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6.第1148章 君臣默契

第1148章 君臣默契

当夜,章越与章楶聊了半夜。

上一次如此相聊的同族兄弟则是章衡,章衡自出任秦凤路转运使后,今已改任淮南转运使。这一次兰州大捷,章越也打算将他功劳算进去,迁至京师为官,在朝堂上添一臂助。

而章越对章楶的抑郁则是了解不少。

章楶愤愤不平地道:“在枢密院签事,冯当世从不让我过问,每次有什么划令,我都是最后一个闻知……”

章越呷了口茶道:“据我所知,冯当世并非气量如此狭小之人。”

章楶抬起头,最后道:“我确有不当之处,从熙河路进京后,我实有几分持功之傲。”

章越微微一笑,章楶的故事乍听是才华横溢之士被平庸无能的上司压制,旁人天然同情弱势一方。

可事实并非如此简单,他听说冯京与章楶确有过节,在对伐夏之事上意见相左。不过这政见分歧,在异论相搅的宋朝高层是很正常的事。冯京还私下托人向章楶转圜过,大约是政见归于政见,咱们彼此不要将关系搞得那么僵。

冯京也曾与章越说过,章楶确有能力,又经地方任事,实乃文人中的将才。

可章楶此人过于性傲自负,冯京放低身段来求和,还觉得对方是怕了自己。

之后冯京真的怒了,一切章楶能够露脸或能在官家面前表功的机会,全都不给他。后来官家也不喜他。

章越与章楶深聊了之后。

章楶是聪明人,经章越这么点拨后,心知是自己出了问题。

章楶击案叹道。

饮酣画鼓如雷,谁信被晨鸡轻唤回。

叹年光过尽,功名未立;书生老去,机会方来。使李将军,遇高皇帝,万户侯何足道哉!披衣起,但凄凉感旧,慷慨生哀。

章越一听此词知是自己当年赠给吕惠卿的。

没料到在京师传开了,在士大夫的流传度不亚于青玉案。

可知天下似章楶自认怀才不遇的人还是太多。

章楶道:“王厚乃我子侄、苗授、李浩、王文郁皆我昔日部将、彭孙更是山贼出身,还曾捧过李宪的臭脚。”

“这等人物都能出头!”

章越笑了笑道:“昔日淮阴侯被夺兵权,郁居京师,路过樊哙家时,樊哙跪拜迎送,口称为王。而淮阴侯却道了一句,生乃与樊哙为伍。”

“兄今日功业比淮阴侯如何?”

历史上韩信看不起樊哙、灌婴、周勃,你章楶也看不起王厚,彭孙他们。

章楶闻言赧然。

章越也是借韩信之事提醒章楶,韩信成功也是亏萧何的举荐,刘邦之善用。

而你章楶的成功全部都靠着自己?当年没有我推举你为熙河路经略使,并全力支持你在熙河路进取,你有今日?

一直与章惇走得那么近,今日才知谁是庙堂上一言九鼎的人?

章越对章楶道:“软竹易弯,却久折不断。”

“质夫,人没有时时如意之境,明珠也有蒙尘之时,此刻唯有练心,待东山再起!”

章楶闻言低头,天子不喜欢他,他是心知肚明的。只要天子在位一日,他便没有出头的机会。

章楶苦笑道:“若真有这一天,怕我也是连马都上不了了。”

章越按住章楶的手道:“质夫,任何时候都不要放弃。”

“人的境遇,除了老天,又有谁知道呢?”

章楶听章越之语,默然点头。

……

次日,王珪与章越一并入殿大起居。

章越正欲和王珪解释昨日没邀他贺捷之事。

哪知王珪却主动告诉自己,昨日身体不适故没有参与。

章越微微笑着坐下,王珪道:“集贤,你是仆之门生,你他日若能平西,老夫也有一份功劳在焉。”

章越见王珪如此说话,他也就释然。

王珪家族在交引所里买空买空之事,章越并非一无所知。

当然以王珪之警惕,多半知道了自己有所察觉。

二人点点头,你知我知便是。

官场上本来公正威严的官员,一旦开始徇财了,底线便没了,对下也便放得宽纵了。

所谓公生明,廉生威倒是实话。

二人入殿后,官家升座。

今日的天子神采奕奕,询问兰州事宜,因具体军报还在路上。

章越出班即道:“陛下,从庆历以来,朝廷便有三冗之弊,也就是冗官冗费冗兵,不少有识之士提出去冗,减费,裁官之议。”

“要朝廷去冗,以达简政清官之要!”

“但此事都是一拖再拖,若不趁此有为之,痛下决心,必将又复‘天子临朝太息于上,公卿士大夫咨嗟哀叹发愤于下,不知几年’之局。”

殿上百官闻言后,长长的帽翅上下摇动。

临朝御史不免审视,看看官员有无交头接耳。

这兰州大捷贺捷刚下,本是议定封赏的时候,章越便紧接着抛出了‘简政清官’的方案。

下首王珪、蔡确、冯京都有些愕然,这么大的事情,章越从未与他们商量过。

但是从昨晚大庆殿上,章越那一番言语,其实可以猜出对方要大动干戈了。

这也符合章越一贯的作风,得势之后不饶人,一旦占据上风便不依不饶地穷追猛打。

“陛下,臣以为兰州之捷方定,朝廷正应全面对党项用兵,西取凉甘,东取定难五州,最后再会师灵夏,毕其功于一役!”

“其余之事皆在其后。”

众人视之,出面反对章越的,正是章惇。

章惇果然站出来反对章越,趁着击败党项八十万大军,击杀梁乙埋之事,从各路全面对夏进攻。你章越在这时候要搞什么改革啊?

见章越与章惇意见不合,上面臣工陆续出言。因章越没与任何人通过气,所以似薛向,黄履他们也不敢轻易站出表达支持章越。

倒是官家道:“朕以为章集贤言之有理,冗官冗政之弊确有其事。当思得一法使朝廷既可循名考正万事,也使百官各居其职,不失荣禄之实?”

听了官家最后一句‘不失荣禄之实’,在场官员神色大定。

体制内改革最怕什么,就是官员自身失去了利益和权力嘛。

范仲淹提出去‘三冗’,事实上就是办不到。你上面如何下决心,到了下面最后都是镜花水月。

还是官家稳重,看得深远,没放权让章越大刀阔斧整顿。

兰州大捷后,杀了一个梁乙埋,你章越就飘了是吧。

此刻官家看向章越,君臣间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

1157.第1149章 监修国史

第1149章 监修国史

大起居后,官员们轮班奏事。

依次是中书门下、枢密院、三司使和司农寺、台谏等。

官家对三位中书宰执道:“昨日章卿言一代有一代之制度,朕以为此言固然有理,但传出去太过于惊世骇俗。众臣工有所惊疑,士大夫庶民不知何为。”

“朝廷制度莫不有革有因,有益有损。朕嘉成周,以事建官,以爵制禄,小大详要,莫不有叙。”

“朕欲推本以作董正之源,以作祖述章宪之意。”

官家一番话下对昨日庆功宴上章越的话进行的补充和修改。

章越说一代有一代制度,官家认为太惊世骇俗,怕世人一时接受不了。他推崇周制,所以改革官制还是要以周礼为本。

官家的意思很显然,在改革官制上他要亲自抓在手中。

唯有名与器不可授人,鉴于熙宁年变法,王安石主导以至于相权过大。如今改革官制之事,他肯定要抓在手中。

官家看了一眼章越,却见他并没有任何不快,只是道了一句陛下圣明。

蔡确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前的章越,心感对方怎么越来越向王珪靠拢了。

官家见章越不反对心底大喜,继续道:“本朝虽有三省之名,但无三省之实,一切权力皆操于中书门下。”

官家说到这里,王珪,章越,蔡确三人都是心底同时一凛。

官家道:“改制之事从上而至下,朕打算恢复唐时三省之制,中书省取旨,门下省审核,尚书省执行,三省分班奏事。”

“尚书省依唐制不设尚书令,而是以左右仆射为首相,亚相之分,首相亚相各兼中书门下二省长官。”

听到这一句,章越知道官家动手削弱相权了。

原先三省有名无实,一切权力归于中书门下。

而今中书门下拆为两省,等于相权一分为二,相互制衡。

原先昭文馆大学士,监修国史,集贤殿大学士等贴职是确认首相亚相末相之贴职,如今则为改为尚书左右仆射,左仆射为首相,右仆射为亚相。

官家道:“中书门下侍郎兼尚书左右丞,则取代参知政事,为副相。此事朕还没有详虑,先问一问三位卿家的意思。”

平心而论,王珪,蔡确心底都是一百个不愿意的。

以往中书门下,实行的是群相制,大家虽有内斗,但大体上还过得去,有些事情还相互遮掩。

但是一分为二,就互相要拆台了。

不过损失最大的还是蔡确,但蔡确是官家一手提拔入中书的,根本不可能反对。

至于王珪左思右想,心觉得章越肯定会反对,于是道:“臣并无异议。”

听王珪之言,官家满意地又看向章越,哪知章越半点犹豫也没有地道:“臣亦无异议。”

章越这一表态,王珪脸上绽出苦涩之笑。

现在王珪,章越都表态了,蔡确更不用说了。原来王珪指着章越来争,没想到章越突然不争了。

官家也觉得出乎意料,他本来觉得此事会遭到反对,但没料到通过得如此顺利,顿时有些喜出望外。

官家道:“此番伐党项之事,兰州破敌,杀国相梁乙埋。中书筹划之功甚大,朕决意加两位卿家为昭文馆大学士和监修国史,亦定下改制之后首相亚相之分。”

官家言下之意以后王珪就是尚书左仆射,章越便是尚书右仆射,就此定下。

凭兰州大捷,章越本隐隐有架空王珪的样子,但是首相次相之分后,王珪心想无论是中书还是门下长官,自己都是可以守住基本盘的,当即欣然道:“臣谢过陛下。”

章越亦如是道。

王珪道:“陛下,既是恢复尚书省,是否罢了枢密院,权归于兵部呢?如此也可避免职位重复。”

兵部是属于尚书省的。罢枢密院归于尚书省,那么相权还是没什么损失。

章越听了心底暗笑,王珪你还懂得争嘛,不过肯定不会如意的。

果真官家言道:“祖宗不以兵权归于有司,而设枢密院统之,自有道理在其中,不必废之。”

王珪争道:“不过枢密院部分之权可削归之兵部。”

官家道:“如议。”

王珪见争取了一些,方才退下。

……

中书三相奏事后推出,枢密院二相冯京,薛向入奏。

薛向经过章越面前时,恭敬地作揖,反对王珪,蔡确没那么恭敬。

王珪看了心底大不是滋味。

章越点点头便是离开,走到了殿外,王珪突地顿足,转过身道:“集贤今日为何不言语?莫非与天子早有默契,不告于我们二人知。”

王珪指责章越是不是与官家早有了默契,而不告诉王珪,蔡确。

章越笑道:“史馆容禀,此事我也是不知,我确实有改制之意,但如何也不会自削。”

章越这是实话,他向官家奏对的意思是中央集权,权力向上集中,自是集中到了君权和相权上。

哪知官家这一刀先砍在中书门下身上,把相权集到君权上。

“那集贤今日为何不有所言语?”

章越心道,是你不先言语的,反而来怪我。你位序比我高不去争,整天指望我与官家去争。

没错,以往都是我争,你站在后面看戏。今天我不做这出头鸟了,还不行吗?

章越想了想道:“好教史馆知道,要是改为三省之制,如此陛下必是命史馆为中书令,我怕若是反对,岂不是坏了陛下对史馆的美意吗?”

中书省的长官是中书令。

王珪听了章越的意思,容色稍缓道:“仆为中书令,公便是侍中。”

章越忙道:“门下不敢与史馆比肩。”

侍中是门下省的最高长官,章越这话一语双关,既表示自己门下省权位不如中书省,也是继续以王珪的学生自居。

如果章越和王珪关系很好,他是不敢以门下自居的。否则官家就觉得二人要蛇鼠一窝了。

正因为二人关系不好,章越才要这么说。

王珪如今在大把大把地搂钱,章越虽隐隐掌握实权,但办的都是容易吃挂落的急事难事。对方在名位上只要迫得不过,王珪也不觉得章越过分。

章越这人还是很懂得规矩的,待人也颇为诚恳厚道,不像蔡确几乎将野心勃勃几个字写在脸上。

应付完王珪三人返回中书,路上章越心底感叹皇权之盛。

王安石时,相权还是可以与皇权抗衡的,可如今已没有抗衡的余地了。

就拿之前而论,官家要让蔡确为参知政事,还要与章越,王珪商量,事先拿出好处来收买二人再说。

而如今官家先提改革官制之事,再拿出首相次相之名分作为奖赏。

之前官家是先收买,再提要求,而如今先提要求,然后就成了奖赏。这一先一后之差,就是官家操作权力进行一步步的试探,得寸而进尺。

官家操纵权力的手段不仅比熙宁之初,甚至比元丰之初还更娴熟了。

章越回到中书,片刻之后,加拜王珪为昭文馆大学士的诏书便到了。

此命实为盛事。

一日闻得王珪齐迁,百官皆是相贺。

王珪笑容最盛,升为昭文相对他而言,实如愿以偿,了却了心事,确认了文官之首的身份。

并本官加为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门下侍郎是宰相标配。当年赵普拜相便授予门下侍郎。

尚书左仆射是本官仅次于三公,再往上一步就可以称‘公相’了。

至于比门下侍郎更高的,则是侍中和中书令,韩琦当年定鼎之功得拜侍中之职,此外还有文彦博,不过这一般是不予轻授。

而章越之前恭维王珪的中书令也是宰相衔,但从未授予过真宰相。

王珪另加食邑一千户,食实封四百户。

因还没有改制,三省里侍中,中书侍郎,门下侍郎以及尚书左右仆射都是作为本官和兼衔赏赐给宰相的。

估计从此以后也是绝版了,王珪之后官位改制了,门下侍郎和尚书左右仆射就要变成实职了,昭文相也要成为绝唱了。

实际上文臣抵至昭文相就算到头了,后面都是听起来好听。

不过王珪还是很讲究历史地位的,与历朝同为昭文相的宰相比起来,若没有门下侍郎的兼衔,他还是不太体面的。

被天子削了中书门下的权力,王珪换来了昭文相和门下侍郎。

百官陆续相贺,不过旁官贺了王珪后都没有走,而是留下来坐着,不时看向坐在王珪身旁与石得一闲聊的章越。

方才来与王珪宣旨的是石得一面对章越时神情格外恭敬,努力地套着近乎。百官们微微笑着,心知肚明。

又过了片刻,堂吏禀道又一诏书至。

来宣旨的乃是宋用臣。

闻得宋用臣来到的官员们一副早就料到的样子,他们纷纷放下茶盅从座位上起身。

随着章越王珪出迎。

宋用臣见了章越笑眯眯地点点头,当即捧诏对百官宣道:“推忠佐理之功臣、光禄大夫、检校太保、尚书工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建安郡开国公、食邑四千户、食实封一千四百户章越。”

“特授尚书礼部尚书,监修国史兼译经润文使,加食邑一千户、食实封四百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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