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2章 ‘女先生’

“太太,饭菜烧好了。”周茹系着围裙,在围裙上擦拭了双手,微笑着说道,“先生不在家,太太的胃口一直不太好,现在好了,先生来电报了,太太你也胃口大开。”

她已经从开车去接她的大头口中得知,‘帆哥从天津发了电报给嫂子’,故而,周茹的心中隐隐有猜测和期待:

故而,她主动将话题朝着电报上面引导。

“你说说,也是奇怪,这个麻婆豆腐,我以往是吃不惯,今天却特别想吃。”白若兰笑道,她指了指手中的信纸,“说起来,原因还在你这个厨娘身上。”

“啊?”周茹惊讶,她眨了眨眼睛,有些不明白。

“先生在天津吃了八珍豆腐,说不如你这个小厨娘做的麻婆豆腐。”白若兰笑着说道。

“真的?”周茹惊喜问道,作为一个厨娘,得到主家的夸赞无疑是莫大的成就。

“还能骗你。”白若兰说话间,她朝着小丫鬟栗子说道,“栗子,去喊小宝下来吃饭。”

然后她随手将信纸递给周茹,“你自己看,先生是不是这般说?”

周茹接过信纸,就要展开看,就听得白若兰说道,“对了,小芝麻要吃炖蛋,劳烦小周你再做个虾仁炖蛋。”

“晓得嘞。”周茹顺手将信纸塞进围裙兜兜里,赶紧回厨房忙活。

随手关了厨房的门。

手脚麻利的将炖蛋蒸在灶台上,周茹这才从围裙兜里取出信纸,认真看。

……

约莫半小时后。

桄榔。

“哎呦。”厨房里传来周茹的痛呼声。

正在用餐的白若兰惊讶看向厨房方向,“栗子,去看看。”

有人比栗子动作还要快:

小宝犹如撒欢的兔子,飞快的跑进厨房,老猫咪飞奔跟着她。

“若兰姐,是周小姐烫到了。”小宝喊道。

白若兰赶紧来厨房查看,打翻在地的蒸蛋,周茹的手腕烫的好大一片通红。

“怎么这不小心?”白若兰惊呼道,“烫的严重吗?”

“小宝,去通知大头开车送周小姐看医生。”白若兰吩咐说道。

“太太,不用,不用去医院。”周茹赶紧摆摆手,“都是小伤,做饭被烫到是常事,我那里常备有烫伤膏,很管用。”

“大头,开车送周小姐回金神父路。”白若兰听得周茹这般说,这才松了一口气,朝着院子里喊道。

“是,嫂子。”大头在院子里答应一声。

“谢谢太太。”周茹感激说道,同时面带愧疚之色,“可惜这上好的蒸蛋了,小少爷且等着吃呢。”

“你啊,赶紧回家抹药,说这些做什么。”白若兰责怪说道。

看着载着周茹的小汽车驶出了院子,白若兰看了一眼正在嗅闻地上破盅里的炖蛋的猫咪,不禁笑了,“倒是便宜你这老猫咪了。”

“栗子,看着猫咪。”白若兰看了栗子一眼,随口吩咐说道,“等猫咪吃完,你收拾一下。”

“是,太太。”栗子忙不迭答应。

……

金神父路。

周茹将外间房门反锁。

进了卧室,又将卧室门反锁。

她将藏在内兜里的电报纸取出来,细细看,开始破译。

组长这封与太太的电报,以她的观察,只有第一句是‘若兰吾妻,我这边已然抵达津门,一路平安,就是太想你及小芝麻。’,这是可以确定是写给太太看的。

后面的内容,都是写给她看的。

周茹一边思考,一边在一张纸上译电。

此次译电,并无白纸黑字的密电码,此份电报的密电码在周茹的脑海中:

或者,确切的说,此次电报的密电码正是她对组长的熟悉,尤其两人长期合作所有的默契暨用语习惯,暗语掌握。

更进一步来说,周茹破译此电报的关键在于,她和程千帆之间早有过约定的——

限定词!

看似非常普通,不会引人注目的词语,实则是限定指向之用。

“天津这边的同仁并不太热情,当然,我是来处理驳杂事务的,本就做好了同仁不合作之准备,且等着吧,这些魍魉之辈,大王不发威……有他们求饶的。”

同仁出现了两次,这是组长特别点出‘同仁’。

同仁?

组长的身份:

巡捕房,我军统特工,日本特工,黑市商人。

考虑到组长此次去南京乃机密任务,周茹首先排除了黑市商人。

然后她的目光锁定在‘魍魉’这个词。

这是周茹可以确定的一个词:

魍魉,组长习惯用魍魉来特指红党。

‘大王不发威’,这个词也是暗语。

人们更常用的是‘老虎不发威’。

组长放弃使用‘老虎不发威’这个词,选择用‘大王不发威’来取代,实际上就是凸显老虎这个词与她。

同仁;魍魉(红党);老虎。

这是周茹从这一句话中检索出的暗语。

“当然了,安全上的事情,不必为我担心,坦德阁下已经与天津这边再三沟通,我现在出入有充足的安全保卫。”

这一段话中,重点在‘我现在’,组长要说的是——

充足的安全保卫,翻译过来就是:

戒备森严。

“我现在住在交通饭店,此乃天津一等一的所在,住宿条件自然还可以,就是有些邻居太吵闹。”

这一句话,‘我现在住在’这个字眼指向‘交通饭店’,确切的说是‘交通’这个词,如果电文中使用的是‘我现在住’,并没有第二个‘在’,那么,指向则是‘交通饭店’整个词语。

交通,这是周茹译出的一个暗语。

只是,交通,这是何意?

……

“此乃天津一等一的所在,”这句话前面是‘此乃’,后面是‘所在’,特别界限出中间的‘天津一等一’。

再刨去‘天津’这个地名,保留‘一等一’。

周茹在纸上又写了‘模范’这个词。

组长在巡捕房的官样报告中,惯会使用的是‘模范’这个词。

所以,周茹知道,在这种前后限定的句话中,‘一等一’实则是点出‘模范’这个暗语。

“住宿条件自然还可以,就是有些邻居太吵闹。”——

这句话的限定词是‘就是’,其意在于突出‘邻居太吵闹’。

‘邻居太吵闹’,暗语是‘不得安宁’。

同仁;魍魉(红党);老虎;戒备森严;模范;不得安宁。

周茹眼中一亮,她的嘴角扬起一抹笑容:

组长真是一个机灵鬼。

她记起来了,组长与她约定的限定词中,出现‘不得’,实则是‘得’。

得安宁。

得是确定之意,安,是按照,宁,是南京。

周茹心中一动,她打开抽屉,翻出一面仔细保存的南京地图。

同仁;魍魉(红党);老虎;戒备森严;模范;不得安宁。

周茹的目光锁定在了模范监狱。

同仁,巡捕房同警察局。

老虎桥监狱,南京第一模范监狱,此地此前以关押红党郑智犯著称,素来戒备森严。

周茹现在可以确定,组长电文中前面这三段话,就是为了告诉她这个地点:

南京老虎桥监狱。

这个地点意味着什么?

组长被关押在老虎桥监狱?

周茹只是想一想,自个儿便首先排除了这种可能性。

她对程千帆有信心,组长不可能身陷囫囵的。

最重要的是,周茹了解程千帆,以组长的能耐,若是真的出事了,她能够在前面三段话中看到至少八处示警。

不管怎么说,老虎桥监狱这个地点,必然十分重要。

周茹继续破译下面的电文。

“昨天吃了出名的八珍豆腐,感觉不如厨娘做的麻婆豆腐。”

这句话的意思,周茹立刻便明白了,不如这个限定词,‘厨娘做的麻婆豆腐’

这是令她即刻向重庆去电。

‘麻婆豆腐’是组长与她约定的暗语,意思是重庆局本部。

“还有那个独面筋,口味一般,不如你做的面筋烧肉。”

这句话周茹也很快破译,‘独面筋’,和‘面筋烧肉’,都是刺杀手法,这是只有上海特情组内部使用的刺杀手法暗语,或者说,暗语是‘面筋’——

炸弹。

特情组的那位最喜欢玩炸弹的家伙,便以‘面筋’代指炸药,独面筋实际上是‘堵面筋’,示意前后封堵,使用炸药,而‘面筋烧肉’则特指在车辆内安放炸药,炸药爆炸后,可不就是面筋烧肉么。

想到这里,周茹立刻又想到了先前那个‘交通’。

她立刻明白了,组长使用这些暗语连接起来就是要对某个乘坐车辆的目标人物展开刺杀行动。

至于说是否采用‘面筋烧肉’的刺杀方式,周茹思索,她的判断是也许是,也许不是,她认为组长特别指出‘面筋烧肉’,最可能的原因是这个暗语最有指向性,联系前文的‘交通’,便可破译:

刺杀,某位乘坐汽车之重要目标。

那么,老虎桥监狱是地点,刺杀乘坐汽车的重要目标。

周茹心中振奋,这份特殊的暗语密电,她知道自己已经破译了大半了。

不过,周茹知道,最重要的情报还在后面。

她了解组长,以组长考虑问题之周全,必然会特别点出这个重要目标的身份。

……

“对了对了,还有那个官烧目鱼,鱼肉外酥内嫩,质地分外细嫩,酸中带甜,开人胃口,最重要的是肉质极细嫩、鲜腴。菜品整体呈金黄色肉质细嫩。”

对了,对了,以及还有那个,都是限定词。

‘官烧目鱼’,实际上应该是烧比目鱼,少了个比字。

周茹在纸上写了‘比’字。

此时,周茹皱起眉头,她注意到电文中这段话使用了四个‘嫩’。

四个‘嫩’,这是什么意思?

周茹冥思苦想。

组长绝不会无端在这段话使用四个‘嫩’的,或者说,因为按照她和组长的默契约定,重叠字本身就是暗语,所以,组长不会不知道,不会不注意到这个细节,那么,这四个‘嫩’必然有特殊涵义。

四个‘嫩’。

周茹冥思苦想,她实在是想不通。

时间紧迫,周茹暂时将四个‘嫩’搁置,她继续向下看。

“汁抱主料,酸甜略咸在,这道菜你应该会喜欢。”

周茹知道,这句话不是写给她的,是给重庆局本部的,这句话的意思是,此次意欲刺杀的目标,重庆局本部会非常重视。

或者,更加直白的说,这句话的意思是,这个目标,戴春风戴老板会非常喜欢。

忽而,周茹心中一动。

她已经隐约猜到了组长在密电中所提及的这个刺杀目标是谁了:

汪填海!

只有汪填海,才是最令戴老板所喜欢和满意的目标。

“下一次若有机会,定然要带你这女先生来品尝……”

果不其然,周茹在最后这句话看到了‘女先生’这个词。

‘女先生’是汪填海在军统局内部的代号,这个代号的权限级别很高,只有重庆局本部的部分高层,以及实际参与刺杀汪填海的部分军统王牌特工知道。

周茹心跳加速。

她太激动了。

此前在程府厨房,周茹只来得及看信纸的前两段话,这两段话令她确定了此确系组长发给她的密电,随后,周茹便将信纸收起来,没有继续看。

因为,就在彼时,她瞥到有一个人影在厨房外,周茹无法确定厨房外那个人是碰巧在那里,还是有问题。

周茹很谨慎,果断收起了信纸,并且立刻就做出了利用正在蒸的炖蛋烫伤自己,带着‘密电’回金神父路仔细研究的决定。

故而,她此时才看到‘女先生’这个词。

有了‘女先生’的身份,再又后及前反推前面的暗语,整个线索、思路更加清晰——

她已经明白组长的这份密电在诉说什么了!

老虎桥监狱,刺杀汪填海,汪会乘坐小汽车。

只是——

周茹摇摇头,她的目光锁定在自己写在纸上的四个‘嫩’上面,直觉告诉她,这四个‘嫩’字,非常非常重要,甚至可以说在此次刺杀汪填海的行动中将起到最关键的作用。

只是,周茹冥思苦想,还是想不通。

这四个‘嫩’不是暗语,确切说,不是她所掌握的暗语。

不是自己掌握的暗语?

周茹心中一动,她的目光停留在了‘女先生’上面:

太太是音乐老师,故而,组长会在家中打趣以‘女先生’称呼太太,在程府内部不少人知道这一点,这也是‘女先生’这个词出现在电报中并不会引起怀疑的关键。

这个‘女先生’,除了代指汪填海,确实指的是程太太。

周茹微微皱眉——

莫非,组长此话实际上也是在暗示她去请教‘女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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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153章 破译

“抹了烫伤膏了?”白若兰关切询问周茹,“好些没?可还痛?”

“谢谢太太关心,好多了。”周茹感激笑道,“烧火做饭被烫伤是常事,用了秦氏烫伤膏好得快。”

说着,周茹抬起手腕给白若兰看,“清凉消毒止痛,效果好的嘞。”

“秦氏烫伤膏,阿拉晓得。”白若兰微笑说道,“程先生以前也给我买过这个。”

周茹看了看四周,却是没有看到小丫鬟栗子。

“栗子呢?”周茹问道。

“师母想小芝麻了,小宝带小芝麻过去。”白若兰微微一笑,说道,“栗子跟着过去照看。”

“太太,电报还你。”周茹这才从身上掏出电报纸,“之前被烫到,慌里慌张的忘了把电报还给太太了。”

白若兰接过电报,抿嘴一笑说道,“我没说错吧,先生在电报里夸你厨艺呢。”

周茹高兴的眉开眼笑,直点头,“真真的。”

许是太高兴了,周茹忽而说道,“太太若是想要

尝一尝那个官烧目鱼,我可以买比目鱼回来,且试着烧。”

看到白若兰惊讶的表情,周茹便露出不好意思表情,连连解释,“太太,我不是故意偷看电报的,我就那么不知不觉看下去……”

“嗐,电报又不是书信,不碍事;别说你,小栗子当时接了电报,我估摸着那小丫头也偷看过。”白若兰毫不在意的摇头笑说。

她看着周茹,点点头,“看先生在电报里那么说,我还真的很好奇那道菜。”

白若兰随手抓起茶几上的瓜子,轻轻嗑,好奇问道,“天津卫的菜,你也会做?”

“没做过,想着试试。”周茹说道,“从先生在电文中所说,这道菜要做好并不易,若是做差了,太太别见怪。”

“这道菜有什么特别的?”白若兰深深的看了周茹一眼,不解问道。

周茹心中大定,她就知道,太太一定能接上她的话。

太太真钟灵毓秀。

“从电报看,先生对那道官烧目鱼是极满意的。”周茹说道,她从白若兰的手中又接回电报纸,指着纸张说道,“鱼肉外酥内嫩,质地分外细嫩,酸中带甜,开人胃口,最重要的是肉质极细嫩、鲜腴。菜品整体呈金黄色肉质细嫩,汁抱主料,酸甜略咸在,”

小厨娘眼中仿若冒精光,语气略振奋,“先生乃是老饕,对吃的素来要求高。”

她弹了弹电报纸,“外酥内嫩,分外细嫩,肉质极细嫩,肉质细嫩。”

周茹摇头笑说,“先生用了四个嫩,可见他对这道菜是多么的中意嘞。”

“四个嫩?”白若兰惊讶问道,“我倒是没注意,看来他对这道菜着实是非常喜欢。”

“先生吃得中意,还想着带太太到时候也尝一尝哩。”周茹说道,“先生对太太端地好,公干在外有好吃的也会想着太太。”

“他啊,别给我再带几个嫩妹妹回家,我就阿弥陀佛了。”白若兰冷哼一声,说道。

“那不能,先生不是那样的人。”周茹赶紧为主家先生辩解,只是,这话多多少少看起来没有什么底气。

“不能?”白若兰冷笑一声,指着电报纸,“你不说我还想不起来,就说这嫩,这四个嫩,可不就勾起一桩公案来。”

周茹眨了眨眼睛,身体前倾,一副迫不及待听故事的样子。

……

原来,‘小程总’酷爱豪车,有一日与太太闲谈之时,说很喜欢一款叫斯蒂庞克的花旗国小汽车。

太太当时正在喂小芝麻,没听清这车名,惊讶出声,“四个胖子?怎么还有这种车名?”

“什么四个胖子,是斯蒂庞克。”程先生当时便没好气说道,“四个胖子,哎呀,这画面只是想一想就恶心。”

说着,程先生嘟囔着,“四个胖子哪成,至少四个水嫩嫩的姑娘。”

白若兰耳朵多尖,顿时大怒,一只手抱着小芝麻,另外一只手就要来揪程千帆的耳朵,小程总多机灵,逃一般的跑开了。

后来白若兰一忙,也就忘了这事,没有找自家先生的旧账。

如此,白若兰才说这是一段旧事公案。

周茹憋坏了,捂着嘴巴,想要笑,却又觉得对主家太太不太尊重,那个憋得慌啊。

“想笑就笑。”白若兰没好气说道。

周茹这才松开手,咧嘴笑。

白若兰却是生气了,她将电报纸收起来,不耐烦的催促,“不是说要做官烧目鱼吗?还不去采买?”

“比目鱼……”周茹微微皱眉,“木鱼倒是好找,多了个比字,比目鱼就难了。”

她便犯了难。

“罢了,我打个电话给冯太太,让她明天送目鱼过来。”白若兰看了周茹一眼说道,轻轻摇了摇头。

菜场是买不到比目鱼的,冯太太家里是做海产生意的,程太太要吃目鱼,自然有最新鲜的上品目鱼送来。

说着,白若兰看了周茹的手腕一眼,“你手烫伤了,今天且放假,明天再来烧目鱼。”

“谢谢太太。”周茹高兴恭维说道,“太太人真好。”

“去去去。”白若兰没好气摆摆手,说着打了个哈欠。

……

周茹的心情是激动和雀跃的。

自己真聪明。

她为自己能够想到‘女先生’的另一层涵义,明白这是组长暗示她有不明白之处,便去向嫂子这位‘女先生’讨教而得意。

原来,四个‘嫩’字,背后竟然有这么‘一桩公案’,周茹是万没想到的——

这个暗语,只有嫂子白若兰才能破译!

四个‘嫩’,指的是花旗国的斯蒂庞克小汽车。

坐在黄包车上,周茹脑子里整理译电成果:

老虎桥监狱,刺杀汪填海,汪会乘坐小汽车,小汽车是斯蒂庞克。

这已经是一个非常完整的密电内容了,整个行动指令表述的非常清晰了,可谓是言简意赅。

只是,周茹还有一点没有想通,那就是那个‘比’字。

她方才也曾经言语暗自向白若兰请教‘比’字,太太摇头的意思便是她也不知道。

这个比字是什么意思?

周茹冥思苦想。

却是始终摸不着头脑。

来到金神父路自家房门口,便听到隔壁有住家在争吵。

“都是邻居,不就用了你门口的两块煤嘛,下次还你,至于吗?”

“至于吗?”一个妇人尖着嗓子,跳脚说道,她说话间还一把拉住了周茹,“小周,你来评评理,我怎么这么倒霉,摊上了她这种邻居。”

“都是邻居,好好讲,好好讲。”周茹挤出笑容说道,然后趁机挣脱了华太太的拉扯进了屋。

邻居!

她的心中默念。

比!

邻居——比邻!

周茹的脑子里立刻蹦出来一个词:汁抱主料!

她明白了。

周茹挥舞着拳头,振奋的眼睛那么明亮。

老虎桥监狱,刺杀汪填海,汪会乘坐小汽车,这些都是准确的。

最关键在于斯蒂庞克小汽车上面。

比邻,汁抱主料的意思是,斯蒂庞克小汽车是挨着目标的!

或者,更确切的说,斯蒂庞克只是参照物,是用来锁定汪填海的行踪的!

……

半个小时后。

李浩按了下喇叭,示意前面挡路的黄包车让开,他扭头问后排座位的周茹,“出什么事情了?”

“组长给嫂子发来平安电报。”周茹说道,“有密电给我。”

她问李浩,“发报机带来了吗?”

她方才打电话给李浩,让李浩来接她,言语中暗示带电台。

“带了,在后备箱。”李浩点点头,“去哪里……哪里……?”

他要说的是‘发电报’,脑子里却想到了‘约会’这个词。

李浩没有回头,却是从反光镜可见自己脸上的一抹不自然,两人是以约会的名义,如此这般私下里接触才更加合理。

或者,更确切的说,‘约会’便是一旦被怀疑的合理借口。

“找个僻静地方。”周茹说道,“发报完毕后,去电影院找个电影看。”

姑娘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很镇定,脸上有羞意闪过,“我们今天是先开车兜风,然后去看了电影,你要记住。”

“记住了。”李浩点点头,非常认真的样子。

……

南京,下关火车站。

火车站铁道宿舍。

售票员毛翁庆今天歇班,便在宿舍约了两个朋友喝小酒。

宿舍门口,一个八九岁的孩子正在折纸玩。

房间里,毛翁庆表情严肃,声音低沉。

“从上海那边来的指示。”他压低声音,“省委接到总部指示,要开辟京(南京)、杭(杭州)、徐(徐州)沿沪宁、沪杭、津浦等铁路一带的大城市工作。”

“太好了!”毛翁益高兴说道,他是毛翁庆的堂弟,受到堂兄的熏陶影响,也已然加入红党。

“组织上会设法派同志来南京,重建南京工作组。”毛翁庆说道。

两年前,南京沦陷,尸骨遍地。

很多没有及时撤离、或者是准备潜伏下来的同志都遇难了,南京党组织遭遇毁灭性的损失。

“热烈欢迎同志们来南京。”毛文迪说道,他是毛翁庆的远房侄儿,他微微皱眉,“现在的问题是,人怎么过来。”

是的,人怎么过来!

陌生人来南京,会受到日伪方面的严格盘查和秘密监视,要来南京,必须有合理的理由。

“我总结了一下。”毛翁庆说道,“派人到南京来,主要是通过,通过这些途径。”

“第一个,在南京有家或有亲戚朋友关系的,亲友可以作保。”

“第二个,通过考学校,派人到南京来读书,可以以报考学校的名义。”

“第三个,可以借口说上海过活不下去了,到南京来找找活。”

毛文迪思索着点点头,“第二种最保险,其他两种不是不可以,总归不如考学来得更加合理。”

“行,我会以出公差的名义去一趟上海,将大家的意见整理汇报给省委。”毛文迪说道。

他不知道南京还有多少同志活着,依然成功潜伏,他所知道的战友便只有自己的堂弟和堂侄了,这个三人党小组,能够保存到现在,非常不容易。

“事实上,组织上比我们考虑的还要周全和缜密。”毛翁庆说道。

他此前赴上海开会,省委便对于要派遣来宁的同志提出了几点工作指导思想:

抵达南京后的首要任务是立足生根,稳扎稳打,立足未稳,不要急于开展工作。

根据长期白区工作的经验,组织上特别指出,要千万注意做到“社会化”,有合法身份,能住下来;“职业化”,即有社会职业,不被注意,这样才好开展工作。

“组织上考虑的很全面了,我此行去上海,主要是汇报细节上的工作。”他看着两位同志,“我们要做好接收上海来的同志的必要前提准备。”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针对如何迎接、保护好上海来的同志各抒己见。

……

“小益,有什么就说。”毛翁庆看了一眼欲言又止的堂弟。

“安仁街的萧士英提出要加入组织。”毛翁益说道。

“胡闹!”毛翁庆怒了,“你向萧士英表明身份了?”

事实上,现如今,组织上对于在南京发展新党员的工作是相当慎重的。

向群众宣传些抗日、爱国的道理,讲红党坚持抗日,国党腐败、不抵抗等,这些都可以。

但是,原则上不得发展新党员。

凡是建党的对象,都必须经过多方了解,反复教育,在提高阶级觉悟后,表现比较坚强,而且相互之间十分信任,才能发展入党。

总之,即便是要发展党员,也是个别的、非常非常谨慎的。

而在毛翁庆这个三人党小组,毛翁庆原则上是坚决不同意在现阶段发展新党员。

“没有。”毛翁益解释说道,“萧士英猜到的。”

“猜到也正常。”毛文迪说道,“我们宣传红党,揭穿国党腐败,稍微用脑子想一想,也能猜到。”

毛翁庆沉默了。

这便是在南京当下潜伏工作的残酷,他们要深入群众发展抗日,实际上他的身份很好猜。

他不愿意发展新党员,不是因为别的,原因很简单:

若是被告密,对方便只知道他这个红党,牺牲的只是他一个人,若是发展对方进入组织,对方若是有问题,那么,这个三人党小组就团灭了。

“萧士英反映了一个情况。”毛翁益说道,“他说老虎桥监狱那边最近几天不太寻常。”

“怎么个不寻常?”毛文迪立刻问道。

……

重庆,罗家湾十九号。

“哈哈哈。”戴春风爽朗一笑。

就在此时,房门被敲响。

戴春风神情一肃,他拍了拍陈桦的屁股,示意陈桦去开门。

陈桦放下手中的茶壶,妩媚的白了戴春风一眼,扭着腰肢去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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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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