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5章 吃饱喝足的魔王准备干点正事儿了

科林庄园的夜晚格外漫长。

直到天边的浮白亮起,清晨的钟声敲响,众人才将昨夜辗转反侧的情绪安放在捋平的被褥上。

“早安,薇薇安小姐……你还好吗?”

庄园走廊。

艾琳看着似乎有些落枕的薇薇安,关切地询问了一声。

听到艾琳的声音,薇薇安的肩膀一僵,连忙将手从脖子上放下,接着挤出一个优雅得体的笑容。

“我很好,谢谢关心,艾琳小姐……那个,昨天的事情对不起,我是一时失言。”

“没有没有,我才是……一不小心说了那种奇怪的话,希望您不要误会。”艾琳红着脸摆了摆手。

薇薇安故作洒脱一笑。

“哪里哪里,我这边才是,食物什么的只是戏言。库库……我怎么会将兄长大人当做食物,想想都不可能嘛。”

甜品当然得是点心!

艾琳连忙说道。

“我我也是,那个吸……的意思……其实是当时我中毒了,情急之下科林殿下帮我吸出来了,并没有其他意思。”

薇薇安:“???”

魔力显然已经失效。

不过让一个恪守信条的骑士说谎,到底还是太为难艾琳了一点。她根本不擅长说谎,故而编出来的借口连她自己都觉得奇怪,以至于眼看着那抹红霞又快爬上了耳梢。

特蕾莎疑惑地看了艾琳一眼,接着又看向了两眼发直的薇薇安,心中陷入了思索。

晚餐她和莎拉、雪妮特等其他侍卫一起用餐,并不在庄园的主餐厅,因此并不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情况。

不过看薇薇安小姐的状态,她似乎一夜没睡。

莫非……

特蕾莎捏着下巴思忖,表情渐渐严肃了起来。

且不管特蕾莎又在她的书架上检索到了什么亵渎的东西,有一件事情她确实没有猜错。

薇薇安的确一夜没睡。

一来她本就不需要按时睡觉,二来昨晚她一刻也不敢掉以轻心,整晚都在戒备着宅邸内的动静。

其实她的谨慎完全是多余。

毕竟魔王大人比她谨慎多了,书房和卧室自带隔音结界,门一关就是另一个世界,哪容得了一只小吸血鬼听床?

当然了,罗炎昨晚并没有干坏事儿。

一来是米娅承受不了,二来是他需要克制自己的欲望,不能整天沉沦在温柔乡。

不过话说回来——

魅魔似乎也没有他最初想象中的那么可怕。

以前在魔王学院的时候,米娅总吓唬他,说什么魅魔能把活人吸成骷髅兵,识相一点就小心一下莉莉丝教授……但现在看来那似乎只是杂鱼魅魔的虚张声势罢了。

只要他buff叠得够多,最后一定是帕德里奇的笨蛋先没力气,然后口眼歪斜的求饶。

什么?不叠buff?

凭什么不叠!

有魔法就要狠狠地用,魔法师一定要有魔法!

……

晨曦的光芒渐渐越过了窗檐,和那皑皑白雪反射的日光一起,照进了干净明亮的餐厅。

长条餐桌上,精美的早餐已经备好。

有烤得焦黄酥脆的吐司、培根和香肠,还有煎至半熟的太阳蛋,以及热气腾腾的红茶……空气中弥漫着令人安心的食物芬芳。

罗炎坐在主位上,神清气爽地切开面前的培根。昨夜冥想了一整晚,此刻的他又重新变成了那个温文尔雅、云淡风轻的亲王。

虽然回想起昨晚那失控的场面仍让他感到一阵后怕,但好在莎拉的处理堪称完美。

那锅万恶之源的龙蛋汤被迅速撤下并销毁,所有的异常都被归结为小恶魔的恶作剧——

厨房的临时工误将“噩梦菇”当成了松茸,熬进了龙蛋汤。

至于大家在药效下说出的那些虎狼之词?

自然也被当成了致幻后的胡言乱语。

只要当事人不尴尬,尴尬的就是那锅汤。

总之秘密守住了,这个家还是完整的。

罗炎在心中默默给莎拉记了一功,咽下了细细咀嚼的培根,并端起红茶惬意地啜了一口。

恢复精神的不只是他,坐在一旁不远的米娅,明显心情也好到了极点,嘴里轻哼着舞台剧上听来的小调。

此时的她已经恢复了帕德里奇大小姐应有的从容与优雅,那头标志性的粉色长发被精心编织在脑后,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

她用餐刀往面包片上均匀地抹着黄油,嘴角总是忍不住微微上扬。

昨天是她的幸运日。

她不仅成功突破了梦寐以求突破的瓶颈,更重要的是她还拿下了“亲爱的亲爱的”的身心。

这种胜利者的心态让她此刻充满了宽容。

哪怕是对面坐着那位身份尊贵的公国公主,在她眼中也不再是必须要铲除的劲敌,反而显得有些可爱。

艾琳·坎贝尔?

传颂之光的持有者?

赫赫赫,不过是魔王大人手下的一枚棋子罢了!

四舍五入一下,也是帕德里奇小姐的棋子。

这种将人类勇者把玩于股掌之间的感觉真不错啊!

相比起帕德里奇小姐的春风得意,坐在餐桌末端的薇薇安就显得没那么开心了。

白天被艾琳用雪球秒杀,晚餐的时候又被帕德里奇狐狸精爆杀,期待的惩罚后续也没有发生……此刻这位高傲的吸血鬼小姐,正满脸写着“我现在火气很大”这句话。

她用叉子狠狠地戳着盘子里的香肠,那气势汹汹的动作,让坐在不远处的南孚一阵害怕。

而在餐桌的另一侧,艾琳正默默地观察着米娅。

不同于米蒂亚小姐的得意洋洋,也不同于薇薇安的“指甲刺入肉里”,艾琳的内心更多的还是负罪感。

虽然昨晚的记忆已经模糊,但她隐约记得在那场混乱的对话中,娅娅小姐似乎受了不少委屈。

先是被薇薇安百般刁难,接着又被理查德和阿尔弗雷德那两个孩子说是“小偷”。

虽然那是孩子们的童言无忌,但在那种场合下被当作外人排挤,对于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来说实在是太失礼了。

更何况……

艾琳看了一眼正在优雅进餐的科林殿下,脸颊微微发烫。

格兰斯顿堡的那个吻一直像个甜蜜而沉重的秘密压在她的心头,尤其是看着毫不知情、故作乐观的娅娅小姐,这种“只有我偷跑了”的愧疚感更是愈发强烈了。

作为一名崇尚公平与正义的骑士,她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弥补一下对娅娅小姐的亏欠。

想到这里的艾琳深吸了一口气,视线在餐桌上一阵寻觅,最终落在了那瓶产自坎贝尔堡森林的蓝莓果酱上。

“米娅小姐。”她声音温柔地开口,将那罐蓝莓果酱递了过去,“这是我家乡产的果酱,味道很不错,要尝尝吗?”

听到这个称呼,正在往面包片上抹黄油的米娅手一抖,手中的餐刀差点没把盘子给切了。

米,米娅?!

难道身份暴露了?

米娅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却对上了一双清澈而带着歉意的翠绿色眼眸。她微微一愣,很快便反应了过来。

并非暴露——

那是昨晚罗炎为了救场,临时给她加上的“设定”——米娅是娅娅·米蒂亚的缩写。

看来这位单纯的公主殿下真信了这个解释,而现在她正试着用这个亲昵的称呼向她释放善意。

呼——

自己吓自己。

想到这里的米娅心中长出一口气,伸手接过了果酱,脸上露出了一个腼腆而感激的微笑。

“……谢谢您,艾琳殿下,您真是太客气了。”

“请不要见外,我一直很感谢您对公国文化事业的帮助……啊,在餐桌上谈公事是不是不太好?”

“没有没有,我也很感谢您,把这么美味的甜点让给了我。”米娅表情羞涩地说道。

“原来米娅小姐喜欢吃蓝莓酱?这可真让人意外,回头我一定让仆人多送一些过来。”

“哈哈,都说了不用这么客气啦,我在吃方面的需求其实不是很大,这张餐桌上的美味足以……”

米娅其实只是想说足以让她吃饱,但不知为何薇薇安的盘子忽然发出了刺耳的刮擦声,将她的思路打断了。

看着恢复精神的米娅小姐,艾琳的脸上露出柔和的笑容,接着又用诚恳的语气说道。

“昨天的误会……还请您不要放在心上,孩子们有时候说话不知轻重。在雷鸣城,您是科林殿下尊贵的客人,也就是我们的朋友。”

听到姑姑的声音,正摆弄着餐盘里食物的理查德和阿尔弗雷德很老实地低下头道歉。

“对不起,娅娅小姐。”

“我们昨天不知道为什么话特别多……都怪小恶魔的蘑菇。”

“哈哈哪里的话,孩子们的直率有时候也很可爱……昨天我也有不好的地方,我才想起来阿尔弗雷德还没到上学的年龄,对不起哦,姐姐其实是想到了某个在圣城的兄控辍学赖皮小鬼。”

米娅眨了眨眼,一副轻松拿捏的模样,说完之后还得意地看了一眼罗炎的方向。

如何?

我编得是不是很圆润?

向罗炎递完眼神的米娅,又继续眉目含笑地和艾琳继续攀谈起来。

俩人从果酱聊到了坎贝尔堡的森林,接着话题又到了开春之后的野餐和秋季的狩猎。

罗炎对米娅的“圆滑”不做评价。

不过令他没有想到的是,米娅和艾琳之间的“相性”意外还挺高,甚至比和薇薇安这个来自魔都的老乡更加要好。

怎么形容呢?

她们身上散发着一种“惺惺相惜”的投缘,就好像一个人在说“打得漂亮”,而另一个人则谦逊着“你也不差”。

这可真是出乎了魔王的意料。

或许——

地狱驻漩涡海东北岸情报分局局长米娅小姐,其实是有两把刷子的也说不定?

毕竟,她也是自己调教出来的……前上司。

悠悠:“魔王大人,您的嘴角快要——”

‘你先闭嘴一会儿,我在思考问题。’

“呜……已经不会再叫悠悠了吗?”

为了不让那宁静的早餐被打扰,罗炎打发了擅自冒出来吐槽的悠悠,随后又让恭候在旁边的狐耳女仆帮自己续了一杯红茶。

虽然他越来越猜不到艾琳和米娅各自脑袋里都在想些什么,但只要圣光贵族与恶魔不大打出手,对于地表和地下世界的普通人以及哥布林们而言便是最大的福报了。

至于被两股势力夹在中间的魔王——

就让他牺牲一下好了。

这也是为了这颗星球的和平。

就在罗炎享受着这份难得安宁的时候,餐厅的大门轻轻推开,穿着女仆装的莎拉从外面走了进来。

她的步伐依旧轻盈无声,脸上的神情却比往常多了几分严肃。

只见她来到罗炎身旁,微微俯身,将一份仍散发着油墨芬芳的报纸递到了他手边。

“早安殿下,这是刚刚送来的《雷鸣城日报》,我想您应该会对它的头条感兴趣。”

罗炎放下了手中的刀叉,接过报纸展开,迅速地扫了一眼那个黑体加粗的标题。

《罗兰城局势进入白热化!》

所谓字越少,事越大。

罗炎的眉毛微微上扬,眼角的笑意收敛,渐渐被思索的神色取代。

只见在那头条标题的下方,赫然印着一张触目惊心的魔术相片。罗兰城的街上火光冲天,无数举着旗帜的平民又一次向奔流河畔的监狱发起了冲锋,而国王的皇家卫队被夹在了平民与守墓人的中间。

似乎注意到了科林神色的变化,艾琳暂时停止了与娅娅小姐的攀谈,转而向他投去了询问的视线。

“发生什么事了吗?”

“罗兰城的起义正在失控,看来我们邻居的家里要出大事了。”罗炎将手中的报纸翻了一页,目光投向了下文的报道。

“据罗兰城当地记者发来的消息,三天前的深夜,效忠于西奥登·德瓦卢的守墓人组织对国民议会的据点进行了血腥的清洗。然而这并未吓退起义者,反而激起了更大规模的抵抗。”

“数万名石匠、面包师和失业的码头工人走上罗兰城的街头,高喊着‘没有宪章,就没有面包’的口号,甚至一度逼退了前来支援的皇家卫队。目前罗兰城的市民正在进攻奔流河畔的监狱,他们相信那里是守墓人的据点,关押着被带走的石匠以及消失的孤儿们。”

餐桌上一片安静,只有壁炉里的柴火偶尔发出爆裂声,以及放慢节奏的咀嚼声。

罗炎将报纸上的内容转述给了艾琳,就好像他也是今天早上才知道了这件事情。

然而事实上,三天前的深夜他就已经听完了莎拉的报告,甚至还知道了报纸上没有写的东西。

真相很残忍,罗兰城的市民哪怕有再多的怒火,也根本无力对抗掌握超凡之力的守墓人。

尤其是起义爆发的初期,国民议会的骨干力量几乎要被杀光,恐惧曾一度笼罩了整个百科全书派,让他们濒临解散。

真正扭转战局的是塔洛斯,以及圣女卡莲麾下救世军埋在当地的情报网。

那位暗影魔将拿着“圣痕”组织提供的名单,成功化身为罗兰城黑夜中最令人恐惧的梦魇。

短短半个月的时间,便有上百名守墓人的中层骨干死在他的匕首之下,其中甚至还包括了两名卡修斯的嫡系——依靠“圣水”晋升铂金级的强者。

这场见不得光的剪裙边行动,强行扭转了王室对平民一边倒的屠杀,让守墓人也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也让那些革命者们得到了喘息和反击的机会。

由恶魔主持的“正义”固然算不上光彩,但效果却格外拔群。考虑到那些名单上的家伙也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这一波姑且算是魔神替圣西斯清理门户了。

听完了罗炎的讲述,艾琳放下了手中的餐叉,翠绿色的眸子里浮起了深深的担忧。

“当地的局势已经恶化到这种地步了吗?”

虽然她对莱恩王国的贵族没有任何好感,但她始终认为那些平民们都是无辜的。

尤其是在见到了万仞山脉的惨状之后,她很担心这场动乱一旦失控,将会引发比饥荒更可怕的危机。

身为一名恪守圣光信条的骑士,她始终对弱者怀有同情。

不过,她的侄子理查德王子,关注的焦点却在另外的地方。

这位年仅八岁的继承人放下了手中的刀叉,那双继承了大公智慧的眼睛里,正闪烁着求知的光芒。

“科林先生。”

看着突然开口的理查德,罗炎和颜悦色说道。

“怎么了?”

“宪章是什么?”

罗炎略加思索,压下手中的报纸。

“简而言之,那是一个国家所有人共同遵守的公约。它规定了国王的权力,也规定了平民的权利,以及双方彼此权力的边界。换而言之,它是所有人整体意志的体现。”

理查德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随即又皱起了眉头,提出了一个更尖锐的问题。

“这听起来像是在说法律,可我不明白,为什么莱恩人要说没有它就没有面包?难道有了它,麦子就会自己从地里长出来吗?”

虽然爱德华不像自己的父亲,但理查德却继承了自己父亲身上的很多东西,譬如务实这一点。

在他所受的教育里,法律是规则,而面包是产品,两者或许会在生产环节中发生交集,但其实他们是完全不搭界的两个领域。

罗炎赞许地看着理查德,压低了手中的报纸夸奖道。

“你很聪明,理查德,你看到了别人忽略的盲点。”

听到这句话夸奖,理查德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在这位年轻继承人的世界中,科林先生是他父亲最尊敬的人,而能够得到科林先生的承认,几乎等同于得到父亲的承认。

而爱德华很少像这样直接的表扬他。

看着这个虚心好学的孩子,罗炎继续说道。

“……事实就如你所困惑的那样,有没有宪章和议会,其实都不影响面包的生产。能够影响面包的,只有种麦子的农夫和烤面包的师傅。这两者之间本身并没有任何因果关系。”

“那为什么……”

“因为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什么是宪章,然而所有莱恩人都见过面包,也都渴望吃饱,”罗炎打断了他的疑问,语气温和地说道,“因此,在这场起义中,面包就成为了一种类似于‘钟声’的媒介。”

“媒介?”理查德仔细咀嚼着这个词,似乎是在琢磨着它的重量。

“没错。”

罗炎轻轻点头,向他的困惑注入了更多的分量。而这也是魔王很少去做的事情,将显而易见的东西揉成粉末去讲。

“‘钟声’可以让坎贝尔人说不出口的痛苦,变成一种能够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而‘面包’同样具有让莱恩人共鸣的力量。百科全书派若是只挥舞着他们的宪章,哪怕等到他们血流干的那一天,也撼不动西奥登的王位分毫。”

“然而现在,挥舞在他们手上的是面包。当所有无处可去的人们都意识到,他们梦寐以求的东西正握在百科全书派的手中。无论事实是否如此,整个罗兰城的柴薪都将在他们的吼声中燃烧。”

法国大革命的导火索有很多,也诞生了许多令人热血沸腾的标语,然而很少有人提及那最关键也最致命的一根稻草,其实是1788年7月13日的大冰雹。

它彻底摧毁了当年整个法兰西地区的农田,并让已经连续数年干旱的巴黎在次年遇见了有史以来最贵的面包,而这也彻底断绝了温和改良这一选项。

那场革命对于如今的罗兰城有诸多可以借鉴之处,他们之间有许多相似而又不同的地方。

理查德沉默良久,轻叹了一声说道。

“真是可怕的力量……”

“是的,这就是众人之想的威力。而那些能够引发众人共鸣的东西,我将其称之为‘锚点’。”

罗炎将报纸翻到了第三页,这一页报道的是莱恩地区,尤其是暮色行省地区正在蔓延的饥荒。

“如今的莱恩人最挂念的是面包,所以石匠行会的石匠们很聪明地用面包作为‘锚’。如果换成雷鸣城,这个‘锚’可能是银镑,也可能是股票……又或者类似的东西。”

理查德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小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我明白了,所以只要我们满足了人们的需求,把他们想要的东西给他们,他们就不会激烈地反对我……是这个意思吗?”

罗炎欣然点头。

“是的,但发现人们的需求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为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而这与他们宣称的往往又是相反的。”

“可罗兰城很明显吧?连我都知道他们需要面包,为什么西奥登·德瓦卢不给他们?”理查德再次追问,眼中的困惑更深了,“这张桌子上的面包或许很贵,但平民桌子上的黑面包应该是很便宜的吧?”

他对雷鸣城的物价是有了解的,因为那儿最便宜的面包正是以他父亲的名字命名,一斤面包的售价仅5铜镑,甚至比普通工人的时薪还低。

罗炎笑了笑说道。

“一块面包的确很便宜,但上百万人的面包加在一起可就不便宜了,你的父亲在面包上补贴的可不少。”

顿了顿,他看着若有所思的小王子继续说道。

“而且,人们不会总满足于面包,就像如今的雷鸣城讨论艾洛伊丝小姐的人可能都更多一点。如果有一天,你的子民需要更多的时间,能够在下班之后去欣赏鸢尾花剧团的演出,陪着妻子和孩子们在公园里散步,去百货大楼里购物,坐火车去坎贝尔堡的森林野餐……理查德,你有信心满足他们吗?这可是你父亲都没有做到的事情。”

理查德张了张嘴,陷入了长久的沉思,最终诚实地摇了摇头。

“我……我不知道。”

沉默许久,他继续说道。

“我的父亲太强了,我比不上他,但……我愿意尽我所能去做。”

看着那张天真而执拗的小脸,罗炎莞尔一笑。

“记得把这句话告诉你的父亲,最好是留到他的生日宴会上。我敢打赌,那将是他这辈子收到最棒的礼物。”

如今的爱德华最大的心病,既不是莱恩王国也不是传颂之光,而是他自己的童年。

他装了三十多年的孙子,等到亚伦·坎贝尔一死,就带着忍无可忍的雷鸣城市民走上了另一条路,将剑对准了父亲的同袍。

他最恐惧的莫过于自己的孩子也和自己一样,将叛逆的野心藏在了恭顺的面具之下,带着封建的幽灵将他呕心沥血建立的共和推倒。

这句话大概能把他的心病治好。

就算理查德做不到也没关系,至少小王子是朝着这个方向努力的。

“谢谢,我会记住的,科林叔叔……”小王子认真地点了点头,随后又试探性地问道,“所以,您的意思是众人之想是难以捉摸的,并且永远无法真正地满足,而西奥登只是选择了另一条解法?”

“你的聪明出乎了我的意料,或许你未来的成就,未必会输给你的父亲也说不定。”

罗炎再次欣慰地点了下头,笑容中带着几分对未来的期许,语气仍旧温和地继续说道。

“获得人们追随的办法并非只有一种,‘爱与欲望’是一条途径,‘恨与恐惧’也是一条途径。两者殊途同归,各有长短……你可以在精神上藐视你的对手,但千万不要小瞧了他们。”

封建与共和,教权与王权,权力与金钱……那些正在搅动两个王国风雨的宏大命题,其实都只是房子与房子里的家具。

而透过那虚幻的迷雾与鲜血淋漓的宪章,更赤果的人性才是构筑这一切的基石。

这是《百科全书》里不会写的真东西,但他很愿意教给这位年轻的“小坎贝尔”。

寻常人当然用不上这些知识,但理查德很明显用得上,因为早晚有一天他会成为盖房子的那个人。

餐桌上的气氛变得有些沉闷。

看着像小大人一样皱着眉头的理查德,艾琳轻轻叹了一口气,将手中的茶杯放回了托盘。

“好了,殿下。早餐时间我们还是聊点轻松的话题吧,这些关于哲学以及统治艺术的课程,对于理查德来说还太早了。”

那双翠绿色的眸子里带着几分嗔怪,不过温柔还是一如既往。

罗炎歉意地笑了笑,从善如流地止住了刚才的话题,语气温和地说道。

“你是对的,这确实不是佐餐的好料,让我们把话题转到格兰斯顿堡的蓝莓酱——”

“是坎贝尔堡的蓝莓酱……”

一提到格兰斯顿堡这个地名,艾琳的脸颊便是不由自主地一红,下意识乱了分寸,以至于前一秒才说过的话转头就给忘了。

“我,我们还是讨论一下眼下的局势吧……既然罗兰城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作为邻居,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做?直接出兵吗?”

罗炎微微一愣。

其实艾琳要是不脸红这一下,他都没想到这茬。见米娅投来困惑的目光,他立刻轻咳了一声说道。

“……直接出兵干涉显然是下策。虽然莱恩王室眼下正面临焦头烂额的局面,但这并不足以构成我们出兵的理由。一旦我们的军队跨过边境,不但会打破罗兰城如今平衡的局面,还会给那些对我们虎视眈眈的人落下口实。”

艾琳:“那……我们只能看着吗?”

罗炎轻轻摇头。

“当然不是,我们能做的事情有很多,譬如经营好暮色行省。那里是公国的屏障,也是这场风暴的缓冲区。罗兰城的混乱势必会导致大量难民涌向边境,如果我们不能让他们看见希望,他们将成为滋生混沌的温床。”

听到“难民”二字,正用叉子折磨着香肠的薇薇安忽然动作一顿,就好像终于找到了插嘴的机会。

“库库库……终于轮到薇薇安小姐出场了吗?”

那桀骜的笑声突兀地回荡在餐厅里,吸引了包括罗炎、艾琳、米娅在内所有人的目光。

只见薇薇安小手一扬,将那绚丽的紫色长发甩在身后,绯红色眸子里闪烁着得意的光芒。

“无论是收容那些迷途的羔羊,还是预防瘟疫的肆虐,亦或者甄别混在人群里的混沌使徒……这些繁琐的工作尽管交给薇薇安大人好了,我的圣科林·医院骑士团全包了!”

说到“圣科林·医院骑士团”这个响当当的名号,薇薇安的语气里充满了骄傲。

自从万仞山脉的那场惨烈战役之后,这支原本是为了与“帕德里奇派系”对抗而建立的特殊部队,已经迅速发展成了一股庞大的救助势力。

除去来自科林公国的血族、血仆精锐之外,这支队伍中还包含了大量薇薇安本人的狂热粉。

这些人大多都是从鼠洞中被救回来的幸存者。

他们或是出于对救命之恩的感激,或是被薇薇安本人的魅力吸引,纷纷加入到了这支以交错的血色长剑为徽章的骑士团。

如今的医院骑士团,俨然已经发育成了一支拥有完善医疗体系和武装护卫力量的正规军。

虽然薇薇安一开始并没有很认真地经营这支部队,但架不住她麾下一众血族精锐实在是太有上进心了。

事到如今,她也不好意思说当初只是闹着玩儿的了。

而现在正是让它的影响力再上一个台阶的时候!

餐桌上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理查德和阿尔弗雷德这两个小家伙,都用崇拜的眼神看着这位平日在庄园里横行霸道的大姐头。

他们没想到,原来薇薇安姐姐擅长的不仅仅是打雪仗和揍人,也是会干一点正事儿的。

而艾琳更是眼睛一亮,心中大喜过望。

“真的吗?太好了!”

难民的安置一直是她最放不下心的问题。

如果没有专业的组织去管理,那些流离失所的人群很容易带来瘟疫和治安混乱。

如果薇薇安愿意接受这个麻烦,她的压力将会减轻很多。

想到这里的艾琳,眼神真诚地看着薇薇安继续说道。

“薇薇安小姐,您真是帮了我们一个大忙。如果您有任何物资或者人员上的需求,请尽管和我开口,我和我的兄长一定会全力配合!”

“是吗?那我就不客气了。”

听到这句话的薇薇安脸上乐开了花,图穷匕见地亮出了那挂在嘴角的两颗小虎牙。

她没有看艾琳,而是猛地转过头看向了兄长,露出了那藏在狡黠背后的狐狸尾巴。

“我要兄长大人陪我去!”

话音落下的一瞬,艾琳愣住了。

正准备喝茶的米娅也目瞪口呆,显然没想到薇薇安会在这个时候提出这种要求。

“这是什么要求?!”

“是合情合理的要求。”

斜了一眼试图从中作梗的米娅,薇薇安哼叽地挪开了视线,接着做出了一副柔弱可欺的模样。

那微合着的睫毛轻颤着,能把五节火车拉着跑的吸小鬼,可怜兮兮地再次看了一眼坐在长桌尽头的魔王。

“毕竟……前线那么危险的地方,兄长大人忍心让薇薇安一个人去吗?您真的忍心吗?”

这是薇薇安的小巧思。

与其让米娅天天惦记着兄长,不如把兄长拐去遥远的边境。如此一来既能远离笨蛋勇者,也能甩开某只总想着偷吃的狐狸。

然后——

库库库,就是属于她的回合了!

薇薇安越想越兴奋,脸颊都不自觉地泛起了红晕。

魔王大人,血族的体温可是很低的哦,您也不想薇薇安因为体温过低而被冻死吧?凯撒·科林亲王那边很难解释的吧?嘴上说着不在意,其实心里非常渴望家人的您也会很难过的吧?

所以快给我吸一口血!!!

哈哧——

一不留神,口水顺着悬空的虎牙滴了下来,薇薇安忽然浑身一个激灵,迅速滋溜回去了。

罗炎:“……”

薇薇安的狼子野心还是那么好猜,但他暂时不想搭理她,因为他正在偷看莎拉递给他的小纸条。

上面写着圣痕组织传来的最新情报。

整张桌子上,只有耿直的艾琳小姐,没有因为薇薇安的发言而掉一地鸡皮疙瘩。

她捏着下巴思索良久,认真点头说道。

“唔……这的确是个问题。不过薇薇安小姐,请您放心,即使科林殿下不在您的身边,我也会替他保护好您。就由我来担任您的贴身护卫——”

“不行!绝对不要!休想!”

薇薇安忽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大惊失色,一口回绝了艾琳认真提出的建议。

艾琳微微愣了下,有些伤心地垂下头。

果然,是因为昨天那个雪球吗?

到底要怎样道歉才能得到科林小姐的原谅……

将看完的纸条随手烧掉,罗炎将藏在桌子下的手重新放回了茶杯旁,打断了薇薇安的发癫。

“也好。我的确得去一趟暮色行省,那么这次行动,薇薇安那边就由我来看着了。”

“科林殿下?”

“???”

艾琳愣住,而米娅则是吃惊。两人几乎不约而同地看向了罗炎,眼中均含着不同程度的关切。

然而罗炎只是回了她们一个安心的视线,让她们不必为自己担心,他有自己的考量。

如他所预料的那样,学邦的疯子们终于按捺不住的出手了。

根据莎拉递来的纸条所写,灵魂学派的魔法师正在罗兰城地下策划某种不可告人的仪式,而这背后极有可能牵扯到了混沌的力量。

塔诺斯虽然擅长暗杀,而且有自己赐予的神器,但在面对这种大规模的魔法仪式时,还是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迷宫里的魔将们多少还是吃了没文化的亏。

现在的罗兰城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漩涡,能够支援那里的,似乎也只剩下了魔王大人自己了。

他必须亲自去一趟。

至于薇薇安的小心思?

那个根本不重要。

她是用来帮自己制造“不在场证据”以及为行动提供便利的,真办事还是得靠莎拉。

而且,考虑到薇薇安敏锐的嗅觉以及对米娅的敌意,他觉得自己有必要把她带出去冷静一下。

免得她们真开撕了,威胁的可不只是雷鸣城的稳定,连魔都的局势都会受到影响。

“咦?”

没想到魔王大人如此爽快地答应,原本已经做好撒泼打滚准备的薇薇安一时间反而愣住,一双正欲表演的小手不知该如何安放。

幸福来得太突然,以至于她有些措不及防。

这就……同意了?

节奏会不会太快了点。

罗炎没时间陪她玩闹,直入正题说道。

“调动骑士团的事情,你通知一下雪妮特,我们三天之内出发。这次是坐飞艇过去,适应不了高空飞行的人提前打报告,不知道自己行不行的就去时钟塔上试一下。”

“是……”薇薇安点头如捣蒜,脸上仍是一副还没回过神来的表情,却已经将事情记下。

罗炎接着将目光投向了艾琳,继续吩咐道。

“魔法师公会的筹备工作基本已经完成,总部设在时钟塔,我不在的时候由詹姆斯·瓦力教授负责。艾琳,后续有什么事情你直接找他,无论是王室的活动还是与冒险者公会的接洽,我让他全力配合你们。”

“好的。”艾琳点了点头,露出重视的表情,“我会尽快将后方的事情办妥,我们在暮色行省会合。”

那个曾经困住她的战场,这次她将以全新的面貌回到那片土地,将那里的人们从水深火热中拯救出来!

这次没有裁判庭的阻挠,她相信一切都会不一样。

“我等你。”

罗炎用餐巾擦了擦嘴,站起身来,看向了一直恭候在身旁的莎拉。

“吃过了吗?”

莎拉用温柔的声音回答道。

“已经吃过了,殿下。”

罗炎点点头。

“跟我来书房,我有点事情要和你交代。”

莎拉微微颔首,右手贴在胸前行礼。

“遵命。”

(本章完)

第586章 罗兰城在燃烧

就在夜色笼罩科林庄园的时候,奔流河上游的罗兰城,夜空正被火光映得通红。

冰冷的河面上倒映着这座千年古都的燃烧与哀嚎,而那飞向皇家监狱的子弹和燃烧瓶更是承载着千万人的怒火。

“你们这群叛徒!你们拿着坎贝尔的枪和子弹,反抗你们的国王,你们都会被送到绞架上!”一名皇家卫兵站在街垒的背后咆哮,然而他刚把头探出掩体,一枚子弹便掀掉了他的肩章。

罗克赛1054年步枪的威力,让一般的超凡者都不敢轻易露头。

每一扇窗户的背后都可能藏着一杆黑洞洞的枪口,而那些枪口已经不知瞄准他们隐忍了多久。

不知是谁将一门火炮推到了街上,一发榴弹炸开了街垒,嗖嗖纷飞的弹片瞬间将那拥有着精钢级实力的皇家队长掀飞了出去。

超凡者的实力固然强悍,但并非无懈可击。

他们中枪了一样会死。

被火烧着一样会疼。

看着那火光中四处逃窜的皇家卫兵,依靠在掩体背后的市民们一边向他们开火,一边发出愤怒的嘶吼。

“叛徒?你们和你们身后的国王才是叛徒!你们早就背叛了圣西斯,背叛了自己的誓言,你们怎么好意思说背叛这个词?”

“该上绞架的是你们!”

“为了莱恩!为了骑士之乡的荣耀!奔流河的子民没有孬种!”

新一轮的攻势又开始了。

面对市民们此起彼伏的怒火,节节败退的皇家卫队仍在苦苦支撑着,而在他们身后则站着守墓人。

“城防军那边呢?他们怎么还不到!”斯盖德金爵士一把揪住了下官的衣领,唾沫星子横飞地骂道。

被喷了一脸唾沫的下官战战兢兢,脸色白得像纸,过了好久才颤抖着开口说道。

“他们……没有离开军营。”

“没有离开军营?!”斯盖德金的脸色微微一变,“他们什么意思?想造反吗?”

下官没敢吱声。

严格来说,城防军是国王陛下的人,忠诚度并不低于直属陛下的皇家卫队。然而在去年冬月大火之时,国王将原本属于行会和城防卫队的灭火蛋糕,分给了皇家卫队,以及威克顿男爵的白手套。

这件事情让城防军的士气一度跌到了谷底,从城防军的长官到下属,全都没得吃了。

光靠那点军饷,根本不够他们吃饱。

国库里的金币全都被西奥登拿去支援了坎贝尔公国的内战,估摸着威克顿男爵也没想到会有用上城防军的一天,因此谁都把他们给忘了。

从那时候开始,罗兰城的城防军就在消极怠工了。

全城的黑市都是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弄出来的创收窗口,每一个妓女和他们背后的老鸨都在给他们上供。

他倒不认为这群酒囊饭袋是想造反,在他看来他们只是单纯被金钱和欲望腐化,已经失去了战斗的能力。

你们皇家卫队不是挺能干的吗?

那你们就多干点好了。

反正钱被你们拿了。

最可怜的要数斯盖德金爵士,他的确拿了一些纽卡斯的好处,但大头都在威克顿男爵那里。

后来纽卡斯和朗巴内家族搞到了一起,他的座次更是从第二位降到了第三位。

现在他却得带着自己的弟兄,替城防军把所有的活都一起干了,并且承受市民们越发汹涌的怒火。

是的,威克顿男爵和朗巴内家族在这时候消失了,显然他们并不觉得这是他们的问题。

如今整座罗兰城都在燃烧。

将部下赶去了前线,斯盖德金爵士在胸口画着十字祈祷,心中默念着圣西斯的名字。

圣西斯在上——

如今只有您能拯救这座风雨飘摇的城市了。

显然以斯盖德金爵士的地位,是无法知道克洛德主教已经给圣城写过信这件事的。

圣城,早就放弃这片亵渎的土地了。

监狱之外风雨飘摇。

而监狱之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这座曾经象征着莱恩王国法律威严的堡垒,如今已不再单纯是关押犯人的囚笼,取而代之的是被彻底改造成了一座魔法工坊。

阴冷潮湿的地砖上,密密麻麻的铭文散发着猩红色的幽光。挥之不去的腥臭味充斥着所有人的鼻腔,让每一名从这里路过的魔法学徒,看起来都像是屠夫一样。

执勤的守卫战战兢兢,不敢与这些披着灰袍的家伙对视,生怕因为眼神的冒犯而被捉去参与他们的实验。

虽然他们没有这么干过,但谁能保证自己不会是第一个呢?

当千里之外的万仞山脉开始吃人,他们尚可将其当作茶余饭后的笑谈,可真有人当着他们面吃人,这些酒囊饭袋没一个不吓得两股发颤。

“这群该死的虫子,叫声越来越大了……”站在高耸的瞭望塔窗边,卡修斯一脸阴霾地盯着火光冲天的街道。

今年的冬天比往日更冷,但燃料的短缺似乎已经是罗兰城最微不足道的问题,那群泥腿子们开始上街取暖了。

震天动地的喊杀声仿佛要震碎了天上的雪,愤怒的起义者已经点燃了监狱外围的哨塔。

虽然他们大多拿着简陋的武器甚至是农具,但那如同潮水般涌来的人数,依旧让这座孤岛般的监狱显得摇摇欲坠。

卡修斯收回视线,转过身,面无表情地来到了塔楼之下,走进了一间阴森而空旷的牢房。

在那里,一名穿着学邦灰色法袍的年轻法师正站在一座黑曜岩石碑前,石碑中嵌着一座巨大的玻璃容器。

那容器里翻滚着浑浊的液体,无数扭曲的面孔在其中若隐若现,就像被拘禁的厉鬼一样。

“埃迪阁下,”卡修斯皱着眉头,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满,“我不明白我们在等什么。为什么不直接动用魔法,把外面那群不知死活的暴民清理干净?”

被称为埃迪的年轻法师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脸上带着学邦法师特有的苍白与傲慢。

他一边调试着灵质容器的压力阀,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道。

“清理?为什么要清理?”

卡修斯笑了一声。

“难道要等到这群蝼蚁打进来再出手?”

埃迪没有回头,只是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说道。

“丧钟大人,您似乎还没有搞清楚我们的目的。杀戮本身毫无意义,我们要的不是他们的血肉,而是他们的灵魂。”

“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有,而且区别很大。只有在恐惧与绝望的火焰中熬煮成型的浆体,才能充分发酵……啊,虽然我觉得我哪怕说得这么明白,您也是一知半解。”埃迪并不喜欢这位野蛮的合作者。

相比之下,那位曾与他短暂接触过几次的马吕斯先生,明显更加好学以及聪明。

也正是因此,奥蒙大人有向他透露过一些灵魂学派的隐秘研究,而那些东西是帝国都不知道的绝对机密。

只可惜,谁也没想到莱恩王国出了这么大的问题,由凡人的无能狂怒而引发的危机,竟然成了挖塌大坝的那只蚂蚁。

卡修斯眯了眯眼。

他同样很不喜欢这个魔法师,不过在整个罗兰城都开始燃烧的当下,学邦已经是他唯一能依靠的力量了。

“那我的士兵呢?”

卡修斯用下巴指了指身后的门,“守墓人的精锐正在外面流血,他们迟早会顶不住。”

“您的士兵?”

埃迪嗤笑了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年轻法师回过头,上下打量着这位莱恩王国的情报头子,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卡修斯大人,您可是未来的神灵,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还需要在乎几只蝼蚁的死活吗?”

卡修斯愣了一下,盯着埃迪看了几秒,原本僵硬的面部肌肉渐渐放松,最后发出一声轻笑。

“呵呵……那倒也是。”

松开了握剑的手,卡修斯的脸上重新恢复了游刃有余的微笑,扬起食指松了松领口。

的确——

他以为自己很在乎,但转念一想,自己其实完全没有在乎那些蝼蚁的必要。

所谓的精锐也不过是比普通人稍强一点的超凡者,在真正的权柄面前也不过是颗垫脚石罢了。

作为一名即将登上神座的超凡者,他只是暂时还没有适应那高高在上的新视角。

看着卡修斯脸上那迅速褪去的人性,埃迪慢条斯理地继续说道。

“而且,您其实应该感谢外面那些暴民。”

卡修斯:“理由?”

埃迪:“理由如你所见,多亏了他们像疯狗一样乱咬,狮心骑士团团长海格默才会被牵制在王宫里,无暇顾及他眼中的‘佞臣’……难道不是吗?”

卡修斯饶有兴趣地瞧了他一眼。

这话还真被他说中了。

西奥登·德瓦卢的怕死程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原本所有人都觉得那位陛下会坐视守墓人与狮心骑士团厮杀,直到一名神秘刺客的出现彻底改变了陛下的想法。

那家伙神出鬼没,游走在王宫的边缘,剪除掉了守墓人的骨干力量,让西奥登寝食难安。

狮心骑士团被调回了王宫,西奥登禁止海格默离开他身旁,要求那位半神级强者寸步不离地保护自己。

而也就在这时,起义者的势力忽然做大。

原本拿着草叉和滑膛枪造反的他们,手中忽然多了成千上万支最先进的制式步枪。

至于这座监狱?早就被数万名愤怒的市民堵得水泄不通,海格默分出的那点兵力根本进不来。

从这个角度而言,暴民们确实成为了他们的肉盾。

“你倒是挺了解我们。”

埃迪表情平静地说道。

“那是必然。我比你们还要了解你们。”

卡修斯:“我能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吗?”

埃迪微笑着说道。

“从你们自己都已经忘记的艾萨克王朝时期……不过那些事情都太久远了,我们在千年的岁月里也改变了许多东西。起初我们是你们的监护人,而现在,我们是你们的‘成全者’。”

成全者……

卡修斯细细地品味着这个词语,嘴角勾起了一抹微笑。

他大概明白学邦想做什么了,他们想再造一个机械之神,然后利用这枚棋子与奥斯帝国抗衡。

真是有趣。

就连帝国麾下最听话的一条狗,如今都背叛了圣光的信仰。或许这个庞大的帝国,终于要走到自身寿命的尽头了。

对于自己即将背负的使命,卡修斯的心中并没有太多的波澜。毕竟圣西斯已经死了,整个罗兰城里没有人对此感到疑问,他们早就被圣光遗弃在了漫无边际的长夜里。

如果是这样的话,即将成神的他可未必会输。更不要说他的背后还站着学邦,整个雪原上的法师塔都会成为他背后支撑的力量。

而帝国有什么?

他们只有一场打了一千年都没有结束的仗,魔都的恶魔早就垂涎着地表的肥沃土壤,无时无刻不想着杀回来报仇雪恨。

他们根本没有胜算。

想通了这一点的卡修斯,心思重新回到了眼前即将进行的仪式上。

看了一眼脚下那不断闪烁的猩红铭文,他用带着几分急不可耐的语气开口说道。

“我的最后一个问题,仪式启动还要多久?你们的祭品还够吗?之前储备的燃料已经烧光,如果不够,我可以趁乱再去抓一批回来。”

埃迪闻言淡淡笑了笑,用轻描淡写的声音说道。

“不用这么麻烦,你脚下的魔法阵,连接的就是整座城市的地脉。难道你还没有意识到吗?祭品早就在祭坛上了。”

当皇家卫队将第一名石匠拉进小巷子里处决的时候——

这场仪式就已经开始了。

只是那时候他还没有找到卡修斯而已,因为那时候他们选择的神灵是马吕斯,那个死在了万仞山脉的“先王之手”。

听到埃迪的声音,卡修斯微微一愣。纵然冷血如“丧钟”阁下,也不由为这庞大的手笔而感到一丝战栗。

他下意识开口询问。

“会死多少人?”

并非出于同情,只是他需要了解仪式的成本。

埃迪转过身,轻描淡写地回答道。

“大概,十万人吧。”

听到这个数字,卡修斯原本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罗兰城及周边地区常住人口接近三百万,算上海格默那个蠢货带回来的人,数量应该比他们知道的还要庞大。

用区区十万平民的性命,换取一个屹立于半神之上的真神。

这笔买卖,简直太划算了。

“那倒不多。”卡修斯耸了耸肩,语气轻松,像是在说服自己,“一场瘟疫或者一场饥荒带走的人也不止这个数。”

听到这句话,埃迪手上的动作一顿,玩味地挑了下眉毛,看向卡修斯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傻瓜。

“……我想您大概是误会了什么,我刚才说的是最后能活下来的人。”

卡修斯脸上的表情略微一滞,声音变得凝重了起来。

“会不会……太多了点?”

死十万尚可接受,但只剩下十万……他如何统治着庞大的疆土?

然而对于他的犹豫,埃迪只是轻描淡写地说道。

“任何伟大的奇迹都需由鲜血来铸就……其实我觉得并不算多,反正死了三百万,你们不是还有一千九百万吗?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努努力,很快就能生回来了。”

卡修斯的喉结动了动,脸上不知该做何表情,握紧剑柄的手松开又捏紧,最终脸上挤出来一副病态而扭曲的笑容。

“你对我们了解还挺多……”

埃迪淡淡笑了笑。

“我不是刚和你说过吗?”

“从很久以前,我们就在关注你们了。”

……

罗兰城地下,一处废弃的酒窖。

这里曾经是“百科全书派”印刷宣传册的基地,如今则是国民议会的临时指挥部。

阴暗潮湿的空气中混杂着霉味与汗水,挂在房梁上的煤油灯摇摇欲坠,将一只只焦虑不安的影子印在了墙上。

墙壁正中央挂着一张巨大的罗兰城地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插满了红蓝两色的旗帜。

红色代表起义军控制的街区,蓝色代表王室军队的防线。

单从控制的区域与部署的规模来看,明显是起义军占据了上风。然而面对眼前的局势,国民议会委任的法耶特元帅却无法乐观。

深深吸了一口手中的卷烟,直到烟蒂烫到了手指,他才面沉如水地将烟头掐灭。

如今国民议会的声势虽然浩大,数以万计的武装民兵包围了皇家监狱,然而法耶特作为一名职业军人,却比任何人都清楚上位超凡者的可怕。

尤其是“辉光骑士”海格默,那可是一人成军的存在。虽然他对民众怀有同情,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会为此背叛自己的誓言和家族。

守墓人更是如此。

他们不知道从哪搞来了大量的“圣水”,培养了一大批白银级乃至黄金级的超凡者。

如果不是有一位神秘刺客出手,国民议会的高层恐怕一个都跑不掉,全都得被国王藏在袖口下的匕首处决了。

眼下的关键便是奔流河畔的皇家监狱。

罗兰城还在观望的市民们都将那里视作是旗帜,只要能够拔掉那里,无可动摇的王冠便有了松动的迹象……会有更多的人加入他们。

不止如此,根据皇家卫队内部线人提供的情报,那个神秘的圣水似乎就是从那监狱里产出来的。

他们用人族的婴孩做药引,将灵质过滤,提纯出了一种名为魂质的东西。据说那是万能的许愿机,液体化的神灵……甚至能让凡人长生不老。

就在法耶特盯着地图上的监狱沉思之时,一声凄厉的惨叫忽然毫无征兆地响起。

紧接着,混杂着重物倒地的闷响与凌乱的脚步声灌满了门外的甬道!

“快跑!元帅!他们是——啊!”

刀剑入肉的声音,砍断了那凄厉的惨叫。

不等屋内的众人反应,足有三厘米厚的橡木门被一脚踹开,纷飞的木屑如迸射的弹片一样!

“轰——!”

尘埃尚未落定,三道修长的身影便如幽灵般闯入了这间地下室。

他们披着黑色的斗篷,手握银色长剑,胸口纹着一枚形如铜钟的徽章——那是“丧钟”的徽记,也是如今守墓人的徽记!

站在门口的卫兵立刻拔枪,然而他的食指还没摸到扳机,就被一道一闪而逝的银光切断了。

“啊啊啊!”那卫兵惨叫一声倒地,捂着血流如注的手。

而挥剑的那名守墓人只是漫不经心从他身上迈过。

黄金级强者的威压在一瞬间释放,让整个房间里的众人瞬间屏住了呼吸,喉咙就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

法耶特的额前划过一滴冷汗。

好可怕的实力——

这家伙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就在他观察着为首那位守墓人的同时,那守墓人也正戏谑地盯着他,就像捉弄着猎物的狐狸一样。

“瞧瞧我们发现了什么?一只躲在地洞里的老鼠。你的手下正在外面送死,而你却在这里抽烟……这合适吗?”

法耶特的反应极快。

在对方开口的瞬间,他已经拔出了腰间的转轮手枪,迅速扣下了扳机——这是雷鸣城走私到罗兰城的最新武器,能在极短的时间清空弹夹!

“砰!砰!砰!”

三发炼金子弹射向为首那人的要害!

然而,在凡人眼中快如闪电的子弹,在拥有着黄金级实力的超凡者眼里却慢得可笑。

那守墓人甚至没有挥剑,只是身形微动,便用快到无法看清的残影接下了他的攻击。

三发子弹轰在了门外的墙上,弹头上的铭文激活,火花飞溅,却只是喷了个寂寞!

“太慢了,‘元帅’阁下。”

守墓人轻蔑地笑着,看着那青烟缭绕的枪口,和周围脸色铁青不敢动弹的军官。

“虽然不知道谁给了你这把玩具,但显然它救不了你。”

法耶特的心沉到了谷底。

这就是凡人与超凡者之间无法逾越的鸿沟么……

面对三名黄金级刺客,他连同归于尽的资格都没有。

他并不怕死,然而想到自己死后,罗兰城的市民将独自面对那漫无边际的长夜,他的心头便涌上了一股强烈的不甘。

圣西斯啊……

为何永远是良心未泯的人最先死去?而罪该万死之人,却能踏着尸山骨海登顶。

见这只老鼠已被吓得说不出话,守墓人渐渐失去了捉弄猎物的兴趣,将沾血的长剑再次举起。

“结束了,你们这群贱民。”

然而,就在那柄长剑即将斩落法耶特头颅的一瞬间,异变陡然升起!

一道比黑暗更深邃的阴影,毫无预兆地从那守墓人脚底的影子里爬起,就好像那平静如井水的影子忽然活了过来,变成了一只吃人的怪物。

没有咒语。

亦没有一句废话。

漆黑的匕首如毒蛇吐信,从背后贯穿了那名黄金级强者的心脏。

“噗——”

一声轻响。

为首的那名守墓人瞪大了难以置信的双眼,就这么维持着高举长剑的动作,口吐鲜血死去。

毒素麻痹了他的神经。

他连回头看清杀自己的人是谁的机会都没有,就被自己的影子杀死了!

另外两名守墓人大惊失色,慌忙拔剑招架。

然而他们的手才刚刚摸到剑上,喉咙便添了一道细长的血线,被那柄无声的匕首斩杀!

不到一秒钟的时间里,三名让国民议会指挥部束手无策的黄金级守墓人全部毙命!

法耶特僵硬地举着枪,手指扣在扳机上,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他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觉得眼前一花,那些不可一世的杀手就变成了尸体。

周围的军官们也是一样。

他们双目圆瞪,胳膊颤抖地举着左轮枪,彷徨着不知该对准自己的太阳穴,还是该指向那诡异的阴影。

好像都没什么意义?

门口的阴影缓缓散去,逐渐幻化成了一道人影。

那是一位戴着圆顶礼帽的绅士,他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风衣,格调不俗的帽檐压得很低。

在弥漫的血液即将沾染他的皮鞋之前,他漫不经心地向前走了一步,软皮鞋跟落地的声音打破了房间内的沉寂。

法耶特咽下了一口唾沫,用颤抖的声音问道。

“你……是谁?”

面对那一支支惊疑不定的枪口,塔诺斯只是淡定地瞥了他一眼,嘴角带着几分嘲弄的笑意。

“你可以称呼我,暗影。”

“暗影?你的背后是谁?爱德华?罗德王国?学邦?还是……帝国?”法耶特的嘴唇动了动,最后一个词是他临时凑出来的。

实不相瞒,如今的罗兰城已经成为各方势力的角力场,他也分不清楚背后到底有多少股力量。

从这一点而言,国民议会掌握的情报还真不一定比皇家卫队的斯盖德金爵士更多。

而这也是小人物最无奈的地方。

无论如何,帝国这个词着实逗乐了塔诺斯,不过现在他没空和魔王大人“棋子的棋子们”开玩笑。

学邦的介入已经让局势失衡。

就在刚才他得到消息,魔王大人准备亲自出手——那位大人在后方筹备的工作似乎总算忙完了。

塔诺斯的肩膀微微颤栗,那并非是对魔王的恐惧。恰恰相反,那是出于兴奋的颤抖!

收敛了眼眸中的亢奋与嗜血,他看着眼神惊疑不定的法耶特元帅,用平淡的语气说道。

“你不必知道。”

“不想死,就跟着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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