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新仇旧怨一并了结(三)

大阪城天保山,这座城市之内的最高点。

皎洁的月光照着狰狞的鬼神,威武的甲胄覆着魁伟的躯体。

夜风打枝,林涛如浪潮涌动。

人声俱黯,远处的繁华和此地无关。

空气中漂浮着蛮荒和粗野,热血在体内激涌,拳骨攥紧的声音咔咔作响。

“你坏了我的大事啊.”

荒世烈两条粗壮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粗旷的面容上尽是不耐和烦躁,“就非要找死?”

良人仙的死亡,荒世烈并不在乎。

可因此影响了明智晴秀的计划,对他来说至关重要。

荒世烈拉开了胸前的绳结,慢条斯理脱下身上的羽编,露出那具极具冲击力和压迫感的蛮横身躯。

“我知道苏策一直没有对我出手,是想拿我当你的磨刀石。但说句实话,我曾经考虑过放你一条生路。”

荒世烈淡淡道:“虽然我并不喜欢武序,但我也想看看这条已经没落的进化之路,能不能在伱的手中重新崛起,还能有恢复几分昔日的荣光”

“不巧,我从没想过。”

李钧摇头道:“就算没有老爷子的安排,我也会杀了你。”

“为什么?”荒世烈咧嘴一笑。

“看你不爽,这个理由够吗?”

“够了,完全足够了!”

荒世烈展开两条粗壮的手臂,十指怒张,放声长笑。

“我现在的心情也是如此,我看你也很不爽啊!”

他猛然咬断笑声,眸光凶狠,一字一顿:“一具五品墨甲,再加上一个武五巅峰,就算你们独行对门派有天生的压制,就以为能跟我动手?小子,你是不是太天真了一些?”

“天不天真我不知道,但有一点你可以放心”

李钧抬手指天,朗声笑道:“足够送你上路了。”

话音刚落,一滴冰冷的液体砸在荒世烈的鼻尖。

“雨?”

荒世烈抬头看向天空,稀疏的雨线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密集。山峰之下的大阪城顷刻淹没在暴雨之中,闪动的霓虹被瓢泼的雨点压得模糊不清。

一轮巨大的月盘擎空而起,月色之中一尊佛陀显露真容,横呈胸前的掌心之中,袁明妃赤裸双足,双手合十。

那张往日魅意横生的面容此刻异常肃穆,裙摆在风雨之中舞动,无数光怪陆离的神鬼投影从大阪城的街道上欢腾飞跃,萦绕在她身周。

“地上佛国.原来还有一台四品佛国主机啊。不过你序五的实力,能够维持这个佛国多久?”

荒世烈对着袁明妃露出一个轻蔑的笑容,五指捋过头顶湿漉漉的乱发。雨点打在他的身躯之上发出腐蚀一般的滋啦声响,淡淡青烟从泛红的皮肤上飘荡升起,荒世烈却似乎浑然不在意。

“还有什么手段吗?”

漆黑的甲胄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佛门经文,随着李钧的脚步迈开,经文散发出毫光在身后拖拽出点点光尾。

“看来是没有其他的后手了啊。虽然还是差了点,但勉强应该能让我尽兴了”

看着不远处那具魁伟程度丝毫不逊色自己的身影,荒世烈鲸吸一口掠过的寒风,狰狞与狠厉在眉眼之间烧得炽烈,如有实质的煞气狂飙四溢,吹散绕身的腐蚀青烟。

咚..咚..咚..

荒世烈的胸膛之中,心跳声暴烈如鼓点,每一根肌肉都在兴奋的颤栗。

身披胴丸的大名武士和恐怖的天狗缠斗在一起,青面獠牙的夜叉咬着一颗笑容妩媚的女人脑袋,背生八臂的络新妇捧着一颗鲜血淋漓的心脏.

胸口正中,神态威严的大神天照竟如活人一般睁开了微阖的双目。

黄天八技,鬼身!

踏..踏..踏..

李钧落步如雷,直面鬼神。深邃眼眸缠满血丝,如同猩红血点坠入漆黑深海,有慑人的红色晕开,一同染红的还有口鼻之间翻涌的肺腑精气。

一步落下,李钧本就骇人的身躯再次拔高一寸,覆身的甲胄随着体魄延展,凶悍但不见半点臃肿,虎口吞腕,龙绕肩头,缄默无声却带着一种异样的冲击感,如同一尊明人武将只身迎战夜行百鬼。

洞见五神,五神齐至。

食龙虎!

咚..踏..

心跳和脚步落在同一处,就在这一瞬间,筝音卷动杀机冲天而起,锣声激昂如雷鸣山顶!

“干他妈的!”

红眼之中,马王爷撕心裂肺的怒吼!

“呼”

李钧缓缓吐出一口气,点头应声:“干!”

蛰官法,七成!

短促的话音还在空中,人影已经消失原地。

“越来越有意思了啊!”

荒世烈露出一口森白牙齿,头颅猛然向左一侧,一道模糊的拳影骤然浮现,擦着他的耳边掠过,轰击碎漫天雨点。

“慢了,慢了,原来你还没有真正达到序五巅峰啊!”

空气中炸响爆音被猖狂的大笑盖过。

荒世烈撤步拧身,筋肉绷紧,一记朴实无华的右拳直奔李钧侧腹。

李钧提膝架挡,先前落空的拳头散成手刀,从右至左横斩咽喉。脸上笑意不止的荒世烈举肘拦在耳边,血肉碰撞,发出的却是利器交击的铿锵声响。

他身影晃动,鬼魅般出现在李钧身后,五指翕张,抓向李钧后颈。

砰!

冰冷的夜风被合拢的五指捏爆,闪开这一击的李钧躬身切进荒世烈中门,势大力沉的冲拳却同样砸进了空气。

铛!

一声清脆锣响突兀砸进筝音,李钧霎时心领神会,鞭腿横扫身后,和袭来的拳锋撞在一起。

两道身影一触即分,下一刻又再次碰撞在一起。

交错的拳头轰出音爆,抵撞的膝腿踏碎地面,沉闷的痛哼和肆意的大笑此起彼伏,金色的佛光和腥臭的青烟纠缠不散。

大雨无处落地,愤而轰鸣。

天上的佛女俯瞰人间的搏杀,却看得遍体生寒。合十的双手死死抵在眉心之前,猩红的血点却从嘴角悄然滑落,打在雪白的赤足上。

轰!

一道身影如箭矢倒飞,在山体之中砸出一个巨大深坑。

“唔”

低沉的鸣动从李钧鼻间发出,他刚刚吞下一口涌起到喉间的热血,眼前视线再次被一张凶戾的笑脸遮盖。

间不容发,李钧把头一甩,硕大的拳头裹挟着劲风擦过耳边,齐肘没入坚硬的石头。

咚!

李钧一脚踹在荒世烈胸口,侧脸却也被横袭的手肘砸中。

覆在耳边的头盔瞬间支离破碎,翻卷的血肉暴露出猩红的牙床。

“这么快就见血了?真是无趣啊.”

没有片刻停息,荒世烈脚下的地面炸成碎石,狰狞百鬼在腥臭的烟气中张牙舞爪,随着狂暴的身躯滚滚前冲,嵌在鬼影之中的面容压到近前,近到李钧都能看见对方脸上的轻蔑,还有那双桀骜不驯的眼睛!

铮!

马王爷用飙起的唢呐催促李钧躲闪避让,可李钧的身躯却纹丝不动,如一杆长枪扎在百鬼横行的前方!

让?他妈的让不了!

破烂的面孔扯出恐怖的笑容,李钧朝前一步踏下,右拳已是同时攥紧,腰背伸展如开弓满月,沉肩出拳似劲矢离弦!

两拳相撞的瞬间,天上佛女猛然抬头睁眼,恐怖血色已然盈眶!

黄天八技,雷吟!

见龙卸甲!

天降风雨,地起惊雷。

李钧身躯剧震,只觉得拳锋前不是什么血肉之躯,而是崔巍山峰,摧崖巨浪,是冲撞而来的凶猛雷霆!

陡然泛白的脸色让沾染的鲜血更加刺目,李钧眼角青筋暴跳,右臂上甲片如同在惊涛骇浪中起伏的黑色帆船,一艘艘殒命波涛,一块块崩裂掉落。

裸露而出的手臂上崩开一条条骇人的裂口,露出深藏血肉之中如同铜铸铁打的坚硬骨头。

轰!

双脚离地,身影抛飞,李钧的脊背狠狠撞入一块巨大的山石之中,无数裂纹在岩石面表飞速蔓延,最后在一声轰鸣之中彻底碎裂。

刹那间掀起的尘埃,喧嚣到甚至连雨水都无法掩盖。

荒世烈虽然不似李钧那般伤势惨烈,但右手拳头同样血肉斑驳,白骨裸露。

但更为致命的是那象征着佛国污染的雨点,远比他意料的要麻烦,此刻已经悄然深入皮肤,开始侵蚀摧毁他的‘鬼身’。

索命的梵音在烟气中不断回响,听得荒世烈心烦意乱,几乎下意识抬头看向站在半空中的袁明妃,杀意不受控制转移到了对方身上。

虽然这种影响还不足以左右自己的心智,但荒世烈却根本没有半点更改杀意锁定的目标的想法。

“既然你想找死,那就送你先死!”

他左脚蓦然后退一步,双膝微弯,猛然绷直,冲天而起!

袁明妃眼眸不过一个眨动,不可阻挡的拳影已经近在咫尺。

她瞳孔中满盈的血色沿着眼角蜿蜒流下,世恶肆虐,佛女垂泪。

下一刻,此方天地陡然倒转。

荒世烈的身影如同抽帧一般闪烁,突兀出现在地面,原本直奔天穹的一拳轰然砸在地面之上。

大地震颤,沟壑翻卷。

袁明妃依旧站在佛陀的掌心之中,可双眼却已经死死合拢,血水遍染面颊。

她身后的天上月也如水中月般,蓦然泛起阵阵涟漪。

这座地上佛国在荒世烈一拳之下,竟有了崩溃的迹象。

荒世烈烦躁的甩了甩头,缓缓挺身拔拳,可就在抬眼的瞬间,他却看见那个幽暗的深坑之中,陡然亮起刺目的火光!

啪。

一只缠绕着烈焰的甲足步出阴影,炽热的温度灼烤着潮湿的地面,蒸发的水汽中传处声声石头碎裂的噼啪声响。

轰!

焰浪从双足盘绕烧上,转瞬间覆盖整具墨甲。

一张没有任何装饰的古朴面甲从额头处滑落,挡住李钧的五官。伤痕累累的赤裸右臂齐肩抬起,脊背位置的甲片铿锵声突然大作,向左右滑开,一杆青黑长枪从脊椎处浮现而处,自行递入李钧的掌心之中。

墨甲缚焰。

长枪照胆。

“小子,马爷我这次的更新,还够味吧?”

狂放不羁的笑声中,李钧手腕一震,只有三尺的枪身暴涨至一丈,蔓延的焰火在身后交织出丈长的大氅!

面甲之下,阖目的武夫。

天空之上,泣血的佛女。

两双紧闭的眼眸同时睁开,不同音质的低语也在同时响起。

“佛国,普照!”

“蛰官法,九成!”

唢呐音如展开双翼的惊鸿,划过天际。

荒世烈阴沉的视线中,一截锋锐枪尖刺破青烟,瞬间间扎到面前!

大阪城,宣慰司衙门。

那些被明智晴秀控制的官吏,在陈乞生的飞剑之下,根本毫无还手之力,片刻之后便已经全部沦为一具具冰冷的尸体。

而高坐官位之上的明智晴秀似乎还沉寂在刚刚获得‘新衣服’之中,不时发出骇人的嬉笑声。

场面一时间吊诡异常。

“这娘们是不是走火入魔了?”

陈乞生眉头紧蹙,悬停在耳边的飞剑撞渊不安的躁动着。

“装神弄鬼罢了,看我的,我有办法。”

一直坐在官衙门槛上的邹四九缓缓起身,清了清嗓子,眉头陡然倒竖,怒声喝道:“你这头黄粱鬼只是黄粱梦境之中诞生的错误,你就算穿上了别人的皮囊,也永远成不了真正的人!”

没有五官的诡异面孔停下了蠕动,残缺的躯体在椅子之中立了起来。

嘶啦

明智晴秀的脸上裂开两条对称的缝隙,像是有人拿刀在面团上划出的两条缺口。

这两条勉强能够称为‘眼睛’的裂口猛然睁开,窟窿中没有眼球,只有一片黝黑。

“你说什么?”

明智晴秀的声音尖锐如刀,透着刺骨的森寒。

“我说什么?你是不是忘记了自己是怎么出现在这个世界的?你只是荒世烈那个疯子在黄粱梦境之中精心培养出来的一头黄粱鬼,是他用来逃避黄天门恐惧的工具!”

邹四九轻蔑道:“你以为你真是明智晴秀?这不过你夺舍的第一具身躯的主人的名字罢了,是荒世烈为你这个玩具找的躯体!”

“我不是黄粱鬼,我不是玩具!我是人,活生生的人!”

明智晴秀厉声的嘶吼中,整座宣慰司衙门如同被火点燃的画卷,一个个焦黑窟窿出现在邹四九两人的眼中,快速吞噬着周围所有的光线。

明暗交替之中,雨中的宣慰司衙门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悬浮在云层之上的樱花海洋。

陈乞生蹲在飞剑之上,扭头看向身旁凭空悬停,双手插兜的邹四九。

“这就是你的办法?把她激怒到发疯?”陈乞生一脸无奈。

“反正迟早都要被她拉进来,你不会以为她会蠢到用那具残缺不全的道四身体跟我们打吧?”

邹四九朝着那座在花海中央悬浮的岛屿挑了挑下颌,“这头黄粱鬼吃了不知道多少人的脑子,可聪明着呢。”

陈乞生点了点头,突然问道:“那些事情你怎么知道的?”

“什么事情?”

“她的身份。”

“一头修炼到阴阳四的黄粱鬼,东皇宫怎么可能会不知道?这是有些神棍贼心不死,想躲在背后搞风搞雨啊。倭区这件事,可比你我想的都要复杂。”

东皇宫也插了一手?

陈乞生有些头疼的揉了揉眉心,放下心头骤起的杂思,抬眼看向远处岛屿之中那株巨大无比的樱花树。

白衣绯袴的明智晴秀站在树下,双手叠放在腹部之前,朝着两人露出甜甜的微笑。

“现在的我应该像人了吧?快说我是人,好吗?”

虽然隔着遥远的距离,但明智晴秀的声音却像是在两人耳边响起。

陈乞生对着邹四九抬了抬手,还是把回话的任务交给了他。

邹四九深吸一口气,对着一脸期待的明智晴秀放声大吼。

“你是锤子的人,是你妈个瘟神!”

吼音隆隆,回荡在高天原之中。

明智晴秀脸上的笑容骤然僵硬,巨树之上突然腾起一片乌云,不可计数的八咫乌发出刺耳的锐鸣,朝着两人飞扑而来。

“等我把你们都吃了,我一定能成为人.不,我将会成神!”

(本章完)

第467章 新仇旧怨一并了结(四)

“不让我做人,那我便去做神。高天原才是真实的世界,你们才是虚妄的鬼魅!”

通天巨木之下,明智晴秀神色癫狂。

不可计数的八咫乌如同无边黑云,朝着陈乞生和邹四九倾轧而来。

“该我干活了。”

邹四九缓缓将双手从裤兜中抽出,贴着刮得铁青的鬓角捋过,于身前结成一个含义不明的手印。

“阴阳方士,黄粱主人。吾名邹四九,以阴阳序五冉遗之名,取此方梦境权限!”

朗朗声中,有洁白云气从下方的瀚海云层飘荡而起,在邹四九的身后凝聚成一个硕大的‘凶’字。

云字并非固定不动,而是时刻处于变化之中,以缓慢的速度逐渐朝着一个‘咎’字过度变幻。

陈乞生以前并没有和阴阳序在黄粱梦境之中交过手,但不妨碍他知道这些云字所代表的含义。

这是阴阳序窃取黄粱权限的进度标志,当邹四九身后的云字变为‘大吉’的那一刻,便是这座黄粱梦境彻底易主之时。

“一头序五冉遗,也想在我的手里偷的东西?不自量力!”

明智晴秀尖锐的声线中带着不加掩饰的讥讽。

外形与乌鸦相差不多的八咫乌群同时张开锋利的尖喙,发出穿金裂石的刺耳的厉啸。

音波汇聚成无形的巽风,所过之处,如同利剑剖开厚重的云层,露出下方雷火地狱一般的恐怖世界。

飞剑之上,陈乞生双眼微眯,两条手臂上的道文宛如活物一般,随着他的呼吸起伏不定。

“别着急,这点风浪还不算大。”

邹四九淡定的话音从后方传来,陈乞生眉头一挑,眼角余光瞥向身后。

只见那枚硕大的云字并没有在巽风之中崩溃,甚至连一丝颤动都没有,依旧流转如意,缓缓凝成‘咎’字。

“怎么可能?”

明智晴秀错愕的惊呼仿佛就在耳边响起。

“知不知道有种东西叫后门?”

邹四九掏了掏耳朵,慢条斯理道:“看你这副大惊小怪的样子应该是不知道了,不过也正常,毕竟你只是头黄粱鬼,又不是地道的阴阳序。”

什么是后门?说白了本质就是一种特殊的法门。

这种法门十分诡异,可以绕过梦境的构筑者,直接从对方的手中抢夺梦境的权限。

这是阴阳序在黄粱梦境之中埋下的后手,也是当年他们和道序翻脸之后,还能继续生存的最大依仗。

在龙虎山中,陈乞生曾经听自己的师尊说过,其实在最初构筑黄粱梦境的时候,道序只是起了一个协调统筹的作用,皇室和法家只是监工,就连墨序也只是负责黄粱主机的制造。

在整个建造过程,主力最多的其实是阴阳序。同样,第一个被扫地出门的也是他们。

这些年道序之中始终流传着一个说法,如果不是道序下手更快更狠,那如今三教之一就不会是他们,而是阴阳序了。

而陈乞生在成为正式人仙之后,也知晓了白玉京里的那些地仙们在梦境中轮回修炼的同时,也在不断寻找各种后门。

发现一个,便果断销毁一个。没有任何情面可言。

不过这些行为都发生在台面之下,明面上道序已经和阴阳序化干戈为玉帛,至少在两方的高位序列看起来是一团和气。

当然,陈乞生还听过另一种更为骇人听闻的传言,说如果阴阳序掌控了整个黄粱梦境,那梦境和现实将再无分别,人和神将再无区别。

这种传言虽然无法考据真假,但陈乞生总觉得这恐怕才是阴阳序被针对的主要原因。

对于三教乃至于皇室来说,他们都无法接受道祖、佛陀、圣人、天子沦落为凡人。

虽然这些序列的最终梦想都是以凡人之躯成为神祇,但在他们能够取而代之之前,都需要在冥冥之中塑立出一尊高不可攀的,用来稳固整条序列的信仰或者是思想。

毕竟基因对于序列的影响从来都是契合或者更契合,而非绝对的能与不能。

影响一个人序列选择的关键,便是他的信仰和思想。

这才是三教九流各家抢占基本盘的真正原因。

而历史给出的答案,也从某方面印证了陈乞生的猜想。毕竟当初道序对阴阳序下手的时候,无论是其他序列还是皇室,不约而同都选择了袖手旁观。

“伱找死!”

明智晴秀癫狂的喊声钻入耳中,打断了陈乞生繁杂的思绪。

邹四九的每一次挑衅都极具杀伤力,轻而易举便能让明智晴秀处在失智的边缘。

倏然间,八咫乌群组成的黑云已经扑杀到眼前。

“这头黄粱鬼怕是快失心疯了,她越疯我越好偷,牛鼻子,给我争取点时间!”

邹四九神情凝重,额头汗出如雨,身后的云字不断扩散再凝实,却始终无法顺利跳转到下一个进度。

显然窃取高天原的权限对他而言,也并不是嘴上说的那么轻松。

“打完现实打梦境,真是一刻不得闲啊。”

陈乞生叹了口气,双手撑着膝盖,于飞剑之上站起身来。

只见他单手掐出剑诀,右臂上篆刻的细微道文纷纷飞出。

十字,百字,千字。

密密麻麻的是青色道文层层叠叠,遮天蔽日,朝着八咫乌群飞射而去。

龙虎山斗部道祖法器,诛魔斩邪咒。

如果说李钧和荒世烈在天保山上是刀刀见血、拳拳到肉的武夫搏杀。

那此刻在高天原之中,那就是穷尽想象的神仙斗法!

一黑一青两道浪潮悍然对撞,八咫乌和诛魔道文互相碰撞泯灭,血肉被洞穿的噗呲声不绝于耳。

陈乞生的祭起的经文青浪显然要更强一筹,以不可阻挡之势从八咫乌群中冲刷而过,卷碎成一团团黑色的雾气。

与此同时,邹四九身后的云字也终于从‘咎’变到了‘厉’。

高天原的权限,邹四九已经到手三成!

“为什么,为什么我为你们做了那么多事,到最后连一条活路都不愿意给我?”

涌动的黑雾之中,白衣绯袴的明智晴秀浮现而出,一张清丽的面孔上满是疑惑,眼珠死死盯着邹四九。

“你不是为我,我也不是他们。”

邹四九语调肃穆,沉声道:“是错误,就该被修正。”

“为什么我一定是错误?难道梦境造物不是阴阳序的梦想?”

“我不是他们。”

邹四九没有做其他的解释,只是平静的重复这句话。

“既然你不认可我,那你就去死吧!”

愤怒至极的声音响彻天地。

扩散的黑雾如同沸水翻涌,一颗硕大无朋的恐怖兽首突然跃出雾面,将明智晴秀一口吞下。

兽首之后连着修长的蛇颈,舞动盘绕,垂首俯瞰前方两个渺小如尘的身影。

黑雾消散,又是七颗如龙似蛇头颅显露而出,血眸重重,庞大的蛇躯上覆盖着雷火,崩碎的甲片下涌出刺目的红血,剧痛刺激着这头恶兽不断发出嗜血的怒吼。

倭寇恶兽,八歧大蛇。

“虽然现在是在做梦,但弄出这么一个东西,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

陈乞生揉了揉眉心,身为老派修士的他,对黄粱梦境修炼的并不多。

对于眼前这头通天彻地的狰狞恶兽,陈乞生此时的心中除了震撼以外,更多的是无奈。

这么大,怎么打?道爷我不擅长啊。

就在他迷茫间,身后传来一声嬉笑呼喊。

“喂,牛鼻子,想不想过一把做神仙的瘾?”

“嗯?”

陈乞生错愕回头,只见邹四九解开外套纽扣,扯散脖间的领带,被汗水打湿的头发散落在眼前,略略泛白的面容上带着笑意。

而那枚巨大的云字,不知何时已经从‘厉’变为‘吝’!

“四成权限,应该足够了。”

邹四九低头轻声细语,五官神色陡然一肃,怒声喝道:“大傩行梦,饿兽吃鬼。吾名邹四九,以阴阳序五冉遗之名,取此方梦境权限,诛杀黄粱恶念!”

“道门王灵官,起!”

随着一声暴喝出口,一道粗如廊柱的雷霆从云霄直直轰下,邹四九身影在刹那间爆散成一团刺目金光,笼罩在陈乞生身上。

吼!

恶兽抢在此刻率先发难,一颗山峰大小的恐怖蛇头怒张大口,朝前那道还未凝实的巨大身影吞噬而去。

噗呲!

一道剑影撞出金光,从蛇口中贯入,崩碎一口利齿,直接枭首!

恶兽发出痛彻心扉的嘶吼,被斩首的蛇颈兀自疯狂摆动,喷洒出的鲜血如同下了一场淋漓大雨。

咚!

天地震荡,雷火肆虐。

躯体巍峨如山的陈乞生震碎一身金光,身上道衣赫然已成金甲红袍,手持长剑,之前篆刻双臂的咒文此刻缠绕在锋刃之上,神目如电,睥睨四方!

“诛!”

“吼!”

两尊神魔同时而动,剑刃和利齿毫无花哨碰撞,碰撞之音如天雷轰鸣。

陈乞生双持长剑,大开大合,将一头头袭来的蛇口从容不迫的全部劈退。

剑身上浮现的道文对于恶兽的克制极强,鳞甲的强度根本无法阻挡剑刃的锋芒。

激战不过片刻,明智晴秀变化的恶兽已经是伤痕累累,八颗兽首已去其五。

可即便伤重如此,她依旧没有停下进攻的步伐,两颗蛇头拼命咬住法剑剑身,庞大如山脉的躯体从雷火地狱之中抽拔而出,将陈乞生的下半身死死缠绕。

咔咔咔咔

刃口磨擦着利齿,蛇躯碾压着甲胄。

两头庞然大物彼此较力,寸步不让。

吼!

最后一颗蛇头蓦然抬高,猩红的蛇目一如明智晴秀癫狂的眸子。

吼!

陈乞生突然撒开持剑的双手,左手横挡向噬咬而下的蛇头,合拢兽口之下鲜血喷溅,甲胄和血肉同时糜烂如泥。

陈乞生脸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如同感觉不到任何痛苦,右手五指紧握成拳,不断挥砸在正在撕咬自己左手的蛇上。

咚!咚!咚!

锤砸声宛如天人擂鼓,如雷的闷响激荡天地。

咬臂的蛇头双眼爆裂,鲜血滚滚,紧闭的蛇口却始终咬着不放。

另外两颗头颅连忙吐掉口中的长剑,一左一右咬向陈乞生的头颅。

千钧一发之际,隶属于陈乞生的‘邪祟离身’和‘诛魔斩邪’两道咒文同时脱离剑身,他在身后凝成两条手臂,分别扣住两颗袭来的凶恶蛇头!

陈乞生对身周的惊变视若无睹,眸光沉寂如平湖,拳影却暴烈如天雷齑落,一拳重过一拳,不断挥砸在蛇头之上。

就在恶兽再也承受不住,选择狼狈松口,准备抽身后撤之时,却被陈乞生已成白骨的左臂一把架住,按在怀中继续抡拳。

而就在此刻,那枚漂浮在远处的云字已悄然从‘吝’字变为‘悔’!

权限已窃五成,此刻高天原再无真正的主人!

吼!

充满暴戾的吼声陡然响起,原本吞咬陈乞生头颅的两颗兽首突然挣脱束缚,却不是逃窜,而是调转方向冲向陈乞生的怀中。

陈乞生猝不及防,被蛇头撞碎胸甲,踉跄后退。

一击得手的恶兽出乎意料的没有选择趁机进攻,而是向后退却,和陈乞生拉开距离。

仅剩的两颗完整蛇头交错盘旋,望着中间那颗几乎被砸成一团烂肉的头颅,口中发出意味古怪的低吼。

像是阔别已久的老友,在向对方兴奋的打着招呼。

“是你?!德川宏志,你还没死?!”

尖锐的女声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

“我当然没有死,而且我还要把属于我的东西全部拿回来!”

快意的大笑声中,两张血盆大口疯狂撕咬位于中间的蛇头。

“快,老陈,这孙子想截咱们的胡!”

邹四九急促的喊声在耳边响起,陈乞生眼中平湖骤起惊浪,跨步前冲,抬手抄起插在山峰上的长剑,错步拧身,扬剑横斩!

铮!

高亢的剑吟之中,陈乞生却感觉身体蓦然升起一股强烈无比的失重感,如从天界跌落凡尘。他视线所至的一切,都在以极快的速度放大。

转瞬之间,那头正在对着自己身躯大快朵颐的巨兽彻底占据了他的视界,而在片刻之间,自己和对方的身躯大小不过在伯仲之间。

是它变大了,还是我变小了?

耳边风声呼啸,解开了陈乞生心头疑惑。

因为拟神而陷入冰冷僵化的思绪也在此刻渐渐恢复,陈乞生这才发现自己已经从灵官状态变为的本体,正在朝着深不见底的雷火地狱不断坠落。

轰!

一团雷火飞掠而来,将重伤无力的陈乞生瞬间淹没。

视线一暗一明,鼓噪的风声由近及远,变得渺不可闻。瓢泼的雨声由远及近,转瞬间震耳欲聋。

冰冷的空气钻入肺腑,陈乞生猛然回神,眼前赫然是大阪城宣慰司衙门!

他们被扔出了高天原!

“只差一层就成了啊.”

面色苍白如纸的邹四九瘫坐在身后,气若游丝。

陈乞生此时却无暇顾及对方,因为那具卧在官椅之中残缺躯体已经被一枚符篆托着漂浮而起。

一股属于道序四的威压弥漫开来。

没有五官的恐怖面容上浮现出一条漆黑裂口,传出的却是一道苍老的低沉男声。

“原来这就是你渴望的东西?你这头黄粱鬼还真是没有出息啊。”

陈乞生如临大敌,以剑杵地,强撑着站直了身体。

“原来还真他妈的是个凶卦”

邹四九苦笑道:“牛鼻子,看来咱爷俩今天要栽在这里了。”

陈乞生头也不回:“你们阴阳序有没有类似兵解的手段?”

邹四九自然明白他的意思,脸上浮现惨淡笑容,嘴上却笑道:“当然有了。”

“那你先走。”

“你先走。邹爷我得看看这个坏了我好事的龟儿子到底想干什么!”

“那就都别走了。道爷我也不怎么想放过他!”

陈乞生重重吐了一口气,颤抖的剑尖一寸寸抬高。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突然在官衙门外响起。

只剩一条独臂和半张面孔的老人缓缓跨过高高的门槛,和呆愣原地的陈乞生擦肩而过。

“原来你真的没死啊.。”

低沉的话音中带着难以用言语描述的复杂情绪,丰臣远疆怔怔看着那张没有五官的面孔。

“德川宏志。”

此刻发愣的陈乞生猛然回神,一把抓起在地上挤眉弄眼的邹四九,头也不回的夺门狂奔。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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