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9章 真龙同代,天下不幸

中央大殿异常雄阔,昔者百官群集,诸将入殿,天师监朝,而犹有无限广阔之空间。

奏疏如山堆,国事如海流,天下国土、亿万臣民,古今之事尽皆决于一殿,却是井井有条,渊流如瀑。

但今日,它显得逼仄!

黑衣地藏合掌于殿中。祂身前是着冕服提中央天子礼剑的姬凤洲,从帝座之上下来,走到丹陛之前,刺祂以天下之权;祂身后是一袭紫色帝王常服,倒提方天鬼神戟的姜述,从殿外走来,踏进这中央帝国的权力中心。

中央大殿本可以容括一切,但这些都是超脱的力量。

超脱无羁也。

姜述一身独来,提戟入殿,问地藏分佛饼。

但他却并不真正等地藏回答,而是越过地藏,与姬凤洲目光相会。

“朕自东国而来,提戟誓决幽冥,中央天子,三会乃见!”他笑道:“何以吐血相迎?”

昔日齐夏争霸,景天子降仪天观于贵邑,欲会齐天子于临淄。

齐天子退而弗会。

及至曹皆灭夏,景朝递国书以迫,齐天子解下龙袍,披甲带刀,欲会景天子于天京。

景天子避而不逢。

两会不成,今朝三会也!

终亲见。

两龙相会。

帝王见帝王。

天悬二日,一曰“旭日东升”,一曰“大日横空”!

姬凤洲提剑而笑:“东天子幸幽冥,不可无帝王仪仗。此地无酒无歌,地瘠而神隐,好在有朕吐血——权作祝歌,勉为风景!”

这倒是实言!

除了此地,还有哪里能看到中央天子吐血呢?

实在是踏遍河山都不见的绝少风景。

两位明争暗斗不知交手了多少回的天子,第一次正式会面,竟然意外的和谐。

尤其宋淮看这两位帝王的笑容,并无半分勉强,是他这位东天师都极少亲见的真情实感。

姬凤洲当年还在太子位上,就极力主张压制齐国姜述,更是在登基的第二年,就以一座从天而降的仪天观,遏制了东齐刀锋,让齐国吞夏的野望,足足拖延了三十二年。

姜述则是在齐国还不是霸国之时,就设局于中域,想要阻止姬凤洲登临大宝——他笃定自己必能奠定霸业,早早地就把中央帝国视为对手。更是选择在姬凤洲刚刚登基,对朝局把握还不够稳定的时候,悍然押上全部身家,同夏襄帝会猎霸业。

他们都早早地盯着对方看,早于天下所有人,恨不得扼杀对方于襁褓——

这也未尝不是一种惺惺相惜!

天子不轻怒,怒则流血漂橹。

天子也不轻喜,喜则下必附焉,不免臣窥君心。

所以两尊执掌现世最高权力的天子的相视而笑,真情实感,委实是难得一见。

可惜地藏不能享受。

在这中央大殿里,姜述提戟在他身后,堵住大殿门口。

在黄泉已去的空旷旧址里,姜述紫袍微卷,站在干涸了的泉眼的另一边。祂和姜述共立黄泉涸坑,以至于显得此地拥挤。祂低头俯瞰掌中笼,姜述却提戟打量着他的脖颈。

祂和姬凤洲互相压制,但无论是在哪一种战斗形势里,姜述都把握了关键!

地藏这时才觉得,早先说景帝天下无双,未免言之过早。熊稷虽然退位,世间仍有姜述。

“荒枯百代,有真龙生。两位如此英雄,真叫贫僧欢喜!”

地藏幻有千百面,每一面都极尽欢喜,面对如此险局,祂笑得比两位霸国天子更加热烈:“今天下之大,难定于一,非无有英雄,是英雄太多!昔姬玉夙逢姞燕秋,非无雄谋;姬符仁逢熊义祯,乃溃大势。是天无二日并举,君非盖世独雄,此则大业不能成!唐誉、赫连青瞳、嬴允年,乃至于洪君琰、宗德祯,互相阻道,各自成敌。是以国家体制四千年,天下裂而各分,横成天堑。以贫僧言之,两位都有一匡天下之志,都有控握宇内之才,彪炳史册之功,然则——都不能成!”

“是豪杰杀豪杰,狼烟遍起,草木难生;是英雄遇英雄,真龙同代,天下不幸!”

祂掌合中央天子剑,背姜述而抵姬凤洲,声如慈长,舌灿莲花:“生不逢时,天子见天子。何其有幸,轮回有新天!”

“吾有一言教天子!”

祂喝道:“与其虚掷光阴,荒芜雄略,两位何不携手并进,助我创造轮回,以为永世之王佛?”

其声如老寺之钟,又有明心之鼓:“中央天子为中央主,齐天子可东面而王!”

祂是如此真诚,掏心掏肺地为两尊霸国天子着想:“十方净土,三千佛陀,皆以两位为尊。诸天万界,永生永世,再无动摇之厄,不逢苦海之难。好过两位如此豪杰,在位百年而虚掷,再求超脱不可得。古今多少雄杰,退位徒见丑态——诚可为天子悲!”

进则中央王佛,东王佛。

退则……姜述和姬凤洲,总要杀了对方,才有可能证道六合。

祂说的并非谎言,而是真切的事实。

大国之盟,尚有背约。联军一处,不免罅隙。

如今超脱相争,生死一隙,两位意在六合的霸国天子,还真能交托生死?

姬凤洲能担天下,姜述是盖世雄主,但越是如此,为了各自所背负的天下,他们越不可能真正信任彼此。

这条裂隙真实存在,也是地藏赢得此战的希望所在。

“佛陀好口才!”姜述赞道:“真是舌上莲花,唇齿佛国!”

姬凤洲亦大赞:“和尚虽囚居关锁,亦见天下兴替、列国根本,于六合天子之见,着实鞭辟入里!若不修禅,也可为中央一谋主——是否愿解金身?朕请你殿上高坐!宰相许不得你,特以国师相敬!”

“非贫僧巧言令色,实是真理俯拾可得。”地藏之悲,似为天下而忧,地藏之叹,似为众生而悯:“两位都是圣明天子,虚言未可动君心,唯真相方可入君耳。设使天下无姜述,中央东望有何碍?设使中央无大景,齐天子如何不可主中央?举凡道争必分生死,天下归一只归一人。何去何从,难道不明确吗?”

“这真相如刀,令朕耳悚,如芒刺之。”姜述走在地藏的佛土中,走在姬凤洲的中央大殿里,也走在无垠宽广的幽冥大世界。他抵达视线所及、甚至不能及的一切地方,那杆形制夸张的巨大的方天鬼神戟,仿佛一尊嘶吼的神祇,被他牢牢握在掌中:“只是朕有一个问题——佛陀所意之辉煌佛世里,东王佛与中央王佛,孰高孰低?”

地藏诚挚地道:“日月并尊!”

“日月并尊……”姜述意义不明地笑了笑:“则佛陀又何座?”

地藏神情愈悲:“吾自是万佛之佛,于净土之中,与两位同享大自在!”

姜述视线微抬:“那么佛陀还要坐得更高。”

地藏正色道:“辉煌佛世,众生平等。不过各修功德,没有高低之分。”

“不过是朕东面,他中央,佛陀居之上。如此佛世,倒也能分得清楚。有几分公平。”姜述抬起方天鬼神戟,像是举起一座山,像是动摇了整个幽冥世界的撑天柱!整个中央大殿随之摇晃,整个幽冥大世也随之颤抖——

“只可惜……朕独坐至高已久,不习惯与人同座,更不习惯,有人座次在朕前!”

跟姬凤洲并列他都不肯,更何况上头还有一个万佛之佛。

就此移山开天,一戟砸落!

嗡!

轰!

首先压下来的,竟然是十万里超脱战场边缘、连绵神山之前,姬凤洲借天师天权召落的天门。

因为抵在天门外的八部天龙、佛陀护法,已被这鬼神一戟碾成了云烟!

万万里尘烟滚滚,溃散的神佛之力似一场春雨,铺垫在幽冥大地。

本来姬凤洲和地藏的厮杀,已经打破了固有的界限,不拘于十万里地,但姜述一戟下来,反而明确了十万里超脱战场的界限——他以戟锋圈地,要将地藏圈杀在此地!

太霸道!

中央大殿,洞开了大门。三清玄都上帝宫,脱出掌笼。

地藏和姬凤洲互相压制的纠缠已经被戟刃割开了,黑衣的地藏,站在黄泉的涸坑中。

祂的佛掌仍然夹着姬凤洲的天子礼剑,自脑后的佛光宝轮里,又探出一双手掌,竖握一杆镇狱金刚杵,刻梵字曰“安忍不动如大地,静虑深密如秘藏”。

倾山之时以大地承载,释迦既灭有地藏出。

祂仿佛扎根幽冥世界,与此大世合为一身,就此挡住姜述的戟锋。

握住镇狱金刚杵的这双佛掌,掌背各有一只金色的眼睛圆睁,是金刚怒目!

这怒睁的金刚眸,就这样注视着这尊身着天子常服的大齐皇帝。

仿佛这时候才惊觉——此人举国势而来,却未带一兵一卒,是只身提戟!

这是何等自信的皇帝,又是何等勇武的马上天子!

上知如佛陀者,仿佛这一刻才想起此人是谁。

当今之世,霸国有六。

其余霸国天子,都是霸国的继承者,独独这个姜述是霸国的缔造者!

他是在天下格局已定的时代,打服日出九国,扫尽东域诸雄,而后举国南下,正面击破一代雄主夏襄帝姒元,成就了霸业。

姜述一生无败绩!

与他较论的人,应是姬玉夙、姞燕秋、唐誉、嬴允年、赫连青瞳、熊义祯这等开创霸业的人物。

他却在当今这个时代,与天下争。

谁敢居之上?

谁又有此能?

敕其东王佛而令居其下,给的并不是机会,而是羞辱。

在这交锋时刻,大齐皇帝略略转眸:“朕以东天子,敕命尔等……独善此身!”

轰隆隆隆!

被他所圈定的十万里超脱战场外,那幽冥神祇所化的连绵神山,齐齐后移!

这在事实上动摇了地藏与幽冥大世界的联系。

姜述紫衣握戟,一力而倾!

咔咔咔咔!

两颗金刚佛眸,便如金刚石一般碎裂了,眸中所蔓延开的深邃的裂隙,仿佛永渊。

咔咔!

那双竖握镇狱金刚杵的佛掌,紧跟着生出裂隙。

包括镇狱金刚杵本身,也瞬间开裂。

假性不朽,千万光影。

啪!

悬在地藏脑后的佛光宝轮,几乎有一整个净土世界的力量,可巨大的方天鬼神戟就那么强压下来,强陷进去,将这佛光宝轮碾碎了!

披在地藏的无光佛衣,一瞬间便扬起,像是铺开了永恒的夜晚——但这夜晚被神光照破!

真无穷神力,真无尽帝威!

地藏的佛躯不由自主地动摇,而正面与之相对的姬凤洲,单掌握天子礼剑,决然往上一挑——

那合礼的佛掌就此被剖开。

地藏亦随之仰面。

整个幽冥大世界晦暗的天穹,就此裂开一条看不到尽头的天隙!

无尽的神鬼之气在这道天隙里穿梭,那是观战的幽冥神祇们纷纷出手,紧急缝补此方大世界所受的创伤。

而地藏脸上不断幻变的千百种面容,一层层裂开,仿佛一个又一个的小世界被剖分,最后终于静止——

定格成一张削瘦苍白的脸,在左额角的地方,有一个异常复杂的符文印记。

那是一个凹凸不平的金属方块图案,每一面都镌刻着其意难明的微小的符文。

姬凤洲微微抬眸:“佘涤生?”

地狱无门第四任转轮王,从钜城叛逃的符文天才……被关押在中央天牢里反复折磨、逼问墨家隐秘的那个佘涤生!

地藏竟然借用了他的脸!

当初地狱无门刺杀姬炎月事发,迎来中央天牢追缉,一众阎罗死的死,逃的逃。只有仵官王和转轮王在中央天牢里“久经考验”,熬过了一轮又一轮的酷刑。

而他们又恰好都为地藏所用!

仵官王被地藏送出中央天牢,从而引发了后来一系列的事件,为神侠入天京打开了门。转轮王则似是直接承载了地藏本尊!

地藏保持着仰面的姿态,睁着那双晦沉的眼睛:“想不到堂堂中央天子,竟然也知晓天牢深处一个小小的囚犯!”

姬凤洲嘴角黑色的血迹仍在,但这丝毫无法影响他的威严:“上至王侯将相,下至罪囚刑徒,天子不可以不察——”

帝袍之下他的手臂往下,那高高挑起的天子礼剑又倾势下劈:“想不到你的力量已经不足以支撑一尊佛陀金身,而要借体代行!”

这说明了地藏的虚弱,也说明了地藏全盛期间的恐怖。

一剑而令天下跪。

这一剑直接剖开了地藏的面门!

哗哗哗!

祂金色的血液喷薄汹涌,像是一片海,像是一条河。

祂的佛躯倒下去,仿佛与嵌在幽冥天穹的那些早已黯淡的佛像对视。三千佛,不曾来,辉煌佛世,不曾真有。

可是祂面上一裂而开、愈来愈远的两只眼睛,却分明看着姬凤洲。

而祂说:“欲清苦海浊波,世人大多愚昧,贫僧的确勉强!”

而祂问——

“但是你呢?!”

第2500章 回头无岸

我已如此,你又如何?

同样的问题先前地藏问过一次,彼时祂以一滴佛血,缔结菩提,颠因为果,完成了对姬凤洲的压制。

而那一次的结局,是姬凤洲独吞苦果,就此加剧了伤势。

现在金色的血珠飞如流瀑,是菩提亦繁枝,地藏的伤痕代表更痛的苦果。若要全部叫姬凤洲承担,这具重伤未愈而苦战的天子之身……是否还能承担得住?

“陛下!”掌军皇敕的淳于归,一直翼护在中央大殿外,此刻举军势而动,结成一条灿白天龙,生鳞拔角,盘住此宫:“主辱臣死,何教妖僧之问!末将请战!”

他不是请战,而是请死。

白龙一折,好似玉带环腰,愿为天子替死!

淳于归和他所执掌的皇敕军,上下一意,同心赴险。

兵家之术经过这么多年的革新鼎易,早已不是远古时代那种全靠战士自我奉献才能混同一体的时期。

对士卒气血的极限利用,也从那个时代强军的三成、四成,到现在霸国强军普遍超过七成、逼近八成。剩下的都是军阵运转过程里不可避免的损耗。

在平日高效的训练基础上,在当代兵阵、阵图以及包括军旗、战鼓之类诸多军器的帮助下,现在不必那么极致地苛求战士个人意志,也能整合所有战士的力量。

当然,上下归心和军心涣散,肯定也是截然不同的战斗表现,这亦是为将者统兵能力的分水岭。

皇敕军是南天师应江鸿亲自练出来的军队,虽然短时间内新换统帅,磨合不够,但淳于归也是核心帝党,把握军权并无阻碍。又是帝国俊才,妖界历练过的宿将,在上下支持的情况,仍能真正召出这支军队的军魂——

正如《点将九论,选兵八法》所言:“将十万之众,上下一心,敢以言死,世之名将也!”

他淳于归是有成为世之名将的基础的,只差一场够分量的战争。

与之相对的是新任天都元帅匡命。

匡命本人虽然倒向帝室,荡邪军毕竟归属玉京山,只是现在玉京山掌教之位空悬,没人能跟荡邪统帅争夺军权。这支军队要想真正收归帝党,还需要一定的时间。

作为荡邪主帅,匡命挥师决战外敌不难,带领将士舍生忘死争取胜利也能做到,但要带着这些精兵,像皇敕军一样,排着队替天子送死……现在还不可能。

将为军胆,兵也制约着将。

匡命毫无疑问强过淳于归,在这场战争里,却也只能驻军固阵,以军势撑国势。他并不盲目地表达忠诚,只做这支军队最应该做的事情。

淳于归和他统领的十万大军在等待命令。

这条须尾俱全的灿白天龙,夭矫灵动,然而寸鳞寸须,都是活生生的战士以气血凝结。

它盘踞在中央大殿外,以保卫天子为任,是切实的要以人命为代价!

但这场战争的残酷在于——即便皇敕军是天下强军,这十万之众都愿为君王而死,在地藏的反击之前,其实也很难体现意义。

十万锐士齐赴死,于超脱之争无波澜。

若要说这缠腰玉带能够产生什么作用,那也是姬凤洲有这样的实力,而不是他们有这样的份量。

落在史书上,大概也只是一笔“淳于归提皇敕之军十万众,随帝征,尽死。”

人命有轻于数字者,亦有重于高山。

轻时难得一瞥,重时此心难越。

姬凤洲只是提剑在彼,静静注视着地藏越来越远的佛眸。

就在莲生的此刻,一支异常夸张的大戟,恰恰地压在了地藏的脑门。

神鬼悲嚎的长戟之上,是姜述单掌握持的手。

砰!

地藏从天灵就裂开但还未完全分开的佛躯,就这样跪倒在干涸的黄泉遗坑!

哗啦啦!

祂的左眼莲生,右眼莲灭,尽都随祂的佛躯一同崩溃了。变成波涛汹涌的金色佛血,在黄泉坑壑里来回波折。

而这些金色的佛血还在不断膨胀,整个黄泉遗坑竟也随之不断扩张。本来不过百步见方,倏而千丈万丈,很快竟然看不到岸!

祂吞咽了太多世人的苦,在身为山倾的这一刻,佛血混作苦水来吐出,苦水变成了苦海——

真个是苦海无边。

回头无岸了!

两帝相会而斩地藏至此,武功足以震动天下。但无论是中央天子抑或东国天子,都没有露出放松的表情,反而相视一眼,各自拔身,顺着姬凤洲早先剖开的那条天隙,就此跨世而走。

地覆天翻忽而静,十万里超脱战场,一霎尘烟散。

连绵的幽冥神山,就这样静默了。

……

……

“秦广秦广,寿之长短。”

“刑消恶业,善德自安!”

如刀的海风割过岩隙,仍能叫人感受到粗粝。

尹观站在苔藓游壑的礁石上,忽然听到这样的声音。

这声音像是有一个慈祥的长者,轻抚他的脑门,喃语在他的耳边,对他有无穷的爱护和期许。

他垂眸静立,面无表情。

在他面前是一座高耸的峭壁,自有坑坑洼洼、嶙峋怪诞,被海水蚀成了复杂的模样。

诸殿阎罗或立或蹲或垂腿而坐,就散落这片崖壁之上。

人人都披着黑袍,戴着代表自己的阎罗面具。

若有若无的杀机或触或分,游荡不定,仿佛一张蛛网,漂浮在这罕有人至的岛礁。

除了应该还在中央天牢里做客的转轮王佘涤生,所有阎罗都已经到齐。就连六殿卞城王,都以鸟首人身、披着黑色大髦的魁梧形象登场。

所有人都缄默着等尹观的指示,而他明白这耳边的声音只有自己能听闻。

秦广秦广……

以他的层次,竟不知此声何来,以他对咒力的把握,对“外意”的敏感,竟不知是何人开口。

他只是隐隐感觉到,这个声音他其实早就听到,只是往前都遗忘了,今日才清晰!

是什么时候呢?

“谁?谁在说话!?”高大魁梧的燕枭凶戾开口,残恶混乱的鸟眸,恶毒地扫视四周,仿佛随时要吞个人来泄怨:“装神弄鬼!有种站出来,与咱分个生死!”

它这不死的燕枭,倒总喜欢同别人分生死。

地狱无门众阎罗,大多是两两一组行动,比如都市王和仵官王,阎罗王和平等王,他秦广王和楚江王,就连新来的宋帝王和泰山王也很快组成了搭档。

独独这个已故卞城王的遗宠、严格来说属于第三任卞城王的燕枭,保持了六殿一贯的神秘,向来独来独往。

在凶徒聚集的地狱无门里,它也是最凶的那一个。

“你听到什么了?”尹观看着他问。

燕枭再凶再恶,再不能感知主人的存在,也还记得主人的命令,见是秦广王提问,便压制了杀意,老老实实地道:“忤逆明辰宫,怨天枉死城。确职卞城王,司掌大叫唤。”

此言一出,众阎罗尽皆眸光闪烁。

看来所有人都听到了不同的声音,只是俱都心有城府,惊而不乱,没谁表现出来。独独燕枭是那个没脑子的,此时犹在聒噪:“也不知是什么意思!”

楚江王适时传音过来:“我听到的是——量罪见性普明宫,寒冰地狱剥衣亭。恶昭寒月,问恨楚江!”

在这日光明朗的无名岛礁,尹观最先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神侠!

同时对所有阎罗说话的那个声音不见得是神侠,但必然同神侠的布局有关。

神侠付出的不允许拒绝的酬劳是楼江月。

神侠所要求的任务,就只是让他聚集地狱无门的人手而已!甚至这一步大概率也没有必要,神侠说到时候会给他任务,只是为了哄他定心。

他说的五天是试探。

神侠说的三天是欺骗。

原来到此便有用!

神侠要用地狱无门的全体成员来布局什么呢?

尹观一直都有所怀疑,只是碍于眼界看不清,囿于神通不能察,且一直隐隐有一层阴翳,在晦隐他的思考。

神侠竟然能从中央天牢把楼江月带出来!姜望追查观澜天字叁的情报,留下一颗仙念便消失。仵官王和都市王,包括他自己,也都参与过观澜天字叁的纠缠。而仵官王早先莫名其妙地从中央天牢里逃了出来——

冥冥之中好像有一条线,将这一切都串联。

仵官王!

好似一道闪电劈过脑海,劈开了浑噩的迷雾。

尹观忽然就想起来,他第一次听到那个声音——“秦广秦广,寿之长短”——是在什么时候。

正是那次仵官王从中央天牢逃脱,以地狱无门的内部方式远程联系他,他果断引爆了那个祭坛……可也就是在那个时候,被这个声音所沾染!

他当时还十分警觉,可事后竟然忘了。再过一段时间,又理所当然地对仵官王“考察”结束,重新将之纳入组织,此后竟然再也没有起疑。

现在勾连所有——很明显地有一只手,在暗中推动这一切。

“仵官!”尹观长发扬起,倏然高喝!

崖壁上抱臂倒悬的仵官王,只来得及求饶了一个字:“老——”

便爆成了一团碧雾!

没人知道秦广王为什么突然发作,但知道老大最后肯定会给个合理的交代。

所有阎罗都定着不动,目送着碧雾消散,不吵闹,不干扰,显出了地狱无门良好的组织氛围。

跟仵官王感情最深的都市王,只是一边隐魂,一边眺望远处——

只见得一蓬一蓬的碧雾,如烟花一般,渐次绽放在远空。

那些都是仵官王的“借尸”,正一个个地被揪出来,挨个点杀!

轰!

不仅如此。

秦广王在出手咒杀仵官王的同时,又拔身向高穹——

体内劲气呼啸如星海。

脚下咒力穿梭,交织成碧色的流云,又自这碧云之上,筑成咒力的祭坛!

他……又冲绝巅!

早先在欧阳颉的追缉下,他就打算冲击绝巅,以极致的危险来寻求那一线可能。后因楚江王干扰了乾天镜而逃脱追杀,也中止了那一次冒险。

在知道楚江王因他受囚后,他又打算冒险冲击绝巅,以赢得和景国对话的资格,因为姜望戴着卞城王面具归来,他再次中止冒险。

现在是第三次……

一念不对,即刻冲顶。

他现在冲击绝巅成功的可能性仍然不到一成,说这是在找死也毫无问题。

他并非是一个不找死就不自在的人,要在这么段的时间里反复的冒险,只是很多时候他没有选择,只有这一条命可以拼!

现在联系不上姜望,而又为神侠所谋,若不能走到绝巅,根本没有争命的资格。

然而就在他开启绝巅路,向超凡绝巅冲刺的这个时候,他忽然听到了哗哗哗的声音。

他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幅画面——

一尊长得跟佘涤生一模一样的佛陀,在无边冥土裂开了佛躯。

此佛陀身前是冕服全备而提礼剑之中央天子,此佛陀身后是紫衣提戟之东国天子。

哗啦啦!

这是此尊佛陀体内奔流的佛血。

啪!

那两尊天子忽而转眸过来,眼前这幅画面便干脆地消失了,像一张无法承载至尊注视的薄纸。

但在这少有人迹的岛礁,令人惊惧的事情发生了——那绵延爆开的碧雾,忽而一团团合聚。归属于仵官王的借尸,一具具恢复,直至那抱臂倒悬的仵官王再一次轮廓清晰地出现在那里。

他还在本能地求饶:“老大你冷静!这事跟我没——欸?”

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惊悚地瞪圆了眼睛!

就在这片崖壁上,有一口石窟极其自然地出现了。分明出现在一瞬间,仿佛已山体演变数千年。

而石窟之中,盘坐着一个合掌诵经的人——

黑袍罩体,戴面具曰“转轮王”。

十殿阎罗转轮王归位!

自此,十殿全矣!

耳边那念诵着“秦广秦广,寿之长短”的慈声,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庄严而恢弘,此声道——

“众生皆苦,我佛怜之。”

“今朝世上羁旅者,皆是人间苦命人!”

“尔辈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生蹈火海,活受刀尖。”

“吾欲创造轮回,使诸天万界善恶有报、魂死有归,今度化尔等,建阎罗宝殿,司善恶赏罚——于永恒净土,同享无上大自在!”

哗啦啦!

一卷天潮回涌,将尹观自绝巅扑落,他冒死冲击绝巅的行为被推回了!

那遥远的潮声里,有千万个虔诚的声音,在合颂梵音,显得神圣而悲悯。梵声曰——

“苦也!苦也!”

“渡我!渡我!”

“我等勤于事,苦于生,却生无依,死无着。是生逢罪世,罪不在我!”

“拜我佛,拜我佛!”

“天不渡人佛心渡,苦海无边也作歌!”

在这样的声音里,适才张扬激烈、冒死冲绝巅的秦广王,如凋叶一片飘飘而落。

他的黑袍如乌云,长发似散墨。

唯是飘飞的此刻,清俊的脸上有讥诮的笑:“我父母双亡,寄人篱下的时候,没人来度我。”

“我让功名于挚友,却把他送进恶龟之口的时候,没人来度我。”

“我认识到这是一个怎样痛苦的世界,却找不到办法自救的时候,没人来度我。”

“现在我自己走过了千山万水——”

他很少有这么夸张的表情,但此刻夸张地瞪大了眼睛,在空中张开双手,也咧开了嘴:“原来世间有神佛——原来佛陀会度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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