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薛姨妈:终究隔着一层

“清君侧,杀王子腾。”

恍若一颗巨石落入平静的湖面,掀起惊涛骇浪。

贾母脸上甚至现出从未有过的惶惧,只因“清君侧”太过骇人,在贾母有意遗忘的不美好记忆中,隐隐听过这三个字。

而王夫人这会儿,更是吓得心头“咯噔”一下,白净面皮上满是难以置信,眼角的皱纹都凝结在一处,每一道浅浅沟壑都泛着慌乱。

再是在后宅不闻世事的妇人,也知道乱兵喊出这口号是什么意思。

“可明明宫里对兄长嘉勉过几次,又是赐衣食,又是……这转眼间,怎么就到了这步田地?”

王夫人脸色变幻,心头惊疑不定。

薛姨妈同样停了哭泣,眼眶中泪水顿住,神情茫然地看向贾珩。

宝钗幽幽叹了一口气。

元春凝了凝眉,将一双晶莹明眸投向贾珩,丹唇轻启,问道:“舅舅怎么会在京营……惹出这般大的怨气。”

贾珩解释道:“王节帅整顿京营军务以来,急于求成,手段激进,又重用一些小人,以使军心生怨,其实此次纵无罗锐,下次还有张锐、王锐,如今变乱起于肘腋,传于神京,惊骇群听,还不知会不会耽搁了朝廷整军经武大计。”

说着,也叹了一口气。

众人闻言,面色惊疑不定,虽不大懂,但也听出这场变故是王子腾酿出来得,甚至会坏了朝廷的大政。

贾母问道:“珩哥儿,你刚刚不是去面圣了,宫里是又是怎么个意思?对此事什么看法?”

王夫人凝眸看向贾珩,静待其言。

贾珩说道:“宫里暂且未处置王节帅,其后如何,还要看朝廷的意思。”

王夫人听到这里,面色稍霁,心头暗暗松了一口气。

“那京营现在是谁掌着?”贾母想了想,迟疑问道。

毕竟是贾府老封君,几乎一下子敏锐察觉到了关键。

贾珩道:“已由兵部的李阁老统管,我在一旁协理军务。”

贾母、元春:“……”

王夫人:“???”

什么?

她兄长的京营节度使被夺了?然后这珩大爷来协理军务?

这里面怎么越品越不对味儿?

至于什么李阁老,王夫人已自动忽略,心头甚至生出一股荒谬的想法,莫非是这位珩大爷暗中搞的鬼?

这怀疑的种子一落地,就瞬间在心头扎了根。

怎么说呢?根据韩非子,受益人嫌疑最大,王夫人虽不知韩非子,但这种“疑邻盗斧”的阴私心思原就符合人性。

元春瞥了一眼面色变幻,目光不善的自家母亲,心头微震,抿了抿樱唇,轻声道:“珩弟,如今团营诸军怨恨舅舅,再由舅舅主持京营军务,是容易酿出乱子,由兵部这等主管军令的衙门堂官主持军务,也是合适不过的,珩弟刚刚帮着平定了乱子,让珩弟从旁协助,也是这个意思吧?”

贾珩静静看向元春,目中现出一丝讶异,点了点头道:“大姐姐所言不错。”

元春在宫中耳濡目染,对朝堂政务未必不懂。

而且,这话说是问他,未必没有说给自家母亲作为宽慰、开解之意。

这般兰心蕙质、善解人意,无怪乎在原著中能成为贤德妃。

元春温婉如水的美眸,对着那道清冷目光,凝视片刻,弯弯睫毛扑扇垂下,幽幽叹了一口气道:“舅舅这次……”

终究是亲娘舅,这位年方二九、玉貌花容的少女,猜出了一些后续结果,心情也有些郁郁。

贾珩道:“宦海沉浮,看淡就好。”

此言一出,王夫人脸色倏变,心头就堵得难受。

元春抬起一张丰润、白腻的脸蛋儿,略微有些婴儿肥的脸颊映着烛火,愈是白里透红,明艳如蕊,幽幽道:“若是家人平平安安,权势富贵,也只是过眼烟云。”

这次舅舅府上几乎被乱兵屠戮一空,就连舅妈也不幸遭难……这是多少富贵荣华都换不回来的。

贾珩道:“大姐姐所言甚是,一家人最重要的是整整齐齐。”

凤姐面上现出深有同感之色,问道:“珩兄弟,舅老爷府上遭了劫,宫里没个什么说法吗?”

此言一出,王夫人看向贾珩,嘴唇翕动,欲言又止。

贾珩面色淡淡,说道:“宫里如果没有说法的话,单单致使京营变乱,早已下狱问罪了。”

王夫人:“……”

眼皮狂跳,在心头连念了几声佛号。

神佛保佑,别让宝玉他舅舅出事……

由不得王夫人不上心,宝玉在荣国府几乎快要成为“边缘人”,眼瞅着前不久有个可以依靠的支柱,连薛大脑袋都沾上了光,人五人六,抖起了威风,这才多久,就乐极生悲。

贾珩道:“暂不处置,已是皇恩浩荡,如何还敢奢望其他?”

其实,只是崇平帝的羞愧机制在短暂作祟,等京中弹章如潮,王子腾前景堪忧。

薛姨妈听着几人对话,面上悲戚之色愈发浓郁。

只觉得那种没人上心自家儿子的悲凉心绪,再次涌起。

说来说去,虽是亲戚,可终究是隔着一层啊……

见荣庆堂中气氛沉闷,贾珩也起了离意,清声道:“老太太,不如先这样罢,我先回家,文龙那边儿一有音讯,就来寻姨妈。”

说着,又看向薛姨妈,道:“姨妈,你看先这样?”

薛姨妈:“……”

眼巴巴地看向贾珩,语气弱了几分,说道:“珩哥儿,你文龙表弟……”

宝钗起身,看向贾珩,说道:“珩大哥,我兄长的事儿,还需伱多费心。”

贾珩道:“姨妈和薛妹妹先不要急,京营如果去寻,最迟明天早上就有音讯传来了,现在已是大半夜里了,想要大举寻人,也不太容易。”

在这边儿看人难受,他也只能板着脸,表示一副我极力“共情”的模样,否则就有些不厚道。

但他其实并不想这样,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

其实,他也不是故意拿大,不去帮着薛姨妈找,而是多他一个,少他一个去寻找,也没多少区别。

更不必说,他担着神京城治安重任,如果他在这个关口,深更半夜大张旗鼓出城寻找,传扬出去,刚刚缓和的局势,说不得又紧张了起来。

就连天子的敏感神经都会被挑动,说不得还以为又出了什么大事。

结果最后发现,竟是为了寻找自家的亲戚?

这……

当然,这些没有必要和薛姨妈解释,因为解释也没用。

贾母点了点头,接话道:“珩哥儿先回去罢,你媳妇儿也担心坏了。”

贾珩应了一声,准备起身离去,只是……

忽而看向一旁的惜春,唤道:“妹妹,是随我一同回去,还是在这儿用了晚饭再回去?”

惜春突然被唤着,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俏丽小脸怔了下,才知是在唤自己,迎着那如古井无波的目光,心头不知为何竟起了一丝慌乱,脆生生的声音中带着几分颤抖,道:“我随哥哥一同去罢。”

说着,在一旁丫鬟彩屏、入画的搀扶下,起得身来,随着贾珩出了荣庆堂。

望着二人离去,贾母叹了一口气,转头看向一旁的薛姨妈,宽慰说道:“珩哥儿既吩咐了人去寻,想来不久就有音讯传来,你也不要自己吓自己了。”

薛姨妈面色讷讷应着,道:“老太太,天色还早儿,我先和宝丫头,往东府去坐会儿。”

贾母:“……”

直接被整不会的贾母,嘴唇翕动了下,一时间也没有多想,接话道:“那就去罢,我听人说,珩哥儿媳妇儿认了你身旁的小丫头为干妹妹,常过去坐坐也是应该的。”

薛姨妈闻听贾母之言,心底却忽然划过一道亮光。

是啊,亲戚毕竟隔着一层,人家在蟠儿事上一点儿都不着急忙慌,那如果将香菱……

这般一想,薛姨妈心头微动,再不多坐,就拉起宝钗,对贾母道:“老太太,我和宝丫头先过去看看情况。”

贾母应了一声,目送母女二人离去。

荣庆堂中,陷入短暂的安静。

元春打破沉默,柔声道:“老祖宗,珩弟现在管着神京城的大大小小事务,这次变乱之后还有善后事宜,整个神京城上下都在看着他,他也不好擅动。”

探春闻言,柳叶细眉下,明媚大眼睛中晶光熠熠,轻声道:“大姐姐说的对,我以前看过名臣的轶闻,说宋时仁宗朝的吕夷简,仁宗久病之后召见他,他进宫前有意四平八稳,慢腾腾地进宫,以安中外人心,珩哥哥现在几乎掌着京城防务,他如果亲自出来,别人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乱子呢,也就人心惶惶的。”

元春闻言,螓首转过,看向一旁的探春,心头不由涌起感慨。

“三妹妹,从小虽性情大气,但受制于经验,却未必有这番见识,看来跟着珩弟,大有进益了。”

元春凝眸思索着,转而不禁再次想起贾珩。

随着在家中待得愈久,愈发觉得那位珩弟,真是祖宗显灵,给予贾族的恩赐。

凤姐这会儿感慨说道:“不想还有这么一层用意。”

贾母叹了一口气,说道:“他年纪轻轻的,也不容易,小国公爷像他这般年纪大时,也没操心着这么多事儿,不过我瞧着姨太太关心则乱,别说咱们亲戚不上心了就是。”

凤姐连忙说道:“老祖宗,哪能啊,我回头和姨妈说说,再说宝丫头那边儿也未必看不出这番用意。”

王夫人听着几人“一唱一和”,余光乜了一眼自家大闺女元春,心头渐渐笼起一层阴霾,她这个大闺女自从出宫以后,就常常帮着那位珩大爷说话,胳膊肘子尽往外拐!

东府那位帮着她出宫,就这么称她的意?

嗯,此事不能提,一提此事,王夫人只觉得心口再次发堵。

却说贾珩这边儿,提着一盏灯笼,领着小惜春,向着东府而去,身后丫鬟彩屏、入画落后几步跟着。

时近冬至,夜风凉寒,明月皎洁,照在雪地上,园中枯树枝桠,稀疏影子摇曳明灭。

贾珩转眸看向一旁内着袄裙,外披狐氅的惜春,身形略有些娇小,开口道:“大姐姐回来了,家里也热闹了许多,你最近还好吧?”

惜春纤声道:“嗯,大姐姐人很好的。”

说着,二人重又沉默。

贾珩默然片刻,开口道:“我前段时间忙着练兵,画师其实已让人在找了,但京中画艺精湛的女画师不多,搜寻了三位罢,回头我把人给你说说她们擅长画什么,你挑一个。”

“我还当你忘了呢。”惜春转眸瞥了一眼贾珩,撅了撅唇,脆生生道。

“怎么会呢?最近确实是太忙了。”贾珩说着,叹了一口气,说道:“你在东府里也见着了,这半个月,今天又出了这档子事儿。”

惜春默然了下,道:“你今天……没遇着什么危险罢?”

贾珩道:“没有,一切顺当。”

“哦。”惜春低声应了一句,也不再言语。

贾珩道:“我看你这段时间,长高了不少?这两年正是个头儿窜的快的时候,这快过年了,让你嫂子给你多添置两件衣裳。”

惜春轻声道:“添置过了的。”

想了想,又续道:“嫂子对我也很好。”

“嗯,那就好。”贾珩笑了笑,挑着灯笼,也不再说其他。

毕竟不是亲兄妹,有时候,他也不知如何和这“冷心冷口”的傲娇小萝莉相处。

然而贾珩沉默不语,惜春却忽而开口道:“那天雪中赏梅的画……我画了。”

当初,一同在会芳园赏梅,贾珩曾给惜春说可以将冬雪之梅画出来,小姑娘分明是留了意。

贾珩笑了笑,道:“那回去之后,你拿给我欣赏欣赏。”

“画的不大好的。”惜春轻声说着,只是清冷、悦耳的声音中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欣喜。

贾珩道:“没事儿,反正我也看不出好坏。”

惜春:“……”

终究忍俊不禁,粉腻脸蛋儿上现出两个浅浅酒窝,眉眼弯弯,掩嘴笑着,但笑着笑着,突地瞧见一双温和的目光瞧着自己,连忙飞快敛去了笑意,重又恢复清冷如霜的脸蛋儿。

贾珩轻声道:“以后还是要多笑笑才是。”

惜春闻言,心尖一颤,贝齿咬了咬下唇,不言语了。

只是忽地涌起一念,这是他……第二次和她说应多笑笑了。

(本章完)

第316章 关心则乱,情有可原

宁国府,内厅之中,灯火辉煌,人影憧憧。

婆子和丫鬟在屏风两侧听候着吩咐。

一张香妃软塌上,铺就绣着牡丹花开图案的褥子,秦可卿一身丹红色裙装,秀郁青丝绾成回心髻,眉目如画,肤色白腻,娴静而坐,尤氏、尤二姐、尤三姐则在一旁陪着说话。

因着贾珩在往荣国府前,已向宁国府这边儿报过信,秦可卿知贾珩平安,心头担忧稍去。

抬头见着夜色低垂,已近酉时,秦可卿连忙吩咐着丫鬟去往后厨摆饭。

就在这时,一个婆子挑开棉被帘子,进入厅中,说道:“大奶奶,珩大爷和四姑娘回来了。”

秦可卿起得身来,笑道:“我们去迎迎罢。”

“大爷说了,夜深路滑,奶奶不必相迎,只是大爷和四姑娘还未用饭,可让后厨多置备几碟小菜。”

秦可卿笑了笑,轻声道:“瑞珠,去后厨吩咐罢。”

“是,奶奶。”瑞珠应了声去了。

而在几人说话的工夫,就听到说话声由远及近传来,两人从外间进来,绕过屏风,进入厅中,正是贾珩与惜春。

“夫君,你回来了?”秦可卿见着贾珩,心头一喜,款步近前,柔声唤着。

贾珩抬眸,看向自家仙姿佚貌,夭桃秾李的妻子,心头也有几分欣然,笑道:“嗯,用过晚饭了没有?”

“没呢。”秦可卿轻声说着。

贾珩转头看向语笑嫣然的尤氏三姝,问道:“府里没出什么事罢?”

落座下来,晴雯将沏好的香茗,递将来。

“一切都好。”秦可卿柔声说着,蹙了蹙眉,问道:“夫君,今个儿外面怎么突然就兵荒马乱的?我听着京营起了乱兵,夫君没遇上什么险吧?”

尤氏三姝闻言,也都看向贾珩,或艳冶、或秀美、或清丽的玉容上,现出关切之色。

贾珩端起茶盅,道:“我倒没遇着什么险,也是乱兵起势发现得及时,否则,后果还真不堪设想。”

说着,三言两语将经过叙说了下,听得秦可卿与尤氏面色微变,目光担忧。

尤氏想了想,问道:“怎么听说王家舅老爷那边儿出了事?府里下人刚刚都在传,说王家人到西府避难来了。”

贾珩点了点头道:“王家宅邸是被乱兵冲了,听说家眷伤亡惨重,只出来王义媳妇儿和一个女儿。”

尤氏容色倏变,讶异道:“怎么好好的,就……凤丫头前段时间过来,还说王家舅老爷颇受宫里看重。”

这段时间,凤姐过来串门儿,在尤氏以及秦可卿面前,兴致勃勃提及过其叔父王子腾最近在朝堂和宫中的圣眷。

尤三姐俏声道:“天有风云莫测,人有旦夕祸福,享多大荣华富贵,承多大世道险恶,这也没什么好说的。”

贾珩呷了口茶,清声道:“三姐儿这话说的通透,人之一生,起起落落,祸福难料,常言说,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前亡。”

尤三姐秀眉弯弯,明媚流波的眸子中,清晰倒映着对面少年的身影,道:“富贵险中求,古今亦然的。”

芳心中却祈祷着,神佛有灵,保佑着他,平平安安,长长远远。

秦可卿凝眸看向贾珩,问道:“夫君,要不要派人往王府慰问下。”

贾珩沉吟片刻,道:“再过几天罢,这会儿王家乱成一团,等过几天,再去王家吊唁不迟。”

秦可卿:“……”

贾珩道:“这几天,京营变乱的善后事宜,还有神京城的防务需要重新梳理,原也抽不开身。”

他这时候去王子腾府上,在王子腾眼中,说不定以为他幸灾乐祸,还不如随大流一同吊唁。

就在厅中叙话的功夫,婆子进来禀告说道:“珩大爷,大奶奶,姨太太和宝姑娘从梨香院过来了。”

薛姨妈终究还是没忍住,巴巴跟了过来,不过却从梨香院唤来了香菱,与香菱说了几句话,中间倒是耽搁了有一段儿功夫。

薛蟠生死不知,薛姨妈也是没有办法了。

贾珩怔了下,迎着一道道询问的目光,解释说道:“是为了文龙而来。”

秦可卿美眸闪过一抹疑惑,好奇道:“薛家兄弟是怎么了?”

“一早儿去了京营当差,受了兵灾波及,现在下落不明,我已吩咐人去寻找了,但姨妈不大放心,过来再问问。”贾珩面色淡然说着,想了想,又道:“让后厨再多备几样菜肴,薛姨妈和薛妹妹,都还未用晚饭,你先招待着她们,我去沐浴更衣。”

秦可卿点了点头,转头对丫鬟吩咐着前往后厨。

说话间,薛姨妈与宝钗,连同香菱、丫鬟同喜同贵、莺儿,在宁府婆子的引领下,进入内厅。

薛姨妈脸上明显带着凄苦之色,眼睛哭得如桃子一样。

一旁的宝钗拉着薛姨妈的胳膊,梨蕊雪白、滑腻的丰美脸蛋儿上,也满是愁郁之色,柳叶细眉下的杏眼,水润莹光泛起苦闷。

“姨妈,薛妹妹。”见着薛家母女,秦可卿连忙上前,亲切唤了一声。

薛姨妈抬头见着秦可卿,却眼泪婆娑,唤道:“秦丫头啊。”

宝钗唤了一声:“秦姐姐。”

香菱也盈盈近前,抬起一张妍美的脸蛋儿,唤了一声。

尤氏、尤二姐、尤三姐,则上前与薛姨妈叙话。

秦可卿见薛姨妈落泪,春山黛眉颦起,美眸现出关切,问道:“姨妈,这怎么哭起来了。”

说着,递过一方手帕。

薛姨妈哭道:“秦丫头啊,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去了京营,不想京营兵乱,现在也没个音讯……嗯,珩哥儿呢?”

正哭着,一双泪眼朦胧的目光,迅速寻找着贾珩的身影,却不见贾珩。

秦可卿、尤氏三姝:“……”

秦可卿容色顿了顿,柔声道:“姨妈,夫君他沐浴更衣去了,姨妈先别急,先和我说说。”

说着,拉着薛姨妈到香妃榻上坐下。

薛姨妈又是泪眼朦胧,哭道:“你那个表弟啊,从小到大就没让我省心啊,这到了他舅舅身旁当差,本想着有个好出身,谁曾想碰上这……也是我的命苦,蟠儿他老子去得早,留下我们孤儿寡母,我一把屎一把尿将蟠儿和宝丫头喂大,蟠儿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宝钗正沉浸着自家母亲的悲痛中,忽地,柳叶眉蹙了蹙,杏眸中的泪光闪了下,刚才是……什么喂大?

秦可卿劝慰道:“姨妈,伱别太着急,刚刚夫君和我说了,已打发了人去找,想来很快就有音讯传来,姨妈关心则乱,还要保重身子骨儿才是。”

尤氏也在一旁说话劝慰着。

薛姨妈叹道:“秦丫头,这次还需珩哥儿多费心啊。”

秦可卿柔声道:“姨妈放心,夫君他一定会尽力的。”

薛姨妈擦了擦眼泪,看向秦可卿,道:“秦丫头,你是个心地善良的,我一早就知道,香菱那丫头,身世苦,你都当着妹妹看待,我瞧着她跟你是有缘,不久前认了她干女儿,将身契给了她。”

秦可卿闻言,美眸泛起疑惑,一时没弄明白用意。

薛姨妈叹了一口气,道:“文龙这一出事儿,我们家里现在乱糟糟的,香菱过你这边儿住着。”

薛姨妈想出的办法,就是将香菱认作自家干女儿,那秦可卿抬举了香菱,愿意认了个干妹妹,那再过一段时间,她顺理成章地……

她可是打听过的,这秦大奶奶打小就没了娘亲。

嗯,这就是薛姨妈想出的“攀亲”之理,主要一时间还真没想着将香菱,就此送给平时威严肃重的珩大爷。

事实上,薛姨妈在原著中这样对过黛玉,第五十七回,薛姨妈就和黛玉说了不少偎贴话,黛玉大为感动,认了薛姨妈为干妈。

秦可卿闻言,看向一旁的香菱,对上那双怯弱的眼神,美眸闪了闪,心思电转之间,就有些明白薛姨妈用意。

许是薛姨妈以为两家不太亲密,夫君在薛蟠一事上不上心,就……

虽攀求痕迹略有些重,但因惦念儿子生死,关心则乱,倒也算是情有可原。

秦可卿想了想,道:“姨妈让香菱在我这边儿也行。”

薛姨妈见秦可卿应允下来,心头才松了一口气。

她也是被逼得没有办法了。

钱财,人家宁府也不缺,而且送钱财倒像是侮辱人一样,她还能送什么?

宝钗在一旁静静看着,杏眸秋波微漾,心头幽幽叹着。

转眸看了一眼香菱,思忖着,在宁府居住,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儿。

厢房之中

伴随着“哗啦啦”的声音,贾珩闭目养神,轻声道:“晴雯,有长进了。”

晴雯脸颊一红,为了缓解着心头娇羞,没话找话说道:“公子,那薛家姨太太家的表少爷,可不是什么好人。”

“你听谁说的?”贾珩轻笑了下,好奇问道。

晴雯轻声道:“香菱还有莺儿,她们倒没说他家少爷的坏话,但那香菱分明是那薛家上京前打死人之后争买得来的,那薛大爷手里可沾着人命呢。”

贾珩诧异问道:“香菱平时和你说话多吗?”

“西府的主子过来,丫鬟凑在一起,怎么可能不说话?只是那香菱看着有些呆呆的。”晴雯脆生生说道。

贾珩不由失笑,随着水声“哗啦啦”响动,抱过晴雯,轻声道:“你可别小瞧她,她现在跟着她家小姐,读了书,识了字,再过二三年,集得文华英秀,不比你心思灵动,况痴之一字,与心智未开的呆还是不一样的。”

香菱学诗,就有“精华欲掩料应难,影自娟娟魄自寒”之句。

“嗯。”晴雯玉容染绯,鼻翼中发出一声腻哼,娇躯俨然软成一团泥。

贾珩附耳低声说道:“你现在也识了不少字,抽空多寻些诗词歌赋的书来看。”

晴雯脸颊滚烫如火,贝齿咬着下唇,轻声道:“可我……没有时间,最近在跟抱琴学乐谱,公子,我觉得那个……乐技又提升了一些呢。”

贾珩默然片刻,道:“那一会儿,再让你练练。”

主仆二人说着话,贾珩也初步释放了一天的疲累,换了一身常服衣裳,整理了下仪容,深深吸了一口气,见镜中之人脸上神色平静,才转过身来。

只见晴雯,一张俏丽的瓜子脸红扑扑的,媚眼如丝,在一旁喝着茶水,咕咚咚咽着。

贾珩轻声道:“好了,我先去用饭了,你收拾下再过去罢。”

步入厅中,只见薛姨妈和秦可卿一同说着话,见着贾珩进来,都是脸色一愣。

贾珩平静看向薛姨妈与宝钗,打了个招呼:“姨妈和妹妹来了?”

薛姨妈面容哀戚道:“珩哥儿。”

贾珩沉吟了下,说道:“姨妈,稍晚一些,京营方面会有将校过府议事,如果有文龙的音讯,一定会带回来的,姨妈和薛妹妹先用饭罢。”

薛姨妈闻言心头一宽,忙道:“好。”

众人在厅中用着饭菜,未几,忽听得外间婆子来报,说道:“大爷,蔡游击来了,说是来回禀军务的。”

闻听此言,脸色愁闷、食不甘味的薛姨妈,脸上现出激动之色,急声道:“珩哥儿,莫非是蟠儿有音讯了?”

贾珩放下筷子,道:“姨妈稍候,我去看看。”

薛姨妈连忙起身,说道:“珩哥儿,我也过去听听罢。”

贾珩想了想,点头道:“姨妈可在花厅后堂听着。”

方冀、倪彪等人去往耀武营,受得罗锐率兵攻袭的波及,如果不幸罹难的话,尸体应不会难找,如果逃亡成功,多半也要去往中军大营,如果既没有尸体,又没有前往中军大营,那么只有可能逃亡到神京城外的深山老林中。

就在薛姨妈为薛蟠在宁府近乎“哀求”之时,就在离神京城三十余里外的荒山中。

岩洞之中,篝火堆起,两人围拢着火堆,但山中入夜后原就格外寒冷,虽得烤火取暖,仍被冻得瑟瑟发抖。

薛蟠嘴唇冻得乌青,因着屁股的箭伤,只能侧坐着,面容痛苦地望着远处的夜色发呆,铜铃大眼中热泪滚落。

去特娘的从军,如果不是从军,他现在正搂着小娘子喝酒呢。

就在这时,伴随着脚步声响起,从外间闪进来一个身形魁梧,面容刚毅的中年将领,只是胳膊以布条缠绕着,血迹洇出,正是倪彪。

原来倪彪领着亲兵,护送着方冀、薛蟠两人,沿着树林往山中逃亡,最终只剩下三人,而也不知走了多久,终于甩开了追杀的立威营敌兵。

一见来人,薛蟠连忙起身,却不想牵动了屁股上的伤势,“嘶”得大叫了一声,连忙撑住了冰冷的岩壁,铜铃大的眼眸瞪圆了,急声问道:“倪将军,找到吃了吗?”

倪彪举着火把进入岩洞,声音低沉道:“小衙内,这大雪纷飞的,猎物不好找,就抓了两条这个。”

说着,抓着两条已剁掉蛇首的蛇。

薛蟠见着蛇,吓得脸色一变,声音发颤道:“这能吃?”

方冀这会儿,转过被枯枝划破的脸膛,道:“蛇肉烤烤,足以充饥。”

薛蟠面现苦色,垂下一颗大脑袋,懊恼与绝望交织在一起,在心头涌起。

他长这般大,何曾受过这般苦?

倪彪蹲下身来,拿起匕首切着蛇肉,然后在两个树枝上架起烤着,叹道:“还不知京营那边怎么样了。”

方冀默然片刻,低声道:“只怕局势不容乐观,罗锐占了耀武营,定会煽动军卒作乱,京营诸团营原对节帅心存不满,闻听耀武营生变,一旦鼓噪响应,打进神京城……”

倪彪又叹道:“怎么就到了这一步?”

方冀也叹道:“其实,早有哗变的苗头了,被裁汰将校士卒围拢了兵部衙门,哎……”

说到最后,心头懊恼不已。

倪彪皱眉道:“先生,罗锐煽动了京营兵将打入神京城,局势会如何发展?”

“神京城难免一场浩劫,而节帅恐怕会有性命之忧。”方冀眉头皱成“川”字,低沉道:“整军事败,神京生乱,天下至此多事了。”

薛蟠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急声问道:“那个,方先生,我舅舅他……”

方冀面色凝重,道:“真到了打进了神京城,毋庸置疑,朝廷定会借节帅之首级安抚叛将乱兵,节帅危矣!”

薛蟠颤声道:“这……”

“京营之兵数万人,进入神京城中,一场大乱在所难免。”方冀看向岩洞外的月下山林,低声道。

薛蟠忽地眼前一亮,忙道:“方先生,我珩表兄领着五城兵马司,不会不管的。”

方冀叹道:“京营几万兵马,又得神京城中居住的被裁汰将校遥相呼应,纵然是贾云麾,也拦不住的。”

想起神京城中遭得一场兵劫,方冀脸色戚戚然。

经此一事,朝廷威信尽丧,别说整军经武,不生出其他乱子就不错了。

薛蟠被方冀所言吓得脸色变幻,一时间屁股上的箭伤之痛都忘去。

兵乱,也不知波及不波及贾家,一旦波及贾家,他娘还有他妹子……完了!

薛蟠念及此处,心头惶惧,加之又累又饿又带伤,在倪彪和方冀的惊呼声中,竟是晕了过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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