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2章 秀民

“陛下?”

李成裕听了李泌对薛白的称呼,不自觉地轻蔑一笑,道:“薛逆而已,他算什么陛下。”

他语气偏激,李泌遂云淡风轻地应了一句,没表现出任何立场。

“他登基已数年,至少是大唐名义上的皇帝。”

“那不过是恰逢其会,诸王争夺皇位激烈,使这心图谋篡的逆贼捡了个便宜。”

李成裕未必是真看轻薛白,只是利益使然,刻意言语打压,实则神色间还是颇为重视。

他不经意地蹙着眉,思量后,选择信任李泌,遂把计划全盘托出。

先是拿出了当今天子不是李唐宗室的证据,这是老生常谈的话题,与当年李亨等人所做的无异。

“先生对大唐的忠心是毋庸置疑的,想必不会坐视社稷落入如此奸邪小人之手。今我多方联络,与公卿义士商议,打算共拥玄宗皇帝之二十子,延王李玢为帝,先生以为如何?”

李泌虽神机妙算,却也没料到局势已经到了如此地步,微微沉吟,应道:“成算有几何?”

李成裕道:“若有先生相助,大事必成。”

李泌摆摆手,态度坦诚,道:“实话实言,我之所以出山,是颜真卿颜公来请我的,目的在于维护社稷安稳。”

“颜真卿乃薛逆之岳丈,他口口声声‘社稷’,道貌岸然罢了!”

“那你可信我?”李泌问道。

“自然是信先生。”

“那我便直言不讳,若拥立延王能有六成胜算,且能保社稷不至于动荡,我必当支持。可延王比忠王、广平王如何?昔日李倩尚未登基,我尚且不能助忠王父子成事啊,何况如今?”

李成裕闻言笑了起来,因李泌如此软弱的言论而起了些轻视之意。

但他欣赏李泌的坦率。

“昔日,忠王不能成事,是因为我们选择了薛逆,这是出于尽快平定战乱的考虑,虽然我们看走了眼,但强大的并非是他这个人,而是我们。此所谓‘得民心者得天下’,现在我们看穿了薛逆的阴谋,他的败亡也是注定的。”

李泌苦笑,他知道,这些人不是看穿了薛白的阴谋,而是被薛白损害了利益。

当然,颜真卿也好、李成裕也好,一方认为薛白坚决,一方认为世族强大,都是一面之词,李泌需要有自己的判断。

他遂问道:“哪怕兴起兵戈,李公也是如此认为?”

“何惧之有?!”

李成裕有些激动,起身道:“先生随我一看便知。”

他引着李泌到了书房,拿起一封长长的联名信递过去,又去拿纸笔请李泌签字。

只见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单,全是大臣、将领、名士。

就连李成裕这样的人物,名字也只能排在后面,因为他没有实权。

而在这份名单的前面,李泌还看到了几个完全让他意想不到的人物。

他不由指着那几个名字,讶道:“他们也支持延王?”

李成裕见他惊讶,更笃定事情能成,掷地有声道:“这便是民心!”

“计划是什么?”

“先生只怕还不知道,兵戈已经兴起了,诸镇已经点齐兵马,进围东都,逼薛逆退位。”

李成裕递过了他方才正在写的信,那是写给延王李玢的,称郑州的民变已经控制不住,乱民恐怕要冲击东都。

这更是写给天下人看的,给所有反对薛白的藩镇一个擅自出兵的借口。

事态的严重程度再次超过了李泌的预料,他不得不重新估量双方的实力。

~~

洛阳。

自从颜真卿罢相之后,杜妗出入宫闱再无阻碍,也不再遮掩。

再加上她时常有要紧之事与薛白商议,两人常常待在明堂里阴谋算计,倒有些出双入对的样子,比起过往杜妗一直躲在暗处,自是有了巨大的不同。

落在有心人眼里,不免会生出一种“陛下开始冷落皇后”的判断。

旁人不知薛白与颜嫣私下里是如何相处的,但根据过往的历史来看,强权外戚遭打压是再常见不过的。

洛水上的天津桥还未修复,这场爆炸案的幕后黑手想必就是颜真卿,不论是为了刺杀天子还是刺杀杜妗,颜家显然是站到了世族的那边。

另一方面,杜妗在一系列的变乱中,确实始终是站在薛白这一边。

京兆杜氏其实一直在给杜有邻施压,杜妗察觉到之后,亲自到了杜有邻的书房,砸开锁着的信匣,拿走了所有信件,然后或警告、或捉拿、或流放、或罢免,甚至是杀人灭口,以近乎大义灭亲的方式扭转了族人的态度,接着,她又肃清了手底下所有与各公卿世族暗中联系之人。

这日清晨,杜妗手执着一封情报站在窗前思索着,任贴身的婢女给她搭配披风。

天还冷,那是一会入宫时穿的。

“这件红的好看。”曲水给杜妗系上披风,不自觉地道:“娘子近来到明堂的次数比皇后都勤呢。”

“闭嘴。”杜妗叱骂道:“该说的,不该说的,心里没数吗?”

“是,奴婢知错。”

“你也不是奴婢了。”杜妗道,“依着朝廷的新法,你也是有籍有户之人,是我雇来做事的。”

“可我就想当娘子的奴婢呀。”曲水道,“陛下与娘子这新法,只怕让人不领情哩。”

“要的也不是让你领情。”

说话间,曲水已为杜妗略施粉黛,她们很快便出了门。

到了紫微宫,禁卫见了杜妗的牌符便径直放行,但明堂外的侍者却说陛下正在召见崔祐甫。

杜妗遂吩咐去东宫看望太子。

如今李祚也已回到了洛阳,因颜真卿罢相之事而颇受打击,正在闷闷不乐。

他课业繁重,便是在这种情况下也没有停歇,杜妗到时,还因他在读书而等了小会儿。

“干娘,我听说,阿翁是因为派人刺杀你,而被罢官的,是真的吗?”

“你听谁说的?”

“回东都的路上,听官员们议论的。”

杜妗只好道:“并非是颜公刺杀我,而是有人蒙蔽了颜公,刺杀陛下。”

这些事是很难说明白的,但杜妗却是不厌其烦地亲自与李祚解释了前因后果。

她认为唯有自己亲口说,才不至于让李祚有误解,而这也是一种教导,比起书上学的,更能让李祚成为一个帝王。

她没有孩子,一直以来,都是将李祚视如己出的。

末了,她轻轻拍了拍李祚的头,道:“天家便是如此,并非是没有亲情,但太多事身不由己。你必须学会习惯。”

“是。”

李祚依旧很难受。

作为一个孩子,他还是无法理解为何外祖父会与父亲有这么深的矛盾。

泪水在眼里打转,便他死死咬着嘴唇,硬是忍住了。

“去吧。”

杜妗知他还有课业,温柔推了推他的背。

“对了。”

接着,她却有一事好奇起来,问道:“你阿娘都没和你说这些吗?”

李祚摇了摇头。

“她不常来东宫看你?”杜妗又问道。

李祚道:“阿娘有了身孕,近来在养胎呢。”

“好,莫对旁人说。”

杜妗有瞬间的失神,然后笑了笑,心想颜嫣倒真是沉得住气,颜家都风雨飘摇了,她还能安坐在宫中只管养胎。

想必是薛白能让颜嫣心安吧。

杜妗很快回过神来,不再去想这些闲杂事。

如今局势紧张,她是薛白的左右手,考虑的该是国家大事……

明堂。

杜妗到时,崔祐甫已然走了。

但她从明堂往外望去,还能看到崔祐甫走下石阶时的背影。

“这等名门贵胄前来,可又是威胁陛下的?”

“他提出了些颇务实的国策。”薛白应了,反问道:“你却对他有些敌意?”

“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了。”

杜妗说着,拿出她今晨收到的最新消息,亲手递在薛白面前。

“这是从管城驿劫获的情报,陇西李氏用他们自己的快马递的,信使很小心,没露出身份,但在驿站歇息时被我们的人注意到了,夜里偷了他的信,发现是重要情报,第一时间送来。”

信是李成裕写给襄州刺史来瑱的,内容是郑州的乱民想要冲击东都了,请来瑱勤王,后面则说了“勤王”的详细计划,涉及到了不少人。

薛白看了,问道:“会不会是反间计?”

“不像。”杜妗道,“到了这个地步,他们已不必再遮遮掩掩了。”

“是要明着反我啊。”薛白道。

这么重要的消息,方才杜妗却没有急着求见薛白,被拦住了便先跑去见李祚。

她原以为薛白会有些着急,可他并没有,放下信之后就看着地图,发着呆。

“我列了一份名单,反对新法、串联造反者大多已罗列在这上面。”

杜妗再次展现了她强大的情报搜查能力,拿出一份写得密密麻麻的卷宗来。

上面的名字,从崔祐甫、李岘等朝廷重臣开始,到地方官员、名士竟有上千人。

薛白看了,道:“这些人反对新法,朕一向知晓。”

杜妗道:“我可以杀了他们。”

“没用的。”薛白道,“反对新法不一定就是要造反,便是造反者,靠刺杀又能杀几人?”

说着,他拿出几封奏折。

杜妗接过看了,却是包括郭子仪、李光弼、封常清等大将在内,纷纷上奏,请朝廷暂缓检括、平息民乱。

他们语气虽然平和,但忠言逆耳,有些像是下最后通牒的意思。

而杜妗显然不能把郭子仪、李光弼也刺杀了。

“得打一仗了。”薛白缓缓道。

杜妗原以为通过她那些无孔不入的刺杀、恫吓手段便能应对,没想到要兴兵,这超出了她的能力,连她也不免有些担忧。

“可若这次郭子仪、李光弼、封常清等人也站在对立面。”

“那也得打。”

薛白已然考虑了很久,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

自从郑州民变的消息传出来,朝廷便多次下诏,命令河南道官兵平叛,可民变反而愈演愈烈。

真假如何且不谈,但雪花般递到御案上的奏折似乎想要吓倒薛白。

眼看薛白没有被吓倒,反而一开春就三令五申,要严查地方上春苗贷的进展,凡有地方官员敢伙同大户放高息者,立斩不饶。

这种态度使得地方官更无心平叛,民变遂向东都席卷而来。

河南有一部分官兵眼看着“乱民”过境却不阻拦,而各地也有不少安抚使没得到勤王的诏令就私下率部赶来。

相比于安史之乱,这场叛乱本身并不大。波及的地方很小,也就是东都周围,但偏偏围住了天子;人数也不多,便偏偏天子身边能调动的兵力也少。

薛白没有调动关中的郭子仪前来,只是命老凉接管了洛阳的防务,命姜亥东进平定民乱。

姜亥的兵马一出洛阳,那所谓的乱民便立即东撤,姜亥遂一路追击,却是数日不得一战。

而就在这时候,来瑱、李岘等地方安抚使也陆续率部赶到,请求进入洛阳守卫。

奏折递进宫中,薛白全部拒绝,并勒令他们各回驻地,否则以谋逆治罪。

诸镇却都不肯走,皆表现出担忧天子安危,忠心耿耿的态度。

他们并没有完全撕破脸,实则给薛白留了一条退路。

这倒是让李泌有些许意外。

当年,他辅佐李亨与薛白争天下,李亨都不曾有过如此局面占优的情况。

反而这些世族看似一盘散沙,利益一致时竟展现出了极强大的实力。

只是,随着更多的兵马齐集洛阳,诸镇却没有急着攻城,莫名地又等了两日。

李泌略略一想,便明白了其中的原由。

那边,李成裕急得团团转,终是找到了李泌相询。

“先生说如何是好?我几番催促,来瑱、李岘等人,他们偏是不肯攻城。”

“敢问李公,你可是他们的主帅?”

李成裕只是反对变法,他家大业大的,并不想担那谋逆的风险,连忙摆手道:“当然不是,我不过是随之倡义。”

李泌道:“既不是主帅,催促自然是没用。”

“但我就不明白了,众人既然有胆量领兵来逼宫,都没了退路,怎么到了城下反而不攻城?”

“闹饷是一回事,变兵又是另一回事。”李泌道,“只要箭未放,刃未沾血,圣人一服软,他们便不是造反,而是勤王。”

“薛逆若能服软,事态便不会到此地步。”李成裕停顿了好一会,又补充道:“何况此番我等兴兵讨逆,是因薛逆根本不是皇室子孙!”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

在乎这件事的人,如李亨、李俶早死了,薛白都登基好几年了,如今大家都是为利益来的,连李成裕有时候也会把借口忘掉,如何有号召力?

既然是为利益来,自然想要利益最大化的方式,那就是逼得薛白服软。

李泌对这些看得很透,也知道薛白能把握住人心。

他遂问道:“李公是否觉得太过顺利了?当年忠王尚且没有如此战果。”

“是还算顺利的。”

“这种时候,只怕要小心了。”李泌提醒道:“你等优柔寡断,当心被围在这洛阳城下。”

李成裕悚然而惊,立即反应过来。

若是薛白早猜到了他们的会举兵前来,并且料定他们不敢立即攻打洛阳,事先安排好兵马断了他们的粮草,大事休矣。

他连忙赶去找诸镇将领商议。

“李公多虑了。”

大多数人都是对此不以为然。

“我们是来勤王的,明面上并未造反,他以什么名义主动攻打我们。”

“不错,借着勤王之名,堵住洛阳城,朝廷诏令不得出入,要不了多久,他只能妥协。”

“你们!”李成裕道:“不是说好了拥立延王吗?”

李岘是宗室,在此事上最有发言权,道:“故而要围住洛阳城,使天子不能与城外通信,长安得不到天子消息,我等便可劝说郭子仪拥立延王。”

“你是这个计较?与其指望别人,何不干脆杀入城中?”

“李公也有部曲,何不亲自上?”

李成裕摇头道:“你等节度地方,带的都是精兵良将,我不过是一介乡翁,如何轮得到我?”

此前面对朝廷的检括,众人都深感薛白倒行逆施,遂众志成城、齐心反抗,眼下局面掌握到了他们手里,各种私心计较就全都出来了。

争吵中,忽有人大喝了一声。

“你等真是来造反的不成?!”

众人目光看去,却见是一个高大的身影站了起来,正是来瑱。

来瑱素有名望,品行、能力、功绩都极能服众,他一开口,旁人就都安静下来。

“君主有错,为臣者当谏之。现今天子变法不当,致使民不聊生,朝臣屡番劝谏天子不能改,使乱民冲击东都,我等既来勤王,自当面见天子,敢言直谏!”

李成裕听得连连摇头,心想诸镇各怀心思也就罢了,偏混进来这么一个崇尚名节的,关键时候怕要因为太过迂腐而误事。

他们是因为薛逆篡位前来讨伐的,怎么会是来敢言直谏的呢?

但,来瑱又说了一句话,却是让李成裕眼前一亮。

“我已联络城中百官,放我等入城觐见。介时入了宫城,各抒己见便是!”

李成裕惊讶地张了张嘴,没想到来瑱看起来古板,行事竟如此雷厉风行。

就在次日。

“嘉豫门开了!”

呼声响起时李成裕有些不敢相信,但他很快见到士卒们往前动了起来。

前方回报,来瑱已亲自控制了嘉豫门,正在放勤王兵马入城,准备接管宫城防事。

“好一个接管宫城防事!”李成裕激赞不已,对来瑱更加地刮目相看。

很快,随着兵马都入了城,李成裕也穿过了嘉豫门的城洞。

他一转头,见李泌还随行在他身后,遂道:“想必是崔祐甫给来瑱开的城门吧?”

“想必是。”李泌点了点头。

李成裕感慨道:“先生相信吗?来瑱、崔祐甫等人,反对变法并非是为了私心,他们才多少田亩。但他们深知这是恶政。”

李泌道:“现已入了长安,切记,你等并非是为了变法一事而来。”

“不错,我等是为薛逆谋篡一事而来。”李成裕也是对自己强调道。

他之所以总是忘,并非是因为年轻大了记性不好。

而是改朝换代这种大事对于他而言确实是太遥远了,他一开始就是想保住自己的利益,后来是太多人一起反抗,给了他勇气走到这一步……

“臣听闻御驾在泗州受困,洛阳城内亦发生了爆炸,故此番惊闻变乱,不及奉诏便领兵前来护驾,请圣人赐罪!”

来瑱在宫外大喊道:“臣心忧天子安危,恳请觐见!”

李成裕听了,暗忖这理由真是不错。不仅是怀疑天子的身世是假的,现在更怀疑天子出巡之后到底有没有真的安全回来。

“我们要面圣!”

“我们要面圣!”

勤王兵马到了宫城门下高声喧哗着,名为护驾,实则对着宫内进行恫吓。

李泌远远望着,心想今日若是李亨把薛白围在小小的宫城里,必能成大事,但薛白不敢冒险让李亨做到这个地步。

过了半晌,终于有重臣匆匆赶到了城头。

是崔祐甫与元载。

两人高声安抚了诸将士,许久之后,崔祐甫下了宫城城头,往明堂赶去。

李成裕站得远,不由喃喃道:“他们在说什么?”

李泌道:“想必来瑱、李岘等人求见,务必要确认圣人安危,崔祐甫与元载推脱不掉,只好回去禀报。”

“那为何是崔祐甫去禀报?”

“该是元载不放心他,怕他独自留下,打开了宫门?”

李成裕道:“是啊,几个宰相接连被罢,如今朝中崔祐甫威望甚高,他若再要开宫门,只怕少有人能拦得住?”

李泌想了想,忽摇了摇头。

“若是他,既开了城门,又岂还能再开宫门?”

李成裕道:“所以啊,元载不让他独自留下……”

正在此时,前方忽然响起了欢呼声,却是宫门已经打开了。

就连李成裕都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相信。

若如此就入了宫,岂非马上就要政变成功了?竟比他预料中还要顺利得多。

难道这便是得民心得者天下,薛白已尽失他们这些秀民之心。

(本章完)

第623章 铁石心肠

得益于武则天将明堂建得足够高,薛白其实能看到那些从宫门外涌来的兵士。

换成别的皇帝也许早已跑了,比如历史上的泾原兵变,叛军陈兵于丹凤楼下,唐德宗仓皇出逃。

薛白一直自诩英明,此时却面对着与唐德宗一样的局面。他若逃了,也许大唐的“天子九迁”就要应在他一人身上。

“陛下,崔相公求见。”

内侍还在通禀,那边,崔祐甫已经大步赶到了殿中,朗声道:“陛下总算是将他们逼反,可称心如意了?!”

这话太过无礼,站在薛白身后的杜妗当即叱喝道:“崔祐甫,你好大的胆子!”

“我为朝廷重臣,直谏天子,还轮不到你这妇人插嘴,想牝鸡司晨不成?!”

崔祐甫一句话顶撞了杜妗,旋即向薛白行礼道:“臣请陛下出面安抚诸将士,以免事态愈发不可收拾。”

“依崔卿所见,朕该如何安抚?”

“若能下罪己诏,停止捡括,逐杜二娘,想必群情遂安,民心即定。”

那“逐杜二娘”的要求虽是崔祐甫临时起意加的,却恰与反对派的利益相合,最能表现薛白服软的态度,也是让薛白交出手中的权力。

杜二娘听了,原本愠怒的脸色反而平静下来。

她是薛白的一条臂膀,深知薛白不可能自断臂膀。

崔祐甫能提出这样的要求,可见其人内心极为傲慢,从骨子里认为该由薛白舍弃一切向他们低头。

果然。

“朕若不呢?”

“臣请陛下三思!”

这样简简单单一句话,便是崔祐甫的威胁之语了。

仿佛为了响应他,乾元门处响起了震天呼喊,如惊涛骇浪般扑了过来。

薛白于是走下明堂,出了大殿,站在石阶上以目光迎接着那些反对他的人们。

崔祐甫快步跟了过来,眯了眯眼,喃喃道:“他们是如何进宫的?”

反而是他更为惊诧。

薛白想了想,有些失望地叹息了一声,向杜妗问道:“你可有查到元载与叛乱的公卿有所来往?”

“元载?”

杜妗出乎意料,摇了摇头。

元载算得上是薛白最为倚重的大臣之一,是主持变法的重要人物,又岂会站到反对派那一边?

薛白一直都知道元载原本是个巨贪,因此一次次地敲打他,本以为能改变他,以此证明自己改变了历史。

如今想必元载是忍不住动摇了、伸手了,被拿住了把柄,只能向反对派妥协。也是,连颜真卿都没能抗得住的风浪,岂能寄望于元载抗得住?

就像是你永远无法劝一个嗜赌的人回头,能做的也许唯有尊重他的命运。

“陛下看到了吗?越来越多的人背叛了。”崔祐甫道:“再这般一意孤行下去,陛下真要成为孤家寡人。”

“朕从一开始就是孤家寡人。”

双方更近了。

大步赶来的公卿贵胄们终于看到了站在明堂前的薛白。

然而,密集的脚步声同时也从明堂后方响起,一列列披着整齐甲胄的兵士流水一般赶出来,列阵在石阶之上,或竖起盾牌,或架起长戟,张弓搭箭,须臾便形成了铜墙铁壁。

为首的将领并不是郭千里,而是薛白更为信任的樊牢。

可想而知,薛白早有准备,原本就不可能让他们轻易兵变成功。

“你等擅闯宫城,想要谋逆不成?!”樊牢高声喝问道。

来瑱、李岘等人遂越众而出,坦然无畏地站在石阶下,与薛白对质。

他们有太多话能说了。

可开口,第一句却是——

“臣等听闻有宫中有乱贼,特来护驾!”

当年三庶人案,李瑛也是这么说的。

……

李成裕在队伍的后方,有些焦急地仰着头,试图看到前方发生了什么。

他有些后悔之前没有与来瑱、李岘等人到前面去领头。当时也有人说“李公德高望重,当为我等领袖”,被李成裕以无官在身给推辞掉了。

结果可倒好,进展远比预料的顺利,废立天子的大功归了旁人。

“得到前面去啊。”

“事有不妥。”李泌正在打量着乾元门,忽然想到了什么,眉头一蹙,道:“今日恐有埋伏,须速劝诸公罢手。”

李成裕道:“事到临头,岂还有退缩之理?”

李泌有些着急,不与他相争,径直往队伍前方赶去,很快却被一个将领拦住。

“我是李泌,有紧要之事告于诸公。”

“李先生也看到了,眼下不是时候,烦请稍等。”

李泌道:“告诉来瑱,天子早有布局,万不可与之冲突,且先请罪,从长议计。”

“好,李先生在此等着,我去传话。”

那将领于是吩咐士卒看住李泌,自转身便去了。

李成裕快步跟上那将领,却没有被阻拦,且与对方交谈了起来。

“李泌有奇才之誉,可他这次出山,旁人并不重视他,李公可知为何?”那将领问道。

李成裕道:“因是颜真卿请他出山?”

“此其一,他与薛逆早是旧识,当年辅佐忠王,结果忠王夺位失败,他反而成了宰相,可见他立场。他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我等举事时来,见我等马上要功成了,又跑来说些恫喝之语,骗我等向薛逆请罪,如何能受他的骗?”

李成裕与李泌是旧识,此前一直颇信任李泌人品,没往这方面想过,此时才恍然大悟,怪不得原本该被引为军师的人物,这次一直被冷落,只能跟在他后面。

“可他说的若是真的?”李成裕依旧有些担心。

“必是假的,今我等大功就在眼前,哪能被他三言两语诓骗。”

李成裕深以为然,赶到前面去声讨薛逆的种种大罪……

那边,李泌等了很久始终被拦在后面,便知这些人并不信任他。

他也果断,转身便走。

出了乾元门,他看到越来越多的公卿贵胄们往这边赶来,倒像是上朝一般,遂拦住一个官员问道:“出了何事?”

“你从大内出来,反倒问我?”

李泌这一身道袍在此场景下颇为与众不同,因此那官员虽然反驳了一句,却也一五一十地说了起来。

“天子不得人心,我等响应人心,前来声讨!”

“什么?”

李泌连问了几人,得到的竟都是差不多的回答。

他知薛白的新政其实也有不少支持者,可此时一个都没见到,太过反常,必有大问题。

于是他加快脚步赶出宫城,忽然,他看到洛阳城外的上空有焰火闪过,虽是在白日里,依旧给天空抹上了一瞬间的红霞。

那像是有人在发信号。

再一回头,李泌赫然见到洛水边不声不响地出现了一列列的士卒。

有身披盔甲的将领驱马在前,无声地挥动令旗,指挥着士卒对宫城进行包围。

平时见惯了吵吵嚷嚷的军队,突然发现有军队能做到安静行军,竟有一种莫名的可怕感。

~~

明堂前,君臣还在隔着石阶对峙。

但薛白已经厌烦了。

那些议论翻来覆去地发生过,谈过一遍又一遍却没能解决根本的问题。

他心里清楚,因为这些是根本利益的冲突,不是靠谈能解决的。

之所以还在谈,出于人们的侥幸与软弱,总觉得磨一磨也许就可以不花代价达成目的。

但世事总有代价,难免的。

“陛下,臣是为你好啊!”

来瑱十分激动,已经好几次往石阶上走了几步,走到了禁军的刀枪能砍到的距离,他却根本没在意自身安危,还在吵吵嚷嚷。

“你的所做所为动摇了社稷的根基……”

薛白一直懒得理会旁人,但来瑱是特别的。

旁人为了利益,来瑱却是为了控制局面才亲自跑来领头,这心思很难理解,简单来说,他怕各地方官员被新法逼反了,闹得天下大乱,于是,把他们组织起来,形成这种有秩序的抗议。

前提是,在来瑱心里,薛白的的确确是错得一塌糊涂。

这是个拧巴的人,做着拧巴的事,吃力又不讨好,回头很可能得罪各方,但世上总有这样的人。

于是,薛白骂了他。

“迂夫!大唐以均田制立国,根基在于均田。你扪心自问,到底是谁坏了大唐根基,是这些贪得无厌的虫蠹,还是检括均田的朕?!”

来瑱越被骂,越固执,梗着脖子道:“你明知不可为而为,便是祸国殃民!”

“朕为何不可为?”

“还不领悟吗?”来瑱道,“旁人变法或可成,你变法就是不成!”

薛白道:“好!你说,为何?!”

他知道,历史上唐廷也是改革了税制的,虽没有他这么激进,但两税法与包括租庸制在内的各种杂税并行,东拼西凑地,毕竟是改制成功了,根本没这么大阻力。

为何到了他变法就不成?

除了他执行新法更为严苛之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天下公卿世胄们心底里不认同他。

有人认为他冒充皇室篡位,有人即使相信他是李倩,却也鄙夷他昔日的卑贱。

他们难免会想“我们捏着鼻子认了你这么个人当皇帝,你老老实实顺我们的意就好”。

这就是正统性的不足,做什么都不那么顺理成章。

就像是个出身卑贱的男子娶了一个豪门的千金,却开口说要纳妾,旁人做得,他却做不得。

当然,这些事大家心里知道,私下里也是自然而然地骂着“薛逆”,但却少有拿到明面上来说的时候。李成裕私底下一直叫嚷着“反了薛逆”,真冲到了宫里,依旧是“臣前来救驾”。

直到此时,薛白当众问了出来。

“为何?”

“你难道不知吗?!”

来瑱还未回答,李岘大步而出,沉声厉喝。

关于李岘终于还是站到了对立面,薛白有点失望。

当年李岘参与到了李隆基发动的宫变中,薛白虽然贬谪了他,却想着有朝一日会将他召回来重新任为宰相。没想到,渐行渐远了。

毕竟,薛白亲手杀了李岘的兄长李峘,丝毫没留情面。

“你变法是为了大唐社稷吗?还是为了排除异己,掩饰你不可告人的目的?!”

李岘一句话,把变法一事引到了薛白的身世上。

这才是薛白最致命的弱点。

可事实上,李岘比薛白本身都要确定薛白是李倩,因为当年他奉李隆基的密旨到河东查是否薛白逼反安禄山,就怀疑薛白是李倩。

彼时甚至是他认定了“皇孙李倩掩盖其身份,冒以薛白之名接近陛下”。

换言之,李岘是薛白当年能继位的重要人证。

如今也是他,当着无数公卿世胄,率先公然提出否定。

“我怀疑你冒充皇嗣,篡谋社稷,再借变法之名枉杀忠良……”

“不必怀疑了!”

薛白高声打断了李岘的话。

他知李岘口中的忠良是李峘,李峘说“大唐以良家子立国”与薛白有过针锋相对的观念冲突,现在这种冲突被抹掉了,大家都不想争论了,只想着如何解决掉对方。

这就像是辩论到最后,干脆骂了粗口。

薛白也破罐破摔。

“朕确实不是皇嗣,朕便恢复姓名、更改国号,你待如何?!”

“……”

李岘有满腔的指责正要出口,闻言愣了一下。

他那些长篇大论的说辞,竟是被薛白一句话给说完了,因此话到喉头梗了一下,之后愤然抬手指着薛白。

“你……你这是造反!”

确是让李岘说对了,薛白骨子里就想造反,造这些封建公卿的反,反一反这阶级森严、把人分为高低贵贱三六九等的世道。

他一步一步登上皇帝之位,不是来享受的,他上辈子所享受到的,世间皇帝想都想不出来。若让皇帝们畅想他的生活,就像农夫畅想皇帝是用金锄头耕地。

如此说来,当皇帝不如造反。

“不错,朕就是反了!”

不仅是李岘,所有冲入宫中的公卿们都错愕不已。

他们才是来造反的。

此时此刻,他们才发现自己其实没有造反的勇气,嘴上说的“大功业”,实则在他们的潜意识里还是认为薛白会屈服。

他们已经习惯了“以德服人”,兵力只是展现实力的后盾,本以为会如往常一样争执、议论,在滔滔不绝的道理中,让薛白意识到他们的强大,成为他们随便拿捏的“明君”。

然而,薛白彻底地脱缰了。

李成裕也是惊呆了,愣了好一会,上前冲着台阶上的禁卫大喊起来。

“你们都听到了吗?他承认了,他是薛逆,他造反了……你们还护着他?让开!我等要拨乱反正!”

这些公卿终究是拥有的太多,没有搏命的勇气,都到了兵戎相见的时候,还指望着对方的兵马让开。

樊牢听了,冷笑起来。

他与他的麾下能站在这里,就是因为他们是追随薛白谋朝篡位的帮凶,岂可能让开。

不仅没让开,他们还忽然举起了手中的武器,大声喊杀起来。

“尔等还不退下,三声钟响后,还有胆敢冲撞陛下者,杀无赦!”

“咚——”

明堂上方,忽然响起一声悠长的钟声。

所谓“声若洪钟”便是这钟声极大,传遍了洛阳城。

“退!”

禁卫们大喝着,杀气冲天。

李成裕莫名心生胆怯,往后退了几步,缩在公卿之中,回头看去,看到他们带来的许多人马,又安心了些。

“咚——”

第二声钟声,有少量人终于是吓到了,开始退后。

聚在石阶前的公卿贵胄们此时却根本下不来台,薛白既然在他们面前承认了谋逆,那就是大唐的死敌,他们身为大唐的宗室、臣子,岂能坐视不理?

“薛逆!”

有人高声大喊起来。

“你祸乱天下、谋篡皇位、杀害忠良、残害百姓……还不为大唐除奸?!”

“试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

有人涨得满脸通红,高举着手臂挥舞,念出《讨武曌檄》的名句,试图让众人联想到武周乱唐的祸事,激起反抗之心。

“还不退下?!”

“杀过去!”

李岘终于下定了决心。

然而,他此时才意识到,自己这边事先并没有完全做好造反的准备,竟是没有推举出一个统帅出来。

而此时来瑱还在发愣,没能与他一起发号施令。

“来公,薛逆反了,我们得……”

“咚——”

最后一声钟声打断了李岘的话。

他此时还站在石阶之上,回过头看去,只见一支杀气冲天的兵马冲入了乾元门。

“怎么回事?”李岘喃喃道,“我们守在外面的人呢?”

昔日安禄山进入洛阳,因长子安庆宗在长安被斩首大怒,在朝会时大肆屠杀朝廷官员,乾元门内尸骨累累。

今日,此时竟是再现了那瓮中捉鳖的一幕。

“钟声已过!还敢反对陛下者,杀无赦!”

樊牢一声喝断,径直挥手。

“放箭!”

此时没有人注意到,他们只是放箭而已,以他们所拥有的武器,放箭已是颇仁慈的手段了。

“噗噗噗噗……”

站在前方声讨薛白的公卿贵胄们顿时惨叫着,倒下不少。

李成裕还没反应过来就中了一箭,正卡在他的肩胛骨上,刺得不深,但倒钩挂在那里,确实是有一些痛的。

他没受过这种罪,不由哇哇大叫,使得周围众人更乱了起来,相互推搡着,结果他老胳膊老腿的,率先被推倒在地,连着挨了好几脚。

那些他陇西李氏的族中弟子往日里表现得文武双全、任侠豪迈,在刀枪箭矢下却也只顾踩着李成裕抱头鼠窜。

不一会儿,李成裕的肋骨便被踩断了,从他的腹中刺出来。

这是巨痛,偏他还未死,发出了凄惨的哀嚎。

无数这样的哀嚎声传到崔祐甫耳边,崔祐甫才终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下意识地甩了甩头,确认这不是自己的噩梦。

“陛下?”

崔祐甫不顾君臣礼节,一把拉住薛白的衣袖,近乎咆哮地大喝道:“快让他们住手吧!”

“可怜吗?”薛白反问道,“现在觉得他们可怜了?今日不这么做,往后他们还有比这更可怜的时候。”

“快住手啊!”

“你任他们兼并土地,使越来越多人离开土地成为流民,有一天流民会反过来啃尽他们的骨头。朕想救他们,一直在劝他们住手,可他们听不到。”

“陛下,臣代他们请罪了。”崔祐甫当即拜倒,“陛下的苦心臣深有体悟,唯请暂饶他们性命,万不至于刀斧相向啊,万不至于……”

“你方才没听到吗?朕已经承认了不是大唐的皇嗣,你依旧认我为国君,那便为朕起一个国号吧。”

“什么?”

崔祐甫像是没听清,错愕了好一会,反应过来,连忙请罪。

“陛下不可说这种气话啊!是李岘该死,竟敢污蔑陛下,臣请诛李岘!”

说着,崔祐甫向石阶下喊道:“罪首李岘!你还不上来请罪?!”

薛白一把将他拉起来,道:“不是气话,真心的。”

“陛下是大唐国君,是奉天皇帝之子,是玄宗皇帝、穆宗皇帝亲自认证过之事,绝不可能有错啊。”崔祐甫急得差点要落下泪来。

~~

李岘一开始就被射倒在地了。

彼时他还是茫然的,完全没能反应过来,直到听到崔祐甫的那句叫喊。

他起身四下一看,发现这已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暴君!”

李岘愤而大骂了起来,并没有像崔祐甫劝他的那样向薛白请罪,而是大骂出口。

“你疯了吗?我等今日犯颜直谏,你岂敢以刀斧相加?!如此暴虐无道,不知悔改,早晚要自取灭亡!”

一边骂着,他一边登上石阶,向薛白走去。

此时因为愤怒,李岘没有再强调薛白的“谋篡”,而是不停骂着他的残暴。

或许,在他心里,还是认定了薛白就是李倩。

“我等忠义之士,绝非刀斧可以屈服,你以杀止乱,只会激起更强烈的反抗,天下将因你而乱,你是大唐的罪人!”

樊牢遂命令禁卫将他押下。

但李岘武艺了得,拔刀相抗,竟是一连杀了两人,犹在向薛白破口大骂。

虽然禁卫们原本不想杀他,可他这样激烈的反抗,还是让他伤痕累累,最终在离薛白还有十余步的时候倒在了石阶上。

“暴君!有本事,你杀我一人,你杀他们算什么?”

“杀他们算什么?”薛白喃喃自语道:“算‘天街踏尽公卿骨’。”

他曾与李隆基说过,早晚要让世人因他的功绩而承认他的皇位,没想到的是,功绩还没有做成,罪孽却已经铸下。

但无论如何,都是他坦然面对自己真实内心的结果。

他求的是尽力。

他也因为与这残酷的世道对抗而身心俱疲,常常觉得无能为力。

那么,当他不再有别的办法,便唯有以这杀戮作为他的功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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