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幕后之人

他艰难转过头,朝帐内望了望,见大夫和蒙族少女已经走了,哑声说:“我睡了多久?”

“约莫半个时辰。”

他疲惫地看着我,轻声说:“你……过来些,我与你说几句话。”

“王爷先喝些水吧,还有羊奶、牛肉这些腥食,虽不适宜,但王爷若是饿了,也吃些。”我挪到他脸旁,端了水要喂他。

他喝下两勺水,便不再喝了,急声说:“这里不比我们生活的地方,你……不可再轻举妄动,我要你……时刻跟在我……身边,有我在……他们不至无礼,蛮夷之地,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你记住了么?”

“情急之下,我也顾不得了。”我垂眸低声说,“而且,其中厉害,我也是明白的。”

“你不明白!”他因用力,微喘着气,“别以为……我看不到你脸上的伤,这回是我们刚来,他们……尚有顾忌,下回可就不会这么容易!”

我伸手抚上自己的左脸颊,心想,也不知他什么时候看见的?

又想,他说得对,并不是我恐吓住了扎力克,很大原因是因我们刚被劫来,扎力克还不敢。

就算野兽,在面对猎物的时候,一开始也只是观察。

想明白后,我不禁后怕,不过却是一点儿不后悔,小声说:“下回不会了。”

“他们劫我来,就是为了和朝廷讨价还价,争取……好处,我是皇室身份,他们不敢怎么样我,不然……那就是……就是与整个大应为敌,你不一样……一旦……让他们……知道你不是……我的小妾,他们更没了……顾忌,等俺答汗……来了,我就……就让他放你回府,到时候,你要尽快……离开此地。”

他说完这些话,已是疲乏到极致,只能侧着脸趴在毛毡上,连眼皮都抬不起来了。

也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对前程的担忧,我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低泣着说:“他们会轻易放过你么?先是刺客……行刺于你,又是蒙兵劫袭,哪里会这么巧?”

我掏出帕子拭了拭眼睛,尽量语气冷静地问他:“真的是瑾王么?他是始作俑者?那些刺客……”

我低下头,伤心地望着自己衣襟上面已经干涸的血渍:“最后逃走的那个刺客,我认识,他是从小跟着我的伙伴儿,我不知道他怎么做了刺客……在扬州分开的时候,他还不是这样。”

我的声音越来越低,到了最后就不能再说下去了,脸上早已湿漉漉一片,帕子很快就濡湿了。

我暗自惊讶,自己为何突然这么伤心?是因为兴儿给我的希望破灭?还是因为兴儿如今做的行当?

“不要哭,哭了……就不好看了。”意王爷侧趴着,嘴角牵出一抹温柔的笑。他的声音也温温柔柔,晚风拂面般。

“他叫兴儿对不对?你不要伤心,他做刺客,不过是拿人钱财,替人办事,只是一个见不得光的行当罢了,若非迫不得已,谁愿意做杀手做刺客啊。”

他体力恢复了些,说话仍然很慢,因为慢,且低醇,更能抚慰人心。

我渐渐平静下来,脑子里出现兴儿逃走时看向我的眼神,是那么的惊惶与痛苦,他一定是不想让我知道的……若不是林家遭了劫难,我与他何至于此?

他说:“那些刺客,极有可能是瑾王派来的,从上回在戏院拉拢我不成开始,就没打算再放过我,我的一举一动,他们肯定早踩好了点,所以才趁我在城外时,埋伏杀招。”

我暗吁出一口气,朝帐外看了一眼,弯下腰,轻声问他:“你身边,一直都有侍卫暗中护着,我不明白,为何在戏院那回,你硬抗下那一剑,也不让侍卫出来拦着?还有这回,你与刺客打了好一会儿了,侍卫才出现,为什么呀?”

意王爷抬起眼,静静望了着我。

我亦坦诚地望着他。

过了会儿,他苍白失色的唇角绽出一抹明媚的笑,但笑意转瞬即逝,便是严肃的神情。

他轻招了招手,我俯身下去。

他轻声说:“我是有意的……世人只知皇兄待我好,其实他对我疑心甚重,唯有苦肉计,用性命相搏,才能让皇上信我。”

我半晌一动不动,戏院时,他毫不犹豫迎上了那柄剑……真的需要如此么?

我惊讶地看着他,他眼底的红血丝与光影,就像黄昏的琉璃瓦,流光溢彩,我忍不住淌出泪来,也顾不上擦,哽声说:“信不信又何妨?性命都不要了,还要信任有何用?”

他吃力地微抬了抬手,又缓缓放下了,怔怔道:“若是不信,会比死还艰难。”

他静了会儿,又笑着说:“我不会拿我的性命开玩笑的。”

说着,他声音放低,几乎用唇语:“戏院里的刺客,是假的,不会真害了我。”

我愕然,后知后觉地想到,难怪瑾王会设下连环手段,要与一个闲散王爷为敌。

那位来游说意王爷的孟先生,有经世之才,乃天下有名气的谋士,最后却被斩首示众,瑾王可不是要恨死了意王爷。

意王爷叹了口气:“身处帝王家,每一步都关系重大,这是无可奈何的事,你莫要想这些了,权当什么都不知道吧。”

“我都明白。”我坐直身子,尽量用冷静的声音说,“你告诉了我你的一个秘密,我也告诉你一个吧,昨晚上兴儿来府上找我了,还准备给我赎身,我原打算找机会告诉你我打算赎身出去了。”

我垂下眼,顿了下,又说:“我还以为兴儿真的做生意发了财呢,他……要行刺你,你打算如何对付……他们?”

“就算不是他,也会有别人,天下刺客多的是,要是抓,哪里抓得过来?应付幕后之人才是要紧事。”

“反正,我既不想让你对付兴儿,也不会兴儿再害你。”

他笑了笑,撇开这个话题,说:“如果找到你的家人了,你出去也有去处,那时候,你若真想赎身,去求了曹英珊,她定也不会拦着。至于你说的兴儿,倒也不必为他担忧,就像你不再是从前的林家大小姐了,他也不是过去的兴儿了,我瞧他武功不错,自是有些本事混江湖的。”

“嗯。”我低声应了声,亦是觉得兴儿虽做了刺客,胆子功夫却是像变了一个人,跟在林家时总与丫头混在一起的情形大不同了,或许,他是自己心甘情愿?

我怔怔想了会儿,眼睛有些发涩。

昨天一宿未眠,今天又经历了这一番的惊心动魄,此时困倦如山一般压下,强打起精神,说:“也不知他们意欲何为,就把你劫来了,仲茗他们找不见你,肯定着急得不行了。”

意王爷轻声说:“俺答汗敢蹚这摊浑水,也是不甘于现状吧,草原上部落,哪一个不想统一各部?土默特部虽不是最强的,但俺答汗在北境威望很高,我猜测,这也是瑾王选择跟他合作的原因……”

我眼皮都抬不起来了,仍是跟他说着话儿。

我说:“我出去找草药的时候,看到部落一片安宁祥和,牲畜悠闲,牧民生活安定,为何要打破这平静?为何非要统一整个草原?”

“树欲静而风不止,弱肉强食,在草原上,更是如此,他们各部落之间常年征战不休,强者占据最肥美的草原,随意欺凌掠夺弱者的牛马、女人……你放心,我们现在不会有性命之忧,俺答汗不会杀我们……他也不敢……”

我听得迷迷糊糊,眼睛已经睁不开了,听见他又说:“你困了么?躺下睡会儿吧。”

“嗯。”我含糊应着,看了看柔软的毛毡,再也抵不住困意,就草草在他不远处躺下了。

(本章完)

第62章 美人在侧

一开始,是在草原上疾走着,但见天地茫茫,草坡起起伏伏,怎么也走不到尽头,正焦急时,一回头看见王府的大门。

我欣喜地跑进去,一进门,文锦、菱花、仲茗,并一群小丫头和小厮朝我跑来,围着我纷纷问:“王爷呢?”

我心里猛然一沉,慌忙往回看,急声道:“刚才还在呢?”

菱花握住我的手,温声说:“别急,王爷不是叫蒙兵劫走了么?皇上已经派了人去救呢,你倒是说说,原本说的是去买纸,怎么会和王爷在一起?他们还说你做了王爷的妾室,到底是怎么回事?”

“哪里有这种事!”我更是着急了,说,“仲茗说王爷叫我随他骑马,我只得去了,谁要做王爷的小的,我早晚是要离开王府的。”

这时,我见竹青从大门外走来,我忙拉过他,道:“竹青,你来给她们说说,我与王爷从前是如何认识的。”

竹青笑道:“这不慌,却是有更要紧的,你出去瞧一眼,找到你家里人了。”

我惊喜极了,推开竹青,跑出王府的大门。

没想到,一出来,却是我们林宅大门外的一条长街,几株桃树遍开了花,落了一地的花瓣儿。

薛姨娘挽着林瑟的手臂,说笑着走过来,我跑过去,连声问她们:“我娘呢?我爹呢?他们在哪?”

薛姨娘梳着狄髻,轻笑道:“大小姐这话不通,夫人和老爷去了哪里,奴家怎么会知道?”

林瑟温柔道:“娘,女儿新学了首曲子,咱们快走,我弹与你听。”

我突然想到林瑟已经死了的,大骇之下,惊叫出声:“你怎么还活着?”

这一喊,我自己清醒了些,又听到意王爷的声音:“可是做了梦?”

我半晌不能言,已是隐约明白自己是在梦里,只是不想走出来,半睡半醒间,回他说:“我找不到我娘了……”说着,如并刀剖开心房一般。

“只是梦而已,你醒醒吧。”

意王爷这一说,我彻底清醒过来,仍是心如刀绞,却缓缓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转过身来了,虽是搁着几寸距离,却是与意王爷面向而卧着的。

他正看着我,眼神温和极了,鸦羽般的长睫微微眨动了两下,笑意便从他唇角慢慢扩散,“你睡觉可真不安生,一会儿叫这个一会儿叫那个。”

我慌忙跪坐起来,从耳朵开始到脸上都开始发热,余光扫到盘子里的食物,岔开话,说:“奴婢服侍王爷用膳吧。”

“怎么还自称奴婢?再不许了。”

我垂眸绞着袖角,轻声说:“王爷可知我梦到了什么?我梦到我回了王府,文锦她们问我怎么与你在一起,明明是去买纸的。”

我思忖着说:“以前不想让人觉得我曾经救过王爷的命,就与旁人不一样了,这回终究是瞒不住了,说了因由,总好比背了旁的名头强。”

“什么名头?”他轻笑道。

我惊讶地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面色从容,自己也失笑了,说:“王爷的伤看来是好些了。”

这时,帐帘被掀开,俺答汗一个人走了进来,瓮声笑道:“有美人在身边,意王的伤很快就能好了吧。”

“大汗说笑了,全赖大夫医术精湛。”

俺答汗走到帐中间,神情冷酷起来,沉声说:“我已送了信给中原的皇上,说他的亲弟弟在我这里,除非大应的军队从北境退兵,不再打我们草原各部,我才送你回去,你自己猜猜,你们皇上会不会出手相救?还是不顾你的死活,要来个鱼死网破!”

意王爷“啧”了声,说:“此事不好说,就算皇兄想要救我,恐怕也不会撤兵以求和吧,如今大应军把鞑靼都打得往北迁延数百里,此时叫退兵,置皇上天威何地?本王自知不过是一个王爷,为我一人要大军不顾大局,怕是难啊。”

“不过,本王倒是有一计。”

俺答汗凝神问:“什么?”

意王爷道:“咱们老爷们儿做事,让女人在一边,麻烦,大汗先把我这小妾送回府,本王会亲自给皇兄写一封信,我从小跟皇兄交好,他的心思,本王多少还是能猜出来的。”

俺答汗朝我看了两眼,想了想说:“这么个美人儿在我这里,难怪意王会担心,不过意王大可放心,我保证往后无人敢动她一根头发。”

“滚!你是眼睛瞎了,还是耳朵聋了,胆敢拦本王妃?……滚开!”

随着帐外一阵骚动,帐帘“唿”的一声被掀开了,走进来一个身穿华丽蒙族服饰的美丽女子来。

她长得浓眉大眼,五官深邃,耳坠大环,头戴席帽,身上繁杂佩饰随着走动叮当作响,但丝毫不减她的英姿豪爽之气。

看这气势,除了王妃,还能有谁?

俺答汗忙走到她身边,语气甚温柔:“不是要在奇喇古特住上一阵子么?怎么回来了?”

“呸!”那王妃朝俺答汗狠狠啐了一口,冷声道,“本王妃刚一走,你就得了失心疯了么?你还知道自己做了蠢事,才敢趁我不在了胡作非为!”

这一番话说的又快又急,俺答汗情知丢了人,只是不好发作,拽着王妃就朝外走:“苏迪雅,当着外人面,你少说两句吧!”

王妃一把甩开俺答汗,走到意王爷面前,看了会儿,冷声问:“这个外人是谁?俺答汗!你敢告诉我,他是谁么?”

俺答汗叹了口气,说:“我们到王帐去谈。”

王妃苏迪雅不再理会他,却以蒙族礼仪朝意王爷行了大礼,声音清婉明脆:“奇喇古特部首领哲恒阿哈之女,土默特部首领俺答汗王妃,苏迪雅见过尊贵的大应朝意王爷,我的丈夫请王爷过来做客,有失礼之处,还望王爷体谅。”

意王爷道:“王妃不必客气,本王是客,自然是多有叨扰了,大汗好客,本王多住几日也无妨。”

苏迪雅双手交握端站着,说:“大汗是粗人,慢待了贵客,本王妃这就安排下去。”

俺答汗携王妃苏迪雅离去后,很快苏迪雅就领着几个女侍进来,在帐内添置了许多精美之物及各色美食。

苏迪雅走后,那几个女侍却留了下来。

我偷偷问意王爷:“那王妃是何意?她这是向着咱们?听她意思,是不同意劫你的,怎么不提放了我们的话?”

那几个女侍安静跪在帐门口,从外面不时传来各种声响来。

意王爷凑在我耳边:“此人不容小觑,比俺答汗还厉害,我还不知她打什么主意。”

第三日,意王爷已能坐起来了,傍晚时分,苏迪雅过来了。

她平日身边总跟着侍女侍卫,此时却是一个人。

她缓步进来,沉声对帐内那几个女侍说:“你们先下去。”

女侍们默默退出,她站在昏暗中,只头上、身上的珠饰璨璨生辉。

“这位姑娘,也出去吧。”

意王爷放下茶碗:“王妃有什么事但说无妨,她是本王的人,无需设防。”

苏迪雅一步步走过来,走进帐内唯一的一盏烛火下,面带微笑,说:“一个侍女而已,王爷也值得这么护着,别人不知道,我还看不出么?罢了,留就留吧。”

她大大方方席地盘坐下,说:“俺答汗糊涂,区区一个草原小部落,竟敢与大应朝做对,他糊涂,本王妃可不,所以我可以放意王回去,只是此事一定会让俺答汗恼我一场,我也不能白做了。”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