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

城郊外的乡间,傍晚的田野上几个农人扛着锄头归家,也有的还在田中挥着手中的草杆催着耕牛犁地。夕阳斜照,接着金霞的田野里,耕牛慢悠悠地走着, 莫名的添了几分意境。

天上还下着雨,雨势已经很小了,只剩下些许雨丝还在风里飘摇不止。

郭嘉跟着荀彧走在田耕中间的小路上,脚下的地湿滑,空气也有些潮湿带着泥土的味道。

远远的两人看见田中的一条溪流边,一架木质如同车轮一般的建筑立在那里, 唯一的不同就是那车轮很大, 还连接着许多水槽。

“车轮”立在水边, 随着溪流流淌,车轮也被带着转动,轮子上的木筒则是将水带起流到水槽中。

“天车?”郭嘉打量着那建筑,停了下来。

轻咦了一声,他曾经在书中见过对于此物的描述,但是和眼前所见的还是有许多的不同,很显然是眼前的这个更加精细一些。

“是,但与你所知的还是有所不同,这是城中一顾先生所做,改进了许多。”

荀彧见郭嘉停下,也驻足看着田耕里。

“有了此物,无需人力就可以提水农用,循环往复, 昼夜不竭。”

“咳咳。”

下过雨后,天气也冷了下来, 郭嘉轻咳了几下。

“顾先生,可是曹操身边的那个白衣先生?”

但凡有心观望此时时局的人就定然不会不知道此人,曹操如今手握两州之地,就是在诸侯之中也少有人能与之相比。而曹操能有这般的势态,绝少不了这人的手笔。

但是郭嘉的眼神才认真的一会儿,就又揶揄了起来,看向荀彧。

“听闻这顾先生是个女子,文若,你见过没?”

荀彧愣了一下,然后回想起了什么,身子一僵,苦笑着叹道。

“确实是个女子,奉孝,我好心劝你一句,你日后若是见到她,少看几眼。”

顾楠毕竟只是带着一个斗笠,荀彧来青州也是快要两年了,偶然间也看到过一两次。

“哦,为何?”郭嘉见荀彧这般模样就更来了兴致。

“难不成其貌不扬,亦或者说,是曹操······”

“都不是这些。”荀彧连连摆手,无奈地说道。

“看过之后容易心生杂念,有碍心性。”

有碍心性,那得是个什么样子,郭嘉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再提,只当荀彧是大惊小怪。

两人一路走过田间,荀彧一路向郭嘉讲着他在青州之事,田中的曲辕犁,马掌下的蹄铁。

“青州黄巾平定之后,得了一大批耕牛、农具和百姓。顾先生乃同我等商议利用这些农具,在北海一带开垦土地,实行屯田,以解粮食之忧。先将荒芜的无主农田收归,再将流民按军编制编组,提供土地、种子、耕牛和农具,由他们开垦耕种,获得的收成由郡县和屯田的农民按比例分成。如今为第一年,得榖百万斛。”

“曹将军于是下令郡国都置田官,招募流亡百姓屯田,后来又下令军队屯田。”

远处是在开垦的田地,小雨如酥,荀彧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腰,走了许久,腰背都有些酸了。

“如今这青州,该是这世上人难得可以好些过活地方。”

便是流民亦可以通过屯田劳作来换取粮食不至于饿死在路旁,比之有些地方时不时的饥荒和瘟疫,已经是好了太多。

郭嘉眯着眼睛看着,小雨里开阔的田野中零星的人影,只觉得心胸舒展,勾着嘴巴。

“若是戏志才知道了这里,也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

说着蹲下了身子,随手拔起了田里的一根野草。

“说来也是,志才为何不同你一起来?”荀彧回过身问道:“我也曾写信给他,却一直没有什么没回音。”

郭嘉把弄着手里的野草,草色青翠还沾着一点雨珠,顿了一下,他淡淡地说道。

“他啊,一年前就病故了。”

小路上雨声细细。

雨声里,直到荀彧地一声轻叹,才打破了沉默。

人生在世,总避不开生离死别。有些事情,也只能报以一声叹息,只此而已。

他看向郭嘉,天也晚了,转身向着回路走去。

“雨天气寒,你身子不好,我们早些回去吧。”

“呵,想来,我也不知道我还有多少时日了。”郭嘉拿着手中的野草,抬起头来看向荀彧,笑着问道。

“你说,我来这青州养老如何?”

“就该如此。”荀彧撑着伞,没有回头。

“否则,我骗你来青州作甚?”

郭嘉笑看向走开的人,放下了手里野草,起身跟了过去。

这青州将来的光景,他很期待。

······

早间的市集人虽不少,但还不至于像是午间那么拥挤。

“咳咳咳。”街道上传来一阵咳嗽声,一个青年人走来,随着咳嗽,他的脸色愈加白了几分。

喘了一口气,郭嘉苦笑了一下,昨日的雨还是让他受了寒。今早起来的时候,就难受的厉害。

幸好在这青州,他认识一个大夫,就是昨日机缘巧合下碰见的那个小兄弟。

至于为什么是小兄弟,虽然个子不矮,但是下巴那般白净,声音也轻细,所以想来年纪应该不大。

说是住在这街的对面府上。

站在市集的门口,郭嘉四处看了看,最后目光落在了一间算不上大的府邸前,这条街也就这一间府邸。

慢步走上前,门前没有人他就抬手在门上扣了扣。

过了一会儿,大门被慢慢打开。

顾楠打开门,看着门外站着一个青年,愣了一下。片刻之后才想起是昨日市集上遇到的那个喝酒的人。

“咳咳。”郭嘉白着脸,苦笑道:“小兄弟,不知道这里的药价几何啊?”

顾楠抬了一下眉头,上下看了这人一眼。

昨日才提醒过他,居然今日就病了?

······

堂上,顾楠把一包细针放在桌边,轻撩起袖子,将手放在了郭嘉的手腕上。

感觉到自己的手腕处传来轻柔的触感,郭嘉愣了愣,轻轻一笑,这小兄弟的手怎么和女子一样。

半响,坐在桌前的顾楠皱着眉头问道。

“你昨日喝了酒之后除了去拜访荀先生,还去了哪里?”

“我还同荀先生一道去了城外逛逛。”郭嘉简单地回答道,他的气不顺,说不了太多的话。

看了眼前的青年一眼,顾楠瞥了一下嘴巴,收回了手。

“昨日午后在下雨,你的身子本就不好,喝了酒还冒雨出门,受寒了。”

说着,打开了桌边的针包。

“我帮你调理一下气血,会好受一些。之后给你开一副药,你去隔壁的药房抓三副来,一日一副,吃完就好了。手给我。”

郭嘉把自己的袖子提起,露出了自己的手臂好方便顾楠行针,听到还要自己去药房抓药,疑惑地问道。

“小兄弟,你这开医馆的,府上没有药吗?”

“谁说这是开医馆的。”顾楠取出了几根针,将郭嘉的手拉到了自己的身前。

“还有,莫再叫我小兄弟,我的年纪可比你大。”

手下没有一丝的停留,几个呼吸间几根银针就已经没入了郭嘉的手臂中。

手臂上传来一阵温热,胸中的气闷一瞬间就好了不少,郭嘉长舒了一口气。

“小兄···额,先生,你这么好的医术,不开医馆可惜了。”

本来还想继续叫小兄弟,但是见到顾楠的手停了一下,考虑到自己的手臂还在对方的手里,郭嘉很明智的改了口。

“从前跟人一起行过医,学了一些。”

顾楠站起身,走到堂后取了纸笔来,在桌上写着药方。

待到药方写完,针也差不多可以拔下来了。

伸手将一根银针从郭嘉的手臂上取下。

身子好受了一些,郭嘉的话也多了起来,提着袖子,对顾楠饶有兴趣地问道。

“先生,你知不知道这城中有一个叫做顾楠的顾先生?”

这名字是他昨日从荀彧的嘴中听来的。

“哦?”顾楠诧异地拿着银针看向他。

“你找她有事?”

其实郭嘉只是对这顾楠颇有兴趣,想要见上一面而已。

但嘴上却是开了一个玩笑,笑着说道。

“是啊,听说她是一个女子。我说我准备上门提亲,娶了这先生,你信不信?”

“啪!”

一声轻响,顾楠手中的银针直接被她捏成了两段,落在了桌案上。

郭嘉吓了一跳,不知道眼前的人为什么突然有这么大的反应。

看向顾楠的身上,方才他胸闷的厉害,没有注意,现在他才发现这大夫穿的也是白色的衣裳。

又想起了之前放在自己手上的轻柔的手掌,还有有些轻细的声音。

他突然有了一个不太好的念头。

额头上冒出一些冷汗,莫不会这么巧吧······

“呵呵。”郭嘉对着顾楠讪笑了一下。

“那个,还不知先生,怎么称呼?”

(本章完)

第420章 左右无人时,真的很无奈

堂上陷入了一阵沉默里。

郭嘉不知道第几次抬起衣袖擦着自己的额头,他感觉到身前的人正看着自己,看得他背后生寒,身下也是如坐针毡一般。

“先,先生?”试探着又问了一声。

“我姓顾。”顾楠终于出声说道, 低下头,又从郭嘉的手臂上取下了一根银针。

“你可以叫我顾楠。”

郭嘉的身子一软,差点摔在桌案上,索性及时一手扶住了桌沿。

脸上的笑容勉强,心里已经不知道骂了自己多少遍,为何要多嘴说那一句。

“你说要上门提亲?”顾楠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波动,银针被两根葱白的手指捏着,轻抵在了桌案上。

“不如先说说怎么提,说不定我真应了你呢?”

“咔咔咔。”桌面发出了一阵细微的裂开的声响。

在郭嘉怔住的视线中,那枚毫毛粗细的银针缓缓没入了木质的桌案里。

“顾先生。”

身上打了一个寒蝉,郭嘉硬着头皮说道。

“在下只是一时说笑而已,我们,全当做无事发生过可好?”

顾楠的眼睛横向他。

片刻之后,放开了已经几乎完全陷进了桌案的银针。

摇了摇头,重新取着郭嘉手上的银针。

“你五脏虚寒,日后少喝些酒,阴寒的天气也少些出门,记着了?”

见顾楠放过了此事,郭嘉才是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至于顾楠的嘱咐,他就没有仔细听了。

半天都没有听到回应,顾楠抬了一下自己的斗笠, 皱着眉头抬起头来看向郭嘉问道。

“我说的你可记着了?”

郭嘉低下头,两人的视线对上。

斗笠下,轻眉微蹙, 一双如画的眼眸正和自己对望着。

···

“听闻这顾先生是个女子, 文若, 你见过没?”

“确实是个女子, 奉孝,我好心劝你一句,你日后若是见到她,少看几眼。”

“哦,为何?难不成其貌不扬,亦或者说,是曹操······”

“都不是这些。”

“是看过之后容易心生杂念,有碍心性。”

···

这叫人如何少看几眼?

“你可在听我说话?”顾楠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一些,这人的身子很差,却还不好好听医嘱,嫌自己活得太长了不成?

“嗯?嗯。”郭嘉惊醒过来:“先生说什么?”

“你五脏虚寒,我叫你日后少喝些酒,阴寒的天气也少些出门,记着了?”

顾楠无奈地将自己的话复述了一遍,把郭嘉手上最后的两根银针取下。

“嗯。”桌前,郭嘉呆呆地点了点头:“记着了。”

······

两日后,曹操的府上来了一个客人,这客人与曹操相谈了许久。等这客人走时,曹操大为开怀,自己坐在院中的亭子里自酌自饮。

取下兖州之后,他又得了许多贤才将士相助,兖州程昱,于禁。还有在兖州战事中大放异彩的典韦,如今这郭嘉郭奉孝的到来,让他又得一臂膀。

坐拥两州之地,左右皆是得力之人,曹操如何不能雄心满怀。

温酒入喉,一阵酣畅,直抒出他此时的胸臆。

心中不由地想起那个从一开始就在他左右,替他定下了眼下的局面的人。

莫非真是那时就能看到此时的事态。

轻晃着手中的酒杯,曹操勾着嘴淡笑着。

“顾先生,你还真一如神仙中人。”

笑着,他叹了口气,看向庭外,眼中带着说不明的神色。

只不过是他有时也会觉得,若是他遇见的是像寻常女子一般的顾先生,那也很好。

······

李傕、郭汜等人于长安退走吕布之后,占领长安,控制了政权。李傕先是升为车骑将军、开府、池阳侯,后又又升为大司马,郭汜为后将军、美阳侯,樊稠为右将军、万年侯,张济被封为镇东将军、平阳侯,外出屯驻在弘农。

但长安之中却没有安定太久,或者说根本还没有安定下来,李傕杀樊稠而与郭汜在长安城中各自拥兵相攻。郭汜欲将刘协劫持到自己的军营,不料未等郭汜下手,消息已经走漏,李傕抢在前面,派兵将刘协、皇后、宫人及大臣们劫去。

两人相攻数月,死者万数,长安城几乎变成一片废墟。而刘协在李傕部将杨奉、牛辅部曲、董承等人的护卫下,摆脱了李傕、郭汜,逃往弘农,进驻安邑。又辗转东行。

星夜。

车马停在路旁修整,营房的周围都是军部护卫,每过一段时间都会传来一阵兵卒往来的脚步声。

营帐的帘门被掀起,一个略微显得瘦削的少年人从营帐中走了出来。脸颊消瘦,脸色也是不好看的土黄色,但是依旧能看出他眉目之间的几分神容,本是个蛮好看的少年人。

他被杨奉、牛辅护卫着一路走来东归,李傕、郭汜数次追捕,一路上不知道多少百官被杀,多少皇家器物被夺,而他辗转流亡,也怪不得他会消瘦。

夜里带着一些凉意,寒入袖间,少年人也恍若不觉地踱步走到了外面。

仰起头来正对着一轮明月,天空晴朗,连着一条星河璀璨。

夜景本是没得,可惜看景色的人无心欣赏。

少年人长叹了一声,自古老来多叹息,也不知道这少年有何忧愁如此长叹。

“堂堂汉室,落魄至此。”少年张开嘴,一字一句地轻声念道。

回过头来看向自己身后的营中,营房简陋,一旁的车前瘦马昏沉,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中,自嘲一般地笑了一声。

“堂堂汉室。”

他生在皇室,母亲因后宫争斗,在他出生之时就被毒死,听闻死时四肢青黑。而他被人收做外子养大,九岁被董卓立为皇帝,实则不过是个傀儡。

他虽过不过少年年纪,却早已经见遍了朝堂险恶,人心算计。

汉室之名着实叫他觉得可笑,他见到的汉室,不过就是一根朽木,上面全是被称作诸侯的蛀虫。

若是可以,他倒是宁愿生在一个寻常的太平人家,至少母亲不用惨死,至少没有兄弟之间的勾心斗角,至少没有那百官诸侯。至少他可以与父母一同吃饭,可以与兄弟一同玩闹。

何至于如此孤身一人,左右,便是连一个真心待他的人都没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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