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承骨肉分离之痛

宁国府

花厅之中,薛蟠以及诸般小厮都已前往别院等候,而皆以嬷嬷、丫鬟在两旁侍奉着。

元春身后跟着两个女官,入得厅中,少女柳叶细眉之下的明眸,先是瞧见了贾政,丹唇翕动了下,将到得嘴边儿的“父亲”称呼,咽了回去。

转而,将目光投向着蜀锦锦袍的少年,这才是传给口谕的正主。

贾珩此刻也是第一次见着元春,首先映入眼帘的年方二九的玉人,身量中等,玉容丰润,眉眼温宁婉美,一张脸蛋儿白里透红,肌肤恍若婴儿般娇嫩,似一掐都要掐出水来,粉腻两腮竟有一些婴儿肥,弯弯柳叶细眉下,一双眸若点漆的丹凤眼,明亮熠熠,倒没有凤姐的凌厉,此刻许是与父相逢,带着几分惊喜之色。

“这是典雅、雍容的牡丹面盘。”贾珩心头思忖着。

也不知是不是服饰的加成,虽明知元春年华不及双十,但气质却丽色明艳,温婉可人。

随着身穿女官服饰的少女,开口道:“一等云麾将军,娘娘有口谕。”

珠圆玉润的声音,恍若大珠小珠落玉盘响起,柔婉如水偏偏因是故作严肃,贾珩瞥了一眼少女,心头不由浮起一句话,庄丽之妍态,婉约之柔美,竟集于一人。

贾珩行了礼,静听其言。

待元春传了口谕,拱手道:“臣,贾珩谨遵娘娘懿旨。”

懿旨不仅皇太后可用,皇后也可用,而除懿旨外,口谕并无皇室男女之限。

口谕内容,无非是请他明日入宫赴午宴,彼时皇后带着魏王陈然相陪,算作为子嘱托之意。

待贾珩应对完,对面的元春,柔声道:“珩弟,在皇宫中就听得我贾家宁府里,出了一位少年俊彦,一直缘悭一面,不想今儿得以相见,不意珩弟竟如此年轻。”

元春说着,看向贾珩,脸上也有几分欣喜,东府子弟为朝廷栋梁,贾家后继有人了。

贾珩面色微顿,暗道,珩弟,怎么有一种又解锁了一个新称呼的感觉?

凝眸看向对面的少女,道:“大姐姐,宫禁森严,如何听过我?”

元春笑了笑,打量着对面的少年,轻声道:“陛下和皇后娘娘时常提及珩弟,故而得闻。”

贾珩道:“圣上皇恩浩荡,娘娘慈恩而望,非如此,我何德何能得其时时念叨?”

元春看着对面少年作感慨之言,笑而不语,暗道一句,真不愧贾家这一代的族长。

这会儿,贾政面色复杂,看向元春,唤了一声。

元春转而看向贾政,眼圈泛红,哽咽道:“父亲。”

说着,躬身而下,行大礼参拜。

方才代皇后传旨,为君臣分野,如今则是家眷相见,以女见父,岂能不行大礼?

贾政面色激动,嘴唇哆嗦,说道:“好啊,一晃好多年未曾见你,都长这么高了。”

想要双手上前搀扶着,又有些不知所措,手悬在半空。

一旁的女官以及元春的丫鬟抱琴,见状,连忙上前搀扶起元春。

元春这会儿心绪起伏,又不想让随行女官瞧见,眼泪噙在眼眶,泪眼而望,颤声道:“父亲,娘亲和宝玉可还好?”

贾政道:“好,都很好,宝玉也大了,现在在西府,你等会儿见见。”

父女相见,百感交集。

贾珩看着这一幕,面色微顿,摆了摆手,吩咐着侍奉的婆子出了花厅,而抱琴也领着另外一个女官出去等着。

贾珩在廊檐下吩咐着一个婆子,安顿一同出宫的内监,好好招待着,然后又让另外一个婆子去西府报信。

这边儿,贾政和元春叙说着离后之情,父女重逢,虽未抱头痛哭,但也是悲喜交加。

贾珩等了一小会儿,转身返回花厅,看向面色如常的贾政、元春父女,点了点头,道:“老太太在西府得了信儿,想来这会儿已等急了。”

贾政点了点头,笑道:“珩哥儿说的是,这就过去。”

元春眼圈泛红,脸颊上尚有浅浅泪痕,分明刚才已哭过,抬眸见着对面少年,盈盈如水的目光就有几分复杂。

这样年岁不大的少年,处事竟已如此周全体贴。

贾珩道:“大姐姐出一次宫不容易,先往西府见见老太太、太太还有几位姊妹。”

元春螓首点了点,柔和目光落在贾珩脸上,轻轻“嗯”了一声。

贾珩转头又吩咐一个丫鬟,一边儿言自己往西府去用午饭,一边儿去惜春院里唤上惜春,前往西府荣庆堂。

之后,带着元春、贾政,向着西府去了。

至于旁的事,先让人母女、姐妹团聚之后,再论其他。

荣庆堂

贾母、王夫人、薛姨妈、凤姐正说笑等待着,其实心头都很焦急,就在这时,外间林之孝家的,满面喜色道:“老爷、珩大爷,还有大姑娘过来了。”

贾母一听这话,站起来,道:“现在人到哪儿了?”

“正在回廊呢,这就过来了。”林之孝家的应道。

“咱们快出去迎迎。”贾母连忙道。

屋内之人,呼啦啦的离座起身,向着荣庆堂外走去。

由不得贾母不热切,当年元春入宫,一晃好多年过去,这是拿着青春年华去维持着贾府的富贵。

贾母为何对二房宠爱有加,这也是原因之一。

薛姨妈、宝钗、黛玉、湘云、迎春、探春都起身随行。

王义媳妇儿面色尴尬,也不好再坐着,只得拉着自家女儿王姿,随贾母等人向外迎去。

抄手游廊之上,三人身影渐近。

站在廊檐下的贾母,先是唤了一声,“大丫头。”

元春如遭雷殛,凝眸望去,看着贾母,快步行去,近得怀里,就大礼参拜,唤道:“老祖宗。”

另外一旁的王夫人,在一旁捏着手帕,看着自家女儿,鼻头也有酸,泪眼婆娑起来。

不多时,贾母首先哭出声来,道:“大丫头……”

这一下子引动得王夫人落下泪来。

凤姐在一旁笑着劝道:“今儿是大喜的日子,老祖宗莫要再落泪了才是。”

薛姨妈也在一旁劝说,贾母才擦了擦泪花,道:“好啊,骨肉分离,今儿个重又团聚,这是宫里天大的恩典啊。”

说着,拉过一旁的迎春、探春、黛玉、宝钗、湘云、李纨来与元春一一相见,叙话自不必言。

而贾珩随着贾政站在回廊下静静看着,目光闪过一抹思索。

他再想着如何把元春从皇宫里“救”出来。

“元春离宫,其实也就是宋皇后一句话的事儿,但这位皇后,会不会为了拉拢我,而故意不放人,甚至……再赐给了儿子?”

念及最后,目光深深。

贾家已卷入过夺嫡之事,好不容易到了他这一代,才现出“翻身”的迹象来,如何还能再卷入这等祸事?

天子富有春秋,夺嫡之事还早着呢。

“皇后应该短时间不会这么做,但我需要表明态度,否则真乱点鸳鸯谱,还真拿她没有办法,所以明天的宴会,还真得去赴了。”贾珩思量着。

元春不管是承恩于上,还是为某位皇子的侧妃,都不符合……以他为领导核心的贾家利益。

彼时,东风压不倒西风,西风就要压倒东风!

“此事需得绸缪一番,关键是需要得到元春的理解和配合。”贾珩看向元春,思忖着。

而就在这时,贾母笑着看向贾政和贾珩,唤道:“赶紧过来,站在哪里冷着呢。”

贾珩点了点头,与贾政进入荣庆堂中,纷纷落座。

就在说话的空当,惜春也带着丫鬟、婆子从东府过来,与元春相见,叙了一番契阔,坐在迎春之畔,而后,将一双清冷的明眸,若有若无地落在贾珩所在。

这会儿,贾母拉着元春的手,笑道:“你这次出宫,可太不容易了。”

元春柔声道:“这是得了娘娘的恩典,说是给珩弟赐宴。”

这话一出,贾母看了一眼在一旁脸上皮笑肉不笑的王义媳妇儿,笑道:“这是有什么说道吗?”

王义媳妇儿脸色变了变,脸上的笑意愈发不自然。

凤姐笑道:“我瞧着也稀奇,皇后娘娘亲自下帖来请,我活这般大,还没遇上这么一遭儿。”

因贾琏以及昨天惜春一事,凤姐这会儿自是迅速找到自己的站位,在一旁烘托气氛。

元春斟酌着言辞,开口道:“皇后口谕说了,皇三子魏王明年开府,让珩哥儿进宫见见。”

贾母闻言,笑着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急忙问着贾珩道:“明个儿是宝玉他舅舅的生儿,伱这要往宫里,错开不错开?”

此言一出,一双双目光齐刷刷看向贾珩,只是宝钗还是看了自家表嫂的脸色,见其脸色难看,暗道,心头未必快意了去。

贾珩沉吟片刻,叹了一口气,道:“明个儿约了兵部的李大学士议事,回来还要坐衙视事,原是连去王府庆生儿都一时抽不开身的,方才都和王家兄弟说过了,但现在,明个儿只能先入宫赴宴,再作其他计较吧。”

贾母皱了皱眉,佯怒道:“只你是个忙人?朝廷才封了没多久的爵,就不能在家歇几天,陪陪家眷?”

王义媳妇儿,紧紧攥着手帕,一旁的王姿转头疑惑地看向自家娘亲,不大明白自家娘亲为何怏怏不乐了起来。

将这一幕收入眼底的凤姐,丹凤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笑了笑道:“珩兄弟,是啊,朝廷的差事重要,但家里的事儿也不能落下了。”

薛姨妈笑着附和说道:“若是不操劳、能干一些,也断不会年纪轻轻就升着二品武官儿。”

薛姨妈倒没有想什么,只是见着气氛热烈,捧上两句。

贾珩道:“对我贾家,皇恩不可谓不浩荡,正是兢兢业业,用心任事之时,不过,如今宫里来召,也只得先往宫里。”

凤姐笑道:“老祖宗,您听听,许是这样忠于王事,宫里才看重珩兄弟给什么似的。”

众人闻言,都是笑了起来,荣庆堂中被欢声笑语充斥着。

元春笑道:“珩弟之恪勤勇毅,纵是在宫中,也常为圣上和皇后娘娘赞誉,都是赞不绝口的。”

贾母一听这话,问道:“宫里竟也知珩哥儿的名声?”

元春轻声道:“珩弟在神京城中名声煊赫,虽隔着深宫高墙,也能听到忠勇之名。”

荣庆堂中的贾母、王夫人、薛姨妈等人,一时间,就是面面相觑。

凤姐笑道:“老太太忘了不成,宫里赐膳都赐过一回,上次那皇后娘娘亲自下厨的桃花酥?”

贾母作忆起之状,笑道:“瞧瞧,我这是记性小、忘性大,是上回封三等将军爵那次,你们姊妹几个还尝了呢。”

说着,目光扫过探春、惜春、迎春、黛玉……最后还是没忘了掠过王义媳妇儿的脸上。

湘云笑道:“姑祖母,我没吃过呢。”

王夫人还好,薛姨妈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下意识去看一旁自家女儿的脸色,见宝钗脸上也见着异色。

显然之前并不知晓。

薛家母女纵然使下人打听着贾珩的一些事迹,但毕竟初来乍到,总有一些细节遗漏不知。

比如,宋皇后亲自下厨的桃花酥被崇平帝赐给贾珩。

薛姨妈笑道:“天下至尊至贵的人亲自下厨做的点心,这……珩哥儿真真是了不得。”

宝钗细眉弯弯,杏眸凝视着那在众人议论声中,面色澹然,气定神闲的少年,如水目光盈盈波动。

迎着一众目光,贾珩充分践行了一个合格工具人的角色,道:“都是圣上恩典,皇后娘娘垂怜。”

见着“你一言我一语”的“炫耀”场景,王义媳妇儿脸上挂起淡淡的笑容,只觉如坐针毡,想要离去,但这会儿也不大行,只能听着几人叙话。

好在这时,贾母吩咐着鸳鸯,道:“时候午时了,准备了午饭,一同用些。”

这时,王义媳妇儿连忙起身,强自笑道:“老太太,太太,家里还有事,我还需回去帮衬着,少陪了。”

贾母挽留道:“义哥儿媳妇儿不用了午饭再走?”

虽不喜方才这王义媳妇儿说话“张扬”的样子,但亲戚来了一回,如果连饭都不留,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贾家无待客之礼呢。

王夫人、薛姨妈也纷纷出声挽留。

王义媳妇儿笑道:“老太太,大姑娘正回来,正是一家团聚之时,再说,孙媳妇儿还要往几家送着请帖,接迎诰命,实不好多留了。”

见其执意要走,贾母虽心头不悦,但大喜的日子也不好表露出来,对着一旁的凤姐道:“凤丫头,代我送送义哥儿媳妇。”

凤姐笑着,领着平儿去了。

待王义媳妇儿与其女去了,荣庆堂中继续喧闹起来。

元春和宝玉、探春、惜春、李纨说着话,又与王夫人母女拉着手,说了一会儿话,开始用着午饭。

之后,重落座品茗叙话。

元春这边儿,拉着宝玉的手,环顾着周围一张张笑脸,幽幽叹了一口气,轻声道:“田舍之家,齑烟布帛,得遂天伦之乐,今居深宫,骨肉分离,终无意趣可言。”

贾母闻言,叹了一口气,道:“大丫头,这些年,苦了你了。”

王夫人劝慰道:“这些年,是为娘苦了你啊。”

薛姨妈、凤姐也是齐齐出言劝慰。

然后就在这时,“咳咳……”

却听得一声战术性清嗓。

众人齐刷刷投将过去目光。

贾珩放下茶盅,面容沉静,声如金石清越,道:“大姐姐若想常序天伦之乐,与姊妹一同生活,可求了皇后娘娘恩典,从宫中归得家中,也不是不行的。”

元春:“……”

贾母、凤纨、四春,钗黛:“???”

宝玉眼前一亮,想要说些什么,但想起贾珩的可怕,忙拿起手堵住自己的嘴巴。

王夫人眉心直跳,脸色倏变,急声道:“这……这怎么可以?”

宝钗同样凝眉看向贾珩,杏眸眸光流转,隐有思索之光。

迎着一道道目光注视,贾珩神色自若,道:“当然,这还要看大姐姐的意思,只是我为贾族族长,以为如今我东西二府子弟,气象更始,炯然有前,于富贵荣华,功名利禄,可立功于社稷而自取,已不需大姐姐再承骨肉分离之痛。”

有些话贾珩也没有说得太透,弦外之音是,我贾族族长以为,我贾家不需以女子入宫,而谋外戚之贵,蹉跎年华,苦熬青春。

如是旁人说这话,许是会面临嘲讽,你说得轻巧!

站着说话不腰疼!

但贾珩当初一封《辞爵表》,海内闻名,不及数月,就屡立殊功,官居二品,爵封一等云麾将军,这话说得就顶天立地,振聋发聩。

一时间,荣庆堂半晌无声,落针可闻。

(本章完)

第291章 是祸非福

荣庆堂中

一道道目光紧紧盯着那先前缄默少语,如今面色澹然的少年,心头无不涌起一股震撼。

事实上,这种贾族子弟如何的话,除了贾珩这种族长,旁人还真没法说。

唯有贾珩,肩负繁荣家族之任,光耀门楣之责,才有立场说出这番“不需女子求富贵”的顶天立地之言。

至于底气,还有什么比年纪轻轻,就官居二品,海内闻名,圣眷隆厚,百官瞩目,更有说服力的吗?

薛姨妈面色震惊,她是不是会错了意?

怎么珩哥儿说着说着,要让元春丫头从宫里回来,这好不容易送进宫的,怎么又送出来了?

宝钗那张白璧无瑕的脸蛋儿上同样有着异色流露,耳垂上的杏仁耳坠轻轻摇晃着,秀美双眉下的莹润目光,神色复杂难言,看着那气度沉凝,目光清正的少年。

什么入宫待选,人家就不图这个,自立自强,不谋外戚之贵。

这是何等的男儿气魄?

问题在于,人家还不是志大才疏,而是切切实实,身体力行。

“以庶族旁支之身,官居二品,位高爵显,而年岁却又不及二八之龄,纵观青史,只有一些王侯将相,在开国之初,才有这番际遇。”

宝钗也是读惯了书的,念及此处,心底轻轻叹了一口气。

另外一旁的探春,英媚的大眼睛,明眸焕彩,恍有流光熠熠,痴痴地看着那面容清隽的少年。

自是听懂了贾珩言外之意。

一时间,许是心绪激荡,呼吸急促,以致白腻的脸颊嫣然如桃。

这是她的珩哥哥,顶天立地,富贵荣华,不假他人之手。

不恩祖荫,功名自取不说,也不需女子亲事去谋贾族富贵。

想大姐姐自她没多大之时就入了宫,一晃儿好几年了,现在都还没个结果,苦熬青春,骨肉分离,这何时是个头儿?

黛玉罥烟眉微微蹙着,秋水明眸则一瞬不移地看着那少年,哪怕已知其人非常人可比,仍有几分动容。

湘云粉嘟嘟的苹果圆脸儿上,难得一见的现出严肃之色,虽然她听大不懂,但她……大受震撼。

凤姐、李纨同样神情不一而足,目光或惊异,或疑惑地看着那少年,心头已不知说什么才好。

总有一些人,你视若珍宝,孜孜以求的,人家视若粪土,不屑一顾。

惜春小脸儿上现出怔怔之色,捏着手帕,心思复杂莫名。

而元春静静看着那少年,同样面色动容,丹唇轻轻颤抖着,抬眸之间,恰恰迎上那一双平静如水的目光。

一时之间,心头五味杂陈,眼睛就有些泛热。

谁愿在那样不得见人的去处,一待许多年?

事实上,去宫中可不是一定就承恩于上,元春一入深宫,需得伺候贵人,与丫鬟几无二致。

元春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起那张丰润的脸蛋儿,真想开口应了贾珩。

然而,就在这时,王夫人脸色阴沉,皱眉道:“珩哥儿,大姑娘是皇后娘娘宫里的女官,正自倚重着,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宫,归家团聚,现在听珩哥儿这么一说,却想着归家,只怕皇后娘娘还以为我们心里藏着怨气呢。”

好你个贾珩小儿,狐狸尾巴这是露出来了!

她家大丫头,好不容易得了皇后娘娘信重,现在你个心藏奸的,担心西府风头盖过伱去,一门心思就想搅黄了?

若她家大丫头归家,几年的苦熬,都前功尽弃,再说出宫,还能许到什么好人家?

若得天幸承恩于上,她的宝玉以后就是国舅爷,而她则是皇帝的岳母,你什么一等将军、三等将军,统统不够看!

贾珩面色沉静依旧,轻声道:“太太多虑了,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宽宏雅量,如闻大姐姐骨肉分离之痛,只会慈恩垂下,成全孝道,怎么会有其他想法?太太这话,岂不是小觑了天下至尊至贵的皇后娘娘?”

王夫人闻言,脸色倏变,心头生出一股惊惧。

她何时小觑了皇后娘娘?

情知对面少年口舌之利,暗暗咬牙,不与其分说,转而看向一旁的元春,柔声问道:“这事,难道不会犯着忌讳?”

元春闻言,玉容上的笑容凝滞了下,一颗心直往谷底沉去,声音纤弱几分:“此事,终究还是要看娘娘的恩典。”

王夫人听着自家女儿模棱两可的话,心头多少就有些不快,但也不好当着众人的面逼迫自家女儿表态。

整得像她不顾女儿,上杆子攀龙附凤一样。

此刻,荣庆堂中,李纨、凤姐、薛姨妈、宝钗等人,都是默然不语,心头有着几分明悟。

暗道,太太想要和天家结亲,当皇亲国戚。

都不是傻子。

尤其是薛姨妈,心思复杂,毕竟,她家宝钗连名都报不上。

就在这时,却见贾珩看向贾母,问道:“老太太以为呢?我瞧着大姐姐在宫里也有不少年头儿了。”

言外之意自是,这么多年了,该有喜信,早就有了。

这样纠缠,有意思吗?

贾母叹了一口气,道:“此事容后再议罢,你如今为族长,族里的事儿也该由你操持着,等会儿,你和大丫头,还有宝玉他老子娘,都好好商量商量。”

贾珩点了点头,也不再继续说。

贾母多半还是心存幻想,而王夫人则是……痴心妄想。

只是苦了元春。

从目前来看,因为他的出现,天子没有纳元春为妃的利益动机,但留在皇后身旁,元春的归宿就如一颗棋子,随意可摆弄。

万一,宋皇后脑子一热,许配给皇子之流,反而将贾家带入不利之境。

“所以,关键还是元春的态度,如她愿意出宫,皇后那里,我也好说话。”

这般一想,抬眸望去,正对上那张芙蓉玉面,一双柔弱如水的目光,似有千言万语要说,但分明顾忌着什么。

不得不说,柳眉弯弯,美人凝睇,欲说还休,颇令人心弦触动。

贾珩神情默然,心头叹了一口气,重又端起一旁的茶盅。

元春多半是不想待在宫里的。

道理很简单,鬼知道自己能一定会被封妃,而不是成了大龄宫女后,被“优化”出去?

“况,原著之中,哪怕是元春封了贵妃以后,也是不大快意的,省亲之时,贾家全部在笑,唯元春眼中有泪光闪烁。”贾珩念及此处,再看那粉面丹唇的少女,心头浮起一段判词,“二十年来辨是非,榴花开处照宫闱。三春争及初春景,虎兕相逢大梦归。”

见着一段悲剧而漠然以视……

经了劝元春归家一事,荣庆堂的气氛多少有些古怪起来。

好在有凤姐在一旁活跃着气氛,拣一些好玩的事儿来说,不多时,欢声笑语重又笼罩着荣庆堂。

元春则与宝玉低声叙着话,姐弟虽几年未见,但感情很是深厚。

“宝玉,最近读书了没有?”元春轻声细语问道。

此言一出,原本都在谈笑的众人,脸色微变,多有异样。

迎着元春的问话,宝玉满月脸盘儿上现出笑意,低声道:“读了。”

原在一旁品茗不语的贾政,闻言,冷哼一声,道:“当着你大姐姐的面,快别说读书,否则,连我都要羞死了,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竟学一些精致的淘气!”

宝玉一缩脖子,如丧考妣。

元春:“???”

贾母恼怒道:“一天天,就知道凶宝玉,比着以前,宝玉长进许多了,昨个儿不是还听着珩哥儿的话,读着一本书?”

宝玉弱弱道:“《春秋》,是珩大哥布置了功课,让写读后感来着。”

元春闻言,喜上眉梢,珠圆玉润的声音中流溢着欢喜,只是品着读后感三字,目光渐渐浮起疑惑之色,转头看向一旁的贾珩,柔声问道:“珩弟,读后感是什么?”

贾珩道:“给宝玉布置的功课,我上月离京月余,宝玉就不大往学堂去了,就想着,他纵不上学,也要读些书才是,春秋为五经之一,他将所思所想记下,日积月累,总有进益。”

元春螓首点了点,望着那神情从容的少年,目带感激,柔声道:“我这个弟弟从小不大喜欢读书,有珩弟能提点着他,真是他的福气。”

眼前少年书就的《辞爵表》,她也是默诵的。

宝玉能有这样一位文武双全的族兄耳提面命,这是求都求不来的机缘。

贾珩道:“大姐姐知书达理,若是一直教导宝玉,想来他也能好好读书,不至厌学如此。”

王夫人在一旁听得脸色发黑,捏着佛珠的手指骨节发白。

指桑骂槐,这是在说她没有教好宝玉?

元春轻轻叹了一口气,没有多言。

众人叙着话,直到过了一会儿,贾母吩咐一声鸳鸯。

在鸳鸯的引领下,贾珩唤上了元春,王夫人也拉着起身随同,在贾母院落里的一间厢房里,几人落座叙话。

鸳鸯在一旁递上香茗,然后徐徐而退至屏风后。

贾政面色凝重,开口问道:“珩哥儿,宫里的事儿,你是个什么主张?”

其实,在贾珩为一等云麾将军之后,东西两府的话语权已渐渐挪移至东府。

比如,元春在宫中一事,贾珩就不好插手,反而是西府的贾赦,在往宫里不停使着银子。

因无外人,贾珩索性打算言明利害,反问道:“政老爷,当年送大姐姐入宫,是谁的主意?”

贾政愣怔了下,解释道:“是琏儿他父亲的主意,不过,老太太也是应允的。”

贾珩看了眼气质端丽的元春,叹道:“这一晃眼几年了,也没个准信儿,一直这样苦熬,想来也不是办法,我观当今圣上忙于国事,这二年都不把心思放在选秀上,况时过境迁,如今和当初我贾府声势颓靡不振的局面也大不相同了,再让大姐姐在宫中苦熬一个缥缈的机会,实无必要。”

贾政叹了一口气,道:“我又何尝不知。”

一听这话,王夫人心头一慌,急声道:“老爷,大丫头去宫里好几年,万一是个有福气的……”

“二太太都说是万一了。”贾珩摇了摇头。

王夫人:“???”

贾珩看向王夫人,沉声道:“二太太,我贾家一门双国公,而宝玉他舅舅,也掌着京营十几万人,我又掌着五城兵马司这等要害之地,还管着兵权,如我贾家再谋外戚之贵,只怕藏着大凶险!二太太切莫图一时之荣华,而置王家与贾家老少安危于不顾。”

王夫人:“……”

怎么说着说着,就牵连着贾王两族的性命安危了!

元春闻言,玉容倏变,猛地凝眸看向贾珩,愈品愈是……后怕。

贾政却听出其中的凶险,点了点头,说道:“珩哥儿所言不差,我贾王两家掌着京营、五城兵马司,再成了皇亲国戚,天下的好事儿都落在一家头上,只怕是祸非福啊。”

王夫人听着贾珩做如此言,心头堵得慌。

哪怕再不愿意承认,思量一番,似乎又有一定道理?

可……宝玉是能做国舅爷的啊。

贾珩说完,抬头看向元春,轻声道:“大姐姐,你如何作想?”

元春在一旁安静听着,这会儿,被对面少年那双灼热的目光盯视的多少有些不自在,丰美、温婉的脸蛋儿上有着几分柔弱,轻声道:“我……我听族里的。”

如今的元春,还未被加封贤德妃,还没有到可以无视宗族的意见的地步,况且当年元春入宫,原就是为了重振贾府,现在……

在元春眼里,贾府都振起来了!

贾珩道:“那我回头想个法子,向皇后娘娘讨个恩典。”

向宋皇后开口讨恩典倒不难。

当然不是,“皇后娘娘,你也不想让然儿在五城兵马司受欺负吧?或是这份工作对然儿很重要。”

而是寻找时机,以防变数。

还有一个问题,元春出宫之后又该怎么办?

这年龄也不小了,能找到合适人家嫁出去?

这比傅秋芳年岁都大……

这会儿,王夫人目光郁郁,只觉皇亲国戚之贵,正在一点点离自己而去。

瞥了一眼贾珩,心头不由涌起一股恨意。

都是这个珩大爷,一通花言巧语,怎么突然就……是祸非福了?

你掌着兵权,担心受着猜疑,难道就可以断了她家大姑娘的富贵之路!

不行,她必须想想办法才是,明个儿去寻寻兄长,看到底是不是这么一回事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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