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赏赐

盛乐城的校场上,人头攒动。

十多张桌子,每张桌子配两个军中文书,一个坐在桌旁,拿着笔和册子负责登记,一个站在一侧,拿着小秤,称量着银子。

大军出征,自然不可能带上家属,古往今来,出征带上家属的,基本就不算是军队,而算是……流寇。

此处校场上,分发的是这次军功赏赐。

斩首得几何,功勋算几何,定功算几何,都会得到相应的筹算。

这里面的筹算方法很是复杂,虽然敌人首级是硬道理,但也有不少时候,根本就打不了可以从容割首级的仗,也有一些兵种,很难冲到前头去争夺首级,所以在保证不打击军士积极性的基础上,另外还制定了一套奖励方案以弥补这方面的不足。

其实相类似的做法,燕国各支军队中都有,但做得如此细致如此精细且能够让大部分人军士都没有怨言并不觉得不公平的,也就只有盛乐军这一家。

当然,这里面有四娘的功劳,制定一个完善的“考核标准”,对四娘来说,并不算什么太难的事儿。

此时,校场上的这些盛乐百姓,基本都是军户,是来这里领取赏银。

有些人,还需要领伤残银,根据伤残等级严重程度,进行补贴。

日后还能再做点事儿的,补贴就会少一点儿,日后若是基本丧失生活自理能力的,则会多一些,且每个月还会有一笔钱粮进来维持家里生活。

而战死的抚恤银,则并不在这里发放。

让那些闻到噩耗的家属过来一边领银钱一边看其他家属的笑脸,实在是一种伤害,所以,战死者的抚恤银,则由将军府派专人挨家挨户地去送。

同时,还会附带上一些馒头、腊肉、黄酒、纸钱以及白布,

因为在闻得噩耗后,家里还得治丧。

送这些东西的将军府里的人,同时得重新记录这户人家的实际情况以方便日后进行帮扶。

瞎子此时正站在城墙上,在其身前下方,则是校场。

他闭着眼,

正做倾听状。

手里拿着酒嚢的阿铭走了过来,道:

“在听什么呢?”

“哗啦啦………”

瞎子双手放在身前,做波浪状。

“什么?”

“嘘,你听,这是银子如同流水一般流出去的声响。”

“哦,是在这儿心疼啊。”

名单,是阿铭带回来的,其实,在守城时,就每日都在做了,战事结束,各方面统计也就做好了。

守城那些日子的每个晚上,都会有专人去负责统计,其实,没必要这么着急,但这确实是维系军心士气的一种极好手段。

要让那些士卒们清楚地知道和感受到,他们战死了,将军府会为他们的孤儿老小负责,伤残者,也有抚恤和安置。

瞎子摇摇头,感慨道:“可不是得心疼么,到底是这般多的银钱。”

养兵,是真的费钱。

尤其是脱产兵,更是费钱得一塌糊涂。

“反正这次打仗,财货也不少的。”

奉新城被洗劫一空,雪海关那儿,还劫存了一批野人没来得及运输出去的财货,其实数目也不少,只不过当初守城时只在乎粮草,没怎么在意那些玩意儿罢了。

在阿铭看来,覆盖掉这次出征的花销和善后,那是绰绰有余。

当然了,朝廷也会有抚恤和赏赐下来,但朝廷的那些,自然比不得盛乐军自己的标准。

“不过,我倒是很好奇,咱军中确实有不少士卒成家了的,但也有不少光棍儿吧,连光棍儿的抚恤银也得给?”

乱世之中,自己吃饱全家不饿也是一种“主流”。

在阿铭看来,这些光棍儿兵的抚恤银,也就不用发了呗。

“出征前,每个士卒都得登记一个名字,以方便自己战死后将军府送出抚恤,不少光棍儿填的是红帐子里的姑娘。”

“哟,这还真感人。”

“没有家人也没有相好的,则其抚恤银会留存义学之中,以资助一个孩童的成长,那孩子,会收留其牌位,改他的姓。”

三晋之地,几番大战下来,孤儿,那真是不少,真的很好找。

听到这个,阿铭不由得喝了一口酒,道:

“四娘也是有心了。”

怪不得,在盛乐城守城时,一个受伤将死的甲士最后笑着说:哭屁,老子也有后的。等老子死后,也有个小王八犊子给老子烧纸钱哩!

瞎子伸了个懒腰,

道:

“想养精锐,就得舍得砸钱,且砸钱还只是第一步,同时也得形成属于咱们自己的军事政治文化氛围,增强凝聚力。

每一条,每一道,都不容易啊。”

别的燕国军头养兵,其实也都挺上心的,但绝对没有盛乐城这边高,因为魔王们想要的是一支随时都能帮郑将军“黄袍加身”的军队。

要想维系住这种忠诚度,方方面面,都必须得考虑周到。

糊弄日子,单纯地只是想拉出一支燕军,那有什么意思,简直一点成就感都没有。

“对了,瞎子,咱还得想着怎么搬家。”

“我心里有数。”

“成,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阿铭不喜欢这些俗务,之前之所以被分配到作坊那里去,是因为他去验证一些实验时,不用担心被毁容或者被炸残。

“不管怎么样,雪海关,确实比咱们脚下这个盛乐城好得多得多,只要经营好,咱们以后就算是有一个安稳的窝了。”

不用再背着行囊到处跑到处搬家了。

自在这个世界苏醒以来,他们先是在北封郡,随后是银浪郡的翠柳堡,再之后则是盛乐城,接下来,去了雪海关后,相当于是从最西边到最东边,搬家搬了一遍。

感慨完了后,

瞎子摆摆手,

道:

“要开始忙搬家喽。”

紧接着,瞎子又伸了个懒腰,继续道:

“不过,搬家前,得把家里给打扫打扫干净。”

……

盛乐城的红帐子今天,有不少姐们儿今日没挂牌子。

红帐子内,有单独的一面墙壁,上面挂着姑娘们的牌子,只要姑娘牌子挂在上头,就意味着你现在可以点她的钟。

当然了,牌子越高,价格也就越高,牌子越低,价钱也就越便宜,最下面的一层,则基本上挂着的是野人女奴隶的牌子。

野人女奴隶的名字还都很好听,春花秋月,海棠牡丹秋菊什么的都有,但怎么说呢,看名字,终究不靠谱,毕竟万物还是基本遵循一分钱一分货的定理的。

不过,今日,墙壁上的牌子,明显少了一小半。

有时候,姑娘有事儿,或者来例事儿了,也会摘牌子休息个两天,但像现在这般大规模请假旷工的,倒是真没遇到过。

虽说留守的军士只有不到五千,但来往这里的商队以及住在盛乐附近的不少人,也都会特意来这里逛逛,其实是不缺生意的。

那这些姑娘们不接客人不做生意去哪儿了?

其实,她们还在盛乐城内,只不过今日的她们,没有穿上往日艳丽的衣服,而是一身白孝,头戴纸花。

发髻,也盘起成了人妇式样,每个人手里都抱着一个墨迹未干的牌位,从南街,一路走到了北街。

常有人说,b子无情,戏子无义;

但实际上,无情未必真无情;

她们,只不过是比寻常人,见识过更多的薄情寡义,领略过更多的苦涩酸楚,自然而然的,也就没那么容易被触动了。

但既然那个男人,愿意将领受抚恤银的名字写成她们,那她们,就不介意今日以遗孀的身份来为他们走一遭。

他们或许粗鲁,或许内怯,或许喜欢口花花,或许那啥时要求比较多,或许长,或许短,或许墨迹,或许快,

或许,他们只是她们人生中,短暂停留过的过客;

但归根究底,这是一个男人,将用自己的命换来的银钱交给了她们。

以后,再吵架时,心里也能有一份底气,老了之后,更能多一道念想可以就着一壶热茶脚泡着白醋去慢慢追忆;

老娘当年,

也是有过一个男人,他愿意用他的命,来对我好。

路上,不少人注意到了这支由女人组成的队伍,甚至有一些人,也认出了她们的身份。

搁在平时,无论是在红帐子里还是在外头,见着了,自然得上去调笑一把,甚至掌心拍一下那翘起的肥肉,道一声明晚或者后晚去找你再聚;

但在今日,但在此时,却没有一个人敢于去口花花。

她们怀里抱着的,可是一块块牌位,牌位的主人,人已经不在了,但在军营里混得,怎么可能没几个袍泽或者是过命的兄弟?

今日你口花花过瘾了,信不信晚上人家就找上门来对你亮起那刀把子?

要知道,盛乐城里,没有知府也没有县衙,有的,只有一座将军府!

这群女人一路走,没怎么停歇,最后,来到了学堂。

盛乐城的学堂,其教学模式和外头的学堂不同,孩子们上学堂,上午学认字,下午学算术,没了所谓的“诗书文章”,但每天中午和散学前,都会组织在一起,学习和背诵一些纲领,由教员来问,学生来答:

是谁给你们饭吃?

是谁给你们书念?

你们长大后,要报效谁?

至于那种喜欢教道德文章的穷酸秀才,盛乐城这里是没有的,事实也证明,钱粮给足了,那些读书人,其实也愿意变得更为直接和实际一些。

这群女人来到了学堂门口,站在外面,没进去。

外头动静这么大,学堂的副山长出来了,他是个五十岁的老者,留着长须,以前,倒不是教书的,而是当账房先生的,不过为人机敏,也会来事,更会管事,就被提拔起来,专门管学堂的事儿。

学堂的山长也就是校长是谁,那就不言而喻了。

郑将军以前人在盛乐城时,也会时不时地到学堂里来刷刷脸,每次来,这些孩子们都会极为激动地簇拥在郑将军身边,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只不过,郑将军一直对“山长”这个称呼不是很满意,还是觉得“校长”听起来,更有范儿一些。

副山长走过来,眼珠子滋溜一转,旁边一个年轻教员凑过来耳语了一声后,才明白过来眼前这群女人到底是谁。

副山长老婆是河东狮,外加他年纪也大了,交公粮都难上加难,就别说去外头打野食儿了。

但对于这个刚刚好意提醒自己的教员,副山长心里却没因此有多少好感,这家伙上次聚餐时还问过自家年龄最小的那个未出阁的闺女来着。

副山长倒是没读书人的那种酸腐气,跑过生意的人,最会的,其实就是个八面玲珑。

“姑娘们何故来此?进来,进来喝茶,有话慢慢说。”

今日盛乐城里正在做什么,副山长是清楚的,有的家,在欢乐,拿着军功银子去城内铺子上买平日里舍不得吃的糕点;

有的,则家里已经响起了哭声,纸钱余灰也已经开始飘扬打转儿起来了。

这群姑娘们,为首的是一个年近四十的女人,叫梅姐;

按理说,年纪算大的了,但因为体态丰饶,也善解人意,很是受到那些年轻小哥儿的追捧。

她今日怀中抱着的牌位,其年龄,也就十九,在她眼里,还只是个没大人形的大孩子,却已然战死在了沙场。

他无亲无故,抚恤银子,记着的,是她的名字。

梅姐对着副山长微微一福,

道:

“学堂是个干澈的地方,我们就不进去了,我们身上脏。”

副山长愣了一下,

随即,

就看见这个女人将一个银袋子给放在了自己跟前的地面上。

放下后,梅姐退开了两步,接下来,后面的女人们也将自己的银袋子给放在了那里,不一会儿,地上就出现了一小堆银袋子。

梅姐开口道:“这些大头兵,无儿无女无亲无故,人战死了,抚恤银子却写的是我们这些姊妹的名字。

但这些可是那些家伙拿命换来的银子,我们姊妹们人在红帐子里,受风先生照料,吃喝用度自是不愁的,自己也能积攒下来一些体己银子,所以,这些抚恤银,我们姊妹们是万万不敢拿的。

姊妹们听说,不少那些真正没成家的兵汉们将抚恤银写到了学堂里,可以领孤儿改姓传宗,姊妹们这辈子是不能为这些牌位上的混账男人生个娃了,就想着也用这个法子,帮这帮混账东西传个香火。

还请山长成全。”

梅姐抱着牌位对着副山长跪了下来。

“还请山长成全。”

身后的女人们都一齐跪了下来。

梅姐又道:

“孩子改了姓后,姊妹们每月都会出一份补贴给那孩子,银钱不多,但总能让孩子手里多一些零嘴,逢年过节,能多两件新衣裳。

那帮没脑子的兵汉们,既然舍得将抚恤银名字写成咱们这些姊妹,那咱们总得为他们传宗的孩子多置办点儿东西。

姊妹们知晓自己身上脏,没有奢望那孩子能叫咱们娘,只求那孩子能晓得,跟了这男人的姓,日子能过得更好一些,能多念着那个死男人的好。”

这些话,

说得副山长脸上无比动容,

他不是读书人出生,没那多愁善感的毛病,

但此刻他还是后退两步,

对着面前这群跪在自己面前的女人,

深深地一揖下去。

再直起身子时,脸上已挂上泪痕,

道:

“姑娘们高义,高义啊!”

……

今日作坊只做半日,一来,是因为今日城里发赏赐银,很多人请假去领银子了,二来,是上头特意吩咐的,今日之后,明后两日歇工。

所以,女人在忙完了手头的事情,顺带将东西收拢好之后,就回到了城内的家里。

推开家门,

女人看见自家婆婆此时正阴沉着脸坐在院子里的板凳上。

见到这一幕后,女人的脚当即一软,差点摔倒在这地上,好在她用手抓住了门框,稳住了自己的身子。

“娘,娘?”

女人喊了两声。

老婆子抬头,瞧了一眼自己的儿媳妇,随即,双手猛地一拍自己的大腿,大哭起来:

“这天杀的老天爷啊,这天杀的老天爷啊!”

女人只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终究还是坐在了地上,眼泪,当即从眼眶里涌了出来。

他,

他没了?

一时间,

那个男人的音容相貌,开始在女人脑海中浮现。

仿佛,

就在昨日,

那个男人还会在院子里挑水,给自己儿子做玩具,然后掐着自己下工的时候,和自己匆匆见上一面后,再匆匆地离去。

从第一次来这里之后,他每天都会来。

她原本以为自己这辈子,就将这么过去了,拉扯好孩子,再侍奉好婆婆,日子无论过得多艰难,只要咬牙撑着,就能撑下去的。

再说了,自打自己可以进作坊做工后,家里的日子,也宽裕了不少,至少,衣食无忧了,孩子也能进学堂认大字。

她没想过再嫁,她怕别人嫌弃自己的儿子,也怕别人嫌弃自己的婆婆。

又有几个男人,愿意帮别的男人养孩子,甚至还愿意养那个男人的妈?

其实,倒不是没有,但……

与其将就,不如就把日子这般简简单单地过下去。

但他偏偏出现在了自己的家里,

偏偏他人又老实,

自己也偏偏怎么看他,都觉得舒服。

下工回来的路上,往往也会怀着期待,只为能推开门时,多看他几眼。

自家婆婆心疼自己,也愿意自己再找一个男人,在见到他之后,她也就没什么好矜持的了。

她毕竟是个寡妇,一个生过孩子的女人,又不是什么黄花大闺女,哪里有什么放不开的?

他每天都来自己家,自己一次都没将他赶出去过,意思,不是很明摆着了么?

但也不晓得他在犹豫个啥子,

或许,

是在犹豫,犹豫自己配不上他?

但他最后,还是坐下来,和自己一家人,一起吃了饭,还把他积攒下来的俸禄银子都交给了自己。

自己也当着他的面收下了,

在她看来,

自己和他的事儿,

就算是定下来了!

为此,

这些日子,她每天晚上躺在炕上,都在想啊想啊……

说句不害臊的话,当初嫁给自己第一个男人时,自己的心,绝对没有这次这般像是獐子乱撞。

以前也听过说书先生讲才子佳人的故事,

她不觉得自己是什么佳人,

但她觉得,

这或许就是说书先生所说的……一见钟情?

婆婆帮着她,一起做嫁衣。

寡妇再嫁,是不会再大肆操办的,婆婆也是女人,心疼她,当亲闺女心疼,所以想和自己一起置办一身行头。

婆婆说,外头,不能风风光光,怕人议论,但屋子里,别的妮儿有的,她也得有。

她在等着他回来,

但……

老婆子还在那里哭着,女人却哭不出来,但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她站起身,

走到自己婆婆面前,

蹲了下来。

她想说,是她没这个命;

或者说,她其实就是克夫相,两个男人,都因她而死。

曾经,自己的丈夫刚死时,村里人就这样说过自己,然后,自己婆婆拿着扫帚,和那些长舌妇打架。

但这一次,她自己也信了。

如果没有认识自己,如果没有最后吃一顿饭,他会不会就不会死。

老婆子一边抹着眼泪一边道:

“先前将军府来人了,说,说虞哥儿他,他,他受了重伤,瘫了。”

女人猛地抬头,看着自己的婆婆。

他没死,

他没死,

他没死!

“哎哟,天杀的哟,怎么就这么苦命了哟,好不容易能再找个男人,你也能有个依靠,怎么就瘫了呢,怎么就瘫了呢!”

女人心里,仍然被喜悦充斥着,没有做出反应。

老婆子瞧着自己儿媳妇的样子,

误以为自己儿媳妇的心思,

她只能用自己枯瘦的手,捧着自己儿媳妇的脸,

道:

“妮儿啊,人家出征前,俸禄银子可都是给你了,咱们也一起坐下来吃过饭了,妮儿啊,咱做人得讲良心啊,你可千万不能看着他瘫了,你就撇开人家啊。

咱得养他,咱得伺候他,

这是咱的命,这是咱的命啊!

咱不能做那种没良心的事儿,也不能说话不算数,晓得不?

你要记着,他虞哥儿,就是你男人,甭管他还能不能下地,只要你男人没死,你就得伺候他,伺候他一辈子!”

老婆子一辈子就信一个理儿,那就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女人却笑了,

道:

“娘,我懂。”

只要他没死就好,她是真的愿意伺候他的。

这时,

院墙上,

两个孩子的脑袋缓缓地缩回去。

狼崽子对着剑婢道:

“这一家子,看样子还不错,在我们荒漠上,愿意这样死心塌地的女人,可不多。”

荒漠的生存条件极为恶劣,要是一个家里的男人,无法站立起来支撑起这个家,那么女人带着孩子直接钻进另一个男人的帐篷也是常有的事。

剑婢小大人似的抱着双臂,点点头。

“那些银子怎么办?”

一千来个首级军功折算下来的银子,得吓死个人。

但却被剑婢给拦下来了。

剑圣说过,不想去做什么试探。

郑凡也就答应了;

但耐不住盛乐城这边,剑婢自己的自作主张。

在小孩子眼里,实际上只有黑白两种颜色,有些人,既然想要当自己的师母,那自然得过那一关。

狼崽子拍拍屁股,道:

“听说,咱们要搬家咧,去东边,很东边很东边的那种。”

“我知道。”

“唉,每次在一个地方待习惯了,就又得换地方了。”

“呵。”

剑婢笑了笑,

道:

“你怕什么,既然是搬家,自然是能带走的都带走,东西是这样,人也是这样。”

“咦,你的意思是,大家伙都会去?”

“那还用说。”

“那成,我还收了一帮小弟呢,没了他们跟在我后头,以后的日子得多无趣啊。”

剑婢对狼崽子翻了个白眼,

学着从魔王那里学来的新词儿,

不屑道:

“幼稚。”

……

将军府内,小侯爷正用自己的小嫩手抓着围栏,不停地绕着走。

四娘则坐在另一角,翘着腿,一边喝着茶一边翻阅着账簿。

搬家后,意味着一切要重新开始,不过四娘并没有多么颓废。

当初的她,早就习惯了在各个时代开青楼。

换一个地方,再重新布局和发展,也没什么不好的,反而能给人一种新鲜感。

再说了,

雪海关那边儿,比这里可供施展的拳脚,那可真是大多了。

起身,从面前的盘子里,拿了一块桃酥饼,递给了被圈在“小栅栏”里的小侯爷。

小侯爷单手去接饼,但一只手试了几下却都拿不住。

不得已之下,小侯爷用双手去拿饼,然后身子没了保持平衡的支撑,直接一屁股墩儿坐在了地上,一脸懵逼。

四娘被逗笑了。

小侯爷也没哭,见四娘笑了,也跟着一起笑了。

四娘一直觉得自己不喜欢小孩,一直到现在,她才发现,自己不是不喜欢小孩,只是不喜欢哭闹。

说心里话,这小侯爷,也确实懂事儿,讨人喜欢。

该不该,

和主上先生个孩子呢?

四娘开始迟疑。

但这迟疑,也仅仅是片刻,她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去忙碌。

雪海关,什么都缺,所以盛乐城这里,真的是有什么就最好搬走什么,这样一来,需要统筹和安排的地方,确实很多。

桃酥饼递给了小侯爷,

小侯爷双手抓住,

低下头,

似咬似抿地扒拉下去一块进嘴里,

然后闭上眼,开始耐心地咀嚼。

这时,一个小娘子从外面走了过来,站在门口,禀报道:

“夫人,北先生让人过来请您去城外,还说要多带点儿人。”

四娘点点头,吩咐道:

“我晓得了,府内侍卫,调拨出一半跟着我去城外。”

“是,夫人。”

小娘子出去了,

四娘则拿了一件皮草披在了身上,

伸手捏了捏小侯爷肉嘟嘟粉嫩的脸蛋,

道:

“知道你饭量大,都吃了吧,别客气。”

小侯爷似乎是听懂了,咧开嘴又笑了起来。

搁在平时,甜食都是定量的,不会让他放开了吃。

四娘走出了屋子。

小侯爷把手中的桃酥饼捧起来,然后手故意一松,饼子掉落下来,分出了两块。

小侯爷拿着一块,在地上撅着自己的屁股,来到了自己这个被小栅栏围出来的区域的一个角落,将这一块饼放在那里。

其实,

大部分小孩子小时候是记事儿的,只不过后来忘记了而已。

他记得,自己有一个小伙伴,以前一直陪着自己玩儿,所以,他要把好东西留出来一部分给他。

他其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这么做的意义何在,可能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将其全部忘记,但至少在这个时候,他是记得清清楚楚的。

小孩刚出生时,其实本就极为敏感,尤其是对那种东西的感知,更为清晰。

这也就是所谓的,小孩子比大人更容易“见”到鬼。

当然了,在小侯爷眼里,那不是什么“鬼”。

随后,

小侯爷又撅着屁股爬了回来,捡起另一块饼,开始继续用似咬似抿的方式吃了起来。

平日里,为了安全起见,除了乳娘在喂养时,其余时候,不允许有人在旁边伺候着,到底是从小被魔丸带大的孩子,哪怕是自己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也不哭也不闹,有吃的自己能咬得动的就吃,然后就自己玩儿,玩儿累了自己就睡,乖巧得简直不像话。

这时,将军府后宅的小池塘里,出现了两道黑影。

黑影慢慢地从池塘里浮出,明明水流在滴淌,却没有发出丝毫的声音。

两个黑衣人默默地从池塘中走出,对视一眼后,开始快速地向里屋奔跑。

他们的速度依旧不算快,但行进之中,却像是留下了一道道残影,最重要的是,他们二人明明刚刚是从池塘里出来的,但却没有在地上留下丝毫的水渍。

“吱呀………”

屋门,被轻轻地推开。

下一刻,

一个黑衣人纵身一跃,跳到了屋顶,然后马上趴了下来,其目光,则在警惕地巡视着四周。

另一个黑衣人则走入了屋内。

小栅栏里,正抱着桃酥饼坐在那里一点点啃着的小侯爷抬起头,看着走进来的黑衣人。

“哒………哒………切………”

小侯爷将桃酥饼向对方伸了伸。

这时,

屋顶上的黑衣人揭开了瓦片,向里面看去,其目光,像是毒蛇一般深邃,在详细地打量着这个孩子。

屋内的黑衣人,则抬头看向上方。

他们在确定这孩子,到底是不是那个孩子。

因为这孩子身份很贵重,今天,如果不是趁着将军府侍卫被调拨出去一半的空档,他们也很难悄无声息地潜入进来。

所以,这次如果失手,那就标志着他们绝无第二次机会。

眼前,最重要的,就是分辨一下这孩子会不会是一个障眼法。

毕竟,养一个普通孩子在这里做幌子,真正地那孩子则秘密养在其他地方,这也是正常人都能想到的事情。

小侯爷没哭,见眼前这黑衣人似乎不想吃饼,就又送到自己嘴边,继续努力地抿咬起来。

他饭量很好,而且老早地就开始吃一些除了母乳以外的其他一些食物。

一开始,四娘还担心过这么早地吃这些会不会不好,但后来慢慢发现,或许到底是田无镜的孩子,这基因传承确实强大,身体素质真的不是一般的好。

这也让四娘心里产生了一些幻想,

比如,

等到主上品阶更高时,再和主上一起生孩子,那生出来的宝宝,身体素质岂不是会更好?

要么不做,

要做就做到最好最精致。

这是每个魔王的一种信条,同时,也是维持住生活品质的底线。

生孩子,也是同理。

毕竟,自己和主上的孩子,也是七个魔王的少主。

且在一定程度上,这个孩子,会比主上和七个魔王更亲密。

毕竟,他是魔王们生命的一种延续,意义,非同一般。

可怜远在雪海关的郑将军并不知道,自己因为小侯爷的体质好,所以被四娘断绝了短时间内上垒的希望。

屋顶上的黑衣人正在观测,

下面的黑衣人则从怀中取出了一条黑色的小蛇,这是产自于楚国大泽内的一条小蛇,喜食灵气。

很多人都会特意寻来这种小蛇,在寻宝或者搜寻灵草时使用,因为它们对这类的存在,本身就有着极为敏锐地感知力。

小蛇环顾四周,在黑衣人手掌里游转了一圈,最后蛇头对向了坐在小栅栏内的小侯爷,吐出了自己的蛇信子。

“嘶嘶…………嘶嘶嘶………………”

很显然,这个孩子引起了这种小蛇的反应。

这意味着这个孩子,先天之气饱满,堪比灵草,再稍微长成一点,就绝对是上佳练武的胚子。

有点类似于剑婢于剑道一途的天赋。

这其实也很好理解,因为郑将军私下里就曾不止一次地感慨过,抛开自灭满门那件事儿不谈,田无镜本身拿的就是主角模版。

又要去学兵法,又不耽搁练武。

最后,领军打仗坐到了大燕军神的位置,练武境界到达了可以以武夫身份战胜剑圣的地步。

同时,还兼修了一些炼气士法门。

这般强大的天赋,哪怕他孩子就只遗传个一两成,都是相当恐怖了。

一上一下两个黑衣人对视了一眼,

都微微颔首,

他们分别确定了,

这个孩子,

应该就是他们要找的目标。

这个时代的人,普遍还是相信血统的,同时,他们也不认为,盛乐将军府会特意寻来年岁一致且资质惊人的一个孩子来当那位小侯爷的傀儡。

所以,眼前这位,是真的!

黑衣人从自己袖口里掏出了一条看起来像是水布一样的半透明物质,然后,走向了小侯爷。

小侯爷见状,

两只黑亮亮的眼睛一边盯着他,

一边继续咬着自己手里的酥饼。

酥饼外边软,里面有些硬,小侯爷牙齿还没长利索,抿咬起来,有些困难,但他还在努力,也在使劲。

终于,

黑衣人走到了他的跟前。

“轰!”

就在这时,

黑衣人的脚下地砖忽然塌陷了下去,

异变来得过于突然,

但黑衣人的身手也确实不俗,身体居然没有落下去,反而强行扭转,想要脱离这块区域。

“嗡!”

一口棺材,竖直了过来,挡在了黑衣人和小侯爷的栅栏之间。

“…………”黑衣人。

他们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了,既然敢来偷孩子,且孩子身份这般贵重,也早就做过会出意外的各种准备和预想。

但谁他娘的能想到偷个孩子,

半路居然能杀出一口棺材来挡路!

小侯爷继续对着桃酥饼使劲,小孩子的倔强劲儿上来了,就一定要不达目的不罢休。

“哐!”

棺材盖落了下来,

里面,

站着的是闭着眼的沙拓阙石。

郑将军带着五个魔王出征,家里留着的四娘和瞎子又都俗务繁重,所以,为了保险起见,在临走前,将沙拓阙石的棺材,从后院儿里搬到了屋子下面。

也就是说,

小侯爷这段时间,

一直是在一口棺材上面玩耍吃喝睡。

动静既然已经出了,

两个黑衣人虽然不清楚这棺材内到底是什么人,但还是在第一时间下定了决断。

上方的黑衣人直接破开了屋顶瓦片落了下来,

里头的黑衣人则掏出一把匕首冲了上去。

“嗡!嗡!嗡!嗡!嗡!!!!!!!!”

沙拓阙石,

在此时猛地睁开眼,

其目光之中,闪烁着暗红色的幽光,且在近乎同时,两个黑衣人都感受到一股极为恐怖的力量在刹那间锁缚住了自己的身躯。

这是一股他们根本就无法匹敌,也根本无法挣脱的力量。

沙拓阙石伸开双臂,

一上一下的两个黑衣人就这般被强行拘了过来,二人的脖子,稳稳地落入了沙拓阙石的掌心之中。

虽说此时的沙拓阙石,受限于眼下的状态,不复当年蛮族王庭左谷蠡王的巅峰风采,但又岂是这俩“毛贼”可以抗衡的?

况且,这俩人在身法上可称一流,但在其他方面,可能就比较一般了。

两个黑衣人脖子被沙拓阙石抓住,开始奋力地挣扎。

“知道你饭量大,都吃了吧,别客气。”

这是四娘临走时,说的话。

“咔嚓!咔嚓!”

是沙拓阙石捏断了这二人的脖颈。

“咔嚓!”

小侯爷在不懈努力之下,终于咬下了那一块比较硬的酥饼,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小孩子的快乐,

就是这般的简单且容易满足。

“咯咯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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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真*复活同学和沧海一声喵1同学成为魔临第一百零一位和第一百零二位盟主。

下一章开始写,因为字数比较多,可能时间会比较久,大家可以明早看。

(本章完)

第361章 野人王

“今儿个起大早哟!”

“嘿………哟!”

“婆娘给咱蒸俩馍哟!”

“嘿………哟!”

“馍馍不够咱还有哟!”

“嘿………哟!”

“哥哥我是老黄牛哟!”

“嘿………哟!”

“白天夜里都得忙哟!”

“嘿嘿嘿哟!!!!!”

一群民夫,正在拆卸着作坊,有些器具,打造起来比较费力费时,所以最好还是搬着运走,等到了雪海关那里新安置下来了作坊,找到原材料后就能马上开始新一轮的生产。

迁移,不是行军,行军时,自然得讲究个速度和效率,但这种大迁移,你很难去追求个什么速度。

反正都是慢腾腾地上路,也快不了,那就把能用上的家伙事都给带上。

瞎子和四娘坐在马车里,外面,是拆卸工地。

“这才是劳动人民的声音嘛,就是这号子也带上点黄腔。”

瞎子自从用上二胡之后,其审美,就开始慢慢地脱离钢琴演奏家的范儿,开始逐渐变得接地气。

当然了,换个说法就是已经脱离了所谓的低级趣味,开始去倾听广大劳动人民的声音。

“要不你去给他们编一个?”四娘笑道。

“这不成,这不成,这些东西,就跟相声一样,私底下听得有趣好玩儿,但一旦放在春晚上,就不剩下多少意思了。”

“说正事吧。”

四娘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是得说正事,阿铭说了,雪海关那边,最缺的,其实就是人,所以,咱们得想好怎么把人往那里去迁移。”

野人的劫掠,使得雪海关方圆近乎成了一个无人区,任何地区的发展,其实最离不开的,就是人。

“先说你的章程。”

瞎子点点头,道:“打算先分为四步。”

紧接着,

瞎子从自己兜里取出一个橘子,剥开了一块皮,放在了马车上,道:

“第一步,是发动咱们基本盘,不得不说,主上当初要求咱们在盛乐城里又是办学社又是开医馆的,我是清楚,那只不过是主上一时的妇人之仁,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但却起到了一个奇效,我相信,盛乐城里,至少一半的百姓,是愿意和咱们迁移去雪海关的。

但故土难离,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大部分老百姓还是不愿意离开故乡出去的,所以,这里就需要第二步,那就是舆论宣传;

这些人,过惯了咱们给的好日子,咱们就宣传,等郑将军调任离开这里后,新来上任的城守,是个青面獠牙的燕人将领,性格暴戾,贪淫无度,喜欢喝人奶,还喜欢吃孩子。

总之,怎么负面怎么来。

盛乐城里的所有店铺、酒楼、茶馆,都是咱们将军府的,每个地方,咱们都安排人去放出这种消息。

一传十十传百,三人成虎,不是真的也就是真的了,这些小老百姓又没资格去接触真正的军国大事,最容易被煽动,制造恐慌也容易得很。

这两步下来,盛乐这里,大概九成的百姓会跟着咱们走了。

但这还远远不够,雪海关那里比咱们盛乐城大得多得多,位置也比咱们这里要好很多,这可容纳人口空间自然也是极为宽敞。

说句不好听的,就是咱盛乐军民都迁移过去,对于那雪海关,也就相当于是在塞牙缝。

所以,这第三步,我打算放出消息,向盛乐周围,能多远就多远,就说派招民夫,不是征发劳役,而是承诺,只需要帮我们搬运东西到达雪海关,就给他们按人头算,一个人头,三十两白银。

另外,再刻意开个口子,男人、女人、大人、小孩,一视同仁,只要是能来帮忙运东西过去的,都按照这个价来算。

这附近地界的人,肯定会带着全家老小一起过来赚这个便宜。”

听到这里,四娘忍不住问道:

“咱可没这么多钱。”

不过,随即四娘又想到了什么,她笑了,点了点头。

瞎子也点点头,继续道:

“雪海关那儿近乎成了无人区了,什么最不值钱?就跟西部大开发一样,地最不值钱。

等把这一大群人忽悠到了雪海关后,要银子,可以,但银子都折算成了田地,三十两银子,按照正常中等田计算,划分给你,就给你种了。

不想要地还是要银子?

那就得等着,等银子运过来再给你结算,拖个一年半载的,谁能扛得住?

再说了,咱们手里是有兵马的,还怕他们闹腾不成?”

“他们想闹腾也闹腾不起来的,因为里面,会有不少人愿意拿地的。”

“对嘛,要么,你就空手走一遭,从盛乐到雪海关,横跨半个晋国,你就当出来旅游一遭,空手回去呗。

但又有几个愿意空手回去的,回去的路上,他们吃什么喝什么,一家老小地,又有几个能熬着回到故乡?”

这其实已经算是在“欺骗”了,但无论是瞎子还是四娘,都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的。

归根究底,魔王的心善,只是发于兴趣。

七个魔王里,可都是双手沾满血腥的主儿,可真没一个是圣人。

“那第四步呢?”

“第四步,那是可有可无的,主上的印章什么的,也都留在我这里,我就以主上的口吻,向朝廷写折子,再给靖南侯写折子。

既然让咱们驻守雪海关,总不能一点支援都不给吧。

虽说燕国这几年几次大规模的征战,导致有些民生疲敝,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多多少少,挤出一点儿移民过来屯垦雪海关也是可以的,

这燕国皇帝,是个雄才大略的主儿,他是清楚雪海关的重要性的,不可能一毛不拔。

况且,咱们主上就任雪海关总兵后,也就奇货可居了,也能学学镇北侯府,缺啥就伸手向朝廷要啊,咱也别客气。

野人安分了,咱就去打打他,隔三差五地报个敌情,然后再隔六差十的报个大捷;

这养寇自重的把戏,说得像是咱自个儿不会玩儿似的。”

四娘点点头,身子往后头微微靠了靠,道:

“这次搬了家后,下次,就不搬家了吧?”

下次,应该至多是从雪海关出兵,并非是搬老窝了。

“这可不一定。”

瞎子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燕京,上京,这些地方,可不见得比雪海关差啊。”

……

一辆囚车,锁着一个囚徒,正在行进着,在囚车前后,分别有五百靖南军骑士看护。

囚车内,坐着阿莱。

他的头发有些散乱,目光,也有一些浑浊。

他是被野人抓起来,送到燕人手上的。

他痛骂那些野人,骂他们忘恩负义,骂他们忘记了当初的誓言!

在面对燕人时,他闭着嘴,一句话都不说。

燕人送什么食物,他都只挑最精细地吃,且入夜之前,必然要热水洗漱。

但即使如此,囚徒的生活,想要一个人红光满面,显然是不可能的事。

燕人抓来了不少野人战俘,里面,也不乏野人部族的贵族,让他们来见阿莱。

有的战俘,谄媚地对燕人说,对,就是他!

也有的,则是跪伏在自己面前,痛哭流涕。

他们哭的,可能是自己这个“王”,如今的遭遇,也可能是他们自己现如今的境地。

阿莱基本没做什么事,但其实,又像是做了很多事。

当他清楚,这次,自己是逃不掉之后,也就没想着再逃了。

他已经认清楚了自己的命运;

他其实没得选择了;

作为阿莱的身份,他屁都不是;

但若是作为“王”,他至少能继续发挥一些作用。

他不知道真正的王现在躲藏在哪里,又或者是,已经死在了乱军之中?

王,

应该不会那般容易死吧?

只是,在阿莱看来,死,其实更像是一种解脱。

雪原霸主,在失去了麾下勇士,被颠覆了基业之后,洒脱地走向死亡,才是最为畅快的。

活着,

要么,

你得背负着十多万信任你的野人勇士亡魂苛责,

就算是想要东山再起,

能起得来么?

阿莱原本以为那位靖南侯会来看自己一眼,他也一直在做着准备。

他自信可以骗过绝大部分人,但面对那位在两军对垒中手段神乎其神的燕人南侯,他其实没有什么底气的。

他等啊等,等啊等,

但一路过了望江,

再一路过了颖都,

他都没有等到那位南侯来见自己,

或者,

是自己被捆缚押送到那位南侯的脚下。

一开始,阿莱还有些疑惑,但现在,阿莱明白了。

可能,人家根本就不在乎自己。

十多万野人勇士,战死了绝大多数,剩余的都被俘虏,野人精血,一朝丧尽。

没了大军支撑的野人王,那还是野人王么?

就是在雪原上,那些曾经愿意追随信任野人王的那些部族,在面对如此巨大损失之后,且不说他们还是否愿意支持他东山再起,他们自己现在,可能都已经自身难保了吧。

阿莱是在雪原上长大的,自然明白雪原上的风气是什么。

原本,王是可以改变这一切的,雪原,也能变成类似晋国和燕国那样子的国家,但,王失败了。

等待着雪原的,是又一个纷乱征伐不停消耗的黑暗岁月。

阿莱认为,可能那位燕人南侯,也不确定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但人家,说自己是真的,那就是真的了。

当燕人足够强大时,当野人足够弱小时,

真相,

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燕人所需要的,才是真相。

是吧,

是这样吧。

押送队伍,在信宿城过夜。

那里,有一座靖南军的军寨。

深夜时,似乎有一队风尘仆仆的骑兵来到了信宿城。

这是一支传旨队伍,他们将信宿城作为驿站,需要休息和调换马匹。

有些旨意的内容,是需要保密的;但有些,并不需要。

所以,在宣旨太监故意透露之下,很快,信宿城内外的靖南军将士都开始自发地欢呼起来。

一声声“靖南王!”响彻这片夜空。

坐在囚车里的阿莱有些感伤地将自己的脑袋靠在了铁栅栏上,

那位燕人南侯,封王了么。

是因为这次大胜的功绩,才得以封王的么。

用十多万野人的尸骨,堆砌了自己的王冠?

阿莱恨不起来,他其实已经有些麻木了。

同时,他也知道,和自己一样麻木的,还有玉盘城里那几万楚人。

在经过玉盘城附近过江时,远远的,阿莱看见玉盘城外面被修筑了一道新墙。

燕人打算将里面的楚人给困死在城内,让他们……饿死。

或许,玉盘城内的楚人,他们所希望的,大概就是咬牙撑到开春,撑到望江解冻,等来他们的水师搭救。

但这一点,燕人会想不到么?

阿莱低下了头,

他想抬起手,将头发给拉开,但因为自己的手腕上被上了枷锁,第一时间居然没能提起来。

阿莱干脆跪伏在了地上,好让自己的手可以帮忙抓到自己后脑的头发,然后再在自己脖子上抓抓痒。

“嘿嘿,你瞅瞅,这家伙现在像不像是一条狗啊。”

旁边,一名监视着这辆囚车的燕军甲士笑道。

阿莱是听得懂夏语的。

听到这句话,他侧过脸,看向那名燕人甲士,那名燕人甲士嘴角微斜,也在看着他。

阿莱笑了,

然后对着那名甲士:

“汪!汪!汪!”

……

雪海关的修建工作,已经展开了,两万多野人战俘,总不可能白给他们饭吃,虽然,给的,本身就不算是人能吃的饭。

但就是这些猪食一样的玩意儿,他们也是得抢的。

盛乐军的传统里,其实一直是有优待战俘的传统的,但那是有目的的,优待战俘,是想要吸纳那些战俘为自己所用。

而对于这些野人,因为没有吸纳的想法,所以自然就不把他们当人了。

这些野人,当初既然能拿得起刀骑得了马,恣意了,痛快了,那就别怪今天这个下场了。

出来混,终究是要还的。

有一根根木桩,上面被吊着的是逃跑被抓回来的野人,他们是被活生生地渴死、晒死在上头的,尸体已经脱水严重,白日里的,还会有一些飞禽过来啄食。

这是最为原始和干脆的警告。

等到了晚上,发晚食时,来分发食物的盛乐军士卒真的是提着桶过来像撒猪食一样向人群之中抛洒的,看着这些野人们忘我地争夺撕咬,仿佛是一件极为有趣的事。

同时,每天都会有一批士卒跑操时来到这里,什么都不做,就是看这些野人的惨状。

这些,有不少是原本从盛乐城内解救出来的晋人奴隶所吸纳进来的新兵,也有成建制的老卒。

盛乐军的传统是,思想政治建设,绝对不能耽搁,哪怕瞎子不在,也必须同样抓紧。

带头的校尉会大声地告诉他们,

要是当初咱们败了,

他们也不会对咱们有丝毫的怜悯,我们的下场,只会比他们更为凄惨数倍!

这是一个血淋淋的时代,

当初的郑将军哪怕想岁月静好做一个客栈小老板混日子,

也差点被丢到了民夫营里当诱饵,

如果不是身边有梁程和薛三,

郑将军的血肉,大概已经滋养出一小撮茂盛的牧草了吧。

所以,这个时代,不适合白莲花生长。

就是原本诸夏内部,真动起手来时,也绝对没有半点手软。

楚人水师当初在望江上肆意射杀水性不好在江里扑腾的燕军时没手软,

同样,

靖南侯想要将玉盘城内数万楚军困成人吃人的局面,也是不见丝毫温情。

对名义上的“兄弟之邦”尚且如此,对这些异族,不属于诸夏成分里的,自然就更为直接和彻底了。

镇北侯府在北封郡,时不时地就出兵剿灭一些蛮族部落,李富胜这种疯子能当总兵,本就是这一国策在具体执行上的呈现。

就是文圣姚子詹,哪怕是在其最为“飘飘欲仙”的年代,也从未傻白甜似的写过要“世界美好,止戈罢战”的诗文。

每天,都有不少野人战俘死在工地上;

每天,工地都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看到进展。

可以说,雪海关以及沿线这一串烽燧要塞里,都浸润进了野人的血泪。

郑将军时不时地也会骑马出来看看进展,因为他实在是闲的没什么事儿做了。

家里头,客氏这些日子身子养好了一些好,身材很快地就恢复到以前的润泽,那一颦一笑,以及曾主动说愿意自荐枕席的话语,可是让郑将军忍得有些难受。

所以啊,人有时候,真不能活得太明白,当初要是多喝点儿酒,说不定就把人家给办了,也就没什么心理负担了。

现在倒好,当初拒绝了人家,现在眼瞅着四娘他们过些日子也该要来了,这时候破功,岂不是白忍了那么久,何苦来哉!

巡视工地的时候,郑将军有时也会因为对这些野人战俘过于残酷而有些自责,

然后抬起头,

风儿一吹,

自责也就被吹散了。

日子,

也就这般“平平淡淡”地过去了。

一直到,

有一天,

一队打着龙旗身着华丽官袍的人策马来到了雪海关城下。

从燕京一路赶到这里,这可真是不容易,而且还得紧赶慢赶,说是风尘仆仆都太轻了,尤其是对于这些不经常骑马的宦官而言,可谓是一种酷刑。

但有那两位撞死在石狮子上的前辈做比较,

嗨,

不就是路途远点儿嘛,

这又算得了啥!

宣旨,代表着的是朝廷的脸面,所以他们在来到雪海关接应到雪海关的游骑后停歇了下来,一方面,让游骑可以回去先禀报郑凡,让那郑凡做好受封的准备;

另一方面,他们自己也得好好拾掇拾掇自己,清洗清洗脸,换上行囊里干净的衣裳。

所以,当宣旨队伍真的出现在雪海关外时,城门直接洞开,两支盛乐骑兵列队而出,城墙上,也站满了兵卒。

一张香案供桌被布置好放在城门口中央,

随即,

一身全甲的郑将军策马缓缓出城。

宣旨太监举起手中的圣旨,在其身侧,则有一名年轻的礼部侍郎陪伴。

“盛乐将军郑凡,接旨!”

郑凡翻身下马,缓步上前,来到香案后面,双手一甩披风,跪了下来。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时间,骑在马上的骑士将马刀横于身前,遵照燕军传统,人在马上不行跪礼,而城墙上的守卒,则一同跪伏下来,山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宣旨太监深吸一口气,打开了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盛乐将军郑凡公忠体国,屡建战功…………”

下面,是一长串的铺垫。

无外乎,是一种极为流程化的方式来夸赞你一遍。

这种官方辞令,就跟后世听报告会一样,不管什么事儿,中间这一大段,都能拿来用用,区别无非是文臣的话就加一句风骨,武将的话,则加一句血勇,年纪大的,则加一句老松,年轻的一点的,则加一个国之英才;

其余的,没什么区别。

不过,郑凡一直在等待着最后的一句话。

“………故此,封原盛乐将军郑凡为雪海关总兵,册爵平野伯!钦此。”

雪海关总兵,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儿。

毕竟既然靖南侯开口了,郑凡还真不相信朝廷会驳靖南侯的这个面子。

但这就直接封伯了?

这个,倒是让郑凡没有想到,要知道,燕国在爵位赏赐上,可谓是极为吝啬。

就是那些皇子,当皇子时,都是王爵,但等兄弟之中谁登基后,马上会联合起来上书要求撤去王爵。

也就是说,自己这个平野伯,以后再升一级,就是平野侯了。

这燕皇,还真是大气。

“臣,谢主隆恩!”

郑凡双手摊开,举过头顶。

公公将圣旨递送到郑凡手中,讨好似地道:

“伯爷,起了吧。”

郑凡站起身,举起圣旨,环顾四周;

一时间,

比之先前山呼万岁更为热烈数倍的呐喊声传来:

“参见平野伯爷!”

“参见平野伯爷!”

“参见平野伯爷!”

盛乐军,

哦不,

以后得叫雪海军了,

盛乐铁骑也该改名叫雪海铁骑了。

这支军队,对燕皇,对朝廷,甚至对燕国,都没多少归属感,他们的忠诚,只奉献给郑凡。

……

入夜,

别院内郑凡设宴,宴请了一众军中将领;

内座里,则只有大皇子和那位公公。

想来,燕皇肯定会给自己这个长子私发一道旨意,郑凡也就没去打扰他们,他只顾着招呼着这些军中各级将领喝酒。

到最后,才进去和大皇子以及那位公公喝了一杯。

等明日,大皇子大概就要启程回京了,应该是会和这位公公一路,两份礼物自是已经备好了。

其实,他们都不算缺钱,但礼品到了他们这种层次的人眼里,其实更多的是一种尊重。

郑伯爷今儿个是真的有些喝多了,是被樊力搀扶着回了内宅休息。

“水…………水…………水……………”

将主上就这么丢床上后,樊力就觉得自己任务完成了,走出了别院,也没说弄点儿醒酒汤倒点茶什么的。

这时,住在侧室的客氏闻声过来,见郑凡醉醺醺地躺在床上,忙靠近了查看。

“四娘…………四娘…………我渴…………水…………”

很快,

一股清凉感浸润进嘴唇,顺滑入喉咙,口渴的感觉瞬间消失,反而觉得无比甘甜。

……

“你真的不和我走?”

大皇子和金术可两个人并排行走在城外。

金术可今日当值城外巡查,需要看好那群野人战俘不至于让他们逃跑或者出什么乱子,并未参加晚宴,所以,在临行回京前,大皇子特意来城外找他。

“殿下,您说笑了。”

这个问题,对于金术可来说,根本就没得选择。

且不说他早就认定郑凡了,再者,他已经在郑凡面前表露过心意,若是明天他和大皇子离开,那么,依照郑凡的脾气,他肯定会派出骑兵追上来将自己就地斩杀!

唔,

因为很多时候郑将军比较懒,不怎么做事,所以,诸位魔王的行事风格,也就被归纳到了郑将军的名下。

“呵呵。”

大皇子只是笑了笑,郑凡今日都封伯了,他也清楚,自己不可能再挖得了墙角,先前,无非只是为了问问而问问。

平野伯,平野伯,

自己的父皇,

这次真的是好大气的手笔。

两个男人就这么走了一段路,谁也没再说话。

二人都是在战场上一起拼过命的交情,以这种方式来做告别,倒也算是合适。

这时,

前头来了一批运送石料的野人战俘队伍,有一队骑兵在看着他们。

入夜时,大规模的营造自然是得停止的,但一些简单的准备则是可以继续的,最重要的是,雪海关士卒根本就没拿野人的命当回事儿,甚至还巴不得他们早点死上一些,也好减轻自己这边的看守压力,自然,也就不会在乎野人晚上能不能休息得好这种小事儿了。

“噗通!”

这时,

一个野人将肩膀上的筐子给丢了下来,窜出一步,却因为其脚下被上了铁链,故而没能跑开,反而将前后几个野人一起给带倒。

附近的两个骑士一个举起了马刀,另一个就张弓搭箭,准备当场格杀掉这名企图逃跑的野人。

然而,这个野人摔倒在地后没有再做挣扎,反而直接高呼:

“大殿下,大殿下,大殿下,大殿下!!!!!!!!”

喊的,

是夏语。

野人战俘中,会说夏语的,待遇会比普通野人要好不少,毕竟,雪海关这儿也需要翻译官不是。

所以,这个明明从事着普通劳动的野人,居然会说夏语,就显得很是奇怪了。

更奇怪的,

是大皇子,

因为这个野人分明认识自己。

大皇子和金术可当即走了过来,

附近的骑兵在金术可的挥手示意下,也就稍微退开,没急着杀人惩戒。

大皇子在这个野人面前蹲了下来,

盯着这个野人的脸,

这张脸有一道新的刀疤,很可怖,这个年代,受了这么大的一个创伤居然没因为伤口溃烂而死,也是不容易。

“你认得孤?”

这个野人闻言,

抬起头,

看着大皇子,

笑道:

“认得,认得,怎么不认得;

你不就是我手下败将么?”

………

正好梦着的郑将军被吵醒了,吵醒他的人,是薛三。

“三儿………怎么了?”

酒喝多了,脑子还是有点发胀。

“主上,野人王,野人王抓到了!”

“抓到了?”

郑凡马上打了个激灵。

“不对,之前不是说早就被靖南军搜刮到了么?”

野人主力覆灭,靖南军生擒野人王的大捷,其实早就报上去了,也在各路军中传开。

“主上,这个,这个,靖南军他们抓的,好像不是真的,咱们这次碰到的,可能才是真的。”

“什么鬼东西?”

郑凡有些烦闷地站起身。

这时,客氏端着脸盆走了过来。

郑凡拿起毛巾,擦了擦脸,才觉得脑子清醒一些了,这才问道:

“人呢?”

“就在门口呢。”

“押进来。”

客氏知趣儿地接回毛巾,退出去了。

少顷,

一个被捆绑着的野人被樊力提拉了进来,直接丢在了地上,顺便踹上一脚,让其跪好。

让郑凡有些意外的是,在后头,还跟着大皇子和金术可。

讲真,

金术可算是他郑凡现在的福将之一,一支军队想一直不断地发展壮大,一直只靠一个人肯定不行,必须得多涌现出这种人才来为梁程分担一些压力。

但明明是自己菜地里的白菜,

这个大皇子怎么老是想偷挖?

而且,这事儿,被大皇子知道了,就有些不方便施展了。

跪在地上的野人,马上磕头,喊道:

“苟莫离拜见平野伯爷,平野伯爷福康!”

很滑稽的一幕,

野人王,

拜见平野伯。

大皇子此时则起身道:“平野伯,可否借一步说话。”

郑凡自然起身应允,同时对薛三指了指,示意薛三先给这人问问话。

等郑凡和大皇子进入偏厅后,大皇子开门见山道:

“平野伯,今日这人,断然不是真的野人王。”

“哦?”

酒精有些麻痹大脑,外加才刚睡下没多久就被拉起来,郑伯爷这会儿的思维脑回路,并不属于正常状态,所以一时间也没能听出大皇子话语中的意思。

“平野伯,真正的野人王,已经被靖南军抓住了,这会儿,可能已经进入燕土,距离京城也不远了,这是军中公认的事儿,所以,咱们现在碰到的这个野人王,他肯定是假的。”

这里面,牵扯到面子的问题。

因为军报上,已经将战功给报上去了,朝廷也在开始进行论功行赏了。

你这时候,再自报出来,说第一个野人王是假的,这岂不是在打靖南侯的脸?

身为靖南侯的嫡系,自然得有维护靖南侯脸面的职责。

郑凡一开始其实真没往这方面去想,因为他比绝大部分人都了解靖南侯,这件事,可能人靖南侯根本就不在乎,抓错了?哦,那就错了吧,把真的送到京城去就是了。

这大概才是靖南侯的真实反应。

当然了,也就只有郑凡才有这种自信。其实,一般在体制里,直属高级领导放个屁下属都得分析出个人生百味才是真正的常态。

不过,大皇子这话里面,其实还有另一层意思。

那就是,

就算这个野人王是真的,

那在我眼里,也是假的。

我给你保密。

脑子有些迟缓的郑伯爷皱着眉思索了很久,才算是吃透了此中三层,有些不好意思地指了指自己依旧有些泛红的脸,

道:

“殿下,我现在脑子有些不清爽,咱就直言好了,不要弯弯绕绕了。”

说着,

郑凡又习惯性地伸手,拍了拍大皇子的肩膀:

“我和殿下,怎么算,都是一起打过仗一起拼过命的袍泽是吧,我对殿下,那是全身心地信任,殿下对我,也自然不需什么遮掩。”

这种借着酒劲说出来的“掏心窝子的话”,大皇子自然不会当真,但还是点了点头,道:

“如此甚好,郑伯爷,无疆明日就要离开这里回京了,这里的事情,自然也与无疆无关了,审讯,我也不听了。无疆这就告辞!”

大皇子转身就准备离开。

郑凡马上伸手,又抓住了大皇子的肩膀,拦住了他,且因为脚步有些发虚,被大皇子这么一带,整个人都贴到大皇子后背上了。

“…………”大皇子。

“罪过,罪过,不好意思,冲撞了殿下。”

郑凡马上撑开身子,又甩了甩脑袋,道:

“殿下,如果里面那只是真的野人王,您就不想一刀宰了他?”

这里头,最恨野人王的,不是他郑凡,也不是魔王,更不是雪海军,而是他大皇子姬无疆。

如果不是第一次望江之战的惨败,他大皇子怎么可能会沦落至此?

损兵折将不说,还把自己弄得彻底变成一个联姻工具。

大殿下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转过身,

看着郑凡,

很严肃地道:

“郑伯爷,孤有九成把握,里头那位,就是真正的野人王。”

有些东西,有些神情,甚至是一缕目光,一道口吻,就已经胜过无数证据了。

在那个野人抬起头看着自己说自己是他手下败将时,

大皇子就几乎断定,

这个,

才是真正的野人王!

“那殿下………”

“孤的仇,靖南侯已经帮我报过了,玉盘城里的楚军,也蹦跶不了多久了,孤恨的,是这群野人,并不是单指一个人。

他没了大军,他自己都沦落到在战俘营里隐藏了,雪原的部族也将进行新的清理,他现在,是野人王不假,但绝不值得我姬无疆现在去不惜一切代价地杀!

但孤认为,这个人,无论他自报身份是为了做什么,但孤相信,以您郑伯爷的手段,绝对可以应付得了他。

且,今日圣旨已到,平野伯的爵位,就已经说明父皇已经将对付雪原野人的一切事宜,都交到郑伯爷手中。

如何处置他,如何去利用他,这是郑伯爷的事情。”

“哇,殿下当真是………让我好他妈感动。”

“………”大皇子。

郑凡又用力摇了摇头,道:“下次,下次我再也不喝酒了,不喝了,喝酒误事,喝酒误事啊。”

“那郑伯爷就好好休息。”

“不,殿下………”

“郑伯爷还有话要说?”

郑凡又伸手,

但因为脚下一崴,

整个人跌跌撞撞地向前倒去,

大皇子只能伸手搀扶住他。

郑凡又强行举起手,

像是在找寻着什么,

但偏偏又怎么找都找不到。

大皇子无奈,

只能主动抓住郑凡挥舞的那只手,放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拍到了肩膀,

郑伯爷才觉得这仪式感完成了,心里也踏实了,

他开口道:

“殿下,您这个人情,我记下了,我,郑凡,欠您一个人情。”

“有郑伯爷这句话,无疆倒是不亏。”

“都是自家兄弟,有什么亏不亏的!”

“………”大皇子。

“殿下,以后啊,您哪天觉得在燕京日子过得不够舒坦了,您哪,就干脆带着老婆孩子到我这里来,到时候,五千?

不,五千太少了。

一万雪海铁骑,

我直接给你,

让你去雪原上策马奔腾去!”

虽是酒话,有些疯癫,也有些僭越,但确实是透露出那么一股子真拿自己当朋友的坦荡。

大皇子是在军中长大的,对军中的一些袍泽风气,其实是懂得,也清楚,在军营里,是真的有那种肝胆相照愿意为你挡刀的兄弟。

“郑伯爷这话,无疆记下了。”

“别忘,真的,别忘,兄弟,我的好兄弟,以后心里有苦就跟我说!”

郑凡拍打着大皇子的肩膀。

这时,梁程走了进来。

大皇子就转而将郑凡交给了梁程,同时对梁程点头道:

“孤回去了。”

“恭送殿下。”

等大皇子离开后,

梁程继续搀扶着摇摇欲坠的主上往椅子那边走,在伺候主上坐下后,梁程去找来了茶水,倒了一杯,递给主上。

郑凡接过了茶杯,

喝了一口。

梁程则在旁边道:

“主上,您这次可真是醉得不轻啊。”

先前在屋外,他其实已经听了一会儿对话了,见主上实在是有些要彻底放飞自我了,才走了进来。

郑凡点点头,

感慨道:

“只不过是有些话,喝醉时说,效果反而更好一些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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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默林瑜同学成为魔临第一百零三位盟主。

抱歉,让大家久等了,因为大章比得上以前三四章,想写快也快不了,龙已经一直在赶着了。

最后,再求一下月票和推荐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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