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7.第686章 朱阙牙璋(二)

第686章 朱阙牙璋(二)

“梁储惯会体察圣意,不过作个孤臣姿态,不会是真个将你推去河南的。”

阁老府内书房里,王华端坐书案后,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品着茶,口中语气虽云淡风轻,却是满含嘲讽。

梁储原就不属于任何一位阁老麾下,皇上直接召他入阁便有让他制衡其他阁老意思。

梁储果然深谙帝心,甫一到京就先把沈瑞提溜出来往泥潭里丢,顺利将自己摆到王华、杨廷和对立面上,做足了姿态。

且沈瑞近来参与抄家亦是风头正劲,敢拿沈瑞出来说,更显出他几分刚正不阿来,也能拢一波人心。

王华虽在武宗一朝才得以施展抱负,对寿哥是忠心耿耿,但正是灭了阉党意气风发时,被皇上这一手弄得也很是气闷。

这火自然不能冲皇上发,也只能尽数撒在梁储身上。

尤其梁储要推沈瑞往河南,也让王华气愤异常。

沈瑞不止是王华喜欢的小徒孙,亦是王华所欣赏的那类能臣,王华是特别认可沈瑞在山东的所作所为的,所以才会鼎力襄助各项工程。

此番沈瑞提及想回山东,王华虽觉得朝局动荡、空位极多,他现下归京也能大有作为,但考虑到沈瑞所言沈家姻亲故旧皆高官,也确实太打眼了些,且从仕途的长久规划来看,回山东能主政一方要更好。

他日经营出山东来,既是大明的大幸,也是沈瑞的大功绩,谁也夺不走掩不了的大功绩。

凭这一项,将来在朝中得什么高位都顺理成章,再没人能置喙。

哪成想梁储这厮跳出来搅合了这么一下!

旁人或许对河南境况不十分了解,模模糊糊听说受灾了有流民云云,身为内阁次辅的王华却是再清楚不过,河南现下的情形已是不妙。

大旱少粮,流民成匪,又有蠢蠢欲动的宗藩,这灾如何赈能让朝廷满意?

皇上分明是要沈瑞留任京中的,梁储还这番做戏,这派了别人去,将来赈灾事弄得一塌糊涂,叫人说“当初派了沈瑞去就好了”,凭白被捎带上得罪了人不说,反衬得他梁储有先见之明似的!

更糟的是若这次赈灾不成,下次是不是就要派沈瑞去了,彼时河南情况会不会比现在更不好收拾!

沈瑞也是同样没想到梁储这番举动。

因他与梁储并无仇怨,相反,因着当初正德三年春闱贡院失火案中,梁储曾在殿上直接言明已评过卷纸,叫破杨慎为会元、戴大宾第二、沈瑞第三的名次,拒绝刘瑾焦芳毁卷作废的提议,末了重录考卷也出力甚多,算得是于沈瑞有恩的。

梁储又是会试考官,是沈瑞正经的座师。

这些年沈瑞逢年过节一直都是礼数周到,即使是他外放、梁储被刘瑾排挤去南京,这节礼也从没断过。

便谈不上交情,总有一二分人情。

沈瑞不由自嘲,自家这都快成“赈灾专业户”了,哪儿受灾都想得起他来。

“朝廷如今得了一注银子,总该速速发兵剿平河南响马了吧?”沈瑞因问道。

扳倒阉党,国库可一点儿不空虚了。以他得到的消息,河南的响马也确实成了必须被重视的问题。

当年顺风标行初立时是打着开封镖局分号的名头,彼时开封镖局还介绍了几个少林俗家弟子及武师过来。

因有这层关系,顺风默认河南是开封镖局这总号的“地盘”,这些年少往那边设立站点,以免抢了开封镖局的生意。

况且这几年因沈瑞在山东,顺风与八仙两家也是主要精力都放在山东境内及山东往京中铺设交通、信息网络,捎带着经营山西陕西。实无那样雄厚财力人力四处开花,便不曾经营河南,河南的消息网也就没那般灵通。

但田丰田顺兄弟到底是蛇信子出身,总有些同行互相交换些消息,尤其是绿林消息,故此沈瑞也晓得河南境内已出了几股匪寇了,只是具体灾情到了何等程度尚不知晓。

提起河南局势,王华也是有气,不由骂起刘瑾来:“都是那阉竖搅的!清丈田亩原是好事,但也要分时候!又是天灾又是人祸——藩王造反正是朝局动荡时,他这般一搅合,河南地方大族人人自危,哪个又敢出来安抚灾民,谁人不怕被查粮田?!

“朝中河南籍的官员也是不知好歹!这等时候吵作一团,耽搁了赈灾,生生让灾民成了流民,甚至落草为寇!河南岂会不乱!还有地方上那些不作为的酒囊饭袋,平时年景为了多落些在口袋便敢报灾好减免税赋,真个有大灾了,生乱子了,又怕影响仕途,竟敢瞒下不报,粉饰太平……”

王华是真气得狠了,从朝堂骂到地方,将上上下下都骂了个遍,放才平复些许怒火,又叮嘱沈瑞道:“梁储这厮既荐你往河南,你便是想回山东,也别这会子跟皇上提。皇上也深恨那起子蠢物不中用,别恰撞上去,再拿你去救急。”

沈瑞口中应声,心下却不免苦笑。

他手中查抄宁藩私产的差事已是完成了,总要去跟寿哥复命。寿哥要是点了他新的差事是留在六部之中,他难道会不提回去山东?

小皇帝的急脾气,也不是能由得他拖拉的。

内阁大佬角力不止,又有皇上这般制造的“平衡”,他沈瑞夹在中间,根本做不得那左右逢源之事,还是早早抽身为妙。

*

西苑,豹房公廨

“这可是大喜事!待朕好生想想,给你儿子取个好名字!”寿哥手舞足蹈,欢喜无限,一叠声喊殿外刘忠往内库里寻赏赐小儿的宝贝来。

沈瑞原还满脸喜气,一听寿哥要赐名,脸上的笑容登时便有些挂不住了。

却是昨日山东快马来报,杨恬诞下一子,母子平安。

沈瑞大喜过望,险些立时就冲去哪座庙里上香谢过满天神佛去。还是三太太笑拦了他,表示她替他去便是。

沈府里欢天喜地张灯结彩,满街分喜蛋撒喜钱,又急忙忙往杨家等几处亲戚家报信。

至亲如玉姐儿、杨家婆媳、沈瑛妻子等闻讯都是亲自赶来,问询杨恬及新生儿的情况。

虽报的母子平安,但杨恬生产时还是颇为凶险的,主要是她身体底子弱,偏孩子又养得壮实,胎儿大了生产时不免艰难。

产后一度出血不止,好在当时有十数位名医、数位积年的稳婆在府里,救治及时,总算没有性命之忧。只不过这番亏损了元气,总要调理上二三年。

当初沈瑞在山东推广医学院,各府都有设立医学院性质学堂济世堂,延请名医讲学,广招学徒,又许医者前来进修,还对济世堂毕业出去开药铺、医馆者给予一定政府补贴。

这般这样弘扬医道,自是大受杏林赞许。

是以此番听闻是沈夫人待产寻良医以备万全,许多非济南府的名医都是毫不犹豫的赶来沈府帮忙,末了也是大家合力斟酌药方,又有人拿出收藏的珍贵药材,才保得杨恬平安无事。

沈瑞原是为世间多些良医造福百姓,如今却是自己也得了善报,收着这消息他一时也是感慨万千。

而玉姐儿等女眷听了,更是不住念佛,都说是修了善因得了善果,要往庙里好好拜谢佛主才是。

晚些时候,下了衙的杨慎、沈瑛、毛迟、沈林等都赶来了这边,府里开了两桌席,一家子骨肉共聚。

掌灯时分,张会也推开了繁重的公务过来了沈府,还带了坛子醉仙楼的顶尖儿好酒来贺沈瑞。

他二人自那日料理了刘瑾后,就各管一摊忙碌起来,许久也未得相见,此时借着喜事边喝边聊,越发尽兴,直喝得酩酊大醉。

翌日便是该沈瑞御前交差的时候,既要进宫,喜得贵子这样的大事,自要当面向小皇帝禀报了。

怎料寿哥这欢喜上来,竟要赐名。

沈瑞一阵阵头疼,皇上赐名自是天大的体面,可他真心瞧不太上寿哥那起名的本事,瞧瞧这“豹房”,瞧瞧西苑那个“湖风楼”……

他干咳一声,委婉道:“谢皇上隆恩,只是沈氏族中子弟甚多,恐重了名去,起名甚是麻烦,且臣岳丈也早想妥了几个男孩儿女孩儿名……”

怎料寿哥笑眯眯道:“无妨无妨,老师取老师的,朕取朕的,两个名字也不多,你也可以自取一个嘛。”

又摸着短须,故作老成道:“回头朕这舅父给他座宅子,立个什么书斋,再为他取个号……”

寿哥是杨廷和的徒弟,一直叫杨恬师妹,如今杨恬得子,他便开始以舅父自居。

好似觉得自己这主意绝妙,寿哥好不得意,又一叠声叫刘忠回来,问西苑这片儿哪里风致好,要赐个宅子给他外甥,住得近些,以后甥舅俩可以一起逛西苑玩耍。

还书斋!还取号!沈瑞简直哭笑不得,小娃娃翻身都不会呢,皇上您这想得也忒远了些!

他忙连连摆手道:“他小孩子家家的,万受不起这样大的福分。还请皇上收回成命!”

寿哥笑嘻嘻连道无妨,“舅舅给外甥的,你外道什么!”真是越发扮舅父上了瘾。

畅想了一番,寿哥这才回到现实,又摸着下巴咂着嘴道:“那师妹这一时,也挪动不了,嗯,看样要到明岁开冻,走运河上京,也稳当些。”

这虽说的是杨恬,却已是明示要留沈瑞在京中任职了。

沈瑞起身恭敬一礼,直言道:“不瞒皇上。当年皇上对臣说,想要个繁华如南直隶的山东,臣一直不敢忘,这几年只能说略有小成,但离南直隶繁华仍相差甚远,臣想,扎扎实实为皇上经营出这繁华如南直隶的山东来。”

寿哥一直挂在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盯了沈瑞片刻,忽道:“这是杨阁老的意思,还是王阁老的意思?”

不再叫阁老们先生,已是生气的表现了。

沈瑞并不惶恐,仍坚定道:“两位阁老都希望臣留京为皇上效力,是臣放不下山东,亦觉得,臣在山东,更能为皇上效力。”

寿哥板着脸,冷声道:“朕也同两位阁老提过,要留你在六部做个侍郎。你若是嫌工部、户部太忙,礼部也可。”

相比其他吏、户、兵、刑、工部,礼部算是冷衙门口了。这便是闲置之意,算得是威胁。

沈瑞深深叹了口气,道:“皇上厚爱,臣铭感五内,只是,山东海贸刚刚推进,水师学堂也在筹建当中,又有多个外洋来的良种还在试种阶段,须得一二年才能看得出是否适合本地、是否高产,还有羊毛纺线也有小成,如今山西通商,正是可试着推广时候……皇上,臣实是觉得,这都是利国利民、能为皇上分忧的大事。”

他顿了顿,道:“王阁老曾对臣说,在工部任职,向下推广农械岂非更易。然臣自地方上一遭,深知,虽则朝廷下旨强令一地推广,官民不敢违抗,但在没看着实效之前,地方上从主官到百姓都是不愿尝试的,阳奉阴违,根本不会是朝廷想要的那种结果。

“盖因地里的庄稼不比其他,一旦错过时令,只怕一年都没有收成,那是百姓赖以生存的口粮!故此,想真正推广什么东西,是要让百姓看到希望,相信这东西有用,能赚钱。

“那就要从地方上做起,做出实效来,用东西说话。山东的茧绸在辽东销路极好,获利极丰,遂从前无人问津的荒山如今都变成了人人争抢的宝山,匠人学堂里的养蚕专家也随之极受百姓追捧。”

寿哥听得入神,脸上渐渐去了严肃之色,忽地轻笑一声,似喟叹道:“沈二,当初朕让你去济南府做参政,你也是这般说,说登州丢不开手。”

他一扬眉,“后来你去了济南,登州不也越来越好了吗?如今又说离不得山东。”

听得寿哥语气轻松,沈瑞便一拢手,笑道:“不是登州、山东离不得臣,是臣心窄,舍不得山东。”

寿哥在厅里溜溜达达走了一圈,站到沈瑞身边,歪着头问他道:“你是知道梁储那折子的,此时你提要回去,就不怕朕对你说,朕也想要一个繁华如南直隶的河南?”

沈瑞回望寿哥,苦笑道:“怕又有何用,只恐梁阁老以旧日印象高估了臣,臣无扭转局势之能。如今的河南,便是要赈灾,也要有重兵随行,以免匪寇来抢粮草。臣也想过山东这面可以暂且吸纳部分流民,待河南地方稳定,再送他们归乡。至于河南当地田亩抛荒,则可先收归……”

他未说完,寿哥已抬手打断,道:“朕拟新设河南总兵,让蒋壑过去,以平乱匪。”

这些时日蒋壑与沈瑞一并料理抄家事,他便知小皇帝是要提拔蒋壑的。但他还以为张会从辽东回京当了这指挥使,寿哥会派蒋壑去辽东,却没想到是要用他在河南。

蒋壑曾随其父镇守过辽东、湖广,剿匪是一把好手,倒是适合河南。

“河南不止有匪寇。”寿哥脸上笑容消失殆尽,沉声道:“你也知,那些宗藩都是些什么心思,还有郑藩……还有,南边儿。”

年轻的帝王眼中已有寒芒,语气极冷,“河南这样快乱起来,少不得他们推波助澜。当还有,定少不了南边儿那个的手笔。听闻他儿子正在北上途中。这一路上……”

沈瑞知说的是宁王,这也是他的隐忧,一旦正嫡皇嗣落地,宁王造反也就近在眼前了。

“朕不瞒你,原是想留你在工部。”寿哥拍了拍沈瑞肩头,道,“然你说的在理,在京中,再想推那些水利农械,地方上不动,也是枉然。你确是在地方上更得施展。”

“而今,朕不止需要一个能臣替朕料理河南赈灾诸事,更需要一个明白人,为朕料理好河南宗藩,守好河南。”他话锋一转,目光炯炯,直望着沈瑞道:“此去,比当初往山东要凶险,沈瑞,你敢不敢去?”

皇上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难道能说不敢?

其实这种情况沈瑞也早有预料,亦与沈瑛、张会探讨过解决河南问题的一些方案。

只是不无感慨,就在两个月前他还在和幕僚们商量着怎么推动河南清丈,引豫粮入鲁、鲁豫交界设立官庄吸纳河南劳动力,处处想的是用河南来造就山东。

如今……却须得山东输血扶起河南了。

当然,他原本的心愿,就是把河南打造成大明的大粮仓。

无论怎样,都比留在京中夹在各股势力中间疲于周旋强些。

沈瑞不闪不避,直迎上寿哥的目光,道:“皇上既看重臣,臣愿勉力一试。”

寿哥见他面上毫无惧色,不由欢喜,又使劲儿拍了拍他肩膀,道:“好个沈二!朕没看错你!”

又道,“你可是朕的左膀右臂,朕焉能让你犯险!现下,晋你为礼部侍郎,巡抚河南、山东,总制两地军务,总理赈灾事宜。命高文虎为参将,为蒋壑这总兵的先锋营,领兵三千先行往河南剿匪,顺路,护你上任。”

对于升官沈瑞是有心理准备的,但原当不过是从山东布政使变成河南布政使,不想竟会是巡抚!且是巡抚两地,给他偌大权柄!

“巡行天下,抚慰军民”,巡抚可协调布政使司、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三司,处理地方军政事务,这是直接给河南、山东地方官头上加了个太岁。

这般跨行省总制军务的,沈瑞倒也不是头一份,先前刑部尚书洪钟就是总制湖广、陕西、河南、四川等处军务并总理武昌等府赈济事宜。

后陕西军务归了杨一清管,现下又将河南剥出来交给沈瑞了。

沈瑞特殊之处在于他的京官职衔——礼部侍郎,又是可管宗藩事宜的!

既管了军务,就能调度地方卫所军将,又有高文虎这老熟人带着三千兵卒,尽可听他差遣,这既是最大程度上保障了他的人身安全,也是将他锻造成一把利剑,以对付河南宗藩,以及,妄图北上的宁王。

无论如何,这个结果比沈瑞预想得好上许多,他也真心诚意谢了恩。

因提及宁王,沈瑞将差事中的种种讲了一番,便又提了张鏊之事算是报备。

寿哥听到那些宁藩私产时,一直是噙着冷笑,直到听到张鏊之名,才略感诧异的挑了挑眉。

然而,这位的关注点却是有些跑偏,没在意张鏊是否通藩,反倒咂咂嘴,道:“奇也怪哉,沈林这谢老先生的亲外孙没动静,倒是张鏊这外孙女婿跳得欢。”

沈瑞……默默撇开头,都不知道该作何表情了。

寿哥依旧是那调侃语气,漫不经心道:“谢老先生也该是养老的时候了,不过张鏊既这样想寻个长辈庇佑,那就,让他丈人回京吧。”

沈瑞不免认真看了寿哥两眼,以确认他这是玩笑话,还是……

却见寿哥慢悠悠指了指他,道:“既你不肯去工部,那便让沈理回京,做工部尚书罢。”

沈瑞足足愣怔半晌,直到寿哥哈哈一笑,表示君无戏言,绝非玩笑,他这才反应过来,再次叩谢天恩。

这消息是比让他作巡抚还惊讶,更是惊喜!

王华、杨廷和都与他谈论过这六部尚书侍郎的人选,哪个也没想到沈理身上去。

原以为因有谢迁,只怕沈理一二十年内不会回京中任职。这却真个是意外之喜,这可是京堂!

沈理的能力也是担得起工部尚书这担子的,他虽不如李鐩那样精通工程,但这些年在地方上,也已积累了足够多的经验,当能有所作为。

沈理进京后,谢家若还剩下门生故吏,也只会投奔他去,还有张鏊什么事儿。

有沈理这老泰山看着张鏊,张鏊怕也不敢轻易为宁王做些什么,便真有个万一,沈理也可为女儿和离,摆脱张鏊。

从哪方面看对沈家来说都是天大的喜事!

“沈理委实将湖广治理得不错。”寿哥如是评价,“朕看了折子,他倒是用了不少你山东的法子。”

沈瑞笑应是,表示兄弟二人一直有书信往来,有了好的经验做法也会互相交流。

湖广先前也收了灾,同样匪寇横行,其实没比这会儿的河南好多少。有了沈理这份先例,沈瑞对河南也多了几分信心。

既是如今接了河南赈济,少不得要与寿哥“讨价还价”。

沈瑞负责查抄事,清楚的知道多少银子入了账,自然要为河南多讨些赈灾款。

而山东这边主要是人事调动,寿哥应了沈瑞的举荐,升莱州知府李楘为山东布政使司左参政,调登州知府丁焕志为兖州知府(兖州与河南相邻),升登州同知林富为登州知府。

如此,既可保山东海贸基调不动摇,也便于与河南互通。

沈瑞犹豫再三,还是道:“臣还想向皇上讨一个人……臣窃以为,若此人能为河南水利工程尽一份力,则经营河南事半功倍。”

寿哥扬了扬眉,道:“你可是瞧上工部哪一个人了?这你族兄还没接手工部,你便先来挖墙脚了。”说着哈哈大笑起来。

沈瑞却是笑不出来,他低声道:“臣,知李鐩李大人恐有重罪,但其在水利、营造上实是人才,听闻成化年间,李大人在山西救灾同时,广开水渠,救得万顷良田,政绩斐然……”

寿哥骤然沉下脸来,冷冷打断他道:“难道昨日张会没告诉你清楚吗?”

自然是说了。沈瑞抿了抿嘴。

张会当时叹道,若是李鐩在他手里如何会不来给沈瑞送信,实是李鐩之事乃皇上亲自过问,也关在原内行厂的牢里,众人皆要回避的。又劝沈瑞不要沾手。

沈瑞也不是圣母,没那普度众生的心,但实是技术人才稀缺,不由得他不惜才——既是惜李鐩这水利人才,更是想保下李延清这军事器械天才来!

即将到来的热兵器时代,委实太需要李延清这样有想法又有动手能力的技术人才了。

而现下他要经营河南,水利也是绕不开的一道坎。

正值黄河夺淮入海阶段,水患频发,须得行家来治理;而河南这几年一些府县的旱灾,更是需新式农田灌溉工程来解决。

李鐩,他实在是想争取一下。

沈瑞深吸了口气,道:“张二哥已告诫过臣了,臣,原也不该提。但臣想,再重的罪过,不过一死……恕个罪说,臣以为,一个死了的李鐩远没有一个活着的李鐩有用。”

“赐死李鐩,也不过震慑一时,三年五载,哪个还记得。

“而若让李鐩,唔,哪怕以囚犯之身呢,回其原籍河南营建水利,他既能活命,又是为故里,焉有不尽心之理?如此既是造福百姓,亦是为朝廷分忧。

“若能修得一二得用百年的大型水渠,便是以他一命换得活民千千万,受益数代,史书上也必有皇上宽仁厚德知人善用的美名!”

寿哥面色稍霁,却一直沉默不语。

沈瑞觑着寿哥面色,又添上一个砝码,“更何况,还有李延清,其于军械上,无人能及。李鐩若论罪死刑,李延清便是得活命,朝廷诸公怕也不敢轻易委他重任了。而活一个李鐩,便更多活一个造军械的奇才李延清。皇上您最知武事,就说这一件利器,会杀敌几许?又活我军士几人?更能挽救多少边关百姓!”

寿哥抬眼看了沈瑞半晌,方轻哼一声,道:“甚好,这些话,你去同李鐩说。看他,肯不肯开口。”

这般一说,沈瑞倒不知接什么话好了,他实不知李鐩到底犯的什么事儿,寿哥想问出来的是什么。

寿哥斜睨着沈瑞,正是问道:“你可知李鐩是什么罪?”

然却不是要沈瑞回答,他便径自凉凉道:“曹雄给刘瑾的礼单子上,有两件价值连城的宝贝,抄家没抄出来,刘瑾咬死了不认,说没这样东西。王岳则道只怕在刘瑾阴宅里。而东厂有人揭发,刘瑾暗暗修了处阴宅,呵,还是个地宫。”

沈瑞不由愕然,是真没想到会是这样。

史上都说刘瑾谋反,但一个没儿子的太监为什么要造反?便是成功了也是别人的儿子坐江山啊!

一个太监要当皇上,要引起多大争议,朝野谁人会服气?!他这位置,坐得稳吗?

这样一件费力不讨好、又容易为人作嫁的事,刘瑾是傻了么才去做!

但若是地宫,便又有不同,生不能成帝王,死后享受帝王陵寝一般的待遇,再谋个来生托生到帝王家,倒像是刘瑾这样的内官能做出来的事儿。

而这私修地宫那可是大大的僭越了,说是“有谋反之心”也是辩驳不得的。

怪道刘瑾咬死了不说。不说,他还能往凤阳守皇陵去,说了,他必死无疑。

至于李鐩,他曾为弘治皇帝修过泰陵,刘瑾要修地宫少不得叫他参与。

他必然知道其中违制之处,当时刘瑾势大,他没敢说,现在,那就更不敢说了。

作为参与者,乃“从逆”大罪,那是要满门抄斩的。

所以,李鐩也只有闭紧嘴巴。

自拿下刘瑾后,皇上就调了王岳回京。

当初刘忠让沈瑞救王岳时,就说了王岳埋了不少人手下来。如今看来,那揭发刘瑾的东厂之人,自当是王岳当年埋的线了。

真真应了那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了,王岳先前用盐商杜成事收拾了丘聚,如今揭出这桩地宫事,再收拾刘瑾,也是报了当初劫杀之仇了。

寿哥饶有兴趣的看着脸色变换不定的沈瑞,背着手绕着他踱步两圈,似乎在等着他服软改变主意。

然沈瑞终是垂首道:“皇上,臣以为,一个活的李鐩,比死的李鐩,更有用。”

寿哥哈了一声,扬了扬眉,忽的蹲下身,直视沈瑞,道:“你当下可是前程正好,还敢沾这事,就不怕被牵连?”

沈瑞抬眼道:“皇上是圣君,臣才敢直言。”

寿哥嗤笑一声,道:“沈二,你倒是会说,这般竟把朕也架住了。”说着站起身来,抖了抖袍角,道:“起来吧,就你去问问李鐩,刘瑾那阴宅到底在何处。”

沈瑞犹问道:“皇上可许李鐩往河南?臣也好知如何问他。”

寿哥扭头望向窗外,忽叹道:“李鐩、李延清于工程、机栝上,确都是可用之才。沈二,也只你这般一片公心,才敢在这种时候仍来朕面前保他。”

他俯下身,点着沈瑞,道:“你便去与李鐩说,你查抄刘瑾宅邸,查得伪玺、玉带等违禁之物,又有扇中藏刃,刘瑾日里配其出入内庭,可见意在不轨,实罪大恶极。朕已下口谕,将其徇于市,凌迟三日,不必覆奏。”

“地宫之事,不会公诸于世。李鐩,以阉党论罪,革职,许其归乡,参与水利营造。其子李延清因有功,功过相抵,降级留用,即刻往山西武学就任。”

寿哥大手一挥,大方道,“找到地宫,起出的金银,就再拨半数与河南营造水利工程用。”

(本章完)

688.第687章 朱阙牙璋(三)

第687章 朱阙牙璋(三)

这个夏天干旱少雨,入秋以后依旧是烈日灼人,直至冬月也没见大冷。

“这贼老天,到底还是干件好事儿的。这天儿,能少冻死不少人。”驿路上,杜老八勒了勒缰绳,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他因体胖,素不畏寒,旁人都换上了冬衣,他却还是夹衣,骑行一阵子便见了汗。

一旁的何泰之眯起眼看了看日头,叹道:“这天儿,今冬是能多保些灾民下来。只是依着农书看,只怕明岁收成要不好了。”

但很快又道:“当然还是保下人要紧,空有地无人耕种也是休矣。”

杜老八咧嘴一笑,脸上的肥肉都跟着颤了颤,挑起拇指来道:“小何爷不愧是文曲星下凡,读书人竟连田里的事儿都晓得,可真个是那个,那个,书中自有千斗米了。”

“哪儿就文曲星下凡了?!”何泰之哭笑不得,挤眉弄眼调侃道,“还有,老杜,你这爱掉书袋的毛病几时能改?那是书中自有千钟粟!”

杜老八被他打趣也不着恼,哈哈大笑道:“某家粗人,班门弄斧了,小何爷勿怪,勿怪。”

“你瞧你瞧又来了!”何泰之作出一脸怪态,笑嘻嘻道,“提鼻子一闻净是酸味儿!老杜,我可是敬你侠肝义胆,是义薄云天的豪杰人物,学甚腐儒酸调,不爽快,不爽快!”

互相吹捧的两人相视一眼,皆哈哈大笑起来。

何泰之在京时没少与杜老八打交道,是颇为熟络的,但真正要好到这般说话百无禁忌,也还是在这一路相处。

自从张会掌了锦衣卫,门下诸人也跟着水涨船高,杜老八在京城正是能借势坐享权势富贵之时,却能跑来局势复杂危机四伏的河南相帮,莫说沈瑞十分领情,就是何泰之也待他更亲近许多。

而在北地绿林人脉极广的杜老八也着实帮了不少忙。

这几年大明灾荒不断,北直隶受灾虽没到河南那样严重程度,却也未幸免,又因着马政,百姓日苦而响马日多。

此次虽有精兵三千,却带着辎重,押运着赈灾钱粮,寻常小毛贼自不敢打这个主意,但胆大包天的响马仗着马快却未必不敢一撸虎须,若再驱使那些饿急的流民,也足够沈瑞高文虎头疼的。

杜老八带着帮众打了前站,与北直隶绿林豪强旧友招呼了一番,又搜罗了一圈情报。

大军行进时,果然全无宵小滋扰,竟还不时有一拨精壮汉子自称“本地百姓”,抬着肥鸡大鸭子来劳军——自都是冲着给杜老八长脸来的。

何泰之自小就喜欢舞枪弄棒,听了一耳朵侠义故事,又读了恁多话本子,如今真个窥得绿林一角,顿时倍儿有精神,除却跟高文虎学着带兵,便是缠着杜老八讲江湖故事。

何泰之这次能跟来,是央磨了寿哥,提前请了婚假出来,先是嬉皮笑脸说是护送表哥上完任,再由河南去山东接了姨母徐氏去参加他婚礼,非常“顺路”。

又一脸正色表示先前都是纸上谈兵,没真正历练过,此次想跟着高文虎的队伍去看看真正的行军打仗什么样。

寿哥先还听得直翻眼瞪他,但原就在培养他以待大用,听到后来,便也爽快放人。

而何泰之也并非是寻个借口,他是真个抱着历练目的来的。

这一路上,他不止认认真真跟着高文虎学带兵安营等诸事,还一起商讨京卫武学的战阵应用于剿匪实战中的调整。

还能在杜老八讲的江湖故事、消息里捋顺一些绿林人物关系,与沈瑞一道分析直隶、河南各地流民、匪寇情况。

对此沈瑞也是十分欣慰。

沈瑞也是太了解寿哥了,此番寿哥派了高文虎、何泰之来,说是护送他沈瑞,为料理河南提供武力保障。但潜台词也是让沈瑞护着他们,带他们历练,使其真正成长到能独当一面。

尤其是高文虎,寿哥准备将他外放之意太过明显,而高文虎也确实要在河南呆上不短的时日。

这一路上,沈瑞便诸事都叫高文虎、何泰之来一起商讨,但凡有地方官员乡绅来访,更是带他们在身边,让他们多听多看,教他们如何与地方上打交道。

何泰之素来机灵也就罢了,对于高文虎,沈瑞也不求耿直的他能把官场这套弯弯绕弄个清楚明白,但求寻常伎俩骗他不过便足矣。

高文虎出发前也是面圣过的,深知皇上对他的期许,他又是个实诚人,这一番也学得十分认真。

只是,天性使然,他实做不来那些应酬事,相比之下,他当然更乐意同何泰之一道,谈谈兵事,切磋切磋武艺也好。

此时与何泰之并辔而行,听得他与杜老八斗嘴,高文虎也忍不住笑了,末了又叹道:“若是行军再快些,早些到河南,能多救下些灾民也好……”

高文虎这还是头一次独立领兵,护着巡抚又带着赈灾钱粮,自是无比谨慎,行军速度也就称不上快了。然他底层出身,最知道小民疾苦,这些时日其实无时无刻不在心急赈灾。

何泰之闻言忙劝道:“虎头大哥,还是稳妥为上!”

杜老八也道:“北直隶尚算安稳,但某家道上朋友许多都与河南断了音信,可见那边还是乱的。这也快到河南地界了,不差三五日,高兄弟莫要心急,还是等探路的回来了再仔细商量。”

高文虎无奈点头,又忍不住回头去看被护在队伍当中的几辆车驾,满怀希冀道:“幸而李大人……李世伯来了,只盼李世伯能大展神通,多造些水渠来,明年便是旱也不怕了。”

因着李鐩已罢官,他便冲着李延清的关系称一声世伯。

何杜二人皆随之颔首称是。

却是一个暗道,听闻这位以治水见长,又能养出李三哥这么厉害的儿子,必然不凡,真河南之幸。

另一个则想,阉党一干人里只全须全尾留下这一位,又能被皇上派来这边,想必是有两把刷子的……

然这会儿车里被众人寄予厚望的李鐩,却并没有说来年水利灌溉等等事宜,而是更加务实的与沈瑞商量灾民过冬窝棚的草图。

*

李鐩乃河南汤阴县人,虽离乡日久,但一直惦念故里,朝中焦芳倒台后,河南帮自然而然以他为首,他也就越发关注家乡。

尤其前几年其兄长李鈞不愿入刘瑾门下,又怕刘瑾迁怒影响弟弟仕途,便以老病致仕归乡,李鐩对老家更添一份牵挂。

近年河南灾荒频发,李鐩也没少为家乡说话,协调各方关系早日赈灾。

只可惜河南局势急转直下时,刘瑾倒台,李鐩自顾不暇,也就不顾上河南了。

沈瑞去诏狱“问供”前,也是做足了功课的。

甫一见面,根本不提刘瑾地宫,开口就说河南越发糟糕的状况,以及皇上对自己的任命,又好一番赞了李鐩早年山西赈灾政绩,末了问他是否乐意与自己一道往河南赈灾。

李鐩甚至连眼皮都懒怠抬一下。

他宦海沉浮,还曾做过刑部郎中,见惯了种种诱供手段,只道沈瑞虚言诈他,尤其,他入狱前沈瑞就已有诨号在外——乃是扳倒刘瑾、籍没阉党诸家的“沈抄家”。

被关押这些天,李鐩哪怕是受刑也死咬着不松口,可不是什么替刘瑾守密,而是他知道,一张口,便是坐实欺君、附逆谋反,那是要诛九族的!

没有什么“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当初刘瑾势大,他既被告诉了有这么个地宫却不肯帮着建,那刘瑾当时就得弄死他了。且以这阉宦的狠辣,李鐩家人也是难逃毒手。

左右都是死,他不过是选择晚死些罢了。

也不无侥幸之心,想着刘瑾圣眷隆重又年事已高,要是顺顺当当寿终正寝了,地宫一封,这事儿也就过去了……

事到如今,李鐩是不指望活着出这牢门,但闭紧嘴,没有口供实证,至少没有诛九族的理由,勉力为族人亲眷求一条活路罢。

狱中油灯昏暗,沈瑞像是没注意到李鐩难看的脸色一般,话题一转,又讲起在山东所建青翼学堂、鲁班学堂等匠人学堂诸事。

末了表示也要在河南建此类学堂,还要比匠人学堂更高一等,名唤工程学院。

拟在有秀才以上功名的士子中招擅格物者,专授土木工程、机栝等学问。

又言已得陛下首肯,一旦学院有了成果,果然有利民生,就可以请旨开设专项考试,如科举取士一般,取中者最次也可在地方为吏,更优者可推荐至工部为官。

沈瑞道,想请曾为学政的李鈞为山长,主持大局,请李鐩为“首席教授”,负责具体授课事宜。

李鐩骤然睁开眼,目光炯炯,直直盯着沈瑞。

这已是,开宗立派了!

可直接取士,不知道多少喜格物的才智之士趋之若鹜!

他的脑里嗡嗡直响,似在呐喊,那满肚子工程学问将得以传承呐……

沈瑞见火候到了,方凑近了,压低声音说了寿哥对李家父子的“开恩特赦”。

面对李鐩复杂的目光,沈瑞轻叹一声,“世叔与子澈之才,大可造福苍生,功在千秋。皇上惜才,盼世叔父子为大明盛世出力,方肯既往不咎。世叔若自误,亦误了子澈,乃至,误了大明。世叔,三思啊……”

李鐩自然要“三思”,毕竟事关九族生死,不敢轻信也是正常。沈瑞也没有立时就要李鐩的答案,而是告辞离去,迅速投入筹备赴河南诸般事宜。

他之所以急着去河南,既是因着救灾如救火,河南已耽误不起,也是因着,朝中局势越来越混乱了。

*

沈瑞被外放的消息可谓一石激起千层浪。

他“沈抄家”这阵子在京城赫赫有名,为小皇帝干了恁多“脏活儿”,大家都知道他这升官当是板上钉钉的。

京中如今空位虽多,可盯着的人也多,便都想看看沈瑞能拿下个什么位置,好再谋其他,免得白费力气。

谁料沈瑞被皇上一纸诏书丢去了河南这个大泥潭。

要不是皇上又是派了一支精兵护送,又自内库中调拨钱粮赈灾,真不知道这是赏是罚了。

有人幸灾乐祸,却也有人眼红沈瑞身上那礼部侍郎和巡抚的官职,便是沈抄家有大功,也没这么快升官的!

当下也有不少折子言辞激烈表示反对——让沈瑞去河南可以,当然可以,太可以了,但,给这么大的官,不可以!

连寿哥都忍不住在朝上嘲讽道:“又要让马儿跑得快,又要让马儿不吃草,不知道上折子的诸卿可否来作这忠心的马儿?”

忠心的马儿自然不会有,马儿们还都在琢磨着更深远的事——如今的内阁局势,好方便自己挑一个好槽站队。

不管沈瑞外放是不是因着梁储的折子,现下梁储都算是和王华、杨廷和两派撕破脸了。

而皇上能不顾王、杨两位阁老,把宠臣沈瑞都丢出去了,是不是意味着,皇上要大力扶植梁阁老?

毕竟,首辅李东阳、次辅王华都是年近古稀,李东阳比王华还小了一岁。两位都有过上折乞骸骨。

皇上没给大家太多思考时间,就又甩出一记炸雷,相比之下,沈瑞官职那“千层浪”立时就变成小水花,瞬间没人提了——

皇上要封张永为泰安伯,另赐金牌、银币,岁禄加至三百石,并再三赐敕褒谕,不仅任为司礼监掌印太监,同时兼督京营事务。

一时满朝哗然。

历来内官立功,都是荫封其兄弟子侄的,张永的弟弟也曾被荫封为指挥佥事。

阉人封爵?没这个规矩!

便是当年七下西洋的三保太监郑和、历事六帝武功赫赫的刘马太监刘永诚也没有封侯!

他张永凭什么封侯?!

先前张永刚刚掌司礼监事,王岳被急调回京,重入司礼监为秉笔,朝臣皆以为皇上此举是要用王岳制衡张永,还颇为欢喜。

连有消息说皇上让内阁兵部议赏张永兄、弟各一个爵位这等殊荣,也被大家解读成是皇上抬起王岳后对张永的安抚。

这会儿看来……

竟似皇上要抬举起几个内官来填补刘瑾的空缺,制衡外朝?!

好不容易倒了刘瑾,大家如何肯再让个阉竖骑到头上来!

一时间上书不断,声声皆是“不合祖制”,甚至有愣头青御史喊出“他日怕不又是一个刘瑾”这等诛心之语。

杨廷和府上内书房密室里,杨廷和也在就此事与女婿沈瑞相议。

“你若进宫,当劝劝皇上。”杨廷和面沉似水,“我朝官制皆太祖所定,载于《祖训》,内官监局官止于四品,未有加封爵位者。”

沈瑞低叹一声,道:“小婿接旨巡抚河南那日,张公公曾遣人来送了一匣子他的名帖,说在河南若有事,可持他名帖寻镇守太监廖镗及各地矿监、税监。”

杨廷和冷冷道:“不过是个顺水人情,你若用他名帖,他还正可借机收拢人手。”

河南镇守太监廖镗原是刘瑾的人,或者说,现在外面的镇守中官以及那些肥缺矿监、税监们,基本都是走了刘瑾门路的。

如今刘瑾刚倒不久,朝堂还在清理中,这厢事毕,将很快轮到清扫外头的党羽了,尤其占了肥缺的中官位置,哪个不令人垂涎。

如廖镗这样离得近的,应已得了风声,正该是要着急自谋后路改换门庭的时候。

此时张永的名帖确实好使,廖镗不会不卖面子。

但同时,也等于帮着把廖镗送到了张永夹带里。

“虽是如此,但到底对小婿在河南行事大有裨益。”沈瑞垂首答道。

不同于边关镇守太监,各省镇守中官的主要职责是抚安军民,提防贼寇。

但实际上权限还是大得很,监督文武官吏,调遣卫所官军,协调本省文武官员及司、府、县机构的公务,招抚流失人口等等,也快赶上巡抚的权限了,而且有些事内官来做,要比外臣便宜得多,也少了许多啰嗦。

他们,也是素来不怕弹劾的。

廖镗是一把极好用的快刀,若能捏在手里,将是经营河南的极大助力。

这个人情,沈瑞还是领的。

更不论先前张永多次相帮沈家,又与王守仁交情甚笃。

而且,沈瑞于本心也是倾向于让张永得爵的。

在他前世的历史上,张永有平乱和“倒刘”两项大功,却是给兄、弟赚了爵位,为人做嫁衣难免心有不甘。

沈瑞对此非常理解,不光是自身政治地位问题,也涉及到养老问题。

张永总归是要过继个侄子承嗣的,爵位要给了他兄弟,那侄子不当伯爷之子倒来做宦官之后,哪里会真心奉养?只有爵位在张永身上,那侄儿觉得有盼头才能尽心竭力的奉养好嗣父。

后来张永一直谋求自家封爵,被内阁所阻,也生出不少事来。

嗯,那位阻张永的,便是沈瑞眼前的岳父老泰山,杨廷和杨阁老。

“其实,不提先前神英之辈重金买的泾阳伯,便是此次,以仇钺之功都封爵了,张公公功勋还在仇钺之上……”沈瑞轻轻道。

他其实既是真心佩服张永的本事,更有现实上的考量,北疆还不太平,南边宁王野心昭彰,正是该张永这样经过实战的宿将大展身手的时候。

沈瑞实在不希望张永在无意义的事上消耗太多气力,更不愿看到张永磨光那份君臣情谊,最终落得没有好结果。

他提了北疆南疆种种可能发生的战事,又向杨廷和道,“非常之功,当非常之赏。”

可这并没能说服杨廷和,杨廷和意味深长道:“你又意气用事。你合该劝劝张永,非常之恩,必遭非常之嫉。”

沈瑞一凛,这话,也未尝不是劝他。他眼下,不也是遭非常之嫉么。

他再次垂下头,叹道:“是以小婿只想去地方上,做些实事。”

杨廷和并不想打击女婿积极性,拍拍他肩头道:“能为百姓造福,方为大善。”

顿了顿,手上力道又重了两分,却转回话题道:“宋时,童贯功至封爵,后竟如何?”

沈瑞张了张口,半晌才道:“陛下不是徽宗。”

“但,他日张永未必不能成刘瑾。他日,便是他不想成刘瑾,内外形势,怕也将他逼成了刘瑾。”杨廷和松了手,负手而立,“且变乱成法,他日若马永成立功,又当如何封赏?谷大用呢?”

沈瑞实不能答。

明武宗不是宋徽宗,嗯,没错,历史上,明武宗是比宋徽宗还任人唯亲的存在。

他所知的历史上,张永的哥哥弟弟封了爵之后,马永成、谷大用、魏彬等人一窝蜂表功讨赏,俱都有兄弟亲人封了爵。

但张永……

出了杨府,沈瑞最终也没如杨廷和所愿去“劝”张永。

他自己都顶着这“非常之嫉”接受了皇上赏的巡抚这“非常之恩”,又凭什么去劝张永不要受此天恩。

连日来,除却杨廷和,也有不少人来“游说”沈瑞,劝说皇帝放弃赐爵张永。

有人干脆赤裸裸的挑拨离间,借由担心河南局势说起,明里暗里道是同为功臣,阉宦迷惑圣上竟得以封爵,沈传胪却要去河南收拾烂摊子,如此不公云云。

更有别有用心之人还捎带上李延清——

李延清降级继续任用的旨意已经静悄悄下来,除了李家内宅又闹腾了一次、分了家外,外界其实没甚声响,一则李延清这几年在军械制造上成绩斐然,再则,那毕竟是杨阁老的女婿嘛。

然再看沈瑞这同为阁老女婿的要去哪里……

沈瑞实在不胜其烦,恨不得立时就启程赶紧去河南才好。

好在寿哥并没有招他进宫说张永封爵事。

寿哥,是铁了心要给张永这个爵位的。

在面对朝堂上以杨廷和为首的诸臣齐齐提起《祖训》时,寿哥直接跳将起来,铿锵有力回道:

“祖制?祖制便是论、功、行、赏!”

“何人立功,何人就该赏!”

“张永骁勇善战,辑宁中外,两建奇功,大丈夫也!当得此爵!”

这番话传到内宫,据说张永不顾内相的体面,跪在御前泣不成声,誓死效忠,愿为皇上肝脑涂地。

内宫大铛们更是精神振奋,这是一条从未敢想过的金光大道,谁人不心热?遂颂圣声浪直冲云霄。

这话传到了民间,百姓都说当今恩怨分明,刘瑾负了皇上,就成了饺子馅,张永对皇上忠心耿耿,就能封爵重赏。

这话更是使军中士气大振,阉人立功都能封爵,何况他们?

一时间寿哥声望大涨。

只有朝臣万分不满,依旧不停上折子。

但很快,寿哥就让他们没闲暇关注旁人有爵没爵了,先保住自己要紧。

先是一向安安分分不声不响的庆阳伯夏儒忽然上折表示,今河南受灾,朝廷受累,该是夏家回报陛下天恩之时,夏家欲将今岁御赐庄田的收成尽数献与朝廷,用以赈济河南。

说起来,近年来大明官民捐献真不算新鲜,莫说自古就有地方富户捐助乡里修桥铺路事,就说正德朝,那年丈量田亩时,京中公主戚畹还献了一回田,而后治理宗室时,诸藩也不少为地方捐饷捐粮者。

更不用提,沈瑞在山东搞的积善堂是大大有名,各地效仿也不在少数。

所以夏家献粮本不是什么稀奇事。

何况,有消息灵通人士表示,宁王幼子已在上京路上了,没准今年正旦就是这位小公子来太庙司香。

无子,始终是皇后娘娘的软肋。

不少人觉得这是夏家在替皇后博圣心买美名。

尽管宫中沈妃吴妃两家很快跟着捐了粮,却没有臣子将这些与自家联系起来,街面上也依旧不断有吹捧宁王府小公子的流言。

谁知,随后寿宁侯张鹤龄、建昌侯张延龄这二位竟也上书表示要捐粮,不是银钱,而是现下最紧缺的粮食!且比夏家献的还多了三成!

这倒是稀奇了,这两位皇亲舅舅可素来只有搂钱的份儿,少有修善积德之举。

登时就没有人提宁王府的小公子了。

又有传闻说,张家之所以这样大手笔,是因为在不久之前刘瑾兄长的葬礼上,张延龄亲自去吊唁,张鹤龄虽人没去,礼却也没少送。

这一下不少人都紧张起来,刘瑾坟头草都长起来了,阉党也被收拾的差不多了,是不是要开始扫那些和刘家有来往的人家了?

当初刘瑾权势熏天,有哪个是没给刘家送过礼的?

连皇帝的舅舅们都要用这样的方式来弥补一二,何况他们这些人!

可别等着皇上来问,有钱贿赂内官,没钱为朝廷分忧呐。

于是自寿康大长公主始,外戚勋贵纷纷慷慨解囊,不少文臣武将已经经过一轮清洗了,正是惊魂未定时,便也跟着捐献,没那么多就少捐点,重点是不能落下。

于是,不止朝堂上闭了嘴,这次赈灾的粮饷也是没用户部操心就已筹备足够。

沈瑞带军在路上,还不断有哪家贵人的庄上送来捐献赈灾的米粮,拿到沈瑞所出“收条”后如释重负的去了。

沈瑞也不由在心底为寿哥这波操作默默点了个赞,要说“赚钱”,没人能出小皇帝其右。

*

大军入真定府地界时,李鐩方才赶上来。

他到底是年过六旬的老人了,又在诏狱里吃了些苦头,虽有沈瑞和李延清联手改良过的马车相对平稳许多,但长途跋涉身体到底吃不消。

此次是罢官归乡,应是阖家都回去的,但现下河南不太平,且带着一家老小赶路也不方便,李鐩便将家眷留在京中,庶次子李延彬随其同行。

李二郎并没有李延清那般天赋,但生在李家,耳目渲染,也比寻常人通些机栝,又因擅丹青,这一路上李鐩有什么想法,都是口述出来,李二郎琢磨着画出图纸来。画得多了,倒也有模有样。

如眼下这取暖的窝棚图,设计本身就是简单易搭,画得也是明明白白,李鐩拿出来与沈瑞商讨时,沈瑞也是称赞连连。

当然,作为一个看惯了各种产品说明书的人,沈瑞依着前世经验,与李二郎沟通一番,让他画得更简洁,步骤更全,便是外行人看上两遍也能造出来。

之后又请其多画几份出来,派人先送往直隶以及山东靠近河南的各府县,以备安置逃难过去的流民。

因当年有山西流民入京冲撞圣驾的事,这些年来直隶各府对于流民可比从前仔细多了。

而且如今受山东崛起影响,直隶地区尤其是山东致京师一线沿途府县,经济状况好了许多,也有余力安置部分流民。

且这几年山东的许多产品“品牌”叫得响亮,民间也广为流传,河南灾民都是奔着活命才肯背井离乡,自多选择据说很富裕的山东而非北直隶,也为直隶减轻了不少压力。

是以大军这一路上途径各府县,所见灾民情况还是比较乐观的。

如今沈瑞与李鐩商讨的,便不仅仅是河南赈灾,而更多的是灾后重建,像山东一般的经营。

李鐩能带给沈瑞的,也不单单是几张工程图纸。

因有刘健、焦芳这两个河南籍阁老,两人又都不喜南人,尤其焦芳,排斥南人的同时还大力提拔同乡,导致朝中河南籍的官员很是不少。

有子弟在朝为官,其家族在地方上自然腰杆子就硬,这许多河南籍京官,背后的家族势力错综复杂,地方官员也是轻动的。

而河南除了京官多,还有一样多的,藩王。

地处中原的河南因位置特殊,是大明封藩建府的重镇,迄今为止封过九位藩王,除了成化六年就藩成化八年就无子除封的秀王外,余者都在河南开枝散叶广立藩府了。

包括刚刚被寿哥收拾了的郑藩,虽被抹了亲王爵,但还有四位郡王是早就立府了的,这也成了一例极为特殊的情况。

不止郑藩是个不安定分子,河南其他宗藩如赵藩、周藩、伊藩也都是出了名的刺头儿。

这也是强势如刘瑾,提出清丈河南后,一样阻力重重,一直没能彻底落实下去的原因。

亦是寿哥给沈瑞挂了个礼部侍郎衔,希望他能收拾收拾河南宗藩的原因。

河南这摊水可以说是又深又浑。

但深谙河南关系网底细的李鐩就是一个极好的领路人。

此番因感念沈瑞援手相救,李鐩也不藏私,对于沈瑞与幕僚谢先生的提问是知无不言,竭尽全力帮着沈瑞参谋对河南的布局。

这一日,大军抵达顺德府与广平府交界的沙河驿驻扎,再两日路程,过了邯郸驿,便将进入河南彰德府地界了。

一进彰德,首先要面对的,便是赵藩。

赵藩是河南宗室中人丁第二多的,一位亲王,八位郡王,百余位镇、辅、奉国将军,二百多郡主县主,林林总总的有爵者足有五百人。

同山西宗藩一样,赵府人口也占掉了彰德府大量的土地和资源,也同样,为祸地方。

自从宣庙灭了汉王,削夺诸王府护卫,赵王府还算老实了一阵子,但自成化元年朱见灂袭封赵王后,赵王府就开启了抢男霸女无恶不作的时代。

这第四代赵王朱见灂更是暴虐异常,最喜以杀人取乐,每每酗酒狂悖,便以刀剑击人面、重锤碎人首,手段极其残忍。

地方上奏时,有实证的说是前后杀害十一人,但这么多年下来无法举证的也不知多少人。

同期,赵王府南乐郡王、临漳郡王、汤阴郡王皆被查出有杖杀庶民、强买妇人、夺人畜产等等不法事。

当时宪庙震怒,但处罚也仅仅是:杀人者赵王、南乐郡王革去冠带,减禄米三之二,令戴民巾读书习礼;汤阴郡王减禄米半,临漳郡王减禄米三之一,下敕切责。

至弘治十五年,朱见灂身亡,第五代赵王朱祐棌于弘治十六年袭封。

“见灂喜幼子祐朾而恶祐棌,还曾诬告奏称祐棌暗通长史董亮等谋害王爵,及自受封以来,不拜谒祖庙。后经河南镇守、巡抚、巡按及三司等官会勘才知真相。”谢先生原在先礼部尚书白越身边,就对宗藩诸事知之甚详,此时娓娓道来。“若非祖宗规矩无嫡封长,祐棌也难能袭爵。”

李鐩捻须点头道:“祐棌倒是与乃父不同,生性谨慎,是个难得的老实本分人。”

沈瑞心道,遇上这么个想弄死儿子的爹,能不谨慎么。

“然也因着他的老实,难以约束住赵藩其他郡王、辅国将军。赵藩诸人仍屡屡犯法。”李鐩因叹道。

谢先生又道是正德元年十月,汤阴王府镇国将军朱见潲就曾殴打人致死。

只不过寿哥却不是那好性儿的,毫不犹豫的直接将其革爵闲住,敕赵王约束。

这一改从前皇家优容态度,倒是震慑了一干人,加之之后寿哥也没少敲打诸藩,赵府倒是没什么幺蛾子再呈到御前。

但没到御前却不代表没有事儿,只不过是没撞到地方官吏手里,又或者地方官吏没上报罢了,他们横行乡里是不可能改的。

因听得李鐩讲这彰德知府余潘,道是:“是江西人,原一直在广东南雄府为官,正德二年时升的彰德知府,这几年考绩平平。因是南人,没入焦阁老的眼,不是刘党。但其人倒油滑得紧,三节两寿的孝敬,焦阁老也没动他。”

沈瑞不由揉了揉太阳穴,赵府没事儿上报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位余知府的油滑之处,而……江西人,更让他不自觉暗暗提高了警惕。

屋里正商量着,忽然房门被轻轻叩响,没等待护卫开口,杜老八的大嗓门已传了进来,说是有急事求见。

得了允许,杜老八大踏步进得屋来,见在座没有外人,也不避讳,急声道:“二爷,某一个道上的朋友下山做买卖,一不留神绑了个微服跑路的官儿,倒是从他口中问出来,武安县有流寇造反,固镇的巡检司被废了,西乡十二里也都被祸害了,如今卷着万八千灾民已奔着武安县城去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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