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邪魔外道

对两位特派员的调笑持续了约十分钟,直到恼羞成怒的怀素队长威胁要将水晶丢到窗外,无德的中年人与蛇才表示善罢甘休。讲述完半日间的遭遇后,沉思的众人一时沉默。

“一件件来,先从解文的留言开始。”姬求峰率先开口,“悠游你对这事有印象吗?”

“我那时神识尽丧了,连他什么时候出的城都不知道。”悠游低落地说,“真该死……现在我也没力气起卦占卜……”

最后一味药是个无解的死扣。解文动手时争分夺秒,回城时又伤得太重,连遗言都未能留下一句,只将药杵托付便撒手人寰。别说惊慌失措的解安,就连当时的悠游也没能反应过来。事到如今他们根本无从得知解文当年的安排,更不用提什么线索。

“我可能有点数。”解安小声说。

大家立马安静下来,纵使隔着水晶也能感受到众人的期盼。解安反而因此畏缩了,他讷讷地说:“也不一定,我就瞎猜……”

“快说!”姬怀素心直口快。

“得先看看,还不好说。”解安语焉不详,“楚衡空,下午你帮我多探几家卖‘湿茶’的店铺,查查店里什么方子卖的最好,还有近两年常发的病痛。”

“好。”楚衡空一口答应下来,“你怀疑是植物?”

“大差不差,老爹说话的调调我心里总还是有谱的。”解安笑。

“啊?怎么就植物了?”姬怀素满头问号。

众人默契地无视了懵逼的姑娘。姬大队长毕竟是珍贵的武力型人才,她参会的意义在听结论而不是参与讨论。楚衡空接着说道:“第二个问题是暗处的敌人。我今天吃了很大的瘪,我不打算一直咽在肚里。那种定身法是什么手段?”

“这瘪吃的不亏啊。”姬求峰悠然道,“你再厉害也就是一双‘巧手’,理所应当打不过一块‘基石’加上一堆‘微光’。”

“基石”……这个词之前听到过,解安就称自己为“基石”。他作为队伍的高层肯定也是升变者,悠游也提到过其他的路子……

“基石和微光也是质点一?”楚衡空问,“我还以为那两条路的开局也是巧手。”

“大探长,别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满脑子肌肉。要是不练功夫就没法升变,脑子正常的人还怎么过啊。”解安阴阳怪气,“质点一‘基石’,升变条件是敏锐的观察力或持有力量特殊的物品,升变后可以高效利用环境,且最大程度发挥物品的力量。”

解安描述得活灵活现:“那‘基石’肯定有件强力的精神控制遗物。他利用环境操控藏起荧尸,用增强后的遗物远距离给你下绊子,趁此时机派出伏兵一拥而上!把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摁死在泥里!”

楚衡空没顾得上还嘴,他仔细回想着先前的杀局。那个“基石”能精准锁定他的位置,就说明对方还拥有视距外的观测手段,他能随心所欲地支配荧尸,说明那遗物的力量相当强劲……而简单的杀局实则最为有效,他都记不清有多少道上大佬是被路人一枪崩死的了。他越想越觉得没有姬怀素赶来自己凶多吉少,这一次称得上死里逃生。

这时姬怀素开始找茬:“厨子你这场景还原差口气啊,一开始那傀儡怎么漏了。”

“那不是基石的手段。”解安立马摇头,“遗物再厉害也得有‘精神’才能控制。这就像你没法用催眠术控制一盘烤鱿鱼,你把手摇酸了那也是盘死肉而不是活物。”

“这样暗杀者就另有其人……”姬怀素撇了下嘴,“可惜没拿到线索。”

在泥浆荧尸引发的骚动过后,那具被打烂的傀儡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了。聚落里应当还有暗杀者的帮手,但当时环境太乱,两人也无法逐一查找。

“无非是黑工坊的又一件作品,区别只是他们自己出手还是旁人订购。”姬求峰说,“而那些泥浆荧尸则是‘微光’,你能猜到‘微光’的力量吗?”

这句话是问楚衡空的,后者答得毫不犹豫:“是运用光的质点一吧,就像姬怀素那样。”

“答对了!”姬求峰说,“不过你只说对了一半,怀素是质点二的‘逆影’。”

姬怀素昂首挺胸,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

质点一是光,质点二是影,姬怀素的升变之路听着像什么元素法师,能把这力量玩成狂战士也真是有个人风格……楚衡空无视了满脸写着老娘牛逼快来夸我的搭档,淡定地说道:“接下来谈谈荧尸……”

姬怀素拍床而起:“喂你难道不该先赞一句怀素队长神功无敌吗!”

“众所周知的事情没必要反复强调。”楚衡空试图顺毛,“如果荧尸也是微光,那现在的沼地岂不是满地质点一?升变者是这么廉价的东西吗?”

“你说得很对,升变不该如此轻易,所以荧尸是邪魔外道。”悠游声音里透着憎恶,“这件事我来处理。小安你这两天辛苦下多做几颗药,我使使劲去修几辆装甲车,把这东西彻底按死不给它抬头的机会。”

姬求峰只作简要补充:“怀素衡空你们两个也小心,不要再接触泥浆状的荧尸了。”

楚衡空皱起眉头,这次姬求峰给的情报太少了,这不是一个负责任的男人该有的态度。仿佛是预见了他的不满,姬求峰轻笑一声:“听得太多对命运不好。”

“对什么不好?”楚衡空惊讶。

“命运。跟我念,命运。”悠游一本正经地重复这个扯淡的词,“有些知识中带有恶意,你了解越深就越受影响,就越容易遭遇本不该见到的东西。到那时候你的命运就被污染了,一辈子也逃不出疯狂的漩涡里。所以遇事不要刨根问底,以后要是遇见什么人跟你科普敌人的底细,那就是他一肚子坏水想要害你。”

·

“荧尸是一种特殊的‘微光’,诞生于某些高位存在的残留气息。这种异样的行尸走肉是死去生命的残渣,是残破欲望与情绪纠缠而成的怪物。在洄龙城外的世界,它被人们称作‘天灾种’。”

密室中漂浮着熏香的烟气,宝石杯中的液体浑浊如泥浆。大巫师阿达里心不在焉地抿着药酒,他的注意力全在对方的话语中。

说话的人将半个身子藏在阴影里,他戴着一顶雪白的礼帽,锃亮的皮鞋反射着烛光。那磁性十足的声音充满自信,任谁听了都会觉得这是个很会讲故事的人,只要寥寥数语就能勾走旁人的注意。

“你或许会觉得这称呼夸大其词,但事情确然如此。荧尸的进食就等同于繁衍,它们会吸取生者的力量与情感,仅在尸身中留下发光的碎片。那些被啃噬的残骸将成为新的荧尸,在欲望的驱动下将曾经的同族吞噬。它们曾经靠这种方式灭亡了一个古老的国度,而后在荒芜的废墟上啃噬彼此。”

阿达里想象起残破城堡中游走的荧尸,想像着因吞噬过多力量而化作巨物的可怖尸体。哪怕他平素镇静也感到了一股寒意,没有希望的废土莫过于此,与其相比哪怕洄龙城都宛若天堂。

“这就是高位存在们灭绝文明的方式?”阿达里问。

“怎么可能呢?”讲故事的男人低笑,“高位存在们仅仅是路过而已,就像路过蚁穴的人类无意间呼吸。”

阿达里深深吸了口气,他盯着桌对面的男人,像毒蛇盯着另一只猛兽:“你卖给我了不起的东西。”

“我向来为客户提供精品。”男人举杯。

“而我只付出了区区三十个恶魔附身者。”阿达里接着说,“这个价码太便宜了,我用不起这么金贵的东西。”

男人摇了摇头:“你错了,阿达里。恶魔是更为奇妙的生命,只是你们不懂得引出它们的力量……这交易很公平,我甚至可以答应你一个额外的要求。”

“那么我要求你记下我的名字。”阿达里一字一句地说,“当你离开洄龙城时,我要你的船上有我的一席之地。”

男人讶然,随即微笑。微笑转变为大笑,他使劲压下帽子,笑得合不拢嘴。

“抱歉,抱歉,我没想到你的误会这么深!我不打算离开,我热爱这座城市,洄龙城是我的故乡与归处,你会永远离开自己的故乡吗?”

阿达里这次真的震惊了,他感觉自己正和疯子说话。

“你在你的故乡释放荧尸。”

“这能为它增添一份久违的活力。”男人不以为意,“说句实话,我没想到你会乐意买它。以你的能力能在沼泽过得很好,即使灾骑士真来了也不过招安而已,不值得硬干到底。”

“招安?”阿达里讥笑,“很有趣,我以为你从那些大主顾处知道了很多东西,但它似乎没告诉你最重要的事情……你以为自己身在何处?”

礼帽男人饶有兴致地听着:“我在洄龙城里。”

“是的,你在城里。这座城市没有天空只有洄龙水幕,它从高空垂下直至中庭的最远方,在比沼泽更深之处交互成‘底’。你觉得这座城市在外界看来会是什么样?”

礼帽男人拿出一颗流珠放在桌上,注视着球体中回旋不休的水流:“玻璃珠中的瑰宝。”

“你不蠢,这是一颗水做的流珠。现在回答我最后一个问题。”阿达里阴郁地说,“洄龙水壁中的水来自哪里?”

礼帽男人闻言一怔。他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在工坊里出生望着水幕长大。对他而言席卷武器的潮流是这世界天经地义的一部分,天上就该是水,水里就该有乱七八糟的东西,没有什么“为什么”,就像世界上本来就有光有空气。

但阿达里觉得不该是这样,如果天上本没有水,水会来自哪里?那样多的潮流匆匆而来匆匆而走,带着来自世界各地的刀兵……

烛光摇曳,礼帽男人眼神幽深。阿达里讥讽地勾起嘴角,他拾起流珠丢入杯中,碧绿色的药酒荡起波纹。

“这才是真相。”

流珠落下时的扰动让浑浊的酒液短暂一清,杯底满是蠕动的暗色,用来泡酒的竟是一只只鲜活的虫子!它们因扰动而惊醒,从蜷曲的卵状恢复,向流珠展露利齿尖牙。那颗晶莹的珠子被丑陋的虫躯层层淹没,最终随着轻响爆碎在杯中。

“我是众灵会的大巫师,我能听到潮流中的声音。你想象不到玻璃珠外有多少双眼睛,它们诉说着贪婪与饥饿,而无知的庸人称其为神明!”

阿达里歇斯底里地大笑,他端起宝石杯一饮而尽,将那些长虫撕碎吞入腹中。礼帽男人“哦”了一声:“没有恶意,不太能接受你的养生酒。”

阿达里靠在椅子上,面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城主府一直隐瞒着真相,他们宁可将水壁封锁,让所有人在绝地等死!你跟我说招安?我要和那帮欺世盗名之辈干到底!!”

怪不得这人无论何时都是一副人憎鬼厌的面孔,他打心底里恨透这一切了,连带着也憎恶城中的人。他觉得沼地的愚民是傻逼中庭的城主府是恶棍,反正大家迟早都要死,所以能毫无心理障碍地利用人命。

礼帽男人回应着对方的注视,不知怎得觉得此人真是可悲。他起身推开门扉,在出门前转过身来。

“这是你最像宗教人士的一次。感情真挚,很有说服力,不愧是大巫师阿达里。”他说,“但我还是忍不住想多嘴一句,刚买了荧尸的人,就别搞得自己很正义那样行吗?”

男人轻蔑地笑:“骗骗傻子得了,别骗自己。”

“记住你欠我的额外补偿。”阿达里说。

阿达里放任他从密室中离去。合作关系已结束了,在那之后谁也管不着对方想做什么。

他静坐了一阵,感受将死的虫子在肚中挣扎,从中汲取异样的活力。他感觉舒服多了,便推门而出。开门时人声沸腾若海洋,强光下狂热的影子们像群蛇舞动。

密室直通礼拜堂的高处,雕花玻璃窗外,明黄色的花瓣如飞雪飘舞。这是一座建在花海中的教堂,内部每一寸空间几乎都被信徒挤满,流珠和遗物在祭坛上堆成了小山。阿达里走上高处的讲坛,上千双眼睛追随他的步伐,他轻敲手杖,铃音作响,人们即刻安静,等待他的旨意。

白袍的修士们端着颗粒状的药丸走入人群,阿达里随手在空中划了几下,厌烦地说道:“领取灵药吧。以众神之名赐汝等安宁。”

霎时间人群的欢呼声如海啸,狂喜的信徒们高跳,讴歌,跪地祈祷。阿达里俯视这群种族各异的信者,觉得自己也没做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沼地本就是行尸走肉的聚集地,无心无脑的信徒与泥浆一样易于支配。

与它们相比,荧尸不过多了点光芒。

“承蒙众神厚爱,我将传达新的神谕……”

阿达里已经打好了腹稿,将那两个人杀死很困难,但将他们赶出去很容易。他只需要一句小小的谎言……

关于灾骑士的盾牌,与荧尸体内的光。

(本章完)

第32章 万灵药

“楚衡空你给我适可而止……”

桌对面风声呼啸,姬怀素掩面而叹,她的脸皮正在接受自出生以来最大的挑战。

这是一家随处可见的汤面馆,设施老旧环境接地气,能开到现在全靠低廉的价格与掌勺师傅的手艺。往日店里充满了聊天打屁的欢乐气息,但今日上到厨师下到顾客都噤如寒蝉,没一个敢动筷子,十几双眼睛全望着姬怀素的对面。

楚衡空右手持筷埋头吃面,左臂触手跟挥球拍似得来回挥舞,每一动都使得延长的触手在店中抖上一个整圈,从上方看来神似银色的电风扇。大家表现得都很惶恐,面对时刻可能扫过你头皮的风扇叶没几个人不会感到惶恐。

店长头上为数不多的几根毛在触手掀起的风中凄惨地摇摆,他颤颤巍巍地问:“神使大人有何旨意啊?”

“没有旨意……他发神经了……”姬怀素有气无力。

这时回旋的触手发出“啪”一声脆响,楚衡空猛得抬头,嘴角还挂着一根咸菜丝:“我会了!”

店中众人齐齐一震,胆小的客人当场捧着碗跳起看着要逃之夭夭,姬怀素简直想钻到地缝里去。楚衡空看到这场景反应过来,抛给老板一大颗流珠:“不好意思惊扰大家。今日全场我来买单,不用找了。”

大伙惶恐的面色立马一转,纷纷赞神使大人心怀慈悲触手靓丽而后高呼再来一碗。店长喜滋滋地进了后厨,店里大碗面一份7流珠,这一大颗就值1000流珠,出手这么慷慨别说搞电风扇,让他自己被抽上几下那也是心甘情愿呀。

姬怀素崩溃地抬头:“你以前就是那种会在酒吧说‘今日全场消费我买单’然后带头发酒疯的人对不对!”

“不,我以前负责在别人发酒疯后用买单收拾烂摊子。”楚衡空认真纠正,“我喝酒很少,醉了会影响判断力。”

“你现在已经很有喝高的样子了。”

“我很清醒。姬先生当初太明智了。”

这两句没头没尾的话是楚衡空的真实想法。看到姬怀素挥剑后他就开始琢磨那一招的详细,花了足足大半天才终于抓到诀窍。这速度比起从前要堪称神速,可要是放在刚突破巧手的时候,他连半分钟都用不着。

回到正常状态后,才能理解刚升变时的灵感爆发有多珍贵。在那三日内学完三千套,是他来到洄龙城后最正确的决定。

楚衡空一面怀念着失去的灵感,一面低头吃剩下的面条。面有点凉了,但味道还不错。黑漆漆的面条由粗面粉与植物根茎制成,配上鸡肉片、各类咸菜与一勺辣油,一碗下去让人从头精神到脚。

“我没想到沼泽还产辣椒。”

“这儿可是洄龙城的粮仓,一出门遍地外来物种,除了大型牲畜什么都有。”姬怀素嗦着筷子,满脸畅想,“等城里重归秩序的时候,咱们就有条件养猪牛羊了……”

楚衡空戳破幻想的肥皂泡:“前提是城里还有活着的猪仔。”

“我希望有。”姬怀素恶狠狠地说,“如果没有你就跟我一块出城抢猪!”

“小点声吧,店门口的探子在笑。”

姬怀素转向门口做了个鬼脸,一个探头探脑的小青年吓得落荒而逃。她回头切了一声:“遍地都是耳目!好像控制音量有用一样。”

姬怀素说的一点没错,敌人的监视猖狂到了明目张胆的程度。对面餐厅里的客人,街边卖鱿鱼的商贩、茶馆里饮茶的老者……楚衡空只一扫就发现了三个探子,不难想像还有更多人正在守株待兔。要不是刚刚触手电风扇声势惊人,恐怕探子们会直接溜进店里监视。

他喝干面汤,随意说道:“写张通缉令把阿达里逮起来吧。”

没什么好怀疑的,只有众灵会的大巫师才有资本在沼泽动用人海战术。桑嘉婆婆上午才被刺杀,那就只能是阿达里下的手。姬怀素也有点心动,她几次抬起筷子,最后还是放了下去。

“不大行。”

“理由?”

“宗教统治也是一种畸形的秩序。”姬怀素说,“我上次来沼泽没把众灵会砸掉,是因为桑嘉婆婆人还不错,更因为众灵会一倒沼泽就会陷入大乱子。下层的日子不好过,人们哪怕盲信也要找个精神寄托。那老头在沼泽威望很高,我担心直接干掉他会引起暴动。”

“老头?”楚衡空注意到这个说法。

“他今年都快六十了!”姬怀素憎恶地说,“要么是借了恶魔的力量,要么就是用了什么糟糕的药物,总之不会是好东西。”

六十岁……人老成精、威望极高、又是个聪明的“基石”,那沼泽的基本盘应当很稳固,不能指望他主动犯错。

这地方人口太多,若因暴动而陷入混乱,洄龙城的整体秩序必然下跌,洄龙的神力也会随之下降……最坏的情况可能导致疗愈神殿无法使用。而如果派大部队下沼泽镇压,那么中庭又会失去防备,难保腹背受敌……

楚衡空越想越头疼:“我懂你为什么不想来沼泽了。”

“我早说先打俱乐部吧!”姬怀素叹气,“走啦走啦,赶紧干活。”

出门时楚衡空听到了交头接耳的议论声,像是在故意说给他听。

“那个探长谋害了大巫师亚历克斯……”“它的触手是抢夺来的。”“并非神子。”“那人破坏了神降的仪式啊。”“果然他与灾骑士是一丘之貉……”

他一笑了之,按计划前往湿茶铺。

·

所谓“湿茶”是碧泽区的特产。沼地湿气重,多毒虫,自然多生疫病,在洄龙城初建时还没有疗愈神殿,沼泽的流行病曾让城主府伤透了脑筋。

好在沼地的风险与机遇共存。移民们带来了故乡的习俗与信仰,也带来了故乡的草药。来自世界各地的种子在沼泽中生根发芽,此地药材之丰富能令每一位大夫眉开眼笑。净藏大士最先发现了这一点,他亲赴沼地实地勘察,教人们将草药与茶叶在一起烹煮,做成除湿祛毒的茶汤。这茶汤自当年的流行病中拯救了沼泽,人们对净藏大士感恩戴德,治病的湿茶也因此而流传开来。

如今沼泽各大聚落均有出名的湿茶铺,据说每家都有不外传的独门秘方,两人首先拜访的“和醇堂”就是其中之一。这家店位于闹市区,上午才开门铺前已有客人等候,胳膊粗壮的灰肤伙计从来客手中接过流珠,回以用木碗盛好的冰凉茶汤。

楚衡空排队买了一碗,趁拿茶的功夫问道:“想开方子,大夫在吗?”

灰肤伙计头也不抬:“您今儿运气好,赶紧进去吧。过会大夫就出门采药了。”

楚衡空道了声谢,掀开门帘走入铺内,一阵药草香气扑面而来。湿茶铺里看着很像上个世纪的中药店,大木柜里按标签存着各类药材,顶着独角仙脑袋的大夫正收拾小背包。

大夫两颗小眼小得像黄豆,虫脸气质很和蔼:“坐下说吧。生了什么病呀?”

楚衡空回以微笑:“倒没病。朋友想在中庭开茶铺,托我来查查什么方子卖的最好。”

虫大夫一听乐了:“你这朋友,真是外行!中庭沼泽气候不同,居民体质、种族不一样,就算方子再好,又哪能生搬硬套呢?”

姬怀素又披上了雨衣,说话阴森森的:“商人嘛,掉钱眼里去了。我们帮着问一嘴,给他捎个话就算义务到了。”

“瞧见你手里那个没有?”虫大夫朝楚衡空努努角。楚衡空品了口湿茶,茶汤口感凉爽,药草味中藏着一丝清甜,饮来消暑解渴。

“挺好喝。”

“好喝就对了,那个卖得最好。”虫大夫说,“甭管什么铺子,都是万灵药卖得最好。”

“这叫万灵药?”楚衡空闻言一愣,“这是净藏大士亲传的方子?”

“别笑!你小年轻不清楚,这可是货真价实的万灵药。哪怕中了几步路就要暴毙的蛇毒,一碗下去也能当场捞回来,当年救过不知多少人的命。”虫大夫神情严肃。它的语气低落下来:“但用着用着就不好使了,只好拿来当爽口的茶汤……唉,也说不清是什么道理……”

虫大夫唉声叹气,背着小腰包出门去了。楚衡空眼见他向东面行去,不由得感到奇怪。

深根聚落东面就是他们骑自行车来时的小道,四处多荒草枯木。而从聚落高处向西方张望,能看到茂密的丛林与繁花开放的山丘。那座小山近乎是周围唯一的亮色,不用想也知道奇珍异草该在肥沃的山林间,而非荒地里。

“大夫,没走错吧?”楚衡空问。

“可不敢走对!”虫大夫冷笑道,“你们果真是中庭来的人,连沼地的规矩都不懂。”

楚衡空莫名其妙,他正有心追问,被姬怀素扯了下衣角。

“那是阿达里的私有地。”姬怀素冷淡地说,“架空桑嘉婆婆后,他将沼地的良田尽数占为己有。用的都是合理合法的手段,也付出了相应的钱财……但反应过来的时候人们已没处可采药了。现在沼地药材有九成是阿达里的私产,人们花高价购药时还要赞一声大巫师的慈悲心肠。”

楚衡空隐隐看到小山上有长虫般的队列,那应当就是人们辛苦上山求药。队列的色泽是灰黑的,满是破布与脏衣,而山顶上的几个小点是纯白的,那是修士们绣金边的白袍。群花盛开的山顶上,露出教堂青铜色的尖顶。或许此时那个大巫师就坐在教堂里,盘算着能从贫民们瘦弱的骨头里榨出多少油。

“早知道刚见面时就杀了他。”楚衡空说。

“你敢动手人们会主动为他做肉盾。”姬怀素淡淡地说,“我试过了。”

他们走回“和醇堂”,想找店里年轻学徒再买几副方子。回来时两人发现买万灵药的队伍更长了,人们的眼中带着期望。灰肤伙计盛汤盛得累了,不耐烦地嚷嚷:“家里得光毒的,就别费工夫了!这就是一解暑的茶汤,救不了人命!”

人们眼中的期望闻言淡了,一部分人走了,还有近半的人在排队。几个神婆子混在队伍里,朝买药人们嚼舌根子,劝大家与其买药不如去拜神祈祷。一个中年妇女很犹豫,说人生病了总要吃药吧!我爷爷说当年就是这药救了他的命……神婆大声说你爷爷都老糊涂了,你能信老人的话吗?老人还说洄龙灵验呢,你什么时候见它显灵了?大士龙神那都是骗人的,你跟我去祈祷至少还图个心安呢!

于是中年妇女被说服了,队伍里的人又少了几个,灰肤伙计看排队人少了分外高兴,因为他可算能偷懒了。

姬怀素看到了那神婆耀武扬威的眼神,无声握紧拳头。楚衡空拍了下她的手,说别跟蠢人计较。

他们按计划前往下一家湿茶铺,深根聚落不似想象中拥挤,往来居民朴实的面容中藏着不安与焦虑。他们的衣袍灰扑扑的,或许原本是多姿多彩的,但在沼地过得久了也就成了一样的灰色。而更多的人躲在门窗后,躺在床铺上,楚衡空能够听见他们艰难的呼吸声,看到透出门缝的不祥的光。

深根聚落的荧尸比丰饶聚落更多,偏偏这里的人不信大夫也不信官府。他们是在中庭过不下去的失败者,是自遥远的尘岛流落至此的流浪者,他们的信赖早已在一次次的不幸与战争中消磨殆尽。可人要活在世上总要相信些什么,信不了他人和自己,于是就随着大家一同犹犹豫豫地,去相信虚幻的神明。

剩余的半天他们走遍了深根聚落的各大湿茶铺,从大夫与学徒的手中买到大大小小的偏方。直到深夜两人才回到据点休息,这里的床铺也黏黏糊糊的,空调噪音大得像直升机,很难睡得安稳。

“轮流值夜吧。”楚衡空提议,“我先来,2点半叫你。”

“3点!”

楚衡空很配合地让步,多了半小时休息时间让金发姑娘心情好转了一点。她一头栽到床上把头深埋在枕头里,发出闷闷的声音:“我每次来沼地都觉得……”

“分清主次,我们是来找黄金的。你想太多也没有用。”

“我知道。”过了一会,姬怀素才闷闷地说,“我知道。”

简单洗漱后金发姑娘睡着了,在这环境里也睡得很香甜,堪称有颗大心脏。楚衡空思考了一阵,把值岗的队员叫上房门口。

“咋了探长!”值岗的小伙子很紧张。

“跟大家知会一声,今晚穿着装备睡觉。”楚衡空塞给他几颗流珠,“加班费,辛苦大家。”

值岗的小伙子更紧张了,收好流珠赶忙下楼。楚衡空回到床上盘膝打坐,听着搭档偶尔响起的磨牙声。

·

姬怀素睡得不太好,梦里她老感觉有人在跟踪自己,转头一看发现是条苍老而丑陋的章鱼。那些沾着泥的触须蠕动着缠来,每根触须都缠着一个人,让她无处下手。

这时她忽然被摇醒了,老章鱼的脸变成了楚衡空,她呆呆地眨眼:“……不是三点吗?”

“克制情绪。”楚衡空严肃地说,“我们撤退。”

她迷茫地转头,看到窗外照来鲜红的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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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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