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7章 入侵与免疫

十分钟前,现境之外,高悬于重重虹光之间的巨构无声的回旋,宛若梭子一样,无止境的编织着笼罩所有边境的无形巨网。

在正中央,转移大厅里,轰鸣声迸发。滚滚浓烟在警报声中扩散。

暴怒的咆哮从喇叭里响起。

夹杂着脏话和近乎歇斯底里的狂躁。

创造主·归零。

可即便是再如何粗暴的措辞和话语,所有人却都觉得毫不突兀。连日以来的高强度运转和苛刻的要求,乃至现实的压力层层叠叠的覆压而下,彩虹桥绝对容不下一点偏差。

哪怕是一点点。

没过半分钟,梭型巨构的前端,归零已经抵达了事故现场,看着大片烧化的结构,还有灼热的设备。

乃至,一道道从其他庞大设备中喷薄而出的巨大光流。

“这怎么回事儿?!你们怎么保证的?”归零回头质问:“为什么二号管道的源质供应会出现这么大的偏差!你们知不知道差点就断联了?就差那么一点!”

气喘吁吁的工程师从设备里爬上来,防护服下,已经汗流浃背,“参数问题,矩阵过载了。”

归零怒不可遏:“四小时更换一次耗材,高峰期两小时一次,维护是干嘛的?”

“……昨天,维护的大宗师被存续院抽调走了,新接手的是我,我的问题。”

作为管理的苍老炼金术师站了出来,声音嘶哑。在抢险过程里,半身焦黑,面孔剥落,几乎露出颅骨。

归零的表情好几次抽搐,克制不住的想要揍人,终究是咬牙:“滚去医务室!”

如今彩虹桥负担着整个战场的源质供应和大秘仪的稳定,本身还在不断的输送着大量的物资去往前线。

十六组源质供应通路分批次交替运转,这才给了他们容错的余地。可时间已经不够了,没时间去替换部件和维修,再过十分钟,倘若二号通路不能恢复功能的话,最前线的阿赫将有可能失去现境的支持。

此刻的天敌,仅仅自己一人,就抽取了相当于整个战场消耗的百分之四十,在这短短的半个小时之内,最高峰甚至抵达过百分之五十一!

但没人敢短缺哪怕一点点。

只能祈祷她能撑得住,再撑的久一些……

“滚开!”

归零挥手,粗暴的引力扯着其他的工程师飘进走廊里,在无重力的环境之中,他的双手展开。

顿时宛若巨炮一般的指向虚空之中的源质管道层层开启。

他已经落入了宛如熔炉的炉心之中,展开的框架笼罩一切,直接在未拆卸的前提之下开始了维护。

自框架所至之处,不论是已经陷入金属疲劳的设备还是原本消耗殆尽的冷却设施,乃至已经被焚烧成灰烬的耗材,都宛如时光逆转一般,迅速的恢复完整状态。

逆转一切反应和效果,无限制的向前递归,令一切复返原初之面目。

从上一代接任开始,归零坐镇彩虹桥四十余年,再未曾出现过任何的大型安全事故。如今最重要的时候,也不会允许有意外的状况出现!

展开的框架之内,不知道多少零件悬浮在半空之中,溶解的金属褪去了灼红,迅速的恢复原本的面貌,宛若活物一般再度组成了盾构机一般的庞大设备。

再度,回顾完整!

自炽热中,归零擦了擦额前的汗水,忍不住松了口气:“这下终于……”

咔!

瞬间,有清脆的声音从舱外响起,宛若落锁一般。让归零陷入呆滞之中。

“喂?通路中心?通路负责人能听得到么?喂!你们怎……”

自海量源质的奔流中,一切通讯都在恐怖的底噪干涉之下支离破碎,短短的几个弹指之间,自重重收缩的庞大设备内,通路开启一线。

烈光吞没了所有。

奔流而去。

将所过之处的一切,彻底蒸发!

当归零的生命信号断绝的瞬间,刺耳的警报声瞬间响彻了整个彩虹桥。所有人在愕然之中,惊恐的向着二号通路奔行。

可隔着设备,内部已经再听不见任何的声音。

“谁开的!谁让开的?!”

染血的炼金术师从医护室里爬出来,面目扭曲,嘶哑的咆哮,可所有人都茫然的看着手中的屏幕。

已经锁死了的进程。

意外,不,彻头彻尾的阴谋和袭击,突如其来!

短短一分钟,待机的捍卫者军团就已经彻底接管了整个彩虹桥的守备,封锁内外。紧接着,两分钟之后,在中央传动大厅里,虹光显现。

面无表情的专员从其中走出,递交芯片和指令文书。

“紧急响应部队,认证序列——”

“认证通过。”军团长伸手,接过了对方的文书,确认印鉴之后,让开,放行。再紧接着,传动大厅里,虹光升起。

来自伦敦第三封锁管理总部紧急响应团队就已经抵达了现场,甚至无需语言和命令,提起了自己的工具和武器,走向了既定的岗位,接替工作。

紧接着是第二批,第三批,第四批——

直到军团长皱眉:“等一下,人数不对。”

“饱和式支援,指令书里有详细的备案。”

专员伸手,指向了他手中的文书,然后,在他翻页的同时,听见身后沉闷的轻响,宛如枪声。

再紧接着,冰冷的刀锋便已经贯穿了心脏。

“伱们……”

咒毒扩散之中,被石化的军团长看到专员拔出了手枪,扣动扳机。

一枪,再一枪。

直到再无声息。

枪声宛若讯号一样,扩散,化为了笼罩整个彩虹桥的暴雨。

三分钟后,当专员走进了中枢的时候,原本的操作员们早已经没有呼吸。他们躺在自己的工位之上,口鼻之中流出漆黑的血,好像做着幸福的梦一般,嘴角残存微笑。

专员平静的将尸体从椅子上推开,然后,插入了另一张U盘,重新解锁系统。

最后,从口袋里取出了高危目标名单,挨个输入他们的名字,身份码,先后两次确认了身份之后,自地面部门的配合之下,偌大的彩虹桥自深空之中缓缓调转了方向。

锁定目标。

发射!

于是,一道道虹光从黑暗之中闪过,落入现境之中,再也不见。

静谧如雨水。

如是,再三确认,直到断无一人幸存为止。

最后,当预定的时间到来,跨时传送的请求从并不遥远的未来抵达现在,他选择了准许,起身走向大厅。

狂乱的虹光从中央传动大厅迸发。

就在紧急响应部队的前方——

当和他们毫无区别的另一个自己从虹光里显现的时候,所有人便毫不犹豫的扣动了扳机,将虹光中穿梭而来的身影尽数杀死当场。

尸体被迅速的拖到了一边。

接下来,在专员的指挥之下,他们走进了传动的矩阵中去。

发向过去的跨时传送开启。

将一个个身影吞没。

在最后的最后,专员回头,看向了身后渐渐陷入死寂,宛若鬼蜮的彩虹桥,那一张自始至终都面无表情的脸上,微微抽搐了一下。

如同自嘲一样,无声一笑。

什么都没有说。

只是从胸前摘下了染血的统辖局胸针,丢在了地上。

他转身走进了即将消散的虹光里。

随着虹光一同,去往了发生在过去的死亡。

足以断绝一切未来干涉的死循环,在此构成。

前所未有的恐怖震荡扩散,火焰自失控的矩阵里喷薄,升腾,一道道裂隙从庞大的巨构之上浮现。

到最后,一切都归于死寂。

伴随着迅速断绝的虹光,只剩下遍布裂痕的巨构漂浮在天地之间。

仿佛坟墓。

垂落最后的泪光。

轰!

当第二道巨响从远方响起时,存续院的休息室里依旧一片死寂。

闪烁的灯光下,一张呆滞的面孔抬起。

茫然的看着四周——

我是谁,我在哪儿,我他妈的要干啥?

傅依坐在自己位置上,瑟瑟发抖,开始后悔为啥要接这个外派的工作了。

终于明白,为啥明明每个人都加班忙到吐血,听到有一个存续院的外派时,却又不约而同的露出微笑,将这个福利让给了刚刚入职的新人。

这哪里是新人?

这分明是受害者好吧!

存续院的招待不可谓不用心,也没有任何想象中的苛刻制度和规章。实际上自己的工作内容极其简单,带着一个箱子,然后在一个休息室套间里等着就完事儿了。

困了就睡,饿了就吃。

想吃什么拿起电话直接说,然后吧嗒一声铃响,拉开隔板东西就来了。除了没有WIFI之外,简直没有任何缺点。

唯独的问题就在于——不!对!劲!

哪里都不对劲,每个角落都好像有问题,看起来平平常常的休息室里,却总让傅依感觉仿佛幻象。

哪怕暖气开足,也挡不住骨子里的发冷。

那一份对于缄默者而言是必要条件的感知力在无时不刻的向着她报警,每分每秒。

告诉她,她已经深入险境。

可她却找不到险恶之处究竟隐藏在哪里。

直到灯光再度开始闪烁的时候,她再忍不住了,走到门前面,稍微,提高了声音:“喂,有人吗?”

无人回应。

门缝开启一隙,外面,空空荡荡的走廊。一扇扇门分列两侧,就好像一直能够无止境延伸到想象的尽头。

一个人都没有。

甚至连灰尘都不存在。

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她呆滞着。

关上门。

一只冰冷的手按在了她的肩膀上:“嘿,你就……”

“哇啊啊啊啊!!!”

傅依惊叫出声,下意识的抱头蜷缩,呐喊:“槐诗咬他!”

影中的恶犬忽然升起,张口,扑出。然后,又好像触电一样,陷入僵直。

“你们缄默者……攻击性都这么强的么?”

沙赫仿佛早有预料那样,收起了手中笔状物品,端详着她,微微一愣:“等等,我记得你,你是梅的女儿?你怎么在这里?”

傅依反应过来,看着沙赫,还有他的胸牌,终于松了口气:

“外、外派公干。”

“那看来就是你了,跟我来。”

沙赫了然,丢过来了一个氧气面罩,还有一张胸卡:“快点,消杀就要开始了——把自己的临时工牌带好,别摘,千万记住,不准摘,明白么?”

隔着氧气面罩,那样严肃的神情令傅依微微一愣,旋即,用力点头。

跟在他的身后,推门而出。

亦步亦趋。

死寂的走廊里依旧空无一人,回荡着脚步声。

经过的时候,有的门后面的房间却好像发出了细碎的声响,仔细听,却又听不清晰,只是令傅依的皮肤激起一片鸡皮。

感觉深入雷区。

可随着他们向前,傅依却听见了隐隐的电流声,在他们的头顶。

好像老旧的灯管闪烁一样。

背后的灯光在迅速的熄灭,一节,又一节,黑暗如潮,如同紧追着他们的脚步一样,能够感受到脖颈之上吹拂的寒意。

就好像知道傅依在想什么一样,走在前面带路的沙赫头也不回的说:“别回头,你没有许可,看到它们很麻烦的。”

“嗯?哦,哦,我知道。”

傅依僵硬了一下,用力点头,抱着箱子紧追,生怕落后一步。

来之前,没有人跟她说过工作内容,很简单,存续院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除此之外,什么都不要做。

【不要做,多余的,事情】

那位交代工作的缄默者前辈不惜将这一条律令刻进了她的意识里。

可听着后面背后黑暗里那古怪的咀嚼声,还有宛如幼蚕啃食桑叶一般的沙沙声,却令她不断的发冷:“我……可以问问,那是什么吗?”

“你就当,免疫系统吧。”

走在前面的沙赫回答:“存续院有一部分动力来自三大封锁所牵引的现境之重。简单来说,就是拿整个现境堵在了笼子口上。

如果三大封锁出现动荡,锁松了,有些东西就会不安分。

如今现境失去平衡之后,存续院的‘应激反应’被启动了。内外已经彻底锁闭,所以开始紧急消杀。”

“……这、这些是我可以知道的吗!”傅依惊恐。

“工作内容,你要是担心,回头走之前帮你抹了就行。

目前不知道除了统辖局之外,吹笛人还留了多少炸弹,为了保证现境的安全,彻底检查完全之前,石之门的封锁也不能打开……麻烦的事情太多了,大家都在忙着各自楼层的事情,结果把跑腿的活儿都塞给我。”

沙赫忽然停顿了一下,回头,灯光之下,氧气面罩映照着一片舞动的黑暗,有什么诡异的轮廓从傅依的倒影之后一闪而逝。

他问:“最后确认一遍,东西带着吗?”

傅依用力点头,双手举起了手中的箱子,递给他。

“别给我,我也不会用。”

沙赫摆手,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份地图一样的东西,随意的折叠了两下之后,傅依就听见身旁传来一声清脆的声音。

宛若电梯抵达。

缓缓开启,露出了温馨的暖光。

紧接着,凄厉的惨叫声骤然从她身后的黑暗里升起,宛若垂死的野兽那样,在巨响之中,震荡传来。

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冲撞着囚笼。

令她再不敢犹豫,埋头‘冲’进了电梯里。

电梯门关闭之后,许久,才终于松了口气。即便她自己也心知肚明这一份安全感究竟有多么的虚幻和飘渺。

“放心,底层是设备和维护区域,没有什么大件存放和封锁,也不需要你去大战小怪兽,那是尼芬海姆的工作范围。”

沙赫按下了电梯表盘上唯一的那个按钮,在无止境的下沉感中,人的感知却仿佛被迷失和麻痹一样,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坠落还是上升。

他从电梯内的工具箱里拿出了一把注射枪,在傅依反应过来之前,对准她的脖子,冷不丁一下。

宛若寒泉一般的冷意便从灵魂中扩散开来,令她不由自主的颤抖了一下,却感觉原本迟钝和昏聩的意识终于渐渐清醒。

“好了,认知疫苗和模因防护已经注射完毕,接下来我来进行这一次工作内容的简报。”

沙赫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平板:“目前第二封锁·【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出现严重的内部冲突和混乱,你可以理解为系统死机,总之,什么指令都输入不进去,内部什么指令也都转不起来,卡得透彻。

为了维持存续院的稳定,咱们俩必须在收容系统彻底失控之前,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一次外侧的手动重启,在这个过程之中,我作为存续院的管理人之一,会执行主要的工作。而你将作为缄默者的代理者,行使白银之海的权限,对存续院的操作进行授权……嗯,箱子现在你可以打开了,密码是0000.”

“这么随意吗!”

在呆滞之中,傅依忍不住下意识的吐槽。依言打开箱子的时候,就更加的不可思议。

就真那么开了。

实际上,在这之前,密码盘就已经被拨动到了这里,只不过她根本没有尝试过而已。

甚至,连想都没有想过。

自意识之中就被删除了这样的可能。

箱子里只有一份文件。

空白的身份表。

可就在她伸手拿起来的瞬间,她所有的讯息,包括性别年龄乃至履历乃至工作证上的照片,都已经全部出现在了上面。

【临时权限授予证明】

填写完毕。

再紧接着,一个大红印章就已经出现在了她的签字之上。

轻飘飘的文件像是泡影一样,消散在她的手中。

可取而代之的,是充斥耳边的恐怖巨响——宛如万丈海潮起落,无以计数的意念、思想和灵魂彼此碰撞,数之不尽的暗流自深海之中奔涌。

乃至,近在咫尺的无穷呐喊和悲鸣!

缄默者的灵魂如镜,映照出白银之海中的滚滚浊流,波涛汹涌!

令傅依的眼睛瞬间猩红,几乎站不稳,跌倒在地。自氧气面罩里,眼泪和鼻涕都流了出来。能够感受得到,那无数潮起潮落的悲怆和绝望,不断的蹂躏着她的意识,几乎要将她瞬间同化。

感受到此刻白银之海,傅依几乎忘记了呼吸,只感觉肺腑瞬间收缩成了一团,如此冰冷:“下意识的抓住了沙赫的胳膊:“战场!战场……战场上究竟出什么事情了?状况呢?我……”

“不知道。”

沙赫怜悯的垂眸,看着她,就好像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一样:“我也不知道槐诗怎么样,所以,我没办法回答你,也无从保证。”

未曾将漆黑的日轮和异变,吐露分毫。

“不必害怕,因为害怕不会有用。不必担心,担心也于事无补。只要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够了,每个人都做好。

这样的话,其他的事情,有其他人去解决。

这就是想要在存续院的工作里保持健康心态的诀窍,傅。”

在电梯的下落之中,他缓缓的说道:“如果你只是梅的女儿,我可以允许你在我的实验室安全区里休息,不管是流眼泪还是睡大觉,零食管够。

可你是缄默者的代表,你必须得学会习惯,并且,在那之前,先将自己的工作做好。

现在,回答我,还站得起来么?”

“我……我能。”

傅依咬着牙,扶着墙壁,缓缓的撑起身体,深呼吸,努力的屏蔽着来自白银之海的哀鸣,鼓起勇气。

“很好,然后,第二个问题……”

沙赫看着她的眼瞳,满意的点头,忽然问:“会开枪么?”

“啊?”

傅依微微一怔。

然后,沙赫便伸手,从工具箱里抽出一把古怪金属结构拼凑而成的机械,抛过来。像是霰弹枪,又如同某种诡异的法杖,结构不明,原理不明,效果也不明。

入手沉重又冰冷。

唯一能够感觉到的,便只有它的创造者寄托在上面的‘心愿’。

仿佛工于心计的寻求着某种彻底且环保的毁灭方式一般。

如此的,恶意狰狞!

“这、这什么啊!”她的声音克制不住的发抖。

“拖把,或者扫帚,或者洗洁精,你随便怎么叫都没问题。”

沙赫微笑,看向电梯门外的方向:“你去过地下室么?就那种阴暗逼仄的角落里,时间久了没人清理,就会有一些‘小老鼠’和‘小虫子’到处筑巢……

遇到这种状况,作为清洁工,就不能害怕和惊慌。”

他说:“只要温柔的把它们赶走就好。”

卡擦一声,清脆的声音。

沙赫的手中那一把‘清洁工具’发出一声脆响,最上面的阀门被拧转到了极限,重重电弧自结构之间跳跃闪烁。

耀眼的猩红从内部缓缓升起,如此刺眼。

就在渐渐停止下沉的电梯之外,好像有尖锐的抓挠声和碰撞声响起,混乱的蠕动声,脚步声,迅速的靠近。

带着诡异的嘶鸣。

电梯内,灯光闪烁着,照亮了沙赫的笑容。

好像公园里抄起锤子玩打地鼠的小孩儿一样,满怀着期待。

“——我跟你说,可刺激了!”

叮~

电梯门开启。

滚滚而来的无边黑暗里,数之不尽的诡异轮廓蠕动着,渐渐升起。

家里老人阳了,没告诉我,心乱如麻……

希望大家平安无事,也希望所有人都能度过难关。

(本章完)

第1598章 道别与祝愿

伦敦,统辖局总部,空洞的大楼里,一重重闸门落下,警报的光芒依旧还在回旋闪烁着。可死寂的建筑中,已经再听不见人声。

只有幻觉一般的风声从裂隙和血泊中掠过,便化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轻歌。

闪烁的灯光之下,隐隐的残影浮现。

仿佛残存的灵魂一般,无声的哀嚎,自看不见的束缚里,惊恐的挣扎,渐渐干瘪,只剩下了墨迹一般的刻痕。

在墙壁之上,悬挂的规章不知何时变成了猩红,如血一般的色彩在上面蔓延,迅速的篡改着曾经的一切。

将曾经的铁则渐渐扭曲,畸变,化为面目全非的模样。

到最后,忽然有一只猩红的眼瞳从监视镜头之上浮现,睁开,俯瞰,漠然的凝视着下方的违背者。

那个在血泊中艰难挣扎,想要爬起的身影。

向着走廊拐角处伸手。

“救救我,救命——我只是想要抢救资料,我,我……”

不知名的中年男人动作越来越慢,自凝固之中,身躯渐渐变化,猩红的结晶从血肉之下穿出……到最后,整个人都被凝结为了一座挣扎的雕像。

可在结晶覆盖那一张面孔之前,一颗子弹破空而至,贯穿了颅骨,杀死了意识和灵魂,令猩红的色彩停滞。

残存的雕像之上,只剩下最后的面目残留。

如此痛苦,可是却带着解脱的微笑。

炽热的弹壳落在了地上,自女士皮鞋旁边弹跳着。

X女士最后低头,看了一眼死者的面孔,无声一叹。

“说了那么多次,少加班,就没几个部门当回事儿吗?”

说着,头也不回的,将监视镜头上所延伸而出的血肉眼瞳给打爆。

自玻璃的倒影之中,略显苍老的女士依旧穿着办公室的套裙和西装,如同随处可见的上班族一般,唯有胸前还别着架空机构的胸针。

可是当窗外的火光跃升,惊雷横过时,那一张肃然的面孔就微微的变化,仿佛要褪去人的面目,展露出非人的诡异本质一样。

渐渐的,同这一座化为魔窟的诡异巢穴相得益彰。

幻影瞬间的显现,自那一双冷灰色的眼眸瞥视之中,又无声的消散。

从窗外能看到的,只有那仿佛笼罩着浓烟和猩红的城市,那些鲜艳的色彩好像在暴风雨的蹂躏之中渐渐褪去。

到最后,只剩下灰黑。

像是永恒冻结一样。

笼罩在无休的雨幕里。

她收回视线,继续向前。

很快,在异化之下渐渐变成迷宫的建筑内,嘶吼和呐喊声渐渐清晰。

原本空旷的走廊和房间内变得满地狼藉。墙壁上,隐约能够从一处处剥落的白皮之下分辨出人形的轮廓,就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缺口之中爬出,一条条如同丝线一般的灰黑色液体残留在地上,自那些东西的拖曳之下,延伸向了黑暗的尽头。

如同呻吟和呐喊的声音回荡在黑暗里,不断起伏。

“背叛者!”

“归于秩序,归于统辖!”

“吾等终将统合唯一……”

而最后,所响起的,便只有枪声。

一路走来,到处都是打斗的痕迹,还有一具具像是淤泥一般渐渐溶解的诡异尸骸,面目之处空空荡荡,就好像同一个批次的零件一般,毫无区别。

自空旷的大厅之中汇聚,彼此堆积在一处,就变成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尸山。

咔吧。

一声脆响。

随着头颅的坠落,最后的吼声消失不见。

只剩下尸山最顶端,那个佝偻身影缓缓的挺直了身体,抬起眼眸看过来的时候,白发之上的血滴垂落。

昔日以寸论价的奢侈布料之上染满了猩红和漆黑,而不知道从哪儿抢来的战术马甲上,别满了武器和弹夹。

“X?好久不见。”

他歪头,吐掉了嘴角熄灭的烟卷,露出笑容:“回来加班了吗?”

短暂的寂静里,X女士微微眯起眼睛,凝视着那一张老脸,似是分辨:“罗素?”

“对。”罗素点头。

X女士不假思索的扣动扳机。

并不是确定对方的身手和身份,那张从来都令人不快的笑容根本无从作伪。也没有瞄准他身后扑上来的怪物,因为根本没有这种东西。

所有死在他手下面的敌人都已经死的不能再透了。

短短的瞬间,X的枪口便锁定了他的面孔,致命的三角区,子弹飞射,呼啸而过,最终钉进墙壁。

擦过了罗素的耳朵。

就好像未卜先知一般的,他侧过了头。

然后,抬起了双手,宛如投降一般,诚恳微笑:“新墨西哥那事儿,是我不对,我道歉,别生气。”

“你活该。”

X女士面无表情的放下了枪口,专注的更换弹匣。

好像时刻准备着在这老王八身上多开几个透明的窟窿一样。

“话说回来,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啊?统辖局的内部团建么?实在是别开生面。”

罗素摊手,干脆就坐在了尸山的最上面,戏谑一笑:“不过,就算是我没做过什么人事儿,也不至于让人用彩虹桥来炸我吧?”

他想了一下,补充道:“六次。”

X女士没有回答,扬手将一个沉甸甸的东西丢了过去,很遗憾,并不是手榴弹。

而是一台手机。

“有你电话。”她说。

罗素低下眼睛,瞥着亮起的屏幕,还有上面正在通话中的未知号码。

“先导会?”

他歪过头,夹着电话,从烟盒里抽出为数不多的烟卷,点燃,了然的吐气:“你们这帮干尸,做什么事情从来都不预约的是吧?”

“嗯,我也很高兴见到伱,罗素。”

混沌运算之中,昔日第四任统辖局局长威廉的声音响起。

“哈,瞧瞧,谁说普鲁士人不懂幽默的?”罗素咧嘴,并没有浪费时间,“这是什么个状况,讲讲?”

“预料之中最糟糕的结果出现了。”

威廉说:“在十分钟之前,先导会通过缄默者石碑得到了验证——吹笛人不惜舍弃一切,向统辖局投降。

他以自己的彻底消亡和毁灭为代价,通过预留好的后门,将这一份灵魂内所积累的所有灾厄全部植入了统辖局之内。”

“让我猜猜看。”罗素搓着下巴上的胡茬,忽然问道:“你说的最糟糕的状况,应该不是指这个吧?”

威廉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平铺直叙:“统辖局这一存在已经被白银之海证实判明,具备毁灭现境的潜质——成为了毁灭要素,如同曾经的理想国一样。”

这便是战争带来的后果。

确切的说,是胜利所带来的【报偿】。

在叶戈尔的手腕之下,统辖局压服了五大谱系的矛盾,切实的将现境统和为一了,即便是这样的状态注定不会长久。

当吹笛人所带来的阴影消散,诸界之战的胜利在望。此刻的统辖局毫无疑问,便是整个现境的轴心。

即便是战争结束之后,其重要性有所衰减,但其影响力只会更进一步的攀升。

正如同叶戈尔所作出的保证那样。

在他的引领之下,统辖局真正的走出了理想国的阴影,成为了足以代表天文会本身的庞然大物。

而同时,也更进一步的,将整个现境,置于秩序的管辖之中。

对于白银之海而言,掌控世界的权力,足以成为毁灭世界的原因……

这便是【毁灭要素·统辖局】!

当吹笛人所代表的畸变和混沌植入了统辖局的秩序那瞬间——

毁灭要素的结合,便已经开始了!

“根据先导会的前瞻运算,倘若放任事态演变,所有统辖局的直属员工都将遭受凝固侵蚀。

统辖局所定律的一切秩序将迎来彻底的畸变和歪曲,通过白银之海,植入全人类的灵魂之中。

届时,所有人都将被畸变之后的秩序整合为一。”

那样的结果,即便是对于比谁都崇敬秩序的先导会而言,也将是不折不扣的噩梦。

万物汇聚于永恒之律的掌控之下,每一个生物,从生下来开始,就将被严苛到连呼吸的方式都不会放过的法律和条令所控制。

而在生下来之前,便已经在工场一般的孕育场内已经注定了一生的作用,包括人格、职业、伴侣乃至保质期和使用年限……

无数零件之间划分出永恒的阶级,最终,组成了以统辖局为名的机器。

而伴随着凝固和深度的加深,这一份畸变的秩序终将吞尽一切名为人类的残渣,成为不折不扣的怪物。

彻底,将现境毁灭,坠入深渊。

“这下天下的乌鸦真的一般黑啦。”

罗素再忍不住,怪笑出声。

如同在困在井底的人看着另一个快要掉下来的倒霉鬼一样。

“吹笛人究竟给你们留下了多少炸弹?”他问。

“直到目前,依然不清楚,大秘仪已经失去控制,在你遭遇袭击之前,彩虹桥便被叛乱所破坏。”

威廉回答道:“如今,除了部分直属于先导会的调查员之外,绝大多数员工也已经无法信赖。”

罗素微微一愣,未曾料到状况已经恶化到这种程度,到最后,只能轻声一叹:“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可除了统辖局,还有谁能承担这样的责任?”

威廉反问,毫无动摇:“即便是最糟的胜利,也胜过最好的失败——即便是再来一次,统辖局的决策也不会更改。”

短暂的沉默里,罗素再没有说话。

似是沉思一样。

神情,渐渐阴沉。

“让我猜猜看……”

罗素的眼眸低垂,毫无温度:“你们这帮老逼登,该不会早就提前做好准备了吧?”

威廉,不,先导会并没有回答,只是继续说道:“再生计划的沙盒已经降下了,凝固趋势已经封锁在伦敦之内,目前全境的统辖局统属机构已经紧急冻结所有的权限。

一切的症结被封锁在了统辖局总部之内。

所以,做你该做的事情吧,罗素。”

他们说:“你的时间不多了。”

“怎么,现在给我一个倒计时?”

罗素漠然:“你们难道就不能亲自出来动一动老胳膊老腿儿?”

“抱歉,我们做不到。”

电话里的声音说:“先导会的存在,本身就是白银之海的防火墙,在我们的人格和意识被彻底侵蚀溶解之前,你还有五十八分钟。”

“先把炸弹背心穿自己身上,还真是你们这帮道德恐怖分子的作风。”

罗素最后问:“我是不是该说句永别?”

“永别了,罗素。”

他们说,“祝你得偿所愿。”

电话挂断了。

寂静里,只有庞大阴沉的楼宇中吹来的风。

宛若悲鸣。

短暂的等待里,X女士从口袋里掏出注射枪,给自己的脖子上重新补了一针疫苗,隔绝了这一份来自于统辖局的侵蚀和感染。

“大秘仪宕机之后,施加在这里的压制应该也有所松动了。”她问:“你的状况恢复的如何?”

“一点,但不多。”

罗素低头,微微弹指,站在衣服上的血迹和污垢消失无踪:“够用就行了。”

“那就跟我来,我们的工作还有很多。”

X女士将装满了编号咒弹的弹匣丢给了他,敲了敲鬓边的耳机:“艾,权限接管完成了么?时间紧迫,我可不记得自己的下属有这么无能。”

“抱歉,我已经不是在职员工,只是出于义务配合,您还是少玩点职场PUA吧。”

另一头,嘈杂的噪音中,一个不快声音回应:“部分封闭监控的权限已经拿下,紧急通道已经开放完成。

入口在B4、D2和D32,需要经过几个重污染区,以及——有一支未知的武装小队正在向你们靠近,一分钟后接敌,做好准备。”

她说:“祝你们的夕阳红旅行团一路顺风。”

那一瞬间,远方,有电梯井和闸门开启的刺耳声音迸发。

渐进的沉重脚步声从大厅的走廊尽头传来。

越发清晰。

罗素歪头看过来,礼貌一笑:“女士优先?”

“少来这套,还债的时候到了,罗素。”X女士面无表情的瞥了他一眼,最后警告:“巴西的帐我还没算呢。”

罗素耸肩,再没有试图争辩。

只是弯腰,从地上尸骸中拔出了一把染血的消防斧,拖曳着,走向了脚步声的来处。凝视着那些黑暗里渐渐清晰的诡异面孔。

便不由得,笑出声来。

“二五仔内讧是吧?”

白发的男人活动一下脖子,咧嘴,满怀着感慨:“这我可太熟了。”

就仿佛,远方再度吹来了背叛的风。

空气里漂浮着血的味道,火焰中焚烧着同僚和友人的骸骨,黑暗里回荡着怨憎和苦痛的啼哭。

曾经被抛在身后的一切,时隔七十年之后,又再一次的出现在了眼前。

如此清晰。

他微笑着,加快脚步。

如同昔日走向陨落的天国时那样。

满怀着杀意和憎恶,走向黑暗的深处。

“你们好啊。”

他说,“我回来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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