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0章 章直婚事

章越与章直这一对叔侄,对官家而言着实是两个极端。

章越是舍不得娘子,故而宁可被王安石,司马光鄙视,也要留在京中,不愿外放作官。

而章直呢?

他不知道留在皇帝身边,升官比较快吗?

天子与他还是年少之交,他不懂得珍惜这个机缘吗?

反而坚持要去西北作官?

官家看着章直所言并非是开玩笑的样子,年少时情感也被他收回在心中,转而对章直进行现实的考量。

嘉祐四年的状元刘煇已是病逝。

嘉祐六年的状元章越,本要外放,但因留京考了制科三等,故而一直在京为官。自己也舍不得章越在变法关键的这个节骨眼上外放。

嘉祐八年的状元许将本为签书昭庆军判官,两年后代还回京后本要试馆职,但许将却辞了。

因为他是仁宗皇帝最后一个点的状元,他当了状元没几日,仁宗皇帝就病逝了。

照例状元一任地方代还回京是可以授馆职的。

许将很知道分寸,便自抑为谅阴榜一般待遇,主动拒绝了试馆职。韩琦,欧阳修很欣赏许将此举,于是并没有让他试馆职,而是改为明州通判。

治平二年省元彭汝砺就是谅阴榜,只是授保信军推官,如今为武安军掌书记,一直都是选人。

而章直是治平四年省元,也是谅阴榜。若是自己要让章直试馆职,对于彭汝砺,许将又如何交代呢?宰相那边肯定也是不同意啊!

章直说要外放至西北为官,其实正是为了自己考量。

官家本想在在小伙伴面前显摆一番,周成王当年尚且一句话桐叶封唐,但自己要提拔少年时的玩伴留在自己身边为官却也不得。

官家背过身,悄然抹了抹眼角,然后强自笑着道:“也好,你便先去西北磨练磨练!朝廷日后与西寇是定有一战的。”

说到这里,官家顿了顿道:“是了,你还未娶亲吧!”

章直道:“是,臣还未。”

官家哈哈地笑道:“那你可要加把力了,朕听闻王相公和吕中丞都有意召伱为婿,到底是与谁家联姻,想好了没有?”

章直脸一红道:“这……这臣还没想好。”

官家笑道:“男婚女嫁乃人伦之事,你有什么可害臊的,朕的妹妹寿康公主年纪小你两岁,不如这般,你作朕的妹夫如何?”

章直一听脸都白了:“陛下要臣……臣尚公主?”

官家见章直这个表情顿时大乐,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好了,好了,朕与你说个笑话!”

章直这方才魂魄附体。

面圣之后,章直放允回家。

章实夫妇二人相见自有一番悲喜。

于氏悲喜交加能不住流泪,章实倒是有些毫不在乎地道,不过走两年而已,至于吗?章实此话一出,被于氏气得拿着拂尘一阵暴捶。

这一幕看得章直直乐。

章实也不是不疼儿子,只是嘴巴上不在乎罢了。

这时十七娘带着小章越来见,章直是极喜欢这位堂弟。

小章越早已读完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如今十七娘已开始教他读论语了。

听闻至此章直感叹,章家着实是出读书种子啊!

章直说完这句,被于氏刺了一句,那你也生个读书种子来啊。

章直听到父母催婚不好意思,将小章越抱在腿上教他论语里功课。

小章越极是聪颖,知一答十,看得章直又惊又喜,更是疼起了这位堂弟。

教完论语,小章越不由问章直任官如何,章直一一说了,小章越道:“哥哥这次回来,便是不走了吧!”

章直闻言笑了笑问十七娘,小章越大名。

十七娘说拟一个‘亘’,取自坚持连续之意,章直笑道,这个名字取得好,读书贵有恒。

小章越道了一句,哥哥名字也很好,宁在直中取,不在曲中求。

章直闻言大笑,更赞小堂弟聪颖,更是母亲教得好。

正在这时外头有人拜访。

众人还以为章越回家了。

出门一看原来是有人来投帖子。来人是枢密使吕公弼的家人上门投帖,请章直有暇登门一叙。

原来吕家早就候着章直,等到他一面圣完毕就派人登门邀请。

章直接了帖子,也是好生为难。原来他回京前也收到王雱的来信,让他到时候过王府一趟。

正在这时候,章越终于回府了。

叔侄见面,章越见章直更加成熟稳重不由高兴,立即知会让人将郭林,苏轼,苏辙请到家里。

章越与章直对坐说了一阵话。

章越细细问他地方人情,章直是佐贰官,朝廷给他机会让他学习政治。

章直说一路走来地方不靖,群盗极多。

章直还说这一次面圣的事,章越自是知道他终于见到了官家。

章越问章直官家是否给你安排了什么差事?章直说自己已是请求去西北任官。

章越也是吃了一惊。

章直怎么好好的要去西北?

章越看着章直知道,这侄儿看似老实,但心底很有主意,常常有出人意料之举。之前弃考就玩了一出,如今又推辞官家留在身边的任用,执意要去西北任官的事也是干得出来的。

章越责备道:“事先怎也不与三叔商量商量。”

章直道:“当下陛下突然询问,我一时不好说,便这么答了。陛下对侄儿的器重,侄儿是知道的,但是若是因此而留人话柄,既对不起陛下的知遇之恩,也连累了我章家名声。”

章越点点头道:“你能事事将陛下与家门考虑在心,这是你的长处,不过也是要多考量考量自己。”

“幸亏官家对你知根知底,若是其他大臣这般辞了,定是不知好歹。”

“三叔教训的是,侄儿明白了。”

章越微微道:“不过你既已拿了主意,我也有办法。我之前认识一个湖广棉布商人,你此番去西北与他联络,在所任之处办好民生。”

“至于横渠先生那边也有几个得意学生,你此番带上他们一并去西北赴任好了。”

说到这里,章越道:“不过此番回京你还有一件大事要办,那就是你的婚事拖不得了,你心底可有主意了?”

章直毫不犹豫地道:“全凭爹娘和三叔安排就是。”

章越笑着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难道你真的一点想法也没有?”

章直闻言一愣,脑子里不由浮现王家姑娘与吕家姑娘的样子。

(本章完)

第601章 吴府寿宴

王氏女子与吕氏女子,章直都见过一面。

王氏女子王安石是从小抱在膝头教之读书,那才华肯定不用多说,听王雱谈及见识谈论甚至不逊色这兄长多少,章直也看过她所作的文章诗词,说实话考个进士也不在话下。

但美中不足是相貌有些随他爹。

当然娶妻娶贤不娶色的道理,章直是明白的。

倒是吕家女子他从没听过什么才名贤名,但是那日惊鸿一瞥下,倒是甚佳。

章直听章越这么说,这才华与相貌就似鱼与熊掌一般难以兼得。于是章直内心在两者之间挣扎权衡了一番,觉得还是选……选齐人之福,那无疑是最王道的。

章越看了章直扭扭捏捏一番,最后露出这等神情来。同样身为男人章越还不知章直在想什么,顿时一个爆栗敲在章直头上道:“想得倒美……”

章直委屈地摸了摸头,想想又如何呢?

章越不免也有为了世界的和平,不如让章直委屈一下的念头,但可能么?

这一幕好似三流言情小说里惯用的套路,两位霸道总裁都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女主,到底肿么办?

于是女主无比害羞矜持地说,可是可是人家……人家只有一个身体嘛。

……

好侄儿是相亲届的天花板,爽是够爽了。

吕家和王家肯定是要答应一个,拒绝一个的。

不论与哪家结亲都是大事。

韩琦,吴充都是与五姓七望联姻,昔日官场视门阀为出身已被打破。

如今天下最显赫的一个是韩家,一个便是吕家。

此韩家非韩琦家,而是韩亿家,其子如枢密副使韩绛,翰林学士,知封府府韩维等……从仁宗朝至如今恩荣不减。

吕家则是与范仲淹斗了个你死我活,有整人专家之称的吕夷简,其子吕公著,吕公弼,一个是御史中丞,一个是枢密使。

父亲是宰相,儿子是宰相,那是汉唐时四世三公,五姓七望的传统,这点是宋朝历代皇帝都比较忌讳的,故而才有了退而求其次的翁婿宰相。

但韩,吕两家能够作到父子宰相,实是无愧于宋朝的新门阀。

吕家再往上说,前宰相吕蒙正是吕夷简的伯父,历史上号称三世四人,比韩家还胜了一筹。

而吕家能成为宋朝顶级世家,并非侥幸,其家风非常的好。

吕公著本人非常淡泊坚忍,坚持不用任何享受。他有句话是冬不附火,夏不挥扇,冬天不烤火,夏天时不挥扇,任何声色享受都不用。

这令章越想到黄埔里有副对联。

冬天饮寒水,黑夜渡断桥,忍性吞气,茹苦领痛,耐寒扫雪,冒热灭火,夏不挥扇,雨不撑伞。

这可谓有些借鉴,甚至抄袭吕公著的话。

一般人如此也罢了,吕公著是什么出身,伯公是宰相,父亲也是宰相……却如此身体力行。

不仅他如此,其女婿范祖禹也是如此。

吕公著的三个儿子吕希哲,吕希纯,吕希绩拜焦千之为师,后来都成为了名儒,到了南宋吕希哲一支还出了吕祖谦。

历史上的鹅湖之会,便是吕祖谦促成朱熹,陆九渊二人的约架。

要不是这样的家风,吕家又怎么不会有‘三世四人’之荣。

至于王安石的女婿蔡卞夫妇在历史上也留下不少典故,比如裙带关系,一起吃口水啊!

上层的婚姻最要紧看什么?

首先看肯定是形成利益同盟,连皇帝结亲也不例外。

但有远见卓识的士大夫家族,结亲首要考量则是对方的家风。

一个贤惠的妻子,可以兴旺夫子孙三代人。好的家风教养出的女子,定是个贤妻。

不过这是章越的考量,真正决定路要怎么走,最后这决定还是要侄儿自己来下。

章越道:“后天是我岳父寿辰,你随我一起赴宴吧!”

章越的岳父吴充如今已任权三司使,荣升计相。

御史中丞,翰林学士,知开封府,三司使被称为四入头,四入头说白了就是半步宰执。

这一次吴充寿辰,开封府官员来捧场的非常多。

最得意的要属吴安诗,因为他爹爹的荣升,使得在他京师的衙内圈子中地位日高。

因此吴安诗出入风月场的时候,更引得不少汴京名妓的青睐。

吴安诗并非一无是处的衙内,他非常的擅箫,即便是樊楼最好的乐工也要自承不如。

吴安诗无故不吹箫,故而使汴京达官子弟都无从欣赏。唯有在吴安诗所青睐的名妓中,方能听闻。

这日父亲寿辰,前往吴家道贺的无不是吴家关系密切的姻亲,以及东京城中最重要的官员。

京城的官员都以能收到吴家的请柬为荣,甚至有些三司所管辖的监司官员宁可出几十上百贯钱从别人那买来。

吴充不可能出门迎接,吴安持不喜与人打交道,这便是吴安诗露脸的好机会。

如此宴会自需人操办,吴安诗便委托给了何七。

何七一直在吴安诗手下听差办事,居间把揽说和公事。而何七也十分精明能干,别人给两百贯办得酒宴,在何七手中却能搞得似两千贯的酒宴一般。

能将事情办出花来的何七,自是大受吴安诗的赏识。

十七娘带着小章越从旁门进入吴充府邸,往日父亲的寿宴都办得普通,只是摆着几桌请自家人吃一顿便够了,但如今这崇尚奢侈之风,却往往是家族败落之兆。

十七娘见此一幕,心底隐隐有忧虑,但今日是父亲寿辰,她这些话又不好说出口来。说出口又如何?如今父亲新升任三司使,官拜宰执也是可期,她说出这话怕是家里没一个人听得进去吧。

十七娘想了想便带着小章越去见母亲。

而章越章直叔侄却走得是前门。

章越看到了满脸红光的吴安诗,以及在他身旁奔走打理庶务的何七,不由摇头。

吴安诗不是一次,而是数次地想要替自己与何七说和。

吴安诗还经常与章越说心胸要宽广,要大人不记小人过。说得章越好似不原谅何七就是一个心胸狭隘之人一般。

甚至章越不原谅何七,吴安诗还给自己甩脸色,好似自己不给他这大舅哥面子一般。

但是章越很想告诉吴安诗把诸葛亮的出师表多读几遍。

有一句话是亲贤臣,远小人。

小人再有用处,终究是小人。自己避之不及,你还要我主动往人家身上凑,伱这般简直情商堪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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