上的被践踏。

刺目的白光,在它与秦叔之间炸亮。

秦叔倒退出去,它则是自原地站起。

原本,它的模样,几乎和李兰一样。

现在,它身上出现了一道道龟壳的条纹,这条纹甚至蔓延到它脸上。

可以说,直到现在,它才拿出了自己自投影而来、进村前被层层削弱之下的,真正实力。

它抬头,凹陷的脸没有复原,但有红色的液体流出,将其动态覆盖填充,而且在这液体之间,更是有一条黑线荡漾,似是眼眸。

柳大小姐:“若是能扼杀掉此时的它,哪怕是身在东海的它,也会遭受重创!”

秦叔的身前一片血肉模糊,但他不仅没慌乱,反而露出了笑意,并急不可耐地再次举起拳头,冲了上来。

它抬起手,向前一甩。

“轰!”

拳与掌的接触,秦叔倒飞了出去,身形在地上一口气滑行出百米。

它的巨大眼球蠕动,察觉到秦叔后退的距离比预想中要远不少,但它此时更多的注意力,在那座屋后。

那个少年的气息,最后就是消失在那片区域。

它抬起脚,既然这个“世界”可以承受自己如今的力量,那对方反倒是帮了自己的忙,让自己得以有机会,再去找到他并将其杀死。

但它的脚还未落地,所谓的缩地成寸也并未来得及展开,那个它今天已经见到不知多少次的拳头,又一次出现在了它的面前。

它再次抬起手,将其拍开。

“轰!”

秦叔身形再次倒退,这次滑行了八十米。

它意识到不对了。

他很强,即使自己实力被层层削弱到现在,刚刚那次交锋时,他会被自己击退,却不会后退到百米。

这次,后退距离还缩短了。

秦叔一直后退到坝子前,才停住了身形,身后坝子上站着的,就是柳大小姐。

“神话里走出来的存在,确实离谱啊。”

秦叔:“只要他第一拳没把我打死,即使它是神话,也得输!”

柳大小姐:“那个厚脸皮的家伙,也说过一样的话。”

它再次打算迈开脚,然后,那个拳头又来了。

挡开,击退,这次,秦叔滑出去了四十米。

它知道,真的出问题了。

秦叔每一次被击退,身上的伤势都会肉眼可见地加剧一层。

但这是秦叔故意放低姿态的结果。

先前,他与它的实力,虽然都在不停地变化,但都是他在前,它在后,一直是他掌握着主动。

这种主动,虽然也能蓄势,但并不够畅快,很多时候都有种身入泥沼的感觉,蓄一段时间后就会断掉。

反倒是它实力拔高,且对自己占据可观优势时,身处于被动方的秦叔,才算是完全找到了感觉。

这势,得找比自己强大的对手来蓄,每一次被击退受创,都是身体上的一种解压,可却能将这势给完整地保留累加。

历代秦家人都崇尚独自走江,就有这一原因在,若是有同伴且同伴实力不俗,反而会影响秦家人自己的发挥,打断节奏。

柳大小姐一直在旁边缝缝补补,却没真的下场,也是因为这个。

姓秦的只要不死,那你就让他继续去单挑,到最后倒下的那个,大概率不姓秦。

大乌龟想去屋后,但它每次有这个动作,都会被秦叔阻拦。

而且,又一次对拳后,它后退了三步,不再像之前三次那般看起来轻松写意。

秦叔这次,后退了二十米。

先前就意识到,自己这次大概是没机会了,但眼下,它算是彻底死心了。

要走了。

自己现在已经成了他的磨刀石,他真可能有机会,斩到自己。

秦叔再次上前,一拳轰出。

“轰!”

这次,秦叔与它,各自后退十米。

它的眼睛快速蠕动,这意味着,对方借着这种方式,已经将目前的实力,暂时拉到了与自己齐平。

它举起手,头顶上方的悬浮着的那把剑,开始震颤。

柳大小姐立刻掐诀,开始维系。

秦叔的拳头,再次出现在它眼前。

它从未想到过,有一天,自己会如此厌恶一只,人类的拳头。

“砰!”

它双臂举起,挡下这一拳,身形后退二十米,秦叔,原地不动。

强弱之势,彻底易型。

秦叔:“大小姐,我需要时间。”

他能赢,而且,不只是赢,只要时间上能够确保。

柳大小姐:

“抱歉,秦长老,除非我和你现在一样老。”

维持这个世界在他们俩战斗时不崩,对她而言难度不算大,可若是有一方执意出手破坏这里,她真的没什么太好办法。

她其实也想不通,这一架的进程里,怎么充斥着一抹不合理,尤其是双方在对这“世界”的维系上,己方的立场变化是根据新的发现与局势,那对方的立场也在不断变化又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李维汉家门口,刘姨在察觉到天空发生的变化后,目露疑惑。

随即,她马上单膝跪下,张开双手,一道道蛊影被她激发而出,快速奔向四方,去捕食那一只只散落在外的小乌龟。

其实,都到这会儿了,是否再继续清理那些漏网之龟,意义已经不大了。

而且她还动用了先前一直压在手里的秘术,这秘术使用时,会让她的意识思维处于极度撕裂状态下,分不清现实与自我。

但她,还是毫不犹豫地这么做了。

柳大小姐看向那边,漫天飞舞的蛊影,不解地皱眉:

“她这又是发的哪门子疯?”

姓秦的已经莫名其妙了,自家这姓柳的居然也神经兮兮。

这俩还真活该是一对,

就是谁当他俩的婆婆妈都得折寿。

……

道场内。

李追远又喝了一口健力宝,发现味道变甜了。

这意味着,这个“世界”逐步脱离了大乌龟的掌控。

但少年很快就看到,前方祭坛上那不断运转变化的木牌,开始不断龟裂,表明这个“世界”正逐步崩裂。

如果是柳奶奶他们打完了,是不会特意破坏这个“世界”的,反而会尽可能地将其完整保留后再离开。

所以,要走的,是那只大乌龟。

少年没有表现出悔恨与惋惜,哪怕他很清楚,这次要是没能将大乌龟的这部分留下来,对自己未来意味着什么。

李追远目光横移,看向那张被摆在道场最中心位置的供桌,上面立着一张字匾,写着:

南通捞尸李。

少年再次低头,喝了口饮料。

这一口下去,少年脸颊上,浮现出两抹红霞。

李追远摇摇头,转动着手里的健力宝罐子,自言自语道:

“少儿不宜饮酒。”

……

“轰!”

秦叔一拳,破开了它双臂防御,再次打中了它的脑袋。

不仅先前填充起来的眼睛被打碎,脑袋边侧也是出现了龟裂。

这意味着,一番鏖战下来,它在这一时期下的血线,终于出现了。

很荒谬,它是为杀人才进的这里,可结果自己居然变成要被“杀”掉的这一方了。

它抬起脚,向下发力一跺。

地面开始凹陷,这个“世界”的缺口被打开。

这一次,柳大小姐没能憋住血,直接喷了出来,双膝前倾,跪在了坝子上。

她很不甘,目光死死地盯着前方:

“本大小姐还是太年轻了,要是能让我老个十年该多好!”

老个十年,对方就没办法如此轻易地破开这里离开;

要是能让自己老上个二十年,她相信自己有信心能困住它,无法永远困住,至少能给够这位秦长老提供足够时间。

下方的凹陷,出现了一片灰色的虚无。

它被打碎的眼球重新溢出,这次,中心部分显得很锋利。

这是警告,亦是宣言。

它,现在希望等自己第二次登岸时,那少年,还会继续躲在这个村里,这帮家伙,还要继续保护着他。

下一次,

它将引动天灾!

然而,就在它身形即将坠下去离开时,下方刚刚被破开的那片虚无,竟一下子长出了一棵棵桃树。

那茂盛的桃花,将这个缺口,瞬间堵得严严实实。

酒香裹挟着桃花香,四处弥漫。

一道慵懒的声音自桃林间响起:

“呵呵,来时直接就闯进门,走时连一个招呼都不打,真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啊?

这里可是南通,

此路……难通!”

(本章完)

第396章

这次,李追远没对清安动什么心思;

因为,少年实在是太懂清安的心思。

哪怕你什么都不说,不求不请不铺垫,等时候到了,清安自己就会来。

他若是还像当年那般,在地下沉睡着那也就罢了,确实是能装不知道。

可他已经来到地上两年,思源村的这片桃林,也庇护了整个南通两年。

就连所谓的南通捞尸李道场,现如今其实也是寄居在这片桃林之下,被无形拔高了格调。

作为曾追随过魏正道的人,孤傲,是骨子里自带的。

大乌龟就这么来了,他先躲进地下,上面的桃林也被李追远给抽走了,这岂不是变成他在自己主场、主动避它锋芒。

这简直比杀了他都难受,何况他本就巴不得死。

先前清安说,李追远若是不识趣,那他就看着少年去死。

现在,少年死了。

他出来,就不是为了保护那不识趣的小家伙,而是给自个儿来找场子。

大乌龟再次下坠,想要将这片桃林砸烂、打穿。

“轰!”

一声巨大的轰鸣。

旧色桃花纷落,新蕊即刻生出。

枝条强烈摇晃,树根岿然不动。

这强势一击,最终只化作为酒坛内泛起的一圈波纹。

清安没选择走出桃林,来与它直接对抗。

魏正道的团队与李追远的团队,风格上必然很像,经历过这种走江团队洗礼淬炼的人,经验认知方面必然是趋同的。

它已经因打不过,要走了。

自己再上去与其近身搏杀又有何意义?

不如把门堵好,让它彻底出不去。

大乌龟见没能打穿这片桃林,立刻选取其它位置进行下手。

其实,不管是在哪里,天上地下,都能尝试打穿这里离开,但接下来,大乌龟连续换位置出拳跺脚,可怕的震荡是都出来了,但每次震荡的区域,都立刻长出了一棵棵桃树。

哪怕大乌龟对着天上轰出,天上也会幻化出桃色的彩虹,本来漆黑浑厚的乌云,则裂成如雨纷落的花瓣。

大乌龟没有继续做尝试,不是因为它放弃了,而是秦叔的拳头,又来了。

“砰。”

完美蓄势而起的秦叔,展现出秦家人令人惊恐的一面。

这一拳,大乌龟被直接砸飞出去,落地后划出一条长长的桃树带。

这是清安怕它摔得太猛,一不留神就把这儿给砸穿,提前绣上了补丁。

最开始的那片初始桃林中,清安手持一坛酒,仰头灌了一大口后,对着坝子上站着的柳大小姐喊道:

“丫头,你不下去耍耍么?”

即使是柳奶奶的形象,在岁数上来讲,清安也可以喊一声“丫头”。

柳大小姐记得他,上次还因为清安站大胡子家桃林下主动看戏,瞅来瞅去,她还与他小打了一架。

谁都没认真,未往死里打,但柳大小姐清楚,吃亏的是自己。

这尊不似邪祟的邪祟,虽处于烂船三千钉的状态,却也不是这个年纪的自己可以真正抗衡的。

不过今儿个,柳大小姐对他的观感很不错,因为她是真的想下场,大小姐直接朗声道:

“事后三十坛醉仙酿,分你一半!”

“才一半?”

“你喝一半,本小姐喝一半,我叔公的藏酒室里只余下三十一坛,我去偷来。”

“长痛不如短痛,嗜酒者最见不得爱酒被窃,容易睹物思酒。”

“那就一坛都不留?”

“合该如此。”

清安仰头,又喝了一大口。

“砰!”

秦叔再次一拳将大乌龟狠狠击飞出去。

绝对实力上,他处于下风,但绝对力量上,他已凌驾于对方之上。

大乌龟去路被堵,此时不得不认真对待这场战斗。

它开始主动避免与秦叔的直接接触,就算被打,也会先行卸力,不去硬碰硬,再配合其目之所及的一系列轻微动荡,对秦叔眼下的状态进行打断与削弱。

它这种存在,被拳头砸了这么多下,自然已经看出了秦叔现如今蓄势的本质,而且,它也确实有相对应的化解方法。

只是,在原先的它看来,这一遭只要无法亲手杀死那少年,其余的争斗都无意义,都是将成本往水里丢的浪费。

秦叔的确是受到了影响,连续数拳下来,虽然依旧次次能将大乌龟砸飞出去,大乌龟身上尤其是脑袋上的龟裂也越来越多,但秦叔身上的势,不仅无法继续累加,反而隐隐有种将要涣散的趋势。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秦叔立刻伸手,抓住一条一直游荡在自己身边的恶蛟,张开嘴,打算将其吞食,以寻求身上已有势的稳固,这样,他就能获得足够多的压制时间,将对方彻底打崩。

哪怕刚获得突破,如今又要将自己的境界一口一口吃掉,秦叔也毫不顾惜,因为他现在走的,本就是断生求死的歧路。

“秦长老,不必如此。”

柳大小姐的声音传来。

纵使再心怀死志,秦叔在听到主母称呼自己为“秦长老”时,也是觉得一阵心悸。

阿婷提醒过他,主母追溯青春结束后,虽会装作什么都不记得了,但实则,记得门儿清。

“你尽管继续揍它,其余的,交给本大小姐!”

秦力点了点头,松开了那只恶蛟没吞下去,而是重新抡起拳头,对着大乌龟冲去。

柳大小姐见此情景,心里微微有点感动,相似的大话她先前说过一次,结果没能包住,本以为秦长老这次会怀疑自己,没想到居然这么给自己面子。

既然如此,自己可不能再掉链子了。

大乌龟原本以为秦叔要不惜自废也要与它同归于尽,见秦叔收手了,它就认为自己的机会来了。

瓦解掉其身上的势后,再抓住一个机会,只要击败了眼前这位,余下的局面就足以盘活。

相似的手段继续用出,秦叔身上的势呈现出剧烈的波动。

坝子上,柳玉梅伸手,将空中的长剑招回,右手持剑,左手掐印,脚踩风雷步,目露肃杀意。

其人,仍旧在那里,却有一束白光却直接落在了秦叔身上。

刹那间,大乌龟用在施加在秦叔身上的各种手段全部消融瓦解,秦叔身上的势不仅结束了紊乱,甚至还在这白光照耀之下,又凭空提了一截!

这一幕,甚至让大乌龟脸上的那颗大眼球猛地一缩。

“轰!”

秦叔的拳头砸至。

大乌龟被击飞出去,脸上的诸多细小龟裂中,出现了一条筷子粗的深深裂口。

一拳打出去的秦叔,又感觉到一束红光落在了他身上,不仅暂时将他身上因蓄势而造成的压力削去了一大截,更是似火苗般,将本就已经很夸张累势层数,又一次拔高!

这种奇特的感觉,连秦叔本人都感到匪夷所思。

他的童年,在秦柳两家衰落之后,那时的主母就鲜于出手了,而阿婷所走的又不是柳家正统路子,所以真正的柳家人到底能有多玄奇的手段,秦叔也没体验过。

他是真没料到,主母光是以这种手段,就能给予自己如此可怕的加持。

此时,不做犹豫,甚至无需换气,秦叔的下一拳直接跟上。

大乌龟刚站起来,就再次被一拳打飞。

脸上,又出现了一道裂口。

这场即使秦叔占尽优势却也要鏖战一番的对决,因柳大小姐的直接加入,大大缩短了时间。

并且,这还没完。

坝子上,柳大小姐指尖轻弹剑身,长剑挥舞,剑影似莲花开绽,左手擎天、化作一指,再抚过剑锋。

瞬间,坝子上陷入一片绝对的死寂。

这一刻,大小姐身上气息之锋锐,让旁边赵毅的生死门缝都出现了强烈针刺感。

赵毅下意识咽了口唾沫,他晓得柳大小姐不是秦叔,大小姐是刻意照顾到周围他们的,可即使如此,他依旧感到了很是难受,只得低下头,封闭掉一些感知。

一缕缕青烟,不断自柳大小姐剑锋上升腾而出,这一剑,她迟迟没挥出去。

等到秦叔的拳头,又一次要砸中大乌龟时,柳大小姐踮起脚尖,长剑对着五个方向连斩。

再吃秦叔一拳后,大乌龟脸上的裂口变成了五道,也就在这时,五道剑气完美衔接,正好嵌入其脸上的五道裂口中。

不是大乌龟不想躲,而是根本无法躲,对方算的不仅仅是时间,更是天时地利,以风行云,如水下行,无孔不入。

本来至多也就能在大乌龟身上留一些白痕的剑气,此时呈现出了惊人效果,大乌龟脸上的五道裂口经过这五道“寸劲剑气”轻轻钻凿,直接合并。

秦叔的下一拳还没到呢,大乌龟脸上就自己先发出了一声炸响。

“轰!”

大乌龟脸上出现了一个大凹坑,大眼球更是直接炸掉,并且不像先前那般还能快速重新长出,只能在内部,又勉勉强强地开了一只小眼。

单从场面效果上来看,柳大小姐的这次出手所造成的伤害效果,要超过秦叔之前的总和。

这是因为柳大小姐出手时,连秦叔先前在大乌龟身上造成的所有伤势,也都算计利用其中,以巧劲完成了一轮收官。

桃林下,清安完整观看了这一幕,并以此佐酒。

柳家的传承,确实让人不得不佩服,即使是当初的魏正道,也曾给出过极高评价,还说以后若有机会,定要偷偷潜入柳家,找一套完整本诀抄下来研究研究。

这位柳大小姐,在她这个年纪,其实已经达到了一种观云望气的大圆满,无论是在认知与运用层面,都做到了无可挑剔。

要知道这大乌龟,可是见惯风浪的,她却能以风水之相对其造成如此效果,这,就是最好的佐证。

而她现在缺的,就是绝对力量的存养,相当于早早修建好了水渠,还未来得及引水蓄满;这只有两条路,一个是靠年岁积攒,将天地风水之气纳入己身不断循环滋养;另一条道路更直接也更快捷,那就是走江。

先前她就是吃亏在了太年轻上,纵使技术方面没问题,却无足够力量来持续封锁这个“世界”。

嗯?

所以,她为什么这次还要把自己追溯得这么年轻?

清安的脸一凝,下一刻,直接换成了苏洛的脸。

苏洛有些不知所措,他不明白这种局面下,将自己“放”出来是何用意?

好在,只是单纯以桃花缝缝补补的话,对他而言不算太难,当下就投入到这一工作中。

柳大小姐瞥了一眼桃林这边。

她微微皱眉,那股早就有所察觉的不对劲,在此刻被进一步加深了。

因为,当你觉得你周围很多人都有些神经兮兮时,你难免就会开始反思,是不是有问题的,是自己?

但伴随着秦叔又是一拳,将大乌龟击飞,大乌龟的头部骨骼开裂,溢出浓稠的白色汁水。

柳大小姐的注意力,即刻被转移了过去。

一是先解决这尊大乌龟,百年后神话留名要紧;

二是不管怎样,这位秦长老,一直是很正常的。

秦叔在前头不断猛捶,柳大小姐在后面一边加持的同时又伺机出手,大乌龟身上尤其是头部的伤势,愈发严重。

眼前男人的拳头,它避无可避,远处坝子上那个女人的剑,更是诡异莫测。

它的头骨不断开裂,整颗脑袋几乎被白色的汁水覆盖。

这些汁水落地后,不具备腐蚀性,而是会渗入地面。

一定程度上来说,这是大乌龟的本源,亦能理解成精华。

陈曦鸢对秦叔的认可,渐渐动摇了,看着柳大小姐的翩跹身姿,她渐渐理解了爷爷奶奶对她的那种期望。

她不得不承认,这种战斗方式,真的好有美感,连她身为女人,都忍不住要沉醉其中。

可一想到自己要是学的话,以后打架时,也得拿着笛子这般……又觉得好难好难。

如果能我不动,域自己动……如果域能根据我所需随意变化,那不就等于我在动?

随心所域?

陈曦鸢目光变得空洞。

赵毅无意间扫了她一眼,愣了一下,心里骂道:

“妈的,这就顿悟了?”

不是,你看看摔跤,又看看跳舞,也能顿悟的?

自己还在努力多看多记,想着回去好好钻研复盘呢,这边居然直接跳过了这一步骤。

赵毅低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润生。

还好,润生不在顿悟,他只是在强撑着看那边秦叔的战斗,就像是在看一场枯燥乏味且又是高时长的武打片。

没办法,人确实能有恃无恐,姓李的甚至能在道场里给他们造机关人来强行帮他们理解提升。

更可气的是,姓李的未能亲眼目睹这场战斗,到时候秦叔战斗时的具体描述,也就是初始教材,还得由他赵毅来提供。

没办法,谁叫谭文彬这会儿七窍还在慢慢渗血,意识仍然模糊呢。

不对,那家伙脑袋上流出的不是脑浆……

伴随着秦叔持续不断的打击,大乌龟的“脑浆”处于不断被打出的状态。

赵毅深吸一口气,他现在真想不惜一切、冒着被余波碾成肉酱的风险,跑去那里舔那湿润的土。

这可不是一般的东西,甚至无法用大补来形容。

平日里,就是一滴的争夺,都能搅出江湖腥风血雨,这会儿他娘的跟不要钱似的,当喷泉一样到处喷!

但一想到这个“世界”的属性,赵毅又叹了口气。

舔了也没用,在这里吃的喝的都是假的,没有丝毫增益,那些白色液体渗入地面,等于直接进了姓李的“口袋”。

而且是想求想偷都毫无办法的那种,寻常人就算把东西吃了,只要及时开膛破肚,还能从胃里挖出来,这里则是被姓李的精神意识所吸收了。

可恶啊,姓李的,小心呛死,小心撑死,小心笑背过气乐死!

“嘶……”

赵毅忽然觉得胯下一痛,身子当即前倾,把腿夹紧。

柳玉梅余光瞥向这里。

赵毅当即露出欣赏与赞叹之色:

“风水之局,真乃世间夺天地造化之妙法,嘶……妙!妙!妙!”

道场内。

李追远鼻子疯狂涌出鲜血,止都止不住的那种。

少年立刻将自己的手掌放在祭坛中央的固定罗盘上,伴随着罗盘转动,少年的鼻血终于止住。

他的脸上没有喜悦,只有满满的后怕。

就在刚才,他的意识差点就要被淹没冲垮。

他隐隐能猜出大概是什么原因造成的,且应该是一件好事,大好事。

可现在的他,身体还处于“死亡”状态,光凭眼下这点虚弱的精神意识,压根就无法真的将其吸收。

只能暂时隔断,让其继续保留在这儿,等自己身体“苏醒”,自己死而复生后、恢复到正常状态,才能着手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消化。

走到计时用的水缸前,取水洗去脸上的血污,李追远长舒一口气:

“看来,你这次,至少你的这部分,是要完了。”

……

现实中的灵堂内,熊善与梨花在认真地处理伤势。

熊善处理男的,梨花处理女的。

不同于其它团队里,能有各种相对应的角色配置,他们这种草莽出身的,自己真得什么都会点儿才行。

刘姨这里的状态有些不对劲,没看见伤势,但她眉头紧皱,似是在承受着某种很极端的痛苦。

这种状态,很不好处理。

梨花询问自己的丈夫,想要从丈夫那里拿几张用以静心安神的辰州符来给刘姨贴上。

但这一要求被熊善给拒绝了。

“只处理明显的外伤。”

梨花点点头,处理好陈曦鸢身上的伤势后,就开始专注于治疗老夫人左手的贯穿伤。

坐在小板凳上的笨笨,在自己父母忙碌时,把奶瓶放下,底部抵着自己的小肚肚,双手抓着奶嘴不停地向下扒拉。

等扒拉到一定紧绷程度后,笨笨把奶瓶微微抬起,瞄准向赵毅,确切的说,是赵毅的胯部。

小手做最后一拨。

“啵儿!”

奶嘴像是弹弓一样,径直弹出,正中靶心!

熊善听到动静,回头看向自己儿子。

笨笨指了指地上的奶嘴,面露委屈,看向自己父亲。

熊善走过来,把地上的奶嘴捡起,擦拭后给儿子装回去,又摸了摸儿子的脑袋。

他是爱自己儿子的,虽然近期大部分关爱,都给了儿子那始终不见踪影的弟弟妹妹。

等熊善转过身,继续去治伤时。

身后,

“啵儿!”

笨笨嘟着嘴,指着又一次落到地上的奶嘴,大眼睛一闪一闪的。

熊善只得将奶嘴再次捡回,这次,他用了更多的力道,将奶嘴固定回去。

等父亲又去忙活后,笨笨扒啊扒啊,这次固定得太深,确实不好扒,但婴孩的专注力很高,尤其是那永不放弃的精神倒是遗传了父母。

终于,重新扒拉好了。

举起奶瓶,再次瞄准。

因熊善特意加固过,故而这次绷得更紧、蓄势更强。

“砰!”

直接命中!

熊善和梨花都被这动静吓了一跳,立刻都回头看向儿子。

他们看见儿子怀里那没有奶嘴的奶瓶口,正溢散出缕缕白烟。

笨笨也不好意思再要求把奶嘴给捡回来了,因为落在赵毅身边的那个奶嘴,已经炸成了章鱼形状。

低下头,前后摇晃,右手再努力够着,轻拍自己的屁股。

笨笨示意自己要睡觉了。

小脑袋虽然低着,但眼睛还在转动,笨笨倾斜的视角里,看见门口坝子上出现的小黑。

淋了很久雨的小黑,毛发更加锃亮。

笨笨嘴里“嘟嘟嘟”,想喊小黑来陪自己玩。

小黑只是看了一眼灵堂内的情况,又抬头看了看还在不断电闪雷鸣的天空,即刻窜了出去,跳下坝子,消失无踪。

笨笨心里有点失落,他继续卷着身子往外头上面看,看着看着,他的嘴巴开始张大。

压抑的黑色天空中,出现了一团红云。

一道红色的闪电出现,落在了下方的田野中,而那个位置,正是小黑先前跑出去的方向。

“轰隆隆!”

这雷声,熊善与梨花已经习惯了,没什么反应。

“噗通!”

笨笨从板凳上,滚了下来。

梨花赶忙过来,抱起儿子。

笨笨手指着先前闪电落下的方向,想哭又不敢在这里哭出声。

……

大乌龟,已经残破不堪了。

秦叔那里,虽也是伤势沉重,但仍然气势如虹。

大概,再有三拳,就能将这大乌龟给彻底打崩。

越到这个时候,柳大小姐就越是充满期待与激动。

秦叔眼里的情绪,则是进一步变冷漠。

复仇就算再热血,也无法改变这复仇的前提。

没有期盼的人生,再长,也只剩下了苦熬。

拳头,再次举起。

“砰!”

大乌龟的脑袋,自中心裂开。

柳玉梅的剑气,适时斩下跟进,只听得“哗啦”一声,大乌龟的脑袋,如两片花瓣,朝着两侧绽开。

脑子里最后一点白色的汁水,也都流淌了出来。

它知道,自己这次是彻底没机会了,不仅是没机会杀那个少年,更是连这一部分,都无法保住。

余下的两拳,它不打算挨了。

它张开破烂的双臂,身上的龟纹变得密密麻麻,它在进行诅咒。

诅咒那少年,永远无法苏醒。

它不喜欢这种方式,因为不可捉摸性太高,如若对方受天地眷顾,那就会有无数种方式能惊险逃避。

但,无所谓了,眼下能做的事就先做了。

最后,只听得一声刺耳的尖锐长音。

它的身躯炸开,无数只小乌龟飞出,四散向各处。

它已决意要放弃这部分的力量,这确实会让它遭受重创,但它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要将自己被滞留在这儿的这道目光,给带回自己的本体。

只有这样,它的本体才能清晰知道这里所发生的一切,不至于全靠推演,推演出来的东西,总是会有缺漏的。

当大乌龟彻底放弃时,反而让秦叔与柳大小姐有些不知所措。

你可以击败它,却很难阻止它自杀,甚至,你也没有理由去阻止。

不过,自杀完了后的局面,尤其是这数目庞大爆发出的小乌龟,你得处理。

柳大小姐:“快,扑杀掉这些乌龟,它想要以这种方式,给它的本体传讯!”

秦叔不断轰出拳头,小乌龟被一片又一片的震碎。

柳玉梅不断施展出风水杀阵,进行着高效率地绞杀。

但这是大乌龟在这里,所做的最后一步,这些小乌龟无法再和其本体进行力量上的融合,它等同于自己彻底放弃了这部分力量的回归,只为了求一个报信。

“嗡!嗡!嗡!嗡!”

即使拼尽全力灭杀,可还是有大量小乌龟窜出了这个“世界”。

苏洛努力缝补,依旧无法做到彻底阻拦,与他的能力无关,哪怕是清安,也无法在此刻做到毫无遗漏。

这就像是屋子里有一只大老鼠,其实挺好抓的,可若是有好几个白蚁窝,那真就没办法了。

看着这里这么多细小的“孔洞”,秦叔回头,看向柳玉梅。

柳大小姐拄着剑,道:

“无所谓了,我们已经达成了目的,我们,已经赢了。就是让它知道是我们干的又如何,它若敢再来,我柳家,也不见得怕它!”

听到这话,秦叔心下一酸。

龙王柳,已经没了。

柳大小姐:“怎么,我柳家不怕,难道你秦家会怕了不成?”

秦叔抬起胸膛,回应道:

“我秦家,亦是不怕的。”

柳大小姐:“这不就得了,呵呵,不过,现在担心这个还早,就算它知道了又有何妨?它今日受创如此严重,甲子内,怕是都不会再靠岸了,以我们的年岁,完全不需要再担心这个。

就是本小姐有一事好奇,还望秦长老解惑。

到底是哪家的大师,布置下这如此玲珑珍局,竟能将那等存在层层削弱至此,诓骗入内?

此局虽险,却又尽在掌控之中,包括这里处处盛开的桃花,亦像是这局中应有之意。

这等妙谋布置,当真是步步缜密,层层相扣,本小姐自叹不如,是真想见一见,好当面请教,聆听教诲。”

秦叔:“这里是……”

话头,顿住了。

秦叔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一开始只是轻轻摸了摸,随后就越摸越用力。

有一个东西,好像就要从自己脑子里蹦出来,他正在进行捕捉与寻找。

……

道场内。

李追远看着面前牌子上出现的一大片细小如虫咬的缝隙。

喝了一口健力宝,发现味道又变回原本的样子了。

“想报信就报信吧,我只要你这部分被彻底埋葬在这里,只要你遭遇这场重创。

我也不怕你知道我具体是怎么操作布置的,且不说你想恢复元气得耗费多久时间;

她,也绝不可能放弃这个机会。”

少年目光淡漠,伸手撩起面前水缸里的水,很是平静道:

“我的好妈妈,你这次过界了。

这笔账

我会来找你算的。”

……

南通大饭店,九零九号房。

李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很久了。

不过,她先是眨眼,随后手落下来了,再接着身体其它部位也都恢复了行动能力。

房间内,爬的到处都是的乌龟们,在李兰向前迈出步子时,全都自觉地散开让路。

李兰坐到了那张沙发椅上,轻轻揉捏起自己的手腕。

周围的乌龟们,再次向她聚拢,但这次不再是威胁,而是表现出了一种极为清晰的讨好与顺从。

李兰端起茶几上那杯早就冷掉的难喝咖啡,抿了一口,赞叹道:

“真是我的好儿子,没让妈妈失望。”

……

思源村的天空中,下起了一阵乌龟雨。

大量小乌龟被迅猛的台风裹挟,杂乱落地。

正当这些乌龟,正一个个翻身,打算朝着东方爬行时,村道南北两侧的农田里,传来了两道钟声。

一道是佛钟,一道是丧钟。

北端,大帝供桌再现,似是突破了某种桎梏,又像是真正可怕的阴影降临。

总之,这次供桌中央的画像上,显露出的,是一张威严肃穆且有胡子的男子的脸。

顷刻间,这一片区域,甚至更广阔区域,大量刚刚从空中落下的小乌龟化作了脓水。

酆都大帝,正式出手了。

南端,菩萨供桌复出,比之之前主动支持李追远时,更为灿烂的佛光流转。

数不清的小乌龟,在瞬间就被蒸发。

这次,菩萨的力量,明显得到了加强。

因为酆都地狱中,大帝的踩着菩萨的脚,往上提了一些,收了一点力。

这给予了被镇压中的菩萨,以更大的喘息空间,也能将更多的力量投射而出。

大帝与菩萨,是正在争斗中的对手;

但若是有机会,有共同的利益驱使,祂们也能短暂休战。

先前那只乌龟来势汹汹时,大帝不愿意与其正面碰撞。

可此时不同,痛打落水龟的机会,无论是大帝还是菩萨,都不会愿意放过。

本质上来说,那只乌龟这次遭受的创伤越大,祂们在接下来一段岁月里,面对的天道压力,也就会越小。

不过,那只大乌龟,显然也清楚这一点。

原本可以被自己移出目光的威胁,在见到自己式微后,必然不会放弃这次机会。

所以这最后漫天的乌龟雨,并不是全部。

有一只乌龟,因体型小的缘故,还未来得及落地,就被一道强力的台风,给远远刮飞出去了。

龟甲占卜,天衍之术,遁去的一。

……

刘金霞家二楼,翠翠正很无聊地坐在自己的书桌前。

外头风大雨大,不仅学校停课了,妈妈和奶奶还不允许自己出门,连去找小远哥哥和阿璃姐姐都不行。

翠翠把一支铅笔横放在嘟起的上嘴唇上,利用鼻子将其夹住。

她书桌前面就是窗户。

忽然间,一道闪电出现,翠翠瞧见了远处稻田里,矗立着的两道伟岸身影。

“啪嗒!”

铅笔掉落,翠翠一脸震惊。

可接下来,任凭她再如何揉眼,都无法再寻觅到先前所见的痕迹。

但她渐渐开始感到恐惧,有点后知后觉,她将双腿收到椅子上,交叉着双臂将自己抱紧,身体止不住地颤抖,带着哭腔道:

“奶奶……妈妈……”

刘金霞听到动静,上了二楼。

“翠翠,咋了?”

“奶奶……我刚刚看见菩萨了……”

刘金霞只觉得孙女是刚写作业时趴书桌上睡着了做了噩梦,赶忙双手合十对着外头拜了拜:

“那是好事啊,呵呵,菩萨保佑你呢。”

“奶奶……我还看见你那房间里最里面的那张画像了……”

“最里面的画像?”刘金霞仔细回忆,“酆都大帝?”

“祂刚刚和菩萨……站在一起……”

“噗哧!”

刘金霞一时没忍住,直接笑了出来,上前抱住自己孙女的脑袋,安抚道:

“别怕别怕,做噩梦了,这是做噩梦了,菩萨怎么会和大帝站一起呢?”

……

“秦长老,你到底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很快,马上!”

秦叔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抓住答案了。

他现在脑子里,有种木头正在开花的感觉。

这时,二楼露台,阿璃坐回了藤椅,闭上眼。

下一刻,现实灵堂里,一直趴在棺材边的阿璃,眼睛睁开。

她伸出手,探入棺内少年所盖的经被中,抓住了少年的手。

指甲,在少年掌心轻轻一划。

“哗啦!”

所有的红线,在此时全部断裂。

灵堂内,先前一动不动的人,全部清醒过来。

这意味着,这一浪,算是彻底结束了。

一切该避开的因果反噬,都已避开。

女孩脸上浮现出酒窝,她的手,在男孩脸上轻轻抚摸。

似是在无声诉说:

还是你最厉害,我们已经赢了。

现在不用再装睡了,你可以醒来了。

棺材内的少年,

毫无反应。

……

“山炮啊,没菜了啊!”

“叫你慢点吃慢点吃,谁叫你吃这么快。”

“不是,你请我喝酒,酒我带够了,结果你下酒菜没准备好,你怪我?”

“台风天,镇上熟菜店都关门了,也没人出摊,我去哪里买哦!

我跟你说,就是这香肠,这猪耳朵,还是润生侯前天回来帮我加固房子时我买的,我自个儿没舍得全吃完,想着留给你。”

“我谢谢你啊,特意留剩菜来给老子吃!”

“三江侯,剩菜咋了,这可是荤菜啊,你想想以前,想吃一口肉得多难!”

“我天天吃。”

“你……”

“别废话了,有没有花生啊,你给我炒盘花生米也行啊。”

“明年我种。”

“呸,老子吃你一粒花生米得等明年?整得老子跟被判了死刑,明年执行似的!”

“三江侯,我开始种地了,我要种地了!”

“咋了,你还想老子表扬你?表扬你作为一辈子农村里的人,这么一大把年纪,终于学会种菜了?

他娘的,这跟表扬你终于不尿床了有什么区别?”

“砰!”山炮猛地一拍桌,“三江侯,我警告你,说话别这么难听!”

“砰!”李三江也用力拍桌,“我的嘴今天是来喝酒的不是来说话的,你好歹拿东西堵住我的嘴啊!”

山大爷终究有些气短,晓得是自己准备不周,只得道:

“要不,我那柜子上面还有两根洋钉,咱俩倒点醋和酱油,蘸着嗦一嗦?”

“这是人能想出来的法子?”

“反正停电了,蜡烛一吹,啥也看不见,就当嗦螃蟹腿下酒了。”

“你以前这么干过?”

“没。”

“那你跟我在这里胡扯个鬼!”

“我以前没钱搞下酒菜时,用的是石头,这不是怕你不习惯,把牙磕坏了么。”

“呵,哈哈哈哈哈!”

李三江被彻底气笑了,然后拍了拍山炮的肩膀。

山大爷:“是我没准备好,我的错,打你这么多次秋风,好不容易能回请你一次,没弄好。”

李三江:“行了行了,咱哥俩,不说这些了,那可是一起摸爬滚打几十年,胳膊和腿的关系。”

山大爷听到这话,脸皮抽了抽,可不是胳膊和腿的关系么?

这几十年,他跟着李三江走活儿,凡是遇到危险,他李三江都跟个没事儿人似的,次次都是自己不是断胳膊就是断腿儿。

山大爷:“哎,你要干啥去?”

李三江一边解着裤腰绳一边往外走去:“放个水去。”

山大爷:“那个,你……”

李三江:“咋,你还用过这个下过酒?”

山大爷:“放你娘的屁,你就在后面那儿尿得了,别再往下走,那条沟肯定漫上来了,别一不小心滑下去变漂子了。”

“那你捞我嘛,记得跟我家小远侯要捞尸钱,莫黑心大张嘴。”

等李三江出去后,山大爷在屋里不停转悠,想再找点能下酒的东西。

不一会儿,就听到身后传来李三江激动的声音:

“山炮,山炮,咱们有下酒菜了,有了!”

“啥?”

“我刚准备放水呢,就看见这玩意儿使劲扒拉着四条腿从那边游过来,嘿,我一下子就给它逮住了。

还愣着干啥,快烧水去,咱今儿个,

炖王八!”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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