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报应

护国寺,一号院。

梅家。

闭门谢客多年的梅家,终于再次开门迎客。

梅家老九梅葆玖满脸亲近笑容的将李源迎进大门,过了影壁,就见梅家女主人福芝芳和女儿梅葆玥还有朱家溍的女儿朱传荣等在那。

李源“哎哟”了声,笑道:“福姨,二位姐姐,这可担不住啊。让小九儿出门迎个二百米意思意思就得了,怎还敢劳驾您三位?”

三个女人大笑,梅葆玖有些无语道:“源子,我可比你还年长四岁呢!”

福芝芳道:“小九,对李大夫要有礼貌。”

梅葆玖:“……”

朱传荣乐不可支道:“九弟,你现在的地位可比不上李医生呢。”

梅葆玥笑道:“父亲现在还在房间里和老舍先生他们说李医生呢,当初要不是李医生给他出的主意,让他下乡,去公社教社员们唱样板戏,他肯定坚持不到现在。这几年一直在乡下待着,虽然辛苦,但至少没那么危险。上面见他能深入农村,深入群众,还点名表扬了爸爸。李医生,快进屋吧。王世襄叔叔一直在嚷嚷,他的小老弟怎么还没到呢。李医生,王叔叔可真想您。”

李源哈哈一笑,然后正色道:“可能是被我的人品所感动……您看,他就不想九哥。”

梅葆玖:“……”

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响起,大美人王丹凤从里院走了出来,看着李源道:“李医生,快二十年没见了,你还是这么风趣幽默。”

已经不能算是大美人了,毕竟五十多岁了,但优雅仿佛刻在骨子里的。

李源关心道:“王姐姐,这些年您过的还好么?”

王丹凤绷不住,掩口笑的肩膀都颤了起来。

朱传荣受不了,过来朝李源肩膀上擂了一下,道:“太过分了!李医生,我们见面的时候,伱可没这样关心过我!”

李源解释道:“盛海那边形势不是恶劣的多么,再说,您就住南锣鼓巷,好不好的我还能不知道?”

“呸!男人!”

梅葆玖在一旁小声啐道。

李源惊悚的看了他一眼,表情之生动,又让四个女人大笑不已。

王丹凤开玩笑道:“李医生,你太太怎么放心你出门哟。既有成熟的魅力,还这么风趣幽默。关键不见老,也快四十岁了吧,看起来还跟二十来岁似的。”

李源笑呵呵道:“可能是因为她知道我的道德品格还是非常值得信赖的,王姐姐,欢迎您得闲去我家做客,我在家哄孩子睡觉,都哼您的那首《小燕子》。”

没错,就是那首“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一行人说笑着进了客厅。

见梅兰芳先生起身相迎,李源客气上前两步握手道:“梅先生,您太客气了。”

梅兰芳握着他的手,对朱家溍、王世襄、老舍和一位胖乎乎的戴眼镜的男人道:“就像我刚才所言,最危险的时候,是这位小友帮我找到了一条生路。”

王世襄嚷嚷道:“行了行了,都不是外人,大家都知道了……”不过又狐疑的看着李源道:“不对啊,你当时怎么没帮我出个主意?”

李源嘿嘿笑道:“您那实在没辙,您又不会唱戏。您看,会唱戏的大多没事。朱先生不也没事么?他还和小九唱了霸王别姬。他演霸王,小九是鸡。”

梅葆玖气的发抖,竖起兰花指指着李源斥道:“源子,欺人太甚!”

众人大笑!

梅兰芳给李源介绍那位眼生的,道:“这位是曹禺,《雷雨》、《日出》、《原野》,你肯定都读过。”

曹禺起身握手道:“百无一用是书生,相比于李医生撰写的《赤脚医生手册》,活民亿万,我的那点成就,实在不值一提。”

李源笑道:“流芳千古的肯定是您,医术会不断进步,赤脚医生是实在穷困没有办法的办法,早晚会退出历史的舞台。而《雷雨》《日出》和《原野》,却必然长存。”

曹禺高兴的用力握了握手。

众人落座后,梅兰芳神情感慨的道:“劫后余生,再次相见,恍若隔世。只盼望,永远不要再经历这样可怕的时代了。今日请大家来,就是想再见见面。说说话……”

一直没有出声的老舍忽然开口道:“李医生,那天在太平湖救我的,可是你?”

众人闻言纷纷愕然,不解的看向两人。

李源倒没否认,乐道:“那天正好拜访一个中医名家,回来路过太平湖时看到有人投湖,就过去捞了起来。是您啊?”

老舍脸上的痛苦显而易见,对梅兰芳等人道:“那天絜青举报了我,我被女中的学生带走,遭到了毒打。回到家后,在大雨中却怎么也敲不开家门。天地苍茫凄风凄雨,竟无我容身之处。心为绝望所噬,就去了太平湖,跳了下去。”

众人一阵惊呼,王世襄看向李源道:“没听你提起过。”

李源嘿了声,道:“这些年我救的人多了,不过太平湖那的确是唯一一个。”

老舍道:“冰冷的湖水刺的我清醒了过来,我后悔了。《正红旗下》还未写完,虽然被发妻所弃,但仍有人爱我……”

李源心中啧啧了声,倒也没出言讽刺什么。

这人渣虽然渣了些,但作品确实还不错。

他又不是道德天尊,不负责纠正天下道德事。

不过朱家溍就直了许多,道:“舒老,絜青大姐那件事的确做的不妥,但若说她弃你,却是过了。当年你一人离京,絜青大姐带着你老母亲和三个孩子在京城独活,多难呐。絜青大姐师从白石先生,一笔丹青惊艳多少人。可这样的女子,却承担起了一大家子。老太太去世后,她一个人撑着把老人家送走后,才带着三个孩子去找你。路上走了五十二天,到了川渝,你倒是和那个女秘书赵清阁一起逍遥快活着不见人,让她们母子人生地不熟的又待了二十多天。赵清阁跑去盛海,你又追去盛海。你要说真的爱上了别人也就算了,干脆离了,和赵清阁过吧。可偏偏还让絜青大姐又怀上了你们家老四……你又一直不肯和赵清阁断个彻底,害的人家现在都还未嫁人……”

眼见老舍先生头都抬不起来,面红耳赤无地自容,梅兰芳先生劝道:“季黄,得饶处且饶人吧。舍予兄并非品行败坏之人,只是一时间难以割舍,才酿成当日局面。”

老舍先生仰天长叹。

福芝芳却看着梅兰芳,哼哼一笑。

这位当年和孟小冬也是缠绵的很……

王世襄也劝老友:“你真是多管闲事!人家两口子床头打架床尾和,现在不也过的好好的?你那么好打抱不平,怎么不管管你这小老弟?”

李源莫名其妙道:“我怎么了?满四九城的人,谁不夸我一声仁义正直?”见梅葆玖刚要开口,他笑眯眯道:“老九除外。”

王丹凤笑道:“这话我信,像李医生这么出色的人,真想当个风流才子,那肯定早就名满四九城了。”

梅葆玖嘿嘿嘿……

在梅家吃了顿饭后,梅兰芳出去稍许后取了一支画卷而返,双手赠给李源道:“前些年,每每见你在此画前驻足观看,便知道你爱此画。只是当时环境艰难,季爰兄名声在外,又亲近湾湾,这画若在你手中,我担心会给你带来麻烦。今时局平和,不复有此忧患,今日便将这幅梅兰图送与小友。”

季爰,是张大千的字。

李源惊讶道:“梅先生,这是您与张大千先生、谢稚柳先生和吴湖帆先生共同创作的名画,不仅名贵非常,还有你们的友情在其中。我虽非常欣赏,但君子不夺人所好……”

梅兰芳浅笑道:“不碍事,我相信以后的生活环境一定会越来越宽松,这些老友大都还在……除了湖帆兄十年前不堪受辱,自尽而亡。但是,终还有相聚的机会。这幅画你如此喜欢,就拿去吧。”

福芝芳也准备了两个锦袋,放到李源手里道:“一个金佛、一个玉菩萨,听畅安说了,你新得了一双儿女。知道你马上又要外出了,就不等你请酒了。”

李源接到手里谢过后,数落王世襄道:“瞧瞧,瞧瞧,我福姨多大方!袁姨想把您家里那葫芦给我拿家里让儿子玩你都舍不得,忒小气!”

一群人笑,王世襄打着哈哈道:“要金玉容易,要那火绘葫芦免谈!那是四五年我送给荃猷的定情之物!”

等离开了梅府,王世襄、朱家溍和李源三人同路,王世襄招呼李源去芳嘉园坐坐,李源婉拒:“我得回四合院一趟。”

王世襄奇道:“你又不在那住了,回那干吗去?”

李源笑道:“得过去接接地气,你们这些人活的太雅,我得去接点俗气去。”

王世襄哈哈笑着朝李源伸手:“来,我先帮你保存一下这个梅兰图,回头你再来找我要。”

“去去去!”

李源躲开,哈哈笑道:“开什么玩笑,到你手里那还能要出来?王老哥,朱先生,咱们明年见!”

……

“哟!李主任,您这是怎么了?”

刚回到四合院,就看到一个脑袋缠着纱布的人坐在中院,旁边坐着易中海、刘海中和其他几个轧钢厂的工人,李源上前关心问道。

缠着纱布露半边脸的男人正是李怀德,他看到李源回来后,眼睛一亮,道:“哎呀,小李回来了!”

他站起身,有些激动道:“他们还说你多半不会回来,没想到,你回来了!小李,你现在调到哪里去了?”

李源笑眯眯道:“李主任,我现在调妇联去了。”

“……”

李怀德尴尬笑道:“妇联啊……好,妇联好啊,关注全国女性和儿童!”

刘海中在一旁眨着绿豆眼,好奇道:“源子,你怎么调那去了?”

李源无奈叹息一声道:“还不是大雪嘛,她现在也算是大领导了,和主任平级,不过据说还要往上升一些。所以就有人找我谈话了,让我发扬发扬风格,去妇联当个领导,多关爱关爱妇女儿童的身心健康,另外也照顾好大雪和家里孩子的生活。我有什么办法啊,官大一级压死人啊。”

刘海中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绿豆眼快变成红豆眼了。

心中疯狂呐喊:这叫什么世道啊!!

李怀德也羡慕坏了,不过他这会儿在意的不是这个,他干咳了声,说道:“小李,有没有安静些的地方,有些事要和你谈谈。”

李源坦荡道:“行啊。咱们去后院……”

两人往后院去了,刘海中下意识的跟了过去,李源狐疑的回头看了眼,道:“二大爷,您不和您那老哥俩聊天了?”

刘海中“嗐”了声,道:“我和他们瞎白话什么?我来看看两位领导,有什么需要跑腿儿的地方……”

李源笑眯眯道:“老刘啊,你先去忙吧,有事就招呼你了。”

刘海中:“……”

李怀德嫌弃道:“去吧去吧,别跟着。”

刘海中点头哈腰的退了回去,朝着后院方向悄悄“呸”了声,对易中海道:“瞧那小人得志的样,还叫我老刘?!”

易中海淡淡道:“你和我们瞎白话什么?”

刘海中:“……”

傻柱坏笑道:“二大爷,人源子之前可敬着您呢,是您自己个儿喊人领导的,人家可不得配合您一下么?”

许大茂也不阴不阳道:“有人想当领导都快想疯了,结果干了没两天就让人撸了。这怎么回事啊二大爷?”

刘海中急眼了,道:“你……你们……”

阎埠贵呵呵笑道:“行了老刘,别再让里面听着了。唉,真没想到,源子居然这样就发达了。头一个老婆跑了,第二个老婆居然这么厉害,以前还有人笑话他娶了个农村丫头呢。嘿,可真行!”

傻柱看不上眼,道:“三大爷,得了吧您呐!当初笑话源子娶农村丫头的,就属您和三大妈笑的最欢实。也就是源子现在不住这了,不然早让您这老西变老东了。”

……

后院厢房。

李源让座后,笑道:“平时没住这,连杯热水也没有,主任,您甭见怪。”

李怀德“哎哟”了声,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道:“小李,你看我现在还有心情喝茶么?”

李源惊奇道:“主任,这是怎么着了呀?现在也不让斗人了,怎么落这个下场?”

李怀德凄然一笑,道:“别叫主任了,已经让我赋闲养伤了。上回得了你写的方子,当晚回家后就被一伙歹人给强闯家门,把我打晕后,还把家里的东西都抢劫一空!”

说的那叫一个咬牙切齿啊!

李怀德在轧钢厂这样一座拥有上万人的大厂里作威作福十年之久,积攒了不知多少好东西。

要知道,特殊时期,轧钢厂的保卫处管的可不止一个轧钢厂!

半个城东区几乎都在他权力的辐射范围内,光抄家就不知道抄了多少好东西。

本来从李源这得了药方后,就准备找门路跑路了。

这样既有一大笔金子傍身不说,连后续之财也有保证。

谁能想,歹人太过恶毒,不仅打了他一个半死,还把家里藏的好东西一扫而空。

光现金都有好几十万呢,再加上几皮箱的金银首饰、名贵古董珍玩,特别是还有一箱金条……

居然还都是他辛辛苦苦打包好,全现成的!

让人家一趟拉完!

心都在滴血啊!!

要不是狡兔三窟,他在另一处宅子还存有一部分积蓄,连想死的心都有了!

看着李怀德满脸痛苦的模样,李源“哎哟”了声,急道:“您快报警啊!”

这个时候,安公部门是首批恢复秩序的强力机构。

李怀德心想我报个耙耙啊,那么多东西,真让人破了案,他比贼还先进去。

而且,他怀疑可能就是相关部门有人在对付他。

不然那么多东西,好多连他都准备放弃的瓷器都被搜刮一空,根本不是三五个人能办到的。

只是面上不能这么说,只苦涩道:“报了,人家在忙着查呢。可一时半会儿,哪有机会……”

李源开始翻解放包,从里拿出几张大黑十来,道:“主任,我手里就这么多了,您先拿去用……”

李怀德真感动了,握住李源的手道:“小李,你让我见到了,什么是真正的革掵友谊!不过,钱就不用了,还得麻烦你再把方子写一份,我往上面再送一次。看看有没有机会,去卫生医药单位工作……”

李源二话不说,起身就去找纸笔,回到桌边道:“主任您稍坐,我现在就写!”

很快,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李源就又书写好两份,叮嘱道:“一份是改良前的老方子,一份是改良后的。这回,您可千万要收好了!主任,我估计您以前的住处被人盯上了,这次回去,看看是不是找个其他地儿落脚,躲几天再出来……”

李怀德深表赞同,再次握手后,道:“小李,咱们后会有期!”

李源重重握手:“主任,保重!”

……

是夜,李怀德于藏身之处再度被袭,剩余的所藏之财也被洗劫一空。

当第二天,他被刺眼的阳光照醒时,看到空空如也的房间,连那副他最喜爱的明朝桌椅都没留下来,像极了那些年被他抄家后别人家的样子。

李怀德没有再起身,任凭眼泪横流……

难道,这就是报应么?

……

(本章完)

第300章 离京

一九七陆年,十二月二十二号。

傍晚时分。

秦家庄李家,好大一家子吃了一顿晚饭。

一桌子就别想坐开了,三十岁以下的小孩儿们都没上桌的权利,掀开炕上的铺盖,垫上报纸,就着挑拣在碗里的菜扒拉饭吧……

李母今天既高兴又难过,为秦大雪高兴,也为秦大雪难过。

她看着秦大雪道:“这回过去看到治国,也不知道还认得出认不出。”

脑海里已经幻想出一百种母子相见时的场景了,或抱头痛哭,或相见不相识,或治国躲在娄晓娥怀里不肯叫妈妈,或治国躲在一条狗狗后面不肯叫妈妈……

所以,她有些担忧。

秦大雪还得安慰她:“妈,您就放心吧。每年都在照相带过去,也在写信。”

大前天在花厅痛哭一场后,排解完心中的积郁之气,她就再没低沉过。

李源只能说,搞正治的都非同一般。

大嫂子又关心道:“去了后喝什么奶啊?”

李源笑道:“找奶妈,想吃到几岁都成。那边的条件你们就不用担心了,在资本主义社会,只要有钱,基本上只要你能想到的,差不多都能办成。”

李母高兴了,道:“那是不差,看看你在那边修的房子,跟过去皇宫一样,比皇宫还好看。”

李源放大话:“三年内,我带全家回来过年。五年内,全家去港岛过年!”

“嗯嗯……”

一阵清嗓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李源扭脸看去,只见十八李垣手里端着一碗饭,嬉皮笑脸的站一边。

李源补充了句:“除了十八以外。”

一群子侄辈们哈哈大笑,还有鼓掌叫好的。

李垣如遭雷劈,苦起一张脸道:“八叔,怎么就把我除外……您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

李源莫名其妙道:“我当初说什么了?”

李垣真快哭了,急道:“八叔!您当初可是说,将来带我去港岛的!”

李源恍然,道:“想起来了……我说话向来算话,说了将来带伱去港岛,就肯定不会不作数。这样,等你退休了,我带你去港岛钓鱼。”

李荷把嘴里的馍都喷出来了,拼命咳嗽。

李墦几个小些的更是跳脚的笑!

长辈们一个个也呵呵直乐,李垣母亲五嫂笑道:“就你那两下子,还想和你八叔闹?”

五哥李海更是直白骂道:“就一个猪脑子!”

李源呵呵笑道:“我听说你在单位里啥也不好好干,领导批评你,你还露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十八,你脑子是不是长毛了,嗯?咱们一大家子农民,谁给你的底气在单位来那一套,唱空城计呢?别说你了,前儿我看到我们轧钢厂的老主任,他都退下来了,我还要恭恭敬敬的……这叫态度,也是礼貌,把我们老主任感动的眼泪都快流下来了。你倒好,刚进单位上班,无法无天跟个小流氓一样。要不是你姐跟我说我还不知道。来来来,你再往前靠近一点,我把你肠子抽出来,看看到底哪里高深莫测了。”

李海还是头一次听说这回事,脸色直接变成铁青色,左右开始找顺手的东西了。

李源一只手按住五哥,然后看着都快死在那的李垣道:“老老实实的跟领导去承认错误,然后不管怎么样,完成本职工作,明白了没有?”

李垣一边抽泣一边点头道:“明白了,八叔。”

李海暴怒道:“他明白个屁!老幺,往死里打,打死拉倒!”

李桂皱眉道:“你让你弟管,你就别再嗷嗷。打这熊玩意儿管用,你早打过来了。”

李源看着脸上没点人色的侄儿笑道:“咱们家那么多孩子,就你一个这样的。我有时候也反省,可能是当年抢你的奶喝,把你抢成傻子了?”

本来肃杀起来的气氛,一下给笑开了。

五嫂瞪眼道:“老幺,一码归一码,你别给他找补。真要变傻了,那么多歪门邪道哪来的?我看他聪明的很,就是聪明劲没用到正地方!”

秦大雪看了五嫂一眼,心里熨帖之极。

最怕家里出现一两个糊涂种子,闹的阖家不宁。

什么叫运气?

碰到的都是明白人,就叫最大的运气!

李家合该兴旺!

李源笑道:“五嫂,没找补,您还不了解我的性子……十八,我在你八婶那放了一笔钱,你每月领三十,你不是喜欢交朋友么?你现在就在部委,那就多交朋友。但是,不要揽事。认识别人,结个善缘就行。他们不懂我的意思,你擅长这些门道,你应该懂?”

李垣不吸鼻涕了,一下抬起脸来,激动道:“八叔,您说真的?”

李源点头道:“开始先拿三十,往后不够了再拿。但是记住了,不要揽事。”

李垣眼珠子都快透亮了,道:“我当然不会揽事了,行下了好,结下了善缘,得到自家有事的时候才能用人情!”

李源回头对家里人笑道:“要不说这小子天生适合干这行呢,这些玩意儿他天生就懂。”

李海气的脸都快扭曲了,道:“你这还不叫找补?这是奖励他呢还是在教训他呢?”

李桂眉头皱的能夹死苍蝇,看着李源道:“你别走歪门邪道。”

李源摇头道:“不是走歪门邪道,将来药厂开回来后,少不得和各方面的人打交道。踏踏实实的做事当然是根本,但人际关系的维护同样重要。十八在这方面比较有天赋,所以先锻炼一下,各方面结个眼缘。

咱们这个社会,终究是人情社会,老李家需要这样一个人物。

对孩子的成长,没必要非得要求他们走一条道。就他这样子,让他去踏踏实实的坐办公室,一辈子也就一个油混子,到时候在家里也抬不起头来。

兄弟姊妹们一个个前途远大,就他一个赖瓜子也不是办法。他既然是这样的性子,只能想办法扬长避短。

路,我尽最大能力帮他铺好,选好适合他的方向,至于将来是龙是虫,就看他自己用心不用心了。”

李垣不等自家老子发火,就急忙表态道:“八叔,您放心,我要再混一天日子,就让我爸踹死我拉倒,省得给咱老李家丢人!”

李源呵呵笑道:“那就是你自己的事了,老李家的脸你丢不了,你只是在决定你自己的人生。我估计你也不想将来看到一大家子都是人才,就你自己一坨烂泥,你的儿女将来都会埋怨你。”

李梅一把扯开自家亲弟,嫌弃的白了一眼后,对李源道:“八叔,我想和吴兆宁结婚。”

大人们又都笑了起来,老李家的姑娘,都很优秀。

吴兆宁来过李家几回了,小伙子干净利落,也在电业局上班,中层干部家庭出身,因为是家里老小,上头有四个能挡半边天的姐姐,所以性格比较腼腆,一心一意做技术。

李源点头道:“你自己愿意就行。我之前想过,给你介绍些出身更好的人家,我也不是小瞧小吴,他配你还差一点。不过你八婶劝我尊重你的意见,我后来一想也是。高门大户里规矩太多,平时连家常便饭都难吃一顿,没有什么温馨可言。我老李家也不指望卖闺女去攀高门,小吴人比较简单,挺好的。

我给你八婶说了,要给你们仨送个好陪嫁。你八婶就发话了,说咱们家闺女少,更贵重,一人陪嫁一台电视机,那就陪一台电视机吧。彩礼他们家给多少,我们返双倍,都给你,你们小两口好好过日子。”

这个陪嫁,在当下绝对是一等一的体面了。

“八叔~”

李梅掉下眼泪来,抱住李源叫了声。

秦大雪拍桌子:“八婶儿说陪嫁电视机,你抱你八叔?”

众人哄笑声中,李梅跑到秦大雪跟前抱住撒娇:“八婶儿~您最好!”

……

入夜。

秦大雪给一双儿女喂了奶,又换好尿戒子后,看着从外面风尘仆仆回来的李源,纳闷道:“这两天晚上你都到哪去了,有相好的要道别?”

李源哭笑不得,道:“来你闻闻,我身上有没有别的女人的味道,我脱光了给你闻。”

“滚蛋!”

秦大雪白他一眼,但还是饶有兴趣的看着他。

李源无奈道:“出去办了些事。大雪,你将来是要走阳光大道的,所以一些阴暗一些的事,就不让你知道了,免的坏了你的道心。”

“噗!”

秦大雪笑喷了,赶紧掩口,以免惊醒儿女,她上前难得小女人姿态的双臂挂在李源脖颈上,明媚的大眼睛看着他,小声道:“说一点嘛,我不好奇别的,就想知道我男人的另一面。”

李源将她抱起,来到炕边,秦大雪警告:“别想用这种方式打岔哦。”

李源一手上移,一手下滑,摇头道:“不存在。”

秦大雪:“……”眼儿媚。

李源想了想道:“我刚去港岛的那一年,有一个叫福义兴的社团,那是港岛最老的社团,有最老不过福义兴之称。它的坐馆龙头看上了娄秀,各种施手段压迫娄家屈服,甚至派人去学校劫汤圆的道,打了他一耳光……”

秦大雪脸色骤变,目光也凌厉起来,骂道:“找死!”

李源笑了笑道:“是啊,是找死。所以我去港岛的第一天晚上,就找上福义兴的总堂去,一个人屠尽老福六十三口,连只鸡都没留活口。”

秦大雪闻言愣住了,怔怔的看着李源。

李源无奈道:“就说不该跟你说这些……”

秦大雪摇头道:“我不说这个,我是担心你的安危。双拳难敌四手,就算你有功夫在身,是不是还是太托大了?别人手里有枪的话,你岂不是很危险?”

李源摇头笑道:“功夫练到我这一步,除非大军堵截,否则就凭那些臭鱼烂虾,已经不可能埋伏到我了,特别是现在。我自己都没想到,今年经历了几场精神上的洗礼后,会再次进步……不过,这种事基本上不会再出现,用处不大了。”

秦大雪却没那么好哄,她有些惊疑道:“那你这两天……”

李源干笑了两声,想了想,还是从解放包里掏出了两根大黄鱼,道:“我去找了几个过去十年吃的肥头大耳的大肥猪,借了些东西……”

秦大雪一下明白过来,脸色那叫一个精彩,看着李源哭笑不得道:“你在那边不是赚了很多钱么?还在乎这一点?”

两根大黄鱼是不少,可就算那一解放包装满了,又能有多少?够修照片上那座庄园的么……

李源叫穷道:“怎么不在乎?赚的多,花的更多。药厂每年支出的钱,比这边一个穷点的省一年的财政收入还多。往后还得每年源源不断的投入资金,吸引人才,改进工艺……”

秦大雪不懂,问道:“怎么会投入这么多?”

李源举例:“咱们就拿对扑息热来说,国内的药厂也能生产,可是呢,就药效上而言,远不及外国药厂,安全上,更不用提了。”

秦大雪也是上过化学课的,她不解道:“可是药物的分子式都是一样的,为什么会差那么多?”

李源道:“纯度不同你肯定明白,还有就是生产工艺的不同。我打个比方,西方医药公司研发出一种药物缓释工艺,这种工艺可以让药物进入体内后,缓慢的释放药物,与普通片剂相比,可以让给药次数减少一半,显著减少患者依从性,副作用也将大大降低,药效稳定且持久。在保证药物纯度的前提下,这种工艺会使得药物既安全又有效,对肝肾的伤害降低到最低。它是怎么做到的呢?用两种材料,一种不易溶于水的,一种极易溶于水的。用不易溶于水的材料,在药物表面做一层外衣……”

秦大雪道:“咱们的药物,好像也有?”

李源哭笑不得道:“咱们药物的外衣只是为了成型,缓释工艺,则是在外衣上面,点出成千上万个微孔,这些微孔上堵塞的,就是极易溶于水的物质。药物服用到体内,这些微孔就露了出来,开始缓慢的释放药物。这是诸多先进工艺中的一种。”

后世医药界流传着一个笑话,在伟哥专利权到期前,一片能卖五十五块钱。

等药品专利到期后,大批的仿制药上市,进口药一片反倒卖成了九十九。

为啥?

因为大家发现,仿制药的效果是真不求行……

药品化合物还是那个化合物,但工艺不同,差距就是这么大。

李源道:“工艺路线的设计、反应规律、工艺参数、原料、质量控制标准、工业化的生产工艺研究和优化等等,每一项都要精益求精,也就意味着大量资金的投入。

这也是为什么,那么多国家都无法支撑起一家先进医药公司的原因。因为确实投入不起……”

秦大雪担忧道:“那岂不是无底洞?什么时候才能收支平衡?”

李源笑道:“很快就可以了。流感特效药已经研发成功,我在港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是在实验室里做研究。研究出安全有效的药物后,再交给工艺团队来开发生产工艺。生产出来的药物,将会通过和葛兰素巨头医药公司的合作,进行大规模的临床试验,取得上市资格后,再交由他们的营销团队进行推广。”

秦大雪不解道:“那……大头是不是都要让他们赚去?”

李源摇头道:“终究是我们获利更多。医药界是绝对的森林法则,异常残酷。像我们这样的草台班子小虾米,如果不抱一条大粗腿,连进入欧美市场的资格都没有。即便是在欧美,每年成百上千的新药上市,绝大多数都会折戟沉沙。无数小公司的药物刚冒头,很快就有巨无霸‘研究’出类似的,但工艺更好,药效更好的药物来碾压。打官司都没法打,巨头们巴不得把小公司卷入官司中,律师费就能耗的小公司破产,哪有什么正义可言。”

秦大雪听的入迷,问道:“那葛兰素公司为什么愿意跟你合作?直接掠夺你的成果不是更好?”

李源嘿嘿笑道:“我和葛兰素公司的董事认识。”

秦大雪一听就觉得里面有蹊跷,双手按住上下画圈作怪的两只手,斜眼觑道:“你怕不是认识人家的闺女吧?”

李源也不藏着掖着,坦坦荡荡的将凯瑟琳和玛格丽特说了一遍。

秦大雪听的神奇,道:“现在还有这种人?”

对自己国家的人仁爱关心她能理解,还真有对世界人民那么关心的圣人?

李源笑道:“等将来咱们国家也富强起来,物质生活极大丰富后,一样会有很多这样的人。仁爱世人,特别是对穷苦国家的人。另外,还有小思认识的兰开斯特家族的人,也帮忙说话了。”

将亚特兰娜的身世讲了遍后,秦大雪眼睛都瞪的溜圆,疑惑的看着李源道:“之前怎么不跟我说?”

李源挤眉弄眼道:“咱这不是不想有卖儿求荣的嫌疑么……”

秦大雪好笑的拍了他一下,问道:“那,你能确定,药物上市后就能回本?”

李源点头道:“西方的流感要比咱们这边严重的多,历次流感大流行都是如此,至今每年都有几十万人死于流感。如今有了特效药,哪里有不好卖的道理?虽然利益要分出一部分给葛兰素公司,但即使如此,只要能打入西方市场,那么能收回的资金也将会非常恐怖。所以,你今年还要加大茴香的种植面积。”

秦大雪笑嘻嘻道:“那你就要发财了?”

李源点头笑道:“差不多,一款药物能吃二十年专利。但也不能只靠一种药物包打天下,想真正获得主流医药公司的认可,以便将来能获得更多的药物仿制权,至少需要三款爆款药。一般来说,一家医药巨头公司,每十年能出一款爆款药就非常幸运了。”

秦大雪关心道:“那你呢?”

李源轻声笑道:“我在这方面比较有天赋,目前在实验室取得成果的,就有三种了。而且,都是非常非常有前景的药物。你以为我在港岛每天夜夜笙箫啊?不是的,只有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才无法自拔……”

哪怕知道这孙子见人说人话,估计和每个老婆都这样说,可秦大雪还是绷不住高兴起来,白他一眼道:“德性!今天晚上成全你一回……”

李源闻言,眼睛骤亮!!

……

十二月二十三号,夫妻二人抱着两个还不到两个月的儿女,登上了南下的专列车厢。

并于一九七七年元旦当日,通关过了口岸,抵达了港岛……

之前就得了信儿的娄晓娥,带领全家等候在那里。

李治国穿着小西装、小皮鞋,戴着领结,一直抿着嘴巴,大眼睛不肯离开门口片刻……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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