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9章 驻真定府

官家见章越书信,心底稍安。

章越早知熙宁六年进京时,便是如此分析契丹形势,如今更加以情报分析坐实了他的判断。

他本有调章越打交趾之心,如今也罢了。

不过往交趾大将未立,吴充举郭逵,但王安石不喜欢郭逵,转而向官家推举了如今被贬为州别驾的王韶。

王安石在御前力荐王韶,言当年熙河之功王韶得一半,章越得另一半,后来虽王韶犯事,但正好可以戴罪立功。

官家听了意动,不过觉得王韶资历不够,不可以领兵,于是让河东经略使郭逵为主帅,王韶副之,让二人出征交趾。

吴充反对说郭逵与王韶当年在西北时有旧怨,二人如何搭配。

听此官家罢了王韶从军之意,只让郭逵一人带兵。

郭逵平江南计用兵十万,民夫四十万余万。王韶听说后直说此无能也,触郭逵之怒。

官家虽没有起用王韶,但念其用兵才能,赦免其罪。

而这时候李宪上疏将章楶对熙河路用兵的建议上呈官家御览。官家看了章楶的主张后大悦,当即加章楶直龙图阁。

为了防备辽国南下,官家也不得不接受了章越建议在河北整兵备战。

韩绛判太原府,文彦博判大名府,章越驻真定府,章直驻代州,韩琦之侄韩正彦知相州这几个出自心腹或宿臣,守住河北这几个要害地方。

其实从宋初来看,赵匡胤等人都是祖籍河北,宋朝打天下的领导班子可谓都是出自河北军事集团。

甚至郭威,柴荣也都是河北人士。

所以宋朝历代皇帝对河北将门都是防之甚严,但为了抵御契丹,又不得不倚重他们。

澶渊之盟后,冠绝天下的河北精兵就被朝廷有意闲散放养,削弱成废材,早不复当初的打遍天下的气势。

尽管如此,贝州兵变都能将朝廷上下惊出一身冷汗。

没错,契丹国势是大不如前,但河北四路兵马更废,甚至连马都剩不下几匹。

如今官家,王安石要调一天下,又要重整河北局势,同时与契丹谈判中还得找回场子。

从河北防御来看,有三条路直取汴京,一条是太行山东面南下,还有两条分别是河北东路和河北西路,从历史上来看,守御这三条路的正好是唐朝末年令朝廷头疼无比的河朔三镇。

章越将宣抚司驻扎设在真定府,这是河北西路转运使的路治,也是真定府经略安抚路的所在,同时右临定州,也就是日后中山府,昔日河朔三镇的成德节度使所在,左领河东代州,遏制了辽国从太行山南麓南下的道路。

而真定府北面正对着辽国西京道的蔚州,离辽国皇帝耶律洪基捺钵所在西京大同府,不过数百里。

摆在这里的是辽国最精锐的三十万大帐皮室军。

蔡京,蔡卞兄弟都劝过章越,你如今兼领河东,河北两路兵马,但将宣抚使驻地,设在汴京,直面辽国的重兵之下,万一宋辽开战,真定府就是前线的不能再前线的地方。

蔡卞建议不如退到大名府好了。澶渊之盟前,宋朝对辽便是层层阻击,设大阵于唐河,中阵于邢州,后阵于大名府如此。

所以章越坐镇邢州或大名府比较妥当。

不过章越却拒绝了。

你们只考虑到这些,却不明白官家的心思。

官家不是不愿和辽国打吗?那好,我章越给你就摆出一个宣抚使守国门的态势来。

万一辽国铁骑南下,打到黄河边上,官家伱不用找人算账,因为我章越肯定已是先寄为敬。

不如此,不能安天子之心。

章越给官家上疏中说道,天下之根本在于河北,河北之根本在于真定。真定府人口兵赋皆重,足扼契丹之兵南下,为国门户。

章越自己都到第一线扼守门户了,也是变相逼着你官家下决心。最后学姜维骂一句,臣等尚且死战,何故陛下先降耶?

防御有线性防御,纵深梯次防御。

章越将河北精兵都布在外线,真定,定州。

为什么?因为真定,定州(中山),河间都是河北的人口大郡,是不可以轻易放弃的。以真定府为例,有户八万三千余,口四十一万。

虽说章越判断辽国不会大打,最多搞搞边境摩擦。但还是要摆出辽国倾国南下的样子备战。

一旦耶律洪基脑子抽风率辽国铁骑南下,章越野战不利就退守笼城。

历史靖康之耻的中山,真定府,汴京城,太原城破了,他们还在坚守。这两府是人口大郡,不仅自给自足,一旦辽国入侵,也是断其归路袭其背后。

当然这只是万一。

章越坐镇真定,同时下达命令调兵遣将,整肃河北河东兵马,修葺城防总之一切的剧本都真按照与辽国交兵来办。

河北河东各转运使路,经略使路都在积极备战之中。

有时候章越还带着随从到宋辽边境上看看形势。

知真定府的吕公孺常劝章越小心,因为辽军时常入侵边界,此举颇有风险。

但章越不听,反而时常拉着吕公孺一起巡边。吕公孺是吕公著的亲弟弟,也是章家的姻亲。因为这层关系,二人相处得很不错。

章越寻边看着真定府下的百姓已是开始了春耕,这里民田多植小麦,但真定府河流交错,官府也鼓励百姓种植水稻。

春光下,章越,吕公孺看着百姓们打着光腿安逸地在河田边耕种的一幕,都是露出了微笑。

吕公孺感慨道:“河北百姓安逸度日七十年,真不忍让战火打消了这片宁静。”

章越听得出来吕公孺言语中深切的感情,他是真定府的父母官,故而有这等爱民如子的情怀。

但这样的感情却往往被人视作软弱,畏战。

章越有些不好意思,所以没有回答,而这时候突然见得远处有一路骑兵疾驰而来。

这里是宋辽边境,章越左右骑兵见了都是提防起来。

“是代州的兵马!”

闻此众人松了口气,而章越看到前方骑兵中一人时露出了笑意。

但见对方骑兵为首之人,举起马鞭向自己拼命地挥手:“三叔,三叔,是我,阿溪!”

说完对方跳下马来直奔自己而来。

恍然间,章越仿佛看到十几年前自己每次求学回家时,对方向自己跑来的一幕。

(本章完)

第970章 我来担着

数年不见,章直唇边蓄起了微须,更添的几分成熟。

章越看见章直时心底一阵高兴,总觉得章直是印象里那个天真活泼的小侄儿。

但不想随着从政后,叔侄二人的政治上的分歧已是有所体现。

章直的性子是偏好生事的,但路线上却超脱了政治光谱,与蔡确一般维护人主,坚决地站在官家一边。

也正因如此,章直非常得官家和岳父吕公著的赏识,加上自己的帮忙。

章直如今已是龙图阁待制,而本官则升作了祠部员外郎。

需知苏轼知密州后,本官也才迁作祠部员外郎,苏轼可是嘉祐二年的进士,制科三等,如今二人的本官才一般。

而在馆职上,苏轼至今还是直史馆,制举三等后都没变过,连章楶如今都直龙图阁了。

仕途上章直可谓顺风顺水的,正应了那句话有福之人不用忙。

章越心想将来是不是一日,自己都要给好侄儿提鞋了。

见章直真情流露地向章越奔来,章越与吕公孺同时下马。章直分别向吕公孺和章越见礼。

吕公孺笑着道:“此处不是官场,行家礼就是。”

说完吕公孺笑着对章越道:“数日前,三哥还在信中夸赞这孩儿,不意今日就见到了。”

吕公著的女婿中,对章直最是喜爱,远胜过另一个女婿范祖禹。

章越也是佩服章直是怎么能让官家,王安石,司马光,吕公著,蔡确这几个人风马牛不相及的人同时赏识的。不过话说回来,这几年蔡确没少对章直言传身教,耳提面命,政治上倒是成熟不少。

章直对自己这作叔叔的话未必听进去,但对蔡确那真的是言听计从。

吕公孺说完做了一个失言的神色对二人道:“这番话你切莫与三哥提及,否则他要不高兴了。”

章越,章直都是大笑。

笑过之后,章越敛去笑容道:“这里是真定地界,你身为知州,不得朝廷令谕怎么越界到此?”

章越话说得虽是平常,但四周之人都是不寒而栗,作为河东,河北两路最高军事长官,便宜行事之权的封疆大吏,那言语岂可儿戏。

吕公孺敛去笑容,章直言道:“启禀宣相,方才有辽骑犯境,不肯离去,听前面通报有一辽国皇子身在其中。下官不敢造次,亲自率军边境驱离,正好知道宣相就在这里巡边,我想不过数里路程,便亲自来询问。”

章越道:“派一个熟悉事的人来通报就是,何必亲自前来?身为郡守如此不知轻重。”

一个擅离信地之罪,其实直接可以将章直罢官!

章直一脸委屈,他是想数年不见章越,亲自来看一看,顺便通报军情。

吕公孺当即在中说和,章越才没有处置章直。

随即吕公孺道:“辽国堂堂皇子,居然旁若无人,敢亲入代州境地,此举简直视我朝无人。”

章越知道,官家绕过自己给沿边各州郡下旨,契丹兵马入境,先派人以道理止之,不行再派兵驱走就是,绝不可生事。

诏令一下,辽国兵马就更加有恃无恐,当宋境就和自己家一样,时不时就派个数百,上千骑进门溜达溜达。

甚至连辽国皇子都一点不担心安全之事,亲自过境观察宋军形势,等到宋军派兵驱离了,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去,几乎挂一个牌子出来,宋军免送。

章越听到这里,觉得脸都被契丹人打肿了。

契丹人能如此,不就是欺负宋朝无人吗?

章越心底暗暗记下这个仇。

章越对章直道:“你告诉钟师道,游师雄,契丹人能来,我们亦能往。伱们让他率精骑,亦每隔两日,入契丹境内一趟再返回。”

“但不可深入,十几里便返。”

章直听了当即一脸兴奋地道:“早就想这么办了,但是……”

“怎么?”

章越知章直还有下文,章直当即低声与章越说了几句。章越一听道:“此事你有把握吗?最要紧是不可让契丹人落下话柄。”

章直道:“此事包在我身上,万一出事,我一人担之便是。”

章越心想章直确实鸡贼,圣旨上让边臣边将不可生事,他便绕开这些亲自来向章越请教此事,以免授人话柄。

章越道:“也好。”

说完公事后,章直依依不舍,章越对他道:“既是来了,咱们去看看宋辽边界。”

章越与章直,吕公孺率数百骑兵巡至边境,宋辽真定一段边界以大茂山,太行山为界,大茂山以南为宋,以北为契丹。

太茂山为古恒山,也就是北岳,后来明朝建都北京后,那纬度比北岳还北,所以将北岳改到了大同附近。

如今太茂山很好地遮蔽河东,河北两路是一个天然的防线,至于太行山与太茂山相连,也是宋朝河东路与河北路的分界。

在太行山的山麓,宋军沿此建了不少军寨,防范辽国南下。

见此一幕,章越对章直,吕公孺道:“河北唯独真定,河间,真定,定州沿边可抵御契丹,一旦舍此一线,契丹可长驱直入。”

章直,吕公孺都是称是。

章越心知官家整日想着是先与辽国议和,灭了西夏后,日后再与辽国翻脸。

但问题辽国上下也不是傻瓜,你官家心底在想什么,他们不会猜吗?

辽国现在抓住你的心理,欺负上门。

金国历史上怎么灭北宋的?金国始终都让北宋君臣始终觉得他们是可以谈判的,他们只是要钱要地而已,蛮夷只是抢一波就走,没有远见长略。

金兵每次破坏盟约攻打宋朝,宋朝君臣都在检讨自己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惹得了金兵的不快。

金兵第一次进攻汴京时,明明被李纲击退,不能攻下汴京,但他们答允了议和,拿了好处走后,临别时还给宋朝写了一封辞别信,非不欲诣阙廷展辞,少叙悃福,以在军中,不克如愿,谨遣某某等充代辞使副,有些少礼物,具于别幅,谨奉书奉辞。

你当人家是野蛮人,自己却被人耍得团团转。金人始终给着你谈判希望,从不给你鱼死网破的机会。

直到最后金兵第二次南下汴京,二帝还想着通过谈判,送钱送女人来赎命,最后一起被俘送到五国城去,下场何等荒谬。

历史惨不忍睹,事以密成,言以泄败,不可不慎。

章越想到这里对章直道:“你且为之,若出了事,我来担着!”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