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7章 拂袖风云动

打一场伐夏战争,进一次稷下学宫,福地降了许多级。

从绵竹山到泸水,再到甘山,乃至于现在的汉山福地。

姜望当然已经习惯。

当然,他明白他现在已经有不习惯的资格。

他不会妄自尊大,更不会妄自菲薄。

他正视这个世界上有许多难以追赶的强者,难以挑战的高峰,也正视自己的强大。

正如此刻他盘坐在太虚幻境的福地空间里,静默地等待时间流逝,对即将到来的战斗充满期待,也满怀信心。

此时在不远处,日晷上的墨字早已变更——【金城山之主已确定挑战,一刻之后,挑战开始。】

他在从福地四十七虎溪山跌落的时候,遇到的是宋国神临境天骄辰巳午。

那时候他已经可以大概感知到对手的实力,而不是输都搞不懂是怎么输的。

如今他所在的汉山福地,在太虚幻境排名已经是第六十七。再往下落不得几次,就要失去福地的所有权了——尽管他至今也没有弄清楚,太虚幻境福地到底有怎样的用处,但失去总归不是一件好事。

一刻时间很快就过去,论剑台腾飞而起,直入星河中。

两座古老的论剑台轰然相撞,两位神临境强者彼此对望。

太虚幻境里的容貌没有什么意义,名字亦是。

除了辰巳午那种“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生不辞颜死不改色”的,姜望至今还没遇到过第二个在太虚幻境里以本貌出现的人。

在竞争激烈的超凡世界,一个人被研究得越透彻,离死期就越近。每个人都会尽可能地遮掩自己,在自我保护和太虚幻境的收获中,寻找一个平衡点。

女的。

这是姜望对于对手唯一的认知。

他没有拔剑,甚至于没有佩剑。他现在已经有足够的功,可以将长相思具现在太虚幻境里,但是他两手空空。

于此时此刻大步前行,双手掐诀,铺开灵识。

海量道元引动了恐怖的天地元力,茫茫多的元气覆笼了此方世界。论剑台上空一瞬间风起云涌,云海翻滚间,一头长约数十丈的青蛟隐隐成型,正在威严低吼!

这是姜望在封爵武安侯后,全新掌握的超品道术。甚至是齐国术院最新开发出来的道术,而今第一次现于人前!

今时不同往日。

在以往的福地挑战中,哪怕他全力动用剑术,应该也没谁会把他同观河台上的那个姜望联系起来。因为太虚幻境的福地挑战,是神临境修士的斗场。

现在他在伐夏战争里一战封侯,已经是货真价实的神临境强者,他的所有信息,都会被尽可能地收集。

因而太虚幻境里独孤无敌这个身份,他打算好生遮掩——如左光殊、宁霜容,都是知晓他的太虚幻境身份的,但是他们也都不会外传。

倒不是说一定能够藏多久,想要在完全不暴露自身的情况下,在太虚幻境里保留收获,未免也小觑了天下英雄。他之所求,遮掩一时是一时。

身为大齐军功侯爷,他去术库挑拣适合自身战力体系的秘法,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事实上封侯当日,他就跟重玄遵去了术库。

在秉笔太监丘吉和仲礼文的陪同下,这个伟大帝国的宝库,向他们毫无遮掩地敞开。

每个人都有三门超品道术的挑选资格,亦属于封侯之赏。

这些道术的选择范围,并不局限于旧日收藏、他国掳获,还包括了齐国术院正在开发的,最新、最前沿的超凡道术。比姜望之前几次受赏的规格,高了不知多少。

甚至于自此以后,他每年都可以在术库里挑选一门匹配自身境界的道术修习,这就是他武安侯所享受的俸禄之一。

当然他亦有相应的责任。比如去稷下学宫授课,比如随时受命于朝廷征召,包括但不限于参与战争、配合术院的道术研发、执行各类任务……

强者将自己开发的道术贡献于术院,也是齐国功勋体系中相当重要的一环。像易星辰就是在齐国术院贡献最多的当世真人,也因此积累了巨量的资源和声望。

对道术的开发,是任何一个强国都不可能放松的领域。在这大争之世,不进则退。

齐国对此有非常完备的贡献体系。

譬如姜望和重玄胜在夏国战场上掠取的大量道术,在填充了太虚幻境演道台之后,拉回齐国,也能换算一笔贡献。当然,齐国术院的需求,与太虚幻境演道台的需求并不相同。后者求新求奇,需求多样化。而齐国术院对于低品道术是全然没有太多兴趣的,除非是焰花这等近乎完美的基础道术。

姜望在术库选择的道术,并不都是超品,也不全都是最新开发出来的道术。他有他的考虑。

理论上来说,因为现世道术的沿革正处于井喷状态,道术变化日新月异,陈旧的道术不断被淘汰,越是前沿的道术,越是珍贵。

但那些经过了时间考验的经典道术,仍然有不可替代的价值。且对道术的选择,也要从适合自身的角度出发。

姜望挑选的这三门道术里,第一门是乾阳之瞳外楼篇。故旸秘传的这门瞳术,神临之后皆已失传,外楼篇就是巅峰。姜望选择这门道术,是为了进一步填补乾阳赤瞳。

融贯了赤心神通、三昧真火两大神通之力的乾阳赤瞳,潜力自不局限于此。只到内府篇的乾阳之瞳,是目前最大的短板,制约了乾阳赤瞳的进一步开发。有了外楼篇的补足,便可以将它推至更高层次。

第二门道术,是超品黄阶的六欲菩萨。并非新术,而是当年枯荣院的遗留,姜望选择它,是因为这门道术与自身的契合。

唯独第三门道术,姜望选择的是术院的最新开发。

术院开发的四阶十二品道术,一般是以普适、实用为追求。寻求的是齐国超凡力量的整体进步。

而涉及超品层次,则只以强大为要务,能不能有更多人学得会,不在考虑范围内。

这门名为苍龙七变的超品道术,便是从风行入手,化入东方七宿,其复杂多变艰涩,在黄阶道术之中亦是少见。

姜望在稷下学宫进修的三个月中,每日修习术法的时间,几乎都投入在这门道术里。

今日也是第一次展现其威。

风起则有云涌,夭矫而见青蛟行。

苍龙七变第一变,是为角木蛟。

姜望在太虚幻境里的姿态狂傲自负,切合独孤无敌之名。

青蛟云中探爪,拨乱了天地变化,磅礴生机压下来,彰显的亦是磅礴威严!木元汇聚间,一颗颗巨树拔地而起,顷刻成林。

而在闵幼宁眼中。

她看到的是一个极年轻的男子,大步踏行在碧林间。十指变幻,如握风云。把握着玄妙的道术痕迹。翻手为云覆手雨,此方天地一切变化,似乎皆在他掌中。

真是英姿!

这一定是个年轻人,而不是一个在年轻时候成就神临、保留了青春的老人。

哪怕容貌或非本貌,但那一种由内而外散发的昂扬进取的朝气,非青年人不能有。

恰是她已年衰,方才这般敏感。

作为西境乔国实力仅次于国主的神临境修士,闵幼宁对自己的力量是有清醒认知的。

乔国位在河谷平原以南,可谓是废墟边缘的国家,基本上也早已臣服在秦国的阴影里。

她的确不算弱,在这样一个缺乏资源的国家里,能够成就神临,本身就需要更多的天赋和努力。

但神临之后,国衰力弱就是她必须要面对的问题。

一个很直观的现实是——

整个乔国近十年来,国库新增的超品道术,统共只有十一部。其中九部都是从不同门路获得的旧术,唯有两部是乔国自己的独创。

她于国势上已经得不到更多的帮助,更需要以自己的力量,尽可能地撑扶国家。

在这样的情势下,她又不是那些绝顶天骄,怎么可能有长足的进步?无非是仗着年月长久,做一些苦功的积累。

她自问算不得什么强大的神临,之所以能够据有这般名次的福地,是因为太虚幻境一直都只是小范围的开放,她占据了先发优势。在僧少粥多,几乎可以按人头分配的时期,每个人都吃得很饱。

凭借着太虚幻境福地带来的好处,她迎来了神临后进步最快的一段时期。

可惜好景不长——

随着太虚幻境近几年的快速发展,有越来越多的强者加入进来。

一开始只是游脉、周天、通天这些低品境界的修士数量爆炸性增长,后来腾龙、内府、外楼的修士,亦然与日俱增。

到了如今,她在福地战里,也愈发艰难。事实上她已经连落五个排名,也是才从汉山福地被打下来,冲了两次都没有冲上去,并且已经没有信心能够在下个月守住金城山福地了……

这地方门槛越来越高,指不定新来的就是哪个霸主国出身的神临境天骄。

跌落汉山福地的那一战,她完全是被碾压,一点机会都没有。

太虚幻境的福地挑战机制,是在每个月十五日凌晨,由福地第七十二名开始,依次决定是否向前挑战。

无法接收到太虚幻境消息的,视为弃权。

而整个福地挑战的时间,都是被太虚幻境抹去的。也就是说,一场福地挑战打完,无论过了多久,在太虚幻境里,也只是一眨眼的时间。

闵幼宁之所以选择往前挑战,不是觉得自己已经有了什么翻盘的可能,更多只是一种徒劳的挣扎。

同样被打落福地排名的这个独孤无敌,哪有半分势衰?

其意霸道,其态疏狂。

所动用的超品道术,是她见所未见,仅这副气象,就非是凡品。

她此前从未遇到过此人,说明其人至少也是曾经福地排名六十一往上的强者。

也就是说,这个独孤无敌……她以前连交手的机会都没有。

心念急转间,闵幼宁莲步轻移。

她的足尖明明点在虚空,却像是踏在水面,荡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那些在道术影响下疯狂生长的树木,也似是水生之木了。

树影纠缠着水影。

而后涟漪之中已开花。

一朵朵洁白的莲花绽放开来,一瞬间铺满了视野。

那树也被莲花托举,空间也被莲花托举,当然那个漫步而来的人,也必然要落在莲花中。

超品道术,幻生莲海!

地上是莲花,空中是莲花。

莲花生在闵幼宁的足下,却绽放在所有能够被看到的地方。

树上生莲,青蛟生莲……甚至于姜望的左眼里,忽然也长出一朵莲花来!

那情状惊悚至极。

而姜望视此如无物,便在莲上行,便由莲花生。

灵识力量在迅速地被吞噬。

他只是一挥手。

拂袖风云动。

那云中青蛟骤然褪去了碧色,头上生出角来,遍身骤放金光!

蛟已化龙。

苍龙七变第二变。

角木蛟化亢金龙!

不是简单的木元散去,金元聚拢。而是木中生金,五行倒逆!

那苍郁的树林直接崩解了,取而代之的,是极见锐利的金光。

金光遍耀,落在何处,何处便被切开,便被割裂。

无边金光如刀落,切碎莲花一朵朵。

姜望的眼中也生出金光来,将那朵莲花直接剜去。

此刻他的左眼是一个凹坑。

但是金光呼啸,穿梭如箭雨。

闵幼宁足下不停,身姿翩转,飞舞在锐利金雨中。她有一雅号,是所谓“百花娘子”,美得自是非比寻常。

行在此间,如似春风舞。

但见莲花开又落,无边莲海,幻生幻灭。

苍龙七变与幻生莲海的力量在疯狂碰撞。莲花逐渐探进了云层,在不断被切碎的过程里,也爬上了金龙之躯。

姜望在前行,闵幼宁在退转。

云中的亢金龙忽地一声长吟

金光瞬息散去了。

满天满地的莲花一时间失去了目标。

而从地底,忽地钻出一只土黄色的貉,它的眸光有一点金,好像凝聚了所有亢金龙的锐利。其身迅疾如电闪,直扑闵幼宁的咽喉!

苍龙七变第三变,是为氐土貉。

闵幼宁踩碎莲花,一晃已远。氐土貉只是一扭,却又逼近。

在幻生莲海中,闵幼宁的身法几乎已到极致,可根本甩不掉这小小的土貉。

这只土貉来去如电,去留无影,根本拦之不住。体型虽然不大,牙齿却尖锐得连空间都能咬穿。

在这种凶险的追逐中,闵幼宁依然姿态优雅,只是翘起兰花指,轻轻一点。

四周一切都静了,静得像是在深山老林间……而忽有香风扑鼻来。

空谷嗅幽兰!

是为超品道术,空谷兰音。

未见其花,只闻其香来。

见得此花,已被此音杀。

香气浮动时。

一株纤柔的兰草,似是凭空长出,已经将氐土貉紧紧缠住。

矮胖凶恶的氐土貉,被绑得定在空中,动弹不得。

同样被兰草束缚的,还有姜望的十指,还有姜望整个人。

兰花草,今日缚苍龙!

他的眼睛、他的耳朵、他的嘴唇,七窍之中皆有莲花生。

莲海幻灭,要溺他于水中。

而在此刻,姜望只将眼睛一闭。

他那张在太虚幻境里,被修改得格外英俊的脸,于此时洞照了一种圣洁!一种淫靡!

他的脸忽明忽暗。

明朗时无尽庄严,阴暗时欲念丛生。

佛门大宗枯荣院遗留,超品道术,六欲菩萨!

祂是神佛,亦是鬼魔!

(本章完)

第1628章 极乐

霸主国的底蕴毋庸置疑。

齐国一路崛起至今,灭国不知多少,灭宗不知几何。国库里的各类道术可以说浩如烟海,投入大量国家资源的术院里,更是不断有新的道术推出。

那么多的强大道术任由挑选,姜望为什么会选择六欲菩萨这样一门旧术?

倒不是说他多么有佛缘慧根,而是这门道术,实在是与他非常契合。

所谓六欲,亦从眼、耳、鼻、舌、身、意出发。

他在第四内府刻印的道术五识地狱,便是眼、耳、鼻、舌、身,在此术上的经验,几乎是可以完全填补进六欲菩萨之术的。

耳识音杀又正是他的强项,六欲之一几乎直接就能满足,可以说再难找到比这更契合他现状的道术了。

事实也的确如此,姜望在这门道术上花费的时间远不如苍龙七变,但却比苍龙七变更早掌握。

枯荣院曾经强极一时,分院开遍齐国,它的传承自是非比寻常。

像六欲菩萨,就是一部能够经历时间冲刷的经典道术,很好地利用了灵识之力和六觉。优点突出,又没有明显的弱点可言,即使放到今天,也并不过时。

姜望一闭眼,此躯已现六欲相。

那七窍生莲,反倒与这禅相甚是相合。

六欲者。

是见欲,贪美色奇物;

是听欲,贪美音赞言;

是香欲,贪香寻味;

是触欲,贪舒适享受;

是意欲,贪声色、名利、恩爱。

而在闵幼宁的元神海中,一尊佛光普照的六欲菩萨已降临!

此六欲菩萨是独孤无敌之样貌,却塑金身,晕佛光,披袈裟,照四海。

佛面恢弘,如观世人。高耸的鼻梁似山峦分隔了大地,佛面的左侧沉在阴影里,有无尽之堕欲,右侧照在宝光中,光明庄严。

这是神临层次的神魂杀术。

神临境之后,神魂之力凝为灵识,真正有了干涉现实的能力。相对应的,也更加具备了被现实干涉的可能。

神魂走出通天宫,在统合人身四海、真正发挥如神之力的同时,也失去了与生俱来的庇护。

譬如胎儿走出母体,于是必须要面对风雨。

神魂层面的搏杀,在神临境之后,也真正成为主要的战场之一。

而对姜望来说,这意味着他一直以来的神魂优势,终于能够在厮杀中得到更大的体现!

属于闵幼宁的蕴神殿,当然镇压着这片元神海。成就神临后的多年经营,赋予了她在此处的掌控力。

那隐隐的星光、神光,汹涌的道元,都是四海贯通后,此身长久积蓄的力量。

使得她在这元神海的茫茫虚无中,把握到真实。

但六欲菩萨降临之后,把一切都改变了。

元神海今夕何夕,菩萨在乐土。

一时间天花乱坠,地涌金莲,华光遍照,珍奇耀眼。模样俊俏的男男女女,随着乐声翩跹起舞。世间难见之景,一见难忘之色,都在此时涌现。

而那乐声是如此动听悠扬,令人陶醉。

闵幼宁的耳边,好像响起了一生中那些重要的人的声音……全都是对她的赞美。

赞她貌美如花,赞她劳苦功高,赞她品德高尚,赞她有无穷的美好和灿烂。

她的神魂显化之身牢牢坐镇蕴神殿,可是这一刻她只想醉倒。她想要漂浮在患得患失的美梦中——

她完全弥补了曾经的遗憾,所有的错过和痛楚都不再有,一生顺风顺水地成长。

她成功登临了洞真之境界,并携手国主,重建了乔国的辉煌。

从丹至乔,囊括了整个河谷平原的诸多小国,组建成了一个团结的联盟。他们拥有了前所未有的强大军力,自此把握了自主权。拥有了在万妖之门后攫取利益、分配开脉丹的资格……

她骤然惊醒过来,反复浮现在脑海里的,是一片焦土,是满目疮痍!

愿景有多么美好,现实就有多么残酷。

事实上在河谷之战发生前,河谷诸国的确是已经有这样的串联,想要效仿西北五国联盟,在现世西南建立起一个攻守同约的盟国来。盟约在极隐秘的情况下制定,包括平原之外的丹、乔两国,全都加入了密约……

但一场河谷之战,摧毁了所有。

河谷诸国关于未来的上千年的努力,覆于一旦。国土成焦地,国民非秦即楚,社稷不复存焉。

如丹国、乔国这样的国家,也自此完全失去了自主的可能。

残酷的现实让闵幼宁从六欲陷阱中短暂地挣脱出来,她于是能够清晰地感受到,此刻就镇压在她元神海上空,散发无尽佛光的六欲菩萨,蕴藏着多么恐怖的神魂力量!

饶是她成就神临已久,积蓄了多年,却也是根本不能相较。

而在她觉察到这种恐怖力量的同时,一只佛掌,已经轻轻覆在了她的额头上。

那独孤无敌不知何时,已经落在她身前。

单手覆额,使她顿受极感。

元神海中,尽是佛光。

此是元神之苦海,还是六欲之净土?

闵幼宁的神魂显化之躯,一瞬间瘫软下来,灵识如水流四散,根本不能够把握自我。

她的灵魂在战栗!

而在身外,在闵幼宁被六欲菩萨打散神魂显化之躯的这一刻。

幻生莲海已经消散了干净。

空谷兰音终是不复再闻。

而高空依然云压头,苍龙七变已经化出了房日兔,跃飞在高处。此一变,浑身的白绒如雪,金色的眼眸中,照出一轮日晕。那日晕如环,收束在闵幼宁的脖颈处,像是一道旭光之枷,只要一动念,就能叫她尸首两分。

在一种莫可名状的混乱感受里,闵幼宁睁开了迷蒙的眼睛。

她看着眼前显现佛面的独孤无敌,只觉得实在是没有胜利的可能。

这样的人物都会跌落至福地第六十七,如她这般的,又还能在福地空间挣扎多久?

这就是现实。

在过去,现在,已经可以预见的将来,她需要不断去面对、去接受的现实。

付出再多,努力再久,也未见得能有收获。

人力有时而穷,国势无病而衰。

她在等待最后的结果。

但那个在太虚幻境里名为独孤无敌的人,并没有立刻结束这一场战斗。只是看着她,语气随意地问道:“我已经不太记得金城山福地的了,它有什么变化吗?”

闵幼宁下意识地回答道:“还是和之前一样。”

独孤无敌的声音虽然平静,却很见霸气:“具体点。”

一场福地挑战,分了胜负便是,有什么可聊的?闵幼宁本不想理会,但鬼使神差的,还是答道:“每月产福功一百四十点,产出一株瑶金花,以及……可以神游太虚,进入真正的金城山福地修行一个时辰。”

终于是知道太虚幻境福地有什么用处了!

原来太虚幻境里的每个福地,都在现世中有真实的对应,而每个福地空间的主人,每个月都可以进入相对应的福地修行。

而不仅仅只是一个福地空间,一扇通往鸿蒙空间的福地之门。

不同的福地,还有不同的珍物产出。

姜望更捕捉到了一个新名词——“福功”。

原来福地的产功,和论剑台战斗所赢得的“功”,竟是不同的。只是因为姜望之前一直未能真正开启福地,才只能将其当做普通的“功”来使用。

那么“福功”的用处是什么?

“这些福功对你来说很重要么?”姜望不动声色地问。

“怎么会不重要?”闵幼宁苦笑一声:“福功用于拨动日晷,在福功耗尽之前,福地空间里的时间都是不流动的。这一点额外的修行时间,或许你不在乎,对我这种才能平平的人来说,却至关紧要。”

能够修成神临,怎么说也不会是才能平平了。但放诸天下,她又的确是不起眼的。

她不去想独孤无敌问这些问题的目的,沮丧之后重整心绪,她现在只在思考,要如何守住下个月的福地挑战。

独孤无敌道:“希望下次看到你,是在更高几名的福地。”

闵幼宁正疑惑间。

忽地一道飘渺难测的声音响起——

【独孤无敌认负,您已晋入汉山福地。】

闵幼宁愕然!

……

已经落到金城山福地的姜望,心中亦是犹有余澜。

他早已决定要从第七十二福地一路再打上来,因此今次这一战,对他来说只在于验证实力——在仅仅动用道术的前提下,就压制了对手,足见他在神临层次的强大。

当然,这本没什么意外。

伐夏战场上的那几个夏国侯爷,哪一个都比今天的对手强。

倒是福地空间的种种好处,确然出乎意料,无怪乎能够吸引这么多神临强者参与角逐。

尤其是“福功流时”这一功能,格外令姜望心动。

虽则暂不知福功拨动日晷的消耗如何,虽则太虚幻境里的修行,并不能直观体现在本躯。但是关于道术的熟悉,剑术的演练,境界的感悟,却是在太虚幻境和现世都共通的。

对恨不得一息时间掰成许多份来修炼的姜望来说,没有比这更具吸引力的好处了。

不断发展的太虚幻境,几乎每过几天,都有新的变化产生。

但姜望没有在太虚幻境里逗留太久,福地挑战结束后,便退了出去。

因为今日有更重要的事情。

今日的武安侯府张灯结彩,喜气盈盈。

前些时日朝议大夫易星辰于府中设宴,遍请亲朋故旧,正式收一个名叫十四的姑娘为义女,录名于易氏家谱。

叫临淄好一番议论。

而后定远侯亲自登门,代博望侯世孙重玄胜提亲。

双方定约,于今日全礼。

婚宴自是设在博望侯府。

武安侯府弄得这么红火,只不过是沾个喜气,陪着热闹罢了。

当然,重玄胜一定要在武安侯府里占个地方作为新房,也是原因之一。

管家谢平早已备好了马车,请姜望入座。

天光都未见,高阳坊清静无声。

马车平稳地行驶在坊间,武安侯府的铭牌在车厢前轻轻摇晃。

此地皇亲甚多,勋贵常见,诸如当今何国舅的府邸,便是坐落于此。这次新建的武安侯府和冠军侯府,也都在此间。

之所以这么早出门,自是因为姜望今日身负要任——事实上他昨夜就应该陪重玄胜住在博望侯府的。

按照齐国婚俗,婚礼中男方须有一名“鸾郎”相陪,女方则须有一位“凤娘”相伴。

以姜望同重玄胜的关系,鸾郎自是不作第二人想。

他今时今日的身份、名望,也足以将重玄胜这场婚礼的格调高高捧起。

遍寻临淄,谁家婚礼能请得此般鸾郎?

马车辚辚。

车轮声汇到了一处。

姜望拉开车窗,果见得冠军侯府的马车正在并行。

彼方车窗后,是重玄遵打着哈欠的脸。

这厮居然还睡觉。

这是修炼了一整夜的姜望,心中第一个念头。

嘴里则问道:“冠军侯怎的也来这般早?”

重玄遵略带无奈地道:“我爹的安排。”

其父重玄明光正是这次重玄胜大婚的“总掌”。

用他的话来说——“那重玄家场面上的事情,不都得我来操持吗?”

重玄胜很怀疑他想趁机侵吞自己的礼金,但为了顺老爷子的气,弥合先前的争执,也只好捏着鼻子认了——当然,以明光大爷的本事,如果真要干点什么中饱私囊的事情,很难不留下痕迹。拿起来就是个把柄,父债子偿也是很合理的……

姜望郑重点头:“伯父的安排,自是有道理的。”

“我想也是。”重玄遵道:“虽然我现在还不知道要我去那么早是干什么……这位鸾郎,你可做好准备了?”

在迎亲的时候,女方肯定是会有一些故意为难的环节的。

鸾郎的职责之一,便是替新郎解决这些小波折。婚前的小波小折轻松过去,寓意婚后的生活顺风顺水。

姜望自信地道:“我想是没什么问题的。”

当今临淄的年轻一辈里,无论是单打独斗还是群战冲阵,无论剑术道法神通,他惧得谁来?

唯一一个能与他争锋相对的,可也是重玄家的人,正在旁边的马车里呢。

料得易家那些人,也难阻住他姜某人。

重玄遵一时也不瞌睡了,便懒懒地靠着车窗,悠悠道:“那我可拭目以待。”

姜望笑笑,转又问道:“听说你上次教训了一顿尔奉明?”

“谈不上教训。喧天喊地的,吵到我饮茶,摔了他一个杯子而已。”

“哈哈哈,在哪个茶舍?下回我也去摔!”

“那你须得好好乔装一番,不然他未见得敢露脸。回头我让人把他常去的几个地方汇总一下告诉你……”

……

两个人便这样隔着车窗,你一句我一句,慢慢地聊着。

曦光已经隐现云端了,马车宁静地驶向博望侯府。

喜鹊叫醒了清晨。

最近书友圈同人的质量好高,我好喜欢~

那些用心雕琢的画作和文章,看了心情都会变很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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