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指鹿为马?

扬州府知府吴秀感觉自己被万指挥架在了火上,巡抚和巡按栽进去后,正四品知府就是扬州城以及周边的最高级行政官员了。

至于巡盐御史和盐运使,那都是盐政系统的,不是地方政务官长,不会来管兵变这种闲事的。

其实扬州还有个正四品的兵备道,对应兵变更专业,但兵备道副使最近去了高邮州,不在扬州城。

想到这里,吴知府狠狠瞪了一眼万指挥,平素里对你扬州卫也不算差,这时候故意把他这个知府点出来,又是何居心?

万指挥挥退了左右,对吴知府低声道:“扬州卫和扬州府此时应当联合给朝廷上疏。”

吴知府皱了皱眉头,反问道:“上疏说什么?”

上疏肯定是要上的,但最关键的是奏疏内容怎么写。

万指挥便想法:“奏疏里可以说,兵变之后,扬州官军受到影响,目前也军心不稳,似乎蠢蠢欲动。

所以扬州卫和扬州府当前要全力安抚扬州官军,防止兵变蔓延,不宜再进一步刺激乱兵。”

吴知府愣了愣,点头道:“甚好,就该如此写。”

万指挥提出的两个奏疏要点,堪称春秋笔法之大成。

第一是告诉朝廷,扬州地方并不是无所作为,而是安抚住了本地官军,有力防范了兵变进一步扩大化。

至于到底军心稳不稳,兵变会不会蔓延,这谁能核实?

第二说不宜刺激乱兵,既是解释扬州地方为什么不敢围剿乱兵,又是暗示朝廷应该以招抚为主,给朝廷一个台阶下。

想不到啊想不到,他吴知府这堂堂的两榜进士、四品黄堂,居然会被一个武官教写奏疏。

你万指挥不去当一个巡抚,真是大明官场的重大损失!

吴知府又看了眼水次仓,想到那个手持大枪披甲破阵,抓了抚、按两大佬的武状元,这比万指挥还要让人震撼。

怎么感觉各种奇葩武官,都让自己遇到了?

别说水次仓外面人被震撼,就是水次仓里面的自己人,看着林大官人冲锋陷阵、单枪捉人,也是震撼不已。

苏州卫领运副千户赵大武趴在水次仓墙头上,亲眼目睹林大官人提着巡按御史回来,也是服了,发自内心的服了。

这一刻林大官人在他心目中,简直就是神!

他感觉林大官人生错了时代,如果是在唐代,以林大官人这种下克上的劲头,高低也得是个节度使,而且地盘起码五个州,上不封顶的那种。

林大官人进了水次仓后,将还在半昏迷的马巡按扔进了仓署的东廊房。

凤阳巡抚杨俊民正被关押在这里,看到被扔进来的马巡按,莫名其妙的又一次震怒!

隔着窗户,杨巡抚大喝道:“林泰来你这小贼,真想造反不成!”

抓了巡抚又抓巡按,这是完全不把抚按体系放在眼里,这是对朝廷巡察体制的公然挑衅!

林大官人指着杨巡抚骂道:“老匹夫休要不识好歹!

如果我不抓马巡按,他就要下令强攻水次仓,打算让伱玉石俱焚、捐躯在此!

所以我抓马巡按,完全是为了救你这老匹夫,你还不来对我感恩戴德?”

杨巡抚:“.”

林贼这逻辑明明是错的,一时间却找不到反驳角度!

最后杨巡抚把千言万语汇聚成了两个字,并送给了马巡按:“废物!”

林大官人没有离开,就站在东廊房外面,与赵大武说起了话。

“今天军中都有什么问题要解决?”林泰来问道。

赵大武答道:“守在水次仓中,米粮和水都不是问题,住所也不是问题。

但有个事情昨日尚不明显,今天就是问题了,那就是缺菜。”

林大官人笑道:“这算什么问题?”

然后他又指着西廊房说:“那里面关着七个大朝奉,都是很有钱的人啊!

你随便抓一个人比如郑员外,然后绑在墙头上给外面人看!就说郑员外在里面缺菜缺肉缺酒了!

我就不信,郑员外的家人不会主动送菜送肉送酒过来,他家又不缺这点银子。”

赵大武:“.”

你这样做,就不怕被人说兵匪一家么?算了,反正问题解决了就好。

“还有另外一件事。”赵大武又说:“虽然兄弟们一心一意跟着林长官干,刀山火海也敢闯。

但这次动静太大,竟然绑架了巡抚,兄弟们心里多少还都是有点害怕的,担心没有好下场。”

林大官人高声道:“兄弟们有这种担忧,是情有可原的,但我可以保证,这种担忧完全没有必要!

只要大家齐心协力,别说抓了巡抚,就是把巡抚绑起来打一顿,也不会有问题!”

窗户另一边的杨巡抚:“.”

自己的一双耳朵就是多余,听这种屁话干什么!

此时有不少官军靠近了过来,又听到林大官人继续说:

“四年前也就是万历十年,距离现在也不算远吧?

杭州城就因为饷银问题发生了兵变,当时浙江巡抚态度蛮横,乱兵把浙江巡抚打了一顿!

最后朝廷息事宁人,把浙江巡抚罢官了,而乱兵却没有受到什么处罚,兵变就这样平息了。

所以说,只要上面有人帮你说话,同时又能站在道义立场上或者情有可原,发起兵变抓个巡抚没什么大不了的。

请诸位放心,不要有过多的疑虑,静静等着朝廷来招安就是了!

我林泰来不是宋江,绝对不会坑害自家漕军兄弟的!”

窗户另一边的杨巡抚差点气吐血了,直接坐到角落里,堵上耳朵不听了。

随着马巡按从昏迷中醒来,和杨巡抚打了一架,兵变第二天就这样过去了。

兵变的第三天,平安无事。

围困水次仓的扬州卫官军和被困在水次仓的苏州卫官军大眼瞪小眼,静静的过了一天。

就是有扬州城百姓自发运了几大车蔬菜和肉,送到水次仓里。

巡抚标营还想拦着,但被扬州卫官军放行了。

兵变第四天,巡抚和巡按终于吵累了,水次仓仓署的东廊房安静了下来。

但是外面又有了新情况,浙江按察使司扬州兵备道副使熊志来了。

至于扬州兵备道为什么要挂浙江按察使司副使的官衔,理由很简单,南直隶没有按察使司!

守土有责、没有防住乱兵的扬州卫万指挥又又一次被训斥的像个孙子,熊兵备对他也没客气。

这时代就是这样,卫所地位一直在稳定的下降。巡抚、巡按、兵备道都可以骑在卫所头上当爷爷,就是武官系统还有总兵官这个大爷。

虽然万指挥不生气,但心里委实有点羡慕林大官人了。

想必在苏州城,绝对没有人敢把苏州卫署督运指挥佥事林某人当孙子训斥吧?

听说林大官人回苏州之前,苏松常兵备道就常驻太仓州了。

熊兵备训斥完了万指挥,然后就一个人朝着水次仓走去。

万指挥大惊失色,连忙阻拦说:“太危险了,不可如此!”

熊兵备喝道:“这样才能显示我的和谈诚意,你退下!若无军令,不得妄动!”

这个军令让万指挥感到很熟,似乎前天马巡按也下达了类似的命令。

反正只要没有责任,万指挥就无所谓,立刻原地不动了。

此后熊兵备真就不带任何随从,在无数人的震惊目光里,一个人继续朝着水次仓大门走去。

四年前杭州发生兵变时,现在的兵部尚书张佳胤那时还不是尚书,奉命去杭州灭火。

为了缓和乱兵情绪,张佳胤不带随从和护卫,单人出现在乱兵面前,非常令人震撼。

有这个例子在前,熊兵备决定效仿前辈的成功经验。

据熊兵备判断,这次兵变更像是斗气,没有什么血海深仇的矛盾,乱兵也没有滥杀的行为。

所以单人去见乱兵风险不大,无论能否平息兵变,都能在官场装一个大逼,何乐而不为?

当年张佳胤装完了,就成为兵部尚书后备人选,而自己这回装一波,能不能升个巡抚?

站在仓门外,熊兵备对着墙头的兵丁喊道:“我乃扬州兵备道熊志,带着诚意而来,要与林状元谈谈!”

没多久,水次仓大门打开了,一脸诧异的林大官人出现在门洞里。

“你是朝廷钦差吗?”林大官人问道。

熊兵备答道:“非也,但本官掌兵备道,应对兵变也是职责所在。”

林大官人没接茬,又问道:“那你和巡抚谁大?你能管得了巡抚否?”

熊兵备虽然莫名其妙,但为了保持风度,还是认真答道:“巡抚乃是兵备道上司,兵备道听命于巡抚。”

林大官人不满的说:“你既不是朝廷钦差,又管不了巡抚,那你来作甚?”

熊兵备耐心的答道:“本官是来与你谈”

砰!林大官人忽然一拳袭来,轻轻的正中熊兵备脸颊。

当即熊兵备就仰面倒了地,没等他挣扎着起来,忽然感觉自己一条小腿被林大官人提了起来。

熊兵备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见眼前景色不断的移动,从蓝天切换成了门洞,同时背部感受到了与大地的亲密摩擦。

数百扬州卫官兵又一次目瞪口呆,在他们视野里,就看到熊兵备一个人主动走到水次仓仓门,然后被林大官人轻轻松松一拳放倒,又被拖进了水次仓里面。

万指挥和吴知府面面相觑,这熊兵备是个脑残吧?见过送人头的,没见过这么送的!

自巡抚、巡按之后,兵备道也送了,这让万指挥很忧伤。

比自己大的人都送光了,那责任迟早又会回到自己手里啊。

兵变第四日,就在这样诡异的气氛里过去了。

兵变第五日,平安无事。

兵变第六日,闲极无聊的林大官人站在墙头,对外面万指挥使叫道:“送二十个风尘女子进来!”

万指挥据理力争,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终于用二十个风尘女子把扬州兵备道熊志换了出来。

解救一名重要官员,万指挥算是立下了一个功劳。

兵变第七日,应天巡抚赵志皋抵达扬州,奉朝廷诏令前来平息兵变。

钦差选了赵志皋,是因为兵变主力是苏州卫官军,原本就属于江南应天巡抚管辖。

本来朝中清流势力极力推荐的钦差是南京吏部尚书李世达,大概因为李世达就是上一任凤阳巡抚,对江北情况熟悉,在江北还存有一定威望。

但李世达这个人选被首辅坚决否了,这不是廷推,清流势力的话语权发挥不了多大作用。

看到钦差是江南的赵巡抚,万指挥就知道,自己先前的联想果然是对的。

只要不是自己人,林大官人就是来一个抓一个,坚决不谈判,直到赵志皋这种自己人出现。

林大官人趴在墙头看了眼,嘀咕一声“肥水不流外人田”。平息兵变这个功劳,给赵志皋也正好,回头就能升三品侍郎了。

于是就开了仓门出去,对赵志皋问候道:“老先生别来无恙!”

赵志皋板着脸说:“今日不叙私谊!朝廷命我前来平息变乱,你林泰来认可否?”

林泰来答道:“自然认可。关于此次情况缘由,下官有话禀报!”

赵志皋却又道:“本院秉持公正断事,不能只听你一面之词!

你把杨俊民请出来,你们两人面对面对质!”

林大官人回头吩咐了几句,不多时便有几个军士,押着萎靡不振的凤阳巡抚杨俊民出现在门洞。

赵志皋瞥了眼杨俊民,对林泰来说:“现在开始说吧,关于本次兵变的一切。”

林大官人仿佛十分迷惑,茫然的说:“老先生莫不是误会了?哪有什么兵变啊?”

赵志皋:“.”

就算要偏帮你,但你能不能真诚一点!

再怎么样,也不能公然指鹿为马啊!连没有兵变这种话都说出来了,还怎么帮你!

本来没有精气神的杨巡抚忽然来了精神,仰天大笑几声,“如果没有兵变,你们盘踞在这作里甚?本院又为何被困在这里?”

林大官人不解的反问道:“我们苏州卫官军到扬州水次仓,是奉了朝廷诏令驻防这里,有什么错?难道我们不该来扬州水次仓?

我们也没有违反诏令,去别处生乱啊,我们一直遵守朝廷诏令老老实实的守在水次仓,这也能算兵变?

至于抚台你为什么被困在这里,因为你阻碍我们执行朝廷诏令。”

杨巡抚:“.”

卧槽尼玛!如果他付出剩余所有寿命为代价,能不能拉着林泰来现在一起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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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317章 黑与白(求月票!)

纵然赵志皋的立场是坚决站在林泰来这边的,此时此刻也忍不住想刁难一下林泰来了。

好像不收拾一下林泰来,念头就难以通达。

而气冲斗牛的凤阳巡抚杨俊民也回过神来了,他强行按下了与林泰来同归于尽的心思,再次喝问道:

“你林泰来擅自拘押巡按御史马永登,又怎么说?”

主要是杨巡抚感到,总是围绕自己被捉拿这件事进行探讨,实在太丢人了。

还不如把林泰来罪行话题转移到马巡按身上去,这样他这个巡抚就不那么显眼了。

听到杨巡抚提起了马巡按,林大官人有点迟疑,“马巡按与你杨巡抚的事没多大关系吧?理应另案处理。”

但赵志皋考虑后,也对林大官人下令道:“先不说你们扣住杨巡抚的事情,现在把马巡按带出来!”

一个武官抓了这么多重量级实权官员,赵志皋也觉得实在太不像话了!

不多时,又有几个军士出现,拖着巡按御史马永登从仓署出来。

虽然马巡按比杨巡抚年轻十几岁,但不知为何,气色好像比杨巡抚还差。

看到林泰来,马巡按也像是回光返照似的,聚集一口中气大喊道:

“林泰来!我巡按乃是钦差也,伱胆敢拘押钦差,你死定了!”

林大官人指着赵志皋,狐假虎威的说:“真正钦差大臣在此,你这阶下囚不得放肆!”

但马巡按并不认识赵志皋,问道:“阁下何人也?”

赵志皋自我介绍说:“我乃应天巡抚赵志皋,奉旨到此平乱。”

听到这个名字,马巡按就知道对方身份和背景了,冷笑着放狠话:

“我就在这里看着,赵都宪若是胆敢偏袒林泰来,我就告发到朝廷,勿谓言之不预也!”

赵志皋义正词严的驳斥道:“本院行事,但求”

话才说一半,却见林大官人大踏步上前,直接一巴掌抽向马巡按的脸。

嘴里还在叱道:“阶下囚老实点,还敢放屁就欠打!

别以为你有沈鲤、辛自修、宋纁、李世达、孙鑨、赵南星、顾宪成、邹元标、李三才再联合赵用贤、吴中行那帮子人一起撑腰,就敢在爷爷我面前大呼小叫!”

在场众人:“.”

旁边杨巡抚看到这一幕,惊骇之余又有点庆幸。

比起马巡按,自己待遇算不错了,至少没有当众被大嘴巴子伺候.

马巡按惊呆了,还没有来得及发怒,赵志皋却先发飙了。

他对林大官人直呼其名,怒斥道:“林泰来不得无礼!退下!”

但林大官人嚣张到完全不鸟钦差大臣赵志皋,又气势汹汹的指着马巡按质问道:

“赵钦差要问你话,先前你到这里时,是不是曾经对扬州卫官军下令,做好强攻我们的准备?请回答!”

赵志皋:“???”

你林泰来除了指鹿为马,还想假传钧旨?他这个钦差大臣什么时候想问这句话了?

马巡按咬牙切齿的说:“下令强攻有何不可?本巡按代天巡狩地方,遇事自有临机专断之权!”

林大官人收起了气势,对赵志皋歪了歪头,吊儿郎当的说:“我问完了,你继续!”

赵志皋似乎热血上了头,实在是忍无可忍了,对林泰来厉声质问道:

“林泰来!你擅自缉拿巡按御史马永登,可知罪吗?”

杨巡抚诧异的看了眼赵钦差,按理说赵志皋和林泰来是一伙的,怎么这语气像是问罪了?

什么情况这是?内讧了?林泰来对文官团体整体尊严的践踏,连自己人都不能忍了?

林大官人淡定的答道:“我们苏州卫官军奉朝廷诏令,尽职尽责的守卫扬州水次仓。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外面都说我们兵变。

那日马巡按突然出现在仓门外,也强行诬陷我们兵变,然后威胁要强攻水次仓。

刚才问话时,他也承认了,确实对扬州卫官军下令,准备强攻水次仓!

我们仓军守仓有责,怎么可能放任马巡按攻打水次仓?故而不得已才扣住了马巡按!”

赵志皋:“.”

难怪林泰来刚才抢先问马巡按,有没有下令准备强攻。

如果兵变这个前提不存在,那强攻水次仓这个行为当然就是重大罪行了。

赵志皋总觉得心里发堵,继续怒问道:“还有熊兵备,又是怎么回事?”

林大官人似乎对熊兵备没多大兴趣,漫不经心的回答说:

“那显然是个误会啊,都怪我们仓军警戒心太强,把游荡在仓门外的熊兵备当成贼人扣押了。

后来查明了情况,核实了熊兵备的身份后,就第一时间把熊兵备放了。

作为守仓有责的仓军,如果警戒心太强、对差事太认真也是罪过,那我林泰来无话可说!”

赵志皋:“.”

作为平乱钦差大臣,他来这里可能是多余的,似乎换谁来当钦差都一样?

听着赵志皋与林泰来的对答,马巡按捂着脸,怒极反笑:“哈哈哈哈!你林泰来口不择言,荒唐至极!

全扬州的人都知道你发动了兵变,你说没有就没有?简直就是愚蠢的掩耳盗铃,可笑可笑!”

林泰来没有直接回应马巡按的话,左顾右看,终于在人堆里找到了努力化身小透明的万指挥。

然后笑眯眯的招了招手,叫道:“请万指挥过来!”

正躲在人群里吃瓜的万指挥突然听到召唤,顿时心死如灰,磨磨蹭蹭的走了过来。

林大官人问道:“我率兵进驻水次仓的第一天,万指挥就赶了过来,并全程一直在场。那么请问万指挥,这是不是兵变?”

万指挥把赵钦差、马巡按、杨巡抚都看了一遍,期期艾艾的反复说着轱辘话:

“要问这是不是兵变,首先要请诸公明确兵变的定义,也就是说什么行为才能称之为兵变。然后在下才能根据定义,来确定这次是不是兵变”

林大官人直接答道:“兵变的定义就是,官军为了利益诉求,不听上司指挥,放弃原有职守,强行发动叛乱!”

万指挥被逼的无可奈何,心里一横,答道:“如果按照这个定义,苏州卫仓军并没有向朝廷谋求什么额外利益诉求,也没有不听上司指挥。

更没有放弃守仓职责,也没有侵掠地方、攻占官署、杀人放火、变节投敌等叛乱行为。”

虽然万指挥没有直接说出结论,但每句都在说苏州卫官军行为不符合兵变定义。

作为事件发生所在地的扬州卫指挥使,万指挥的“证词”是很有“权威”的。

林大官人转向马巡按,大吼道:“你说全扬州的人都知道兵变,那么现在问过扬州卫万指挥了,兵变到底在哪里?只在你马永登的嘴里吗?”

马巡按:“.”

能不能把他和杨巡抚两个人的所有剩余寿命全部献祭了,换取林泰来现在就去死?

在场所有人都震惊到好一会儿没话说,对“黑白颠倒”这个成语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只听到林大官人还在絮絮叨叨的继续说着:“非常之时不得不行非常之事,我缉拿巡按御史马永登又有什么错?

我们仓军如果不闻不问,任由马巡按组织兵力攻打水次仓,才是失职!到了那时,又有谁来体谅我们仓军?”

逻辑就这么清晰简单,如果不存在什么兵变,那么马巡按攻打水次仓本身就是大罪,被仓军抓了也是活该。

马巡按只觉得脑子变成了一团浆糊,几乎失去了思考能力,完全不知从哪里辩驳。

自己堂堂一个巡按御史正常履行职责,又被抓又被打的,结果最后说是自己犯了罪,这还有天理吗?

正茫然四顾时,马巡按不经意间瞥见了凤阳巡抚杨某人。顿时稍稍清醒了,这姓杨的才是罪魁祸首!

抬手指着杨巡抚,马巡按对林泰来叫道:“如果不是兵变,你抓捕巡抚又裹挟到水次仓,算是什么?”

杨巡抚十分不爽,你马巡按自己丢人就够了,为什么又要把他牵扯出来?

林大官人不紧不慢的说:“其实先前你到水次仓时就该这么问,而不是下令准备强攻,否则就不会有后来被捉的事情了。

至于为什么抓捕巡抚,那是因为苏州卫官军奉朝廷诏令前往扬州水次仓驻防,在行军的路上遇到巡抚”

马巡按觉得自己被当傻子了,质问道:“水次仓在扬州城外运河边,正常行军路线应该是从瓜洲渡江,沿着运河北上!

而你们所谓的行军路线却是绕路从仪真渡江,居然还路过扬州城内甚至巡抚察院,不觉得可笑么?”

林大官人不屑的说:“马巡按若不懂兵法就请闭嘴!正所谓兵无常势水无常形,难道行军路线就是定死不能变的?”

马巡按这次忍住了怒气,静静的看着林大官人继续往下编造。

“总而言之,我们苏州卫官军在行军时路过巡抚察院,然后想起了巡抚阻挠我们执行朝廷诏令的事情。

于是我们苏州卫官军就顺路进入巡抚察院求见巡抚,谁知道又撞破了巡抚与扬州大户们的密谋,引发了官军公愤。”

听到这里,马巡按冷笑道:“什么公愤?那么容易就能有公愤?

杨巡抚到底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能引发公愤?所以都是林泰来你捏造的吧?”

林大官人大惊小怪的说:“不会吧?马巡按不会如此健忘吧?

杨巡抚有前科啊!半年前二月份,杨巡抚刚上任时,就因为包庇盐商郑之彦,引发了苏州漕军的哗变,幸亏我在场,费尽周折才平息事态。

这次我们苏州卫官军看到杨巡抚又在针对苏州卫搞事,又在和富商集体密谋,阻碍我们正常执行朝廷诏令,能不产生公愤么?

当时杨巡抚差点被愤怒的官军打死,是我林泰来拼命保护,才救下了杨巡抚的性命。”

马巡按:“.”

连起来了,所有的逻辑链条居然都连起来了,居然从头到尾自圆其说了。

“蠢猪!别问了!”杨巡抚突然暴怒,对着马巡按直接破口大骂。

马巡按满腔火气无处发泄,登时也怒不可遏的反唇相骂:“未见过如此傻笨巡抚,就差被人直接斩首!”

江北抚、按两大佬,忽然就这样放着共同仇敌林大官人不管,彼此互相开骂了。

在这个嘈杂的背景下,林大官人仍然保持着冷静,又转向沉默了半天的赵钦差,诚恳的说:

“虽然我们进了察院求见杨巡抚,虽然我们请了杨巡抚来到驻地水次仓,虽然我们找杨巡抚讨说法,但我们真没有兵变啊。”

赵志皋:“.”

他悟了,真的悟了。辛辛苦苦过来拉偏架,帮助林泰来脱罪这种想法,就是自作多情!

并不是林泰来需要自己当钦差,而是林泰来想让自己当钦差。

反正现在彻底整不会了,来之前的所有预案都没有任何用处。

林大官人看了看赵钦差的左右书吏,询问道:“刚才我问过的那些话,以及我那些答辩,都记下来了么?”

书吏们面面相觑后,答道:“都记了。”

林大官人便吩咐说:“关于赵钦差的奏疏,就以我的发言为蓝本,你们先拟个草稿出来,给我看过再上奏。

免得首辅他老人家不满意了,再给打发回来,那还不够麻烦的!”

一直在大佬夹缝里努力充当小透明的万指挥忽然向前走了两步,剧烈的咳嗽了几声。

眼睁睁看着林大官人当被告当成了法官,就差自己给自己写判词了,那还不靠拢就是傻子了!

幸亏自己在事件过程中应对灵活,没有与林大官人对着干过!黑与白之间,还是有灰色的!

林大官人瞥了几眼万指挥,又对钦差书吏吩咐道:“可以把万指挥的发言也加进去,当作旁证。”

书吏们没见过这么嚣张的被审察对象,一时间不知所措,又齐齐看向赵钦差。

赵志皋叹口气,挥了挥手说:“按他说的办。”

算了算了!虽然自己是个巡抚兼平乱钦差,而林泰来只是个四五品的武官,官面上地位似乎自己高高在上,但在申首辅私人心目中,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更不要说在更新社内部,林泰来是坐馆身份,而自己只是个普通社员而已。

认命吧!自己能不能当上传说中的吏部侍郎,还要靠林泰来使力气。

求月票啊!我要上春晚,啊不,上榜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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