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医治

雨丝成线。

也没人在意烛真人和莲奴之死,除了后方的贵族和奴隶还在叽叽喳喳外,其余人都安静不语。

这独孤亢不愧是有慧根的,又跟着青光子学过真佛法,这会儿已经窥探到了水向生和甘无霖这对师兄的根本矛盾。

也就是说,师兄弟两个人都想为“相”,继而来改变香积之国。

两人都是从香积之国出来的,上承师父的遗愿,就只能在香积之国为“相”,不似青光子那般可以随意选取屠城之地。

但是两位“相”的国策有所不同,可毕竟国只有一人,这就有了分歧。

说起来,这确实如独孤亢所言,好比佛家的渐修派和顿悟派之争,两者都是为了成佛,但求佛的路途不同。

场上诸人都是聪慧之辈,一听独孤亢的话,当即就明白了过来。

孟渊和明月也在私底下探讨过多次,与独孤亢所想的差不多,但是两人并不知道水向生和甘无霖的分歧在何处。

这边素心和素问两个小光头紧紧挨着,俩人虽然世面见的不算多,可也不是傻子,自然明白独孤亢的意思。

那素心身为师姐,牵着素问的手,另一手搭凉棚挡住雨丝,一个劲儿的瞧幽潭对面的甘无霖,口中还有话语,“我瞧着甘无霖长的还怪俊俏,跟你确实有几分像,指不定真是你爹!待会儿要是打起来,咱帮你爹吧?”

素问陡然多了爹,她虽有迷茫和期待,可她毕竟自幼出家,早被佛法腌入味了,如今出门闯荡,更知道人心险恶,就道:“咱听孟师兄的,他能耐大,有见识。”

素心见素问不帮亲,就赞道:“师妹,你真是悟了!你早点蓄发吧,到时候肯定把明月施主给比下去!”

“……”素问只觉疲累。

独孤亢见诸人全都静声了,而那对师兄弟也不说话,只是紧紧盯着彼此,他便知道自己说对了。

“两位!”独孤亢当真是跟着青光子后就长了能耐,不似以往的唯唯诺诺,反正十分大方,一边手搓着光头上的雨水,一边大声道:“儒释道武进阶三品境的法门天下皆知,两位也不必遮遮掩掩,干脆细细的讲出来,让我们这些异乡人也好做个评判。”

独孤亢就很有道理,他接着道:“这样的话,若是事后成了,皆大欢喜。若是不成,那也能让后人鉴之。总归是有益无害的。”

“是啊,只要我们二人中有一人能成,令尊就也能成了。”大祭司水向生胡子和头发都被雨水沾湿,语气虚弱。

“阿弥陀佛。”独孤亢立即两手合十,“大祭司也是懂佛的人,当知道出家之人,无有父母兄弟。”

许是听到父母兄弟的话语,那甘无霖手中握着短尺,目光落在了幽潭对岸的素问身上。

素问这会儿站在孟渊身后,她见甘无霖看了来,就合十垂首,道:“既是为相,两位施主不妨说一说如何为相。”

那甘无霖一直沉默,这会儿见素问来问,他便道:“为相自然是调理阴阳,祛除病灶。这跟医家治病也是一个道理。”

甘无霖语气柔和的很,他用手中短尺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接着道:“所差者,只是医师的能耐高低。”

“两位都是四品医师,想必都是良医了。”素心拽着素问的袖子,高声道。

“良医当防患于未然,我能算不得良医,却也不是庸医,只是寻常的医师罢了。”甘无霖十分谦逊,他看向素问,道:“只是医家也有不同。有人怀医术,却算不上医家。我和师兄都只是医师,算不得医家。”

甘无霖也不再遮掩,他用短尺指了指水向生身后乌压压的贵族和奴隶,道:“香积之国初立之时,药王菩萨虽不传佛法,可依旧秉承众生平等之法。彼时修习医家传承者众多,可随着山谷内草药越加稀少,医师渐渐只落在甘、水两姓手中。”

“医师虽不善斗法,可是用药用毒,不过随心一念,寻常人谁能拦阻?自此高者越高,低者越低。”大祭司水向生接上了甘无霖的话,“人性自私,十三姓常居高位,便一意御下。再到文字废除,不习儒释道之法,香积之国就成了现今的样子,成了一潭死水。十三姓好比日日食蜜的蛀虫,奴隶成了供养的鲜肉。自此上下之间越发隔阂,也全然没了进取之心。”

“我和师兄谈论过多次,也曾向老应公请教过。”甘无霖接过来话,“我和师兄觉得香积之国若是有外患,怕是立即就会消亡。十三姓不知渔猎,不知种养,奴隶不知反抗,一心修来世,全都食香食草,体弱力虚,是故即便没有外患,这香积之国也是断难长久的。”

孟渊等人听了这对师兄弟的话,算是捋清了香积之国的难处,而这对师兄弟也都在求变。

“那两位的方子是?”独孤亢好奇问。

“医师治人,先要望闻问切,知晓病症根本所在。”大祭司水向生手中拄着龙头拐,他抬头看了看天,“先师曾说香积之国的病症在于困于一隅,阴阳难以调剂,就好比一潭死水。”

“这话不能说不对,可是太虚了。凡人能看十年、二十年都算是不错了,谁又能看得到百年、千年后的事?尊师说的是医理,不是根本症结。”独孤亢摇头,显然对这师兄的师父有些看不上。

“果然是光明圣王座下弟子,竟如此务实。”那甘无霖似在嘲讽,又似在说真话,他道:“我们师兄弟自然认为师父的话没错,可对症下药的人是我们。”

甘无霖轻轻拍着短尺,道:“师父说的也是根本症结,但是太远了。我们只能看一时的症结,至于如何顽去最深的症结,那要看后人了。”

“那两位所言的症结是什么?又如何消除?”素心大声问。

“一时的症结,就是十三姓与奴隶之别。”甘无霖回道。

“阁下的方子是什么?”独孤亢好奇问。

“在下不明医理,医术浅薄,治病救人尚且不敢言必成,治这种一国之症,那也是差的很,只能寻些简单的法门。”

甘无霖面上有了郑重,左手拿短尺轻拍右手,道:“香积之国十三姓无道,下面的奴隶又愚昧无知。其实不论是十三姓还是奴隶,他们早就被香积之国多年的规矩驯化了。”

“这些人都听话的很。”大祭司水向生插口道。

“正是。”甘无霖顺着他师兄的话,又道:“正因如此,若是有一人能站出来,以强硬手段,用鞭子抽,用刀剑砍,强行改变香积之国的现状,那短则三五年,长则一代人,必然能让香积之国焕然一新。”

“即便不能焕然一新,至少也埋下了改变的种子。”大祭司水向生这会儿竟然帮着甘无霖说话。

“师兄懂我。”甘无霖俯身,隔着幽幽深潭行礼。

大祭司水向生手拄着龙头拐,低头回礼。

孟渊等人眼见这对师兄弟玩起了兄友弟恭,竟一时间觉得十分离谱。

不过诸人对于甘无霖的话倒是觉得有道理,这法子乃是引来外力,强行改变香积之国,创建新的秩序。

这药方算是虎狼之药,反正就是干,不管死多少人,就是要干!

一时间,诸人对大祭司水向生的药方也更有兴趣了。

“大祭司,你如何下药?”素心满怀期待。

大祭司水向生身后的两个徒弟也很好奇,显然也想知道自家师父到底想要怎么做。

不过水向生却不说话了,苍老无肉的面皮上竟有笑,他头发和白须上都挂着雨水,不像是能治一方的良医,反而像是要害尽一国的毒医。

“师兄为何不言?”那幽潭对面的甘无霖背负着手,笑吟吟出声。

水向生喉咙里发出嘶哑的笑声,却依旧不回。

“师兄既然不说,师弟便代师兄来说。”甘无霖抹去笑容,郑重道:“我在外间时,常听人说,庸医是头疼医头,脚疼医脚。师兄是良医,望闻问切的功夫胜我百倍,师兄觉得香积之国已经病入膏肓,根本没有救的必要了。”

这话一说,诸人都茫然了,不知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救?”独孤亢诧异。

“师兄医者仁心,如何能不救?”甘无霖又笑了笑,道:“师兄觉得病人救不活了,但是病人可以在临死前诞下子嗣。这岂非也是救人之法?”

“医师当起了接生婆,那也好的很呐!”独孤亢看热闹不嫌事大。

“谬赞了。”大祭司水向生眼神冰冷的瞥了眼独孤亢。

独孤亢分明没见识过水向生显露本领,可这会儿被那双眼一撇,他竟觉得浑身上下、内外都是冰凉一片。

“……”独孤亢也不敢吭声,乖巧的往孟渊身边凑了凑,都把明月挤走了。

孟渊也瞥了眼独孤亢的光头,就又看向那大祭司水向生,问道:“大祭司的意思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善!不愧是应氏门下!”那大祭司水向生还没回应,幽潭对岸的甘无霖就赞叹起来。

只见甘无霖面上颇有几分癫狂,“大师兄觉得香积之国无论上下之人,,除了饮食繁衍,再没了求索之心,没了向上之心,乃是皆已失去了‘本心’。如何寻回本心?大师兄觉得这千年来的症结如高山,寻常药物已经难救,唯有自救。”

诸人听的认真,都想看看水向生打算如何让香积之国的人自救。

甘无霖接着道:“师兄觉得即便我带人破除了十三姓,来日我等死后,还会有新的十三姓。是故需得让下面的奴隶醒悟,继而反抗,推翻十三姓。那就算来日再有十三姓,可有旧例在前,总会好过些的。”

说到这儿,甘无霖用手中短尺指了指香积之国的方向,接着道:“所以师兄这些年来,放任十三姓,维护十三姓,贬低奴隶,只等奴隶有朝一日能醒悟回来。”

“这……”独孤亢听了这话,不禁有些茫然,“我本以为甘前辈的药是虎狼之药,没想到大祭司的药更是虎狼之药!”

独孤亢好奇问:“甘前辈的法子至多一二十年见效,大祭司的法子多少年见效?”

“不知道。”大祭司水向生开了方子,但却不管何时能治好病人。

素心也算是见了大世面,“我听明白了,大祭司是在逼着奴隶往前走,可万一要是逼死了怎么办?置之死地而后生,可万一没后生呢?”

“那就是这些人不配。”大祭司水向生道。

这话一说,一众人竟都觉得有道理。

峡谷中雨丝缠绵,清风微凉,全都没人出声了。

到了这会儿,大家伙也算是明白这对师兄弟的思路了。

师兄水向生觉得要下狠药,且要根治病根,是要逼着病人浴火重生。

而师弟甘无霖觉得病人还有救,但是要下猛药,需得大刀阔斧。

这对师兄都没想根治香积之国的根本症结,都是想要留一个能自治的种子。

而且这对师兄下的都是虎狼之药。区别在于,甘无霖下了虎狼之药后,水向生觉得甘无霖下的药还不够猛。

反正这对师兄都没想让十三姓的人活。

可如果要说谁更高一筹,那就又不好说了。

但毫无疑问,甘无霖的药方更现实些,至少能让人看到改变,甚至看到更好的结果。而大祭司水向生的方子太过无情,或许明天就有了改变,或许再过上一千年,直到香积之国都没了,也看不到结果。

到了这会儿,孟渊等人算是知道独孤盛为何支持甘无霖。

因为大祭司水向生的药方太过缥缈,完全是毒医所为,且一时半刻难以看到成果。

而甘无霖的法门则简单容易些,只要除掉拦路的水向生,继而等个三五年,指不定就能看到显著的改变。

“其实……”

天上雨水不停,素问往前凑了凑,站到孟渊身旁,她朝甘无霖合十行礼,又朝大祭司合十行礼,“香积之国儒释道都被封存,这里的人体弱,修习武道的人也没了。那是不是可以试着,传下武道,有了刀剑,改变的总是快些的……”

这话一说,大祭司水向生和甘无霖竟沉默了。

按着武人越境杀敌的传统,下面的奴隶手握刀剑,那确实就有无限可能。

一众人竟然也都默然,好似觉得素问的话有道理,又没有道理。

“刀剑锋利,可也不是事事有用的。”

就在诸人沉默之时,一道阴沉声音自天上传来。随即天雨愈发盛大,不见风声,可天空却整个昏暗了下来,好似入了夜。

(本章完)

第354章 天地皆暗

天雨愈发大了,打在幽潭上激荡起无数水晕。

这雨水好似真佛,当真众生平等,不论是长发披羽的贵族,还是茫然麻木的奴隶,全都被打湿。

甘无霖站在幽潭对面,烟雨朦胧之中,显得格外渺小。

而在幽潭岸边,水向生佝偻着身子,长发和长须黏连,浑然似个燃尽命火的死人一般。

此时淫雨霏霏,天上昏暗一片,乌黑阴云遮蔽在峡谷之上,好似入夜。

随着高天之上的人出声,水向生和甘无霖两位师兄弟都不再言语。

孟渊和明月并肩站在一起,一人执刀,一人执剑,各自警惕。

素心和素问待在孟渊身后,俩人仰着头,面上郑重,分明是猜到了来者是何人。

倒是独孤亢似有兴尽悲来之意,竟垂下光头,两手合十,嘴里不知道在念什么丧经。

厚厚云层愈发下压,其中雨水不断,竟让人觉出寒意自心底生出,继而有窒息之感。

那些聒噪的贵族和奴隶也全都不吭声了,在此威压之下,这些本就虚弱的竟都瑟瑟发抖,有些愚昧无知的已然跪倒在地,颂起了佛经。

孟渊抬头看去,只见阴暗天空中似被撕开一角,继而一道晦暗光芒落在了幽潭对面。

那人身穿黑袍,抱一长剑,身量不低,略有几分体胖。

浑身无有雨水沾染,颇有出尘之质。面相也算俊秀飘逸,只是双眼之中颇有阴鸷,乃至于有愤恨之意。

昔日孟渊在信王府当差,可只见过独孤盛一面。

彼时独孤盛着白袍,如今换了黑衣,却不知是因见了大光明后才委身在黑衣之内,还是去了伪装之故。

但不管如何,这独孤盛与青光子颇有相似之处。一个一直蜷缩在阴暗之地,一个化生天地皆暗,不过前者已经证光明圣王,后者却还在漂泊。

前尘往事,涌上心头。

孟渊按剑,看向独孤盛。

独孤盛感受到了这不加掩饰的杀意,他眼眸又亮了几分,似是见猎心喜。

“叔叔,搅乱了松河府,又引动域外风雨,难道为求三品,当真能视万千人生死如无物?”明月上前一步,竟还念着同姓同宗之谊。

独孤盛怀中抱着长剑,隔着幽幽深潭,万千雨线,看向明月,道:“你不懂?”

他语声穿过雨珠,颇有孤芳自赏之感。

“不懂。”明月道。

“什么权位,什么功名,都是过眼云烟。”独孤盛竟教导起了侄女,道:“只有窥到武道之妙,天人化生之妙后,我才知我活着的意义。”

独孤盛语声铿锵,“只有一步一步走到至高,这才是我辈武人活着的意义。”

明月皱眉,道:“所以,这就是你畏手畏脚,连一个刚破境的老鼠都不敢打,只能狼狈逃窜到香积之国,盼着对一个不擅争斗的医师下手?”

“杀三品只是因,果便是证道。因果既存,又何须管他太多?”独孤盛道。

“阿弥陀佛。”独孤亢上前一步,摇头道:“施主颠倒因果,倒行逆施。武人越阶杀三品而证道,乃是因自身之不屈,有向上搏命之心,这才是因。施主舍因而求果,不过是一场空罢了。”

独孤盛微微皱眉,道:“你跟你娘一样,只会说些没用的道理。”

他语声中带着几分阴鸷之气,道:“看来你跟着青光子,没学他谋划的本领,倒是身上的痴愚之气越发重了。”

果然,这话一说,早就剃了光头的独孤亢竟不吭声了。

那素心看看独孤亢,又看看幽潭对面的独孤盛,她抹了一把光头上的雨水,低声嘱咐道:“师妹,一会儿要是打起来了,你就往回跑。我来拦一拦独孤盛。”

素问见素心如此大言不惭,竟要阻拦四品武人,她全然没有取笑之意,只觉得心下温暖,“咱们一同来的,也该一同回去。”

“你是要留在香积之国当女王的。”素心道。

“……”素问竟不知如何来回了,只能拉住素心的手,“那咱都跟着孟师兄。”

“行,我瞧你当了女王,他倒是能当王妃。”素心十分有道理。

什么乱七八糟?素问是真的懒得多说了,不过到底是把目光落在了孟渊身上。

幽潭对面,那独孤盛双目锐利,穿透了万千雨珠,也落在了孟渊身上。

身为只差一步就要迈入高品之列的四品境武人,独孤盛对身边的诸般之事,诸般之物,都感知敏锐。

他能细细辨清雨水落下的痕迹,能听清万千雨点敲打幽潭水面的声响,甚至能感受到幽潭之下憋闷的鱼儿。

而此时此刻,独孤盛已然觉出,幽潭两岸之地,能威胁到自己的人有四个。

两个四品境的药师,以及两个五品境的武人。但是那位同姓的后辈侄女还是稍稍差了些,死生之境见得太少。

对于这两个药师,独孤盛虽有忌惮,但知道这两人心中只有香积之国,只有破境进阶之念,对于身后之事根本是不大在意的,且不论事成事败,都愿朝闻夕死。

独孤盛双眼中只有孟渊,他已经觉出,这个人浑身气息圆融如一,虽修火意,但并未因雨水苍茫而有半分不和谐之感。

反而越是雨水猖狂,越是有生生不息,百折不挠之意。

独孤盛方才已经亲眼见识了那人斩杀烛真人和莲奴的手段,他很是确信,这少年并未出全力。

“你就是应如是门下的面首孟飞元?”独孤盛抱剑来问。

孟渊不知道自己的名声这么差。

那素心和素问俩人是见过应如是的,知道应三小姐风华绝代,可万万没想到这样的人也养面首。

明月倒是冷静,她跟应如是交好,知道孟渊虽有心,但一直不得机会,根本没能爬到应如是的床榻上。

那大祭司水向本来闭着眼淋雨的,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可听了独孤盛的话后,竟忍不住睁开眼看孟渊。

幽潭对面的甘无霖也有好奇之色。

这对师兄弟去过域外之地,见识过应氏的风采,但是对应如是却也不算熟悉。

“阿弥陀佛,孟施主和应施主清清白白。”独孤亢都忍不住为孟渊说话了。

孟渊也不来辩解,只是上前一步,踏在幽潭岸边,看向独孤盛。

明月跟上一步,站在孟渊身旁,道:“独孤盛,出剑吧!”

独孤盛冷笑一声,似觉得明月没资格让他出手,“明月,你本是天资卓绝,乃是心性有差。独孤荧就强你许多,她知道她求的是什么,心狠又手狠。”

天上雨水不停,却纷纷绕开了独孤盛,别人虽也有手段,却不似独孤盛这般无行无迹。

独孤盛面上不屑,接着道:“只是你二人囿于眼界,她一意求外力,日后想有进益,那就太难了。而你徒有武人之表,无有武人之骨。”

他讥讽道:“看看你成什么样子。委身骟匠,反不以为耻。独孤氏的荣光都被你丢完了。”

“坐天下不守天下,反引恶人屠城。先祖起于微末,拔尽天下之恶,方成一国。”明月只觉得幽潭对面的人面目可憎,甚至有些恶心,“面对青光子,你畏畏缩缩。身为武人,却只敢在暗地里耍阴谋诡计。你不配称独孤氏。”

果然,这话一说,独孤盛好似被戳到了痛处,面上阴鸷之意更盛。

独孤盛当真拔出了剑,他看向甘无霖,道:“我来为你铲除域外之人。”

甘无霖闻言,手握短尺,朝独孤盛躬身一礼,道:“我来对付师兄。待到事成,在下愿以项上头颅相赠。”

说完话,甘无霖抬头,看向幽潭对面的水向生。

水向生浑身淋雨,白须白发极长,被雨水浸润后耷拉在身前身后。

那水向生似是感受了甘无霖的目光,他抬起头看向对方,那没有一丝肉的面上竟露出几分笑,分外的奇诡。

“大祭司,独孤盛来了多时,却迟迟没对你出手,你是不是有什么让他忌惮的法门?”素心还是很聪慧的。

这也是孟渊等人一直好奇的。

水向生手中拄着龙头拐,道:“老朽濒死之人,又不擅斗法,能有什么手段?不过倒是学了些医术,有些不值一提的法门罢了。”

这要是换了别人来说,素心会觉得人家谦逊,可这水向生不似良医大医,反而像是鬼怪,而且方才还听了水向生的虎狼之方,素心就撇撇嘴,十分的不乐意,可也不敢说什么阴阳怪气的话。

“师兄太过谦了。”幽潭对面的甘无霖将手中短尺举起,道:“诸位以为同门师兄为何一个年迈,一个年老?四品境医师寿元两百年,如今才堪堪过半,医师又向来驻颜有方,师兄如何老迈,乃是因为他已经不配称之为医师,而是毒医了。”

孟渊听了这话,就觉得这对师兄弟的嘴里没一句实话。那水向生说四品医师寿元在一百五上下,可这会儿甘无霖却说有二百。

而且这对师兄弟竟各自说对方擅毒。

当然,按着这两位良医良相给香积之国开的药方来看,这对师兄弟都能称得上毒医。

“医家辨阴阳,药石分君臣,今日是药,明日是毒,因病而定,因时而定。”大祭司水向生开口道。

诸人都是有见识的,这水向生说的话确实没错。

“所以大祭司,为何你如此衰老?为何独孤盛不敢早早杀了你?”素心追问,人却往孟渊身边缩了缩。

那大祭司水向生浑身沐雨,佝偻着身子,只是痴痴的笑。

“于我辈医师而言,四品境已然能肉白骨,生死人了。”幽潭对面的甘无霖出声,解释道:“自古艰难唯一死。医师能救将死之人,却救不了求死之人。”

甘无霖握着手中短尺,接着道:“师兄本就是良医,也是毒医,偏偏又不惜性命,甘愿燃了命火,以命火为毒。”

“这是什么意思?”素问也是医师,知晓医理,也知道行毒之法其实与医理也差不多,反其道行之就是。

可命火在身,难道如那武人一般,以命火求生机?只不过武人是求自身的生机,而医师是求他人的生机?

素问好奇发问,甘无霖本来眼中无有感情,可对上了素问,竟难得的有了几分温柔。

“师兄已经浑身是毒,而且不仅仅是寻常之毒,乃是有了因果。”甘无霖叹了口气,道:“好比佛门的因果相续之法。谁杀师兄,谁就承接师兄以命火所制之毒。”

佛门的因果相续之法乃是佛门途径中的妙法,乃是对战不力之时,逃无法逃,战无法战,便拼却生机、肉体,继而对敌人种下“因”。

有因便有果。承“因”之人,一时间也不会受什么损害,但是总有一日会见到“果”,要么死、要么残,要么承心志之痛,反正苦楚各异。

当然,若是境界差的太多,或是有儒释道高人施救,且最好是同为佛门的高僧施法,虽不能将“果”抹去,但是却能将“果”报降到最低。

此时此刻,诸人算是明白了水向生所依者何。

“中了命火之毒,也要死吗?”素心瑟瑟问。

“同归于尽。即便是儒释道的三品高人来,怕是也要受到重创。”甘无霖道。

一时间,场上竟没人出声了。这水向生不仅对香积之国够狠,对自己更狠,竟存了同归于尽的法门。

“在下侥幸胜得师兄几分,可到底不敢对师兄不敬。”甘无霖笑了笑,面上竟有几分笑容,他举起手中短尺,道:“西方自在佛赠下此尺,乃是丈量天地,丈量寿元,唯有我,才能与师兄斗上一斗。”

说着话,甘无霖目光穿透无数雨珠,在乌云暗夜之下,看向了水向生。

“师兄,请。”甘无霖道。

“哈哈哈!”那大祭司水向生佝偻着身躯,两手按着龙头拐,衣袍涨起,白须白发鼓动,撇去雨水,好似生了白翼。

只见水向生仰头看天,凄厉道:“自古成大业者,唯有存一往无前之心!”

他分外激动,“正好借一借这场雨,再来一场恶灾,助我成道之机!”

水向生本是苍老到随时会死之人,此刻却迸发出蓬勃生机,且似与天地相勾连。

天上阴云厚重,却有一道春雷落下,好似点燃了万物生长之机。

继而天上雨水竟有了颜色,水滴飘动,竟成了淡黄之色。

“天地皆暗!”就在这时,那幽潭对面的独孤盛拔地而起,竟隐入了天上的阴云之中。

一时间,天地间更为阴暗,好似无有星月的深夜,到处潜藏着杀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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