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9章 “一所悬命”与“平行世界的土方岁

虽然比不上近藤勇,但就凭伊东甲子太郎的身手,他完全能躲开近藤勇的刀。

然而,他却没有这么做。

他就这么坐在原地,任由近藤勇把刀架在他脖子上。

“……你没有杀我呢。”

“什么?”

伊东甲子太郎微微一笑,毫不畏怯地与近藤勇对视:

“如果你真的恨我、厌我、想杀我,那在方才的一刹间,我的项上首级已掉地。”

“可我仍活着……这只说明一件事情:近藤局长,你并不愿杀我。”

“近藤局长,请倾听您心中的声音吧。”

“竖起耳朵,认真听,您心中有一道声音在反复呐喊:我不甘心!”

“不甘心做一个所谓的‘局长’。”

“不甘心屈居橘青登之下。”

近藤咬紧牙关,从齿缝间挤出字词:

“闭嘴……!”

伊东甲子太郎毫不理会近藤勇的恫吓,换上愈发激昂的口吻:

“近藤局长,恕我直言,您在新选组的仕途已基本到头了。”

“只要你一日在新选组,就一日生活在橘青登的阴影之下!”

“不,甚至都不需要橘青登亲自出马!光是土方岁三、山南敬助、冲田总司与永仓新八,就足以把你的光辉遮挡得一干二净!”

“近藤局长,您甘心如此吗?”

“仅仅只是当一个所谓的‘局长’,就让您感到心满意足了吗?

“您就不想更进一步吗?”

这一霎,近藤勇一阵眼花……其眼中的伊东甲子太郎仿佛变了模样——仿佛变为一条狰狞的、骇人的毒蛇,正“嘶!嘶!”地向他吐着蛇信!

他低下头,又说了一遍:

“闭嘴……”

可较之刚才,他的这声“闭嘴”显得有气无力的。

伊东甲子太郎若有所思地观察近藤勇的神态变化。

“……看样子,我一时半会儿是得不到确切的答复了。”

他一边说,一边偏过脑袋,使自己的脖颈偏离长曾祢虎彻的刀锋,旋即徐徐起身。

“我希望我将来的亲密战友,是一个真正下定决心的有志之士。”

“所以,我给您一点时间吧。”

“是要与我并肩奋战,还是继续与橘青登站在一边……希望您能在明晚之前,给我一个准确的答复。”

“今夜的‘课程’就到这儿,您请回吧。”

说罢,伊东甲子太郎不带半分停留地转身离去。

近藤勇没有追,也没有再把刀架在对方脖颈上,而是紧盯着对方的逐渐远去的背影。

“你就不怕我转头就把你这‘妄图反叛’的阴谋,告诉给橘君吗?”

伊东甲子太郎笑了笑,头也不回地说:

“假使你有意如此,那请便。”

“就算我现在强行要求您加入我的阵营,您也可以在明日天亮后就向橘青登告密。”

“当我决定要先向您开诚布公时,就已经做好了‘拉拢失败,出师未捷身先死’的觉悟。”

“跟橘青登相比,我如今所掌握的力量实在太弱小了。”

“要想超越橘青登,就只能兵行险着!就只能押上自己的一切去豪赌!”

“今夜,我赌您不会向橘青登告密。”

“明天,我赌您会成为我的伙伴。”

“既然是赌,那么不论最终结果如何,我都甘之如饴。”

语毕,伊东甲子太郎不再多言,其足音渐远。

不一会儿,

伊东甲子太郎的气息都彻底消失了,近藤勇仍呆坐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他紧盯着面前的虚空,焦距涣散,仿佛在看近处,又似乎在眺望远方,复杂难言的一抹抹情感染满其面庞。

不知不觉间,一旁的蜡烛燃尽了。

光芒尽散,浓墨般的黑暗笼罩着他……

……

……

匡天元年/明治元年(1865),10月27日——

秦津藩,大津,橘邸,总司的病房——

近藤勇的总司的床边,木然地凝视着总司的脸庞。

身为总司的义兄,近藤勇和土方岁三都拥有“随意出入总司的病房”的特权。

自己是何时走入总司的病房……老实说,近藤勇完全没印象了。

他只记得当他回过神时,他就已经坐在了总司的身边,就像是双腿有了自己的意识,自动带他来这儿似的。

看着正在熟睡的总司,他那空洞的双眸恢复了些许神采。

忽然,其身后蓦地响起土方岁三的声音:

“嗯?阿胜,你怎么会在这儿?”

近藤勇一愣,扭头去看,便见土方岁三正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什么物事。

“阿岁,这是什么?”

“没啥,金平糖而已。”

土方岁三说着大步流星地走入房内,颠了颠掌中的份量颇沉的金平糖。

“多给小司闻闻她钟爱的金平糖的香气,说不定能让她及早康复。”

他说着盘膝坐在近藤勇的身旁,把掌中的金平糖递至总司的鼻前,晃了晃。

“喂,小司,快闻,这是你最喜欢的金平糖,若是闻到了,就快痊愈吧。只要痊愈了,你就能像以前一样,想吃多少糖就吃多少糖。”

“……”

回答他的,就只有总司的轻盈的、和缓的呼吸声。

“啧……还是不行吗……如果是在平时,即使是睡熟了,只要闻到金平糖的香味,她也会马上醒来。”

土方岁三无声地叹了口气,随手把掌中的金平糖扔在总司的床头边上——但见其床头边上,已然耸立着堆积如山的金平糖。

大家都知道总司爱吃金平糖,完全是把金平糖当饭来吃,所以每一个来探望她的人,都会捎上一袋乃至多袋金平糖。

时至如今,众人相赠的金平糖已达一个惊人的数目,都能堆满大半个房间了。

在打完简单的招呼后,兄弟俩便缄默着,就这么安静地陪伴这位不省心的妹妹。

突然……真的非常突然,近藤勇冷不丁的向土方岁三问道:

“……阿岁,如果有一天,我成了新选组的敌人,你会怎么做?”

“哈啊?”

土方岁三挑了下眉,神色微变,一脸不善:

“阿胜,你没头没脑的瞎问什么呢?”

近藤勇下意识地别过目光,不愿与土方岁三对视。

“没什么,就只是……随口一问而已。”

土方岁三斜着眼珠,无悲无喜地、深深地瞥着近藤勇。

少顷,他开口了。

他并未正面回应,而是唐突地抛出一个反问。

“……阿胜,你知道‘一所悬命’这个成语的由来吗?”

未等对方作答,他便自问自答道:

“所谓的‘一所悬命’,是指‘拼上性命守护一个地方,直到最后一刻’。”

“对我而言,新选组就是这个‘一所’。”

言及此处,他倏地一转话锋,谈及一个毫不相关的话题:

“前阵子,我作了一个怪梦。”

近藤勇挑了下眉,随即没好气地嗤笑两声。

“又是怪梦?阿岁,你的怪梦怎么这么多啊?”

近藤勇清楚地记得,就在“长州征伐”的前夕,即土方岁三请来一位摄影师给大伙儿拍照留念的时候,也向他和总司分享过他所做的一个怪梦。

土方岁三当时所讲述的梦境内容,近藤勇仍清楚地记得:他茫然地呆站在空旷的、一无所有的荒原上,伙伴们都在向远方跑去,他想追,却怎么也追不上,只能无助地看着大家离他越来越远……

是时,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土方岁三,竟会被这个怪梦搅得很不安生,认为这个怪梦是在预示他快死了。

他当时之所以特地请摄影师来拍照,便是因为被这怪梦所扰,想为“后事”做准备。

事实证明,梦只是梦,当不得真。

直至今时今日,他仍活得好好的,并无任何意外发生。

朝土方岁三投去半是好笑、半是无奈的目光后,近藤勇半打趣地问道:

“你这一回儿又梦到什么了?”

“我梦到我们输给‘西国同盟’。”

才第一句话,就使近藤勇讶异得瞪大双眼。

土方岁三神情平静、自顾自地把话接下去:

“面对‘西国同盟’的强悍攻势,我们一败涂地。”

“从京畿败退到浓尾,再从浓尾败退到关东,再之后是宇都宫藩、会津藩……最后一路败退至五棱郭。”

“五棱郭成为吾等最后的堡垒,津轻海峡以南的全部领土悉数沦陷。”

“熟悉的面孔都不在了……没有橘,没有你,没有小司,没有试卫馆的大伙儿……只剩下我孤零零一人,统领新选组的残部,跟‘西国同盟’展开最后的殊死决战。”

“说是‘决战’,其实根本没有悬念可言。”

“敌我战力相差悬殊……西国大军铺天盖地而来,只凭这么点兵力,只凭区区一座五棱郭,根本就不可能有胜算。”

“在西国发动总攻击的前一夜,有人对我说:投降吧,只要向西国投降,就能活命。”

“对方并无恶意,仅仅只是希望这种必败无疑的战斗能够及早结束,希望能少一点牺牲者,希望我能活着。”

“可我连想都没想,直接予以回绝。”

“我像个娘们一样哭喊道:如果向西国投降的话,那到了九泉之下,我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伙伴们!”

“决战开启的那一天,我率军出城,强冲敌阵。”

“我燃尽所有,忘我地挥刀,拼死杀敌。”

“被我杀破胆的敌兵们,战战兢兢地问我是谁。”

“我已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可仍以最高亢的音量喊道‘新选组副长,土方岁三!’”

“而这,便是我的遗言。”

“高声喊出这句话后,我径直闯进敌阵,然后……再也没有出来。”

“以上,便是我这怪梦的全部内容。”

土方岁三“呼”地长出一口气,颊间挂起似笑非笑的古怪表情。

“佛教不是有‘三千世界’的说法吗?”

“我想,我所梦到的这些内容,说不定就是另一个世界所发生的真实故事。”

“在另一个世界,我被西国打得落花流水,屡战屡败,屡败屡战,转战大半个天下,最终在诚字旗下战斗至最后一刻……哼,虽然怪恶心的,但不得不承认的是,这确实是我会干出的事情。”

“不论是在哪一个世界,‘新选组副长’都是最令我自豪的身份。”

“不论是在哪一个世界,我都会为新选组肝脑涂地。”

“我本是荒唐度日的‘荆棘恶童’,每天不是在打架,就是在打架的路上。”

“没有目标,没有梦想,没有引以为豪的事业,每天都是浑浑噩噩的,仿佛每天都是飘在半空中。”

“直到橘组建了新选组,直到我成为新选组的一份子,我才终于有了‘活着’的实感。”

“看到新八、左之助和平助,我就觉得欢乐。”

“看到山南和斋藤,我就觉得安心。”

“看到你、小司、源叔还有橘,我就不会觉得寂寞。”

“对如今的我而言,新选组就是我的归宿,是我不惜性命也要保护的‘一所’。”

“凡是想对新选组不利的人,凡是要跟新选组作对的人,不论他们是谁,我都不会手下留情;不论他们具有多么可怕的力量,我都不会胆怯!”

“只要能守护新选组,我愿意化身为名副其实的‘鬼之副长’!”

“阿胜,即使是你,若不拿出同等的斗志、觉悟,也没法夺走我的‘一所’。”

“事到如今,新选组已不止是我一人的‘一所’,同时也是橘的‘一所’、小司的‘一所’……是大家的‘一所’。”

说到这儿,土方岁三似有所悟,顿了一顿。

俄而,他扬起视线,笔直地、审视般直盯着近藤勇。

“阿胜,你的‘一所’在哪里呢?”

近藤勇的瞳孔倏地收缩……眨眼间就紧缩成针孔状。

他转动着僵硬的脖颈,重新看向面前的娇怜妹妹。

“……阿岁,如果我问小司同样的问题,你觉得她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土方岁三耸了耸肩,戏谑道:

“我想她一定会一边嚼着金平糖,一边用看傻子般的目光打量你,说:‘哈啊?近藤兄,你是不是没睡醒啊?快跟我一起去晒晒太阳吧,等太阳把你烤得暖烘烘的,你就清醒了。’”

近藤勇哑然失笑,原本紧绷着的面部线条随之柔和下来。

尽管微不可察,但确实在这一瞬间,他那深藏在眸底的“迷雾”消散了。

约莫3分钟后,近藤勇哑着嗓音、轻轻地说:

“……阿岁,谢谢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猛地抓起腿边的长曾祢虎彻,旋风般离去,夺门而出,一眨眼就不见了踪影,不知去往何方。

土方岁三转过脑袋,面无表情地、一言不发地以目送之……蓦然间,一抹若隐若现的轻浅笑意在其嘴角浮现。

……

……

秦津藩,大津,新选组屯所,某道场——

啪!啪!啪!啪!啪!啪!

竹剑相击的清响,不绝于耳。

披戴齐整的藤堂平助和伊东甲子太郎,展开着激烈的、令人目不暇接的较量。

自打藤堂平助加入“伊东塾”以来,他与伊东甲子太郎的见面次数变多不少。

出于此故,他们相互切磋的机会也随之增多。

“呀啊啊啊啊啊!”

藤堂平助呐喊一声,再度使出他的拿手好戏——虚晃一招,旋即挥剑猛劈对手的右腕。

伊东甲子太郎动也不动,仅仅只是抖动双腕,剑尖轻颤,便把藤堂平助的斩击弹开。

下个瞬间,伊东甲子太郎挺剑上前——砰——猛然斩落的剑身,精准地正中藤堂平助的天灵盖。

无比精湛的斩击,根本挑不出任何毛病。

虽然在护具的保护下,藤堂平助没有受伤,但那惊人的巨力还是使他感到一阵眩晕,不得不跌坐在地板上。

“哈啊……又输了……”

藤堂平助苦笑着解开头上的护具,长叹一声:

“师傅,我只怕是一辈子都没法超越你了。”

截至目前为止,藤堂平助战胜伊东甲子太郎的次数为——零!

从拜师学艺起,他就从未赢过对方。

伊东甲子太郎笑了笑,有板有眼地端坐在藤堂平助的面前。

“平助,你不必妄自菲薄。”

“你的天赋是无可置疑的。”

“你现在所欠缺的,无非就是经验。”

“假以时日,你必能赢我!”

藤堂平助闻言,颊间的苦涩之色更浓了些许。

“‘无可置疑’吗……师傅,您如此青睐我,我很感激。”

“但置身于天才云集的新选组,实在是让我自信不起来啊……”

“近藤师傅、土方先生、山南先生、永仓先生和斋藤先生,都是万中无一的天才剑士。”

“就连新人们……比如最近很活跃的那个大石锹次郎,也身负着令人惊叹的优异才能。”

“更别说还有橘先生和冲田小姐这两个怪物了……”

“实不相瞒,我不止一次地觉得:我这种水平的剑士,简直就是拖了新选组的后腿啊……”

藤堂平助自嘲着,口吻轻松……只不过,假使定睛详察,便能发现其眸中闪过几缕黯色。

伊东甲子太郎深深地注视着藤堂平助。

少顷,他神情不悦地开口道:

“……我伊东甲子太郎的亲传弟子,岂会输给其他人?”

“平助,机会难得,我今日就来给你上最后一节课吧!”

藤堂平助一愣:

“欸?什么?‘最后一节课’?”

伊东甲子太郎点点头:

“没错,最后一节课。今日过后,我就没什么可以教你的了。”

突如其来的“上课时间”,使藤堂平助无所适从。

在听见“最后一节课”时,他顿时感觉心间涌起难以言说的悲怆。

不过,长年以来在对方面前听训所养成的肌肉记忆,使他下意识地坐正身子,作认真听讲状,上半身下意识地斜倾向对方。

伊东甲子太郎清了清嗓子,娓娓道来:

“所谓的剑术,无非就是‘不让自身露出破绽,谨防被砍’,以及‘使对手露出破绽,便于砍’。”

“此等道理乃武道中的一以贯之的真理,也可适用在拳脚、长枪等其他领域。”

“因此,要想打倒怎么都敌不过的对手,方法只有一个——设法使对方露出破绽!”

“其中最具可行性的手段,便是让自己故意被斩,进而把握那时极短暂的空隙!”

“不论是多么厉害的剑士,在挥动掌中剑时,自身架势一定会出现松动。”

“这是绝对的,绝不可能会有例外,你若不舒展身躯、伸开臂膀,如何挥舞刀剑呢?”

“所以,假使将来遇上无比强大,却又必须将其打倒的劲敌,你大可放开防御,任由对方来砍,然后瞅准对方的转瞬即逝的破绽,一举反杀对方!”

藤堂平助听罢,不禁咽了口唾沫。

“师傅……这根本就是赌命啊……”

伊东甲子太郎莞尔:

“没错,就是赌命。”

“若不付出一定的代价,怎能扳倒强敌?”

说出这句话时,伊东甲子太郎的语气多出几句深远的意味。

“人生在世,处处体现着‘等价交换’的准则。”

“不够努力,就会沦为弱者。”

“不够胆大,就会错失改变命运的良机。”

“当你实力弱小,却又想要击败强敌的时候,就只能押上你身上最‘值钱’的东西,也就是你的命!”

藤堂平助被其训诫中的凛然气场所震慑到,不禁捏紧双拳。

“是!弟子受教了!”

他说着毕恭毕敬地俯下身,向伊东甲子太郎行了个郑重的弟子礼。

“师傅,虽说这是‘最后一节课’,但弟子还很稚嫩!还想继续向您讨教剑术!”

伊东甲子太郎哑然失笑:

“平助,你这人就是太正经了。”

“我方才所言的‘最后一节课’,只是指我没有更多的剑术技巧可以教授给你,又不是要把你逐出师门。”

“只要你不嫌麻烦,大可一如往常那般与我交流剑术。”

藤堂平助扬起大大的笑脸:

“怎么会嫌麻烦呢?能有您这位贤师,是我藤堂平助一辈子的幸运!”

正当藤堂平助想用更加热烈的字词,来表达他对伊东甲子太郎的由衷敬爱的这个时候,陡然间,道场门外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伊东老师,终于找到你了。”

“咦?近藤师傅?”

藤堂平助循声投去讶异的目光,怔怔地看着忽然出现的近藤勇。

伊东甲子太郎沉下眼皮,神色平静地望向近藤勇,四目对视。

“……平助,抱歉,我得失陪了,近藤局长似乎有事要找我。”

“啊、是,师傅,日后见!”

伊东甲子太郎轻轻颔首,旋即便在藤堂平助的目送下,与近藤勇一同离开道场,并肩走向无人的隐秘角落……

……

……

在移步至绝对不会有人打扰、绝对不会有人偷听的地方后,近藤勇转过身,一边紧盯伊东甲子太郎的双目,一边直截了当地正色道:

“伊东老师,从今往后,便请多多指教了。”

这一瞬间,伊东甲子太郎的面部神态发生精彩的变化。

兴奋、激动、期待……他的双眸直接发出光亮。

“近藤局长……啊、不,近藤先生,您当真下定决心了?”

近藤勇一脸认真地点点头,语调铿锵有力:

“没错,我意已决——我要脱离新选组,凭我自己的双手,建立更加宏伟的、超越橘青登的功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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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0章 新选组分裂!近藤勇与斋藤一的反叛

匡天元年/明治元年(1865),11月1日,夜——

秦津藩,大津,伊东邸,“伊东塾”——

秋风萧瑟。

窗外的夜风“呼”、“呼”地吹刮着,产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尖锐声响。

藤堂平助翻动着面前的《大日本史》,一边复习上次的功课,一边等待伊东甲子太郎的到来。

不知不觉间,他已在“伊东塾”上了两个多月的课。

久违地淌洋在学问的海洋之中,使他感觉无比充实,长期以来积压在其肩上的种种压力,随之消散不少。

回想过去俩月在“伊东塾”求学的点点滴滴,藤堂平助由衷地感慨着:能来聆听师傅的教诲,真是太好了!

伊东甲子太郎的学问之高,远非他所能比拟。

尽管他早就把《大日本史》翻阅了不知多少遍,但在聆听伊东甲子太郎的悉心教导后,他又有了不少全新的感悟。

诚然,能来“伊东塾”上课,使他倍感幸运。

可是……不知怎的,从加入“伊东塾”的第一天起,就始终有一种难以言说的不祥预感盘踞在其心头……

首先让他感觉不对劲的,是伊东甲子太郎的政治立场。

在上课时,伊东甲子太郎总会有意无意宣扬“扶持朝廷”的理念。

扶持朝廷——这并非什么错误的、不可言说的思想。

事实上,不论是“佐幕阵营”和“尊攘阵营”,都是支持朝廷的。

敬仰朝廷的佐幕领袖大有人在,会津藩藩主松平容保便是绝佳的典型。

对两大阵营而言,“扶持朝廷”是无可争议的大义、道德高地,绝不会轻易假手予人。

“佐幕阵营”和“尊攘阵营”在朝廷方面的分歧,主要就出在“幕府与朝廷,孰轻孰重”。

后者主张“王政复古”,打压幕府,使朝廷重掌治国大权,一如千年前的奈良时代、平安时代。

而前者则要求延续“政则幕府,祭则朝廷”的传统。

实不相瞒,如果是在从前,藤堂平助的思想是倾向于“尊攘阵营”的。

受传统儒学教育的影响,伊东甲子太郎一直都对朝廷抱以极大的同情。

早在他仍是伊东道场的主人时,他就没少向馆内弟子们宣扬“扶持朝廷”的思想。

耳濡目染之下,藤堂平助的政治思想也向伊东甲子太郎看齐,逐渐倾向于“幕府,坏!朝廷,好!”。

尤其是在见多了幕府的种种荒唐事儿后,他更是觉得实现“王政复古”,是一件很有必要的事情。

然而,现如今,他的想法完全变了。

幕府依旧是那个荒唐的、无能的幕府。

可在这棵朽树的树心中,竟生出一棵全新的、更加茁壮的参天大树!

跟随青登南征北战的这段时光,是藤堂平助此生最绚烂、最引以为豪的光辉岁月!

实现王政复古,是否真能使四海升平,藤堂平助不得而知,毕竟天皇掌权都已经是千年前的事情了。

但青登治理下的京畿是如何恢复安定的,他却是明明白白地看在眼里!

因此,他现在发自内心地觉得:天皇继续当个“人偶”就好,朝廷继续当个“摆设”便行,只要有橘先生在,这破败的天下总会重新焕发活力!

实不相瞒,他不止一次地暗想着:要是德川家茂永远不会醒来就好了!这般一来,橘先生就能永远掌控幕府!

或者更进一步……废黜德川家族,建立一个全新的武家政权……

这种想法实在太惊人了,哪怕是在心里暗想,也令他直冒冷汗。

所以,每当相关念头从其脑海中浮现,他都会连打数个冷颤,赶忙岔开思路,不敢多想。

伊东甲子太郎崇仰朝廷、尊敬皇室,藤堂平助对此心知肚明,他在课堂里宣扬“王道”,并无出奇之处。

可是……可是……他总感觉对方在课堂里宣扬“王道”的次数,似乎太过频繁了,频繁得有些刻意了……

“伊东塾”的另一项使藤堂平助倍感不对劲儿的地方,便是他的同窗们。

这绝对是伊东甲子太郎的有意为之,来“伊东塾”上课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跟他有着紧密的关系。

铃木三树三郎、篠原泰之进、服部武雄……要么是跟伊东甲子太郎沾亲带故,要么就是伊东甲子太郎的铁杆拥趸、亲密弟子。

藤堂平助便属于“亲密弟子”的范畴。

每当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庞,藤堂平助的心里就直犯嘀咕。

伊东甲子太郎口口声声说要向大众传播知识,可他实际召集来的学生,全都是他的亲信……

本着对伊东甲子太郎的绝对信任,藤堂平助总会这般暗忖:

——应该只是师傅的精力有限,没法照顾太多人,只能优先顾及跟他亲近的人。

除了上述两项问题之外,还有一件使藤堂平助倍感苦恼的事情。

不过,此事便跟“伊东塾”无关了,而是每逢“伊东塾”开课时都必定会来,从不缺席的斋藤一了。

想到这儿,藤堂平助不由自主地斜过眼珠,偷瞧身旁的斋藤一。

但见斋藤一正认真阅读桌案上的书籍。

虽然藤堂平助很小心谨慎,但他的这点小动作,根本瞒不过感官敏锐的斋藤一。

“平助,有事儿吗?”

斋藤一说着侧过脑袋,朝藤堂平助投去。

“没、没什么事,就只是想问问你,最近过得好吗?”

“我过得很好,无事一身轻。”

“啊,这、这样啊……那你最近有读什么书吗?”

“司马迁的《史记》。”

“噢,《史记》好啊,司马迁是不世出的文学大家,能把历史写得像小说一样精彩,我当初看《史记》时看得欲罢不能,连觉都忘记睡了。”

“嗯。”

“……”

“……”

尴尬的氛围弥散开来……

藤堂平助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可实在挤不出话题了,只能长叹一声,遗憾作罢。

担忧斋藤一的人,可不止有他。

近来大家——特别是“试卫馆派”的伙伴们——都为斋藤一伤透了脑筋。

据藤堂平助所知,自那起不愉快的“队会”后,斋藤一又多次找上青登,执拗地劝说青登,希望青登能够采纳他的“让和宫归还神器”的意见。

众人对此大感不解。

有人说斋藤一是恃宠而骄,仗着青登对他的偏爱,无所顾虑地屡次冒犯青登。

也有人说斋藤一是“魏征再世”,直言不讳,并不因青登的强势而退缩。

总而言之,说什么的都有。

尽管看法不一,但众人对斋藤一的此等行径的评价,都是一致的:他干得太出格了!

青登与“试卫馆派”的情谊之深,自不必多言。

再深厚的感情、再牢靠的关系,在“权力”面前总是脆弱的。

“试卫馆派”的大伙儿都不是蠢人,都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什么事情能做,什么事情不能做。

在私底下,在无关紧要的小事上,他们大可如往常那般毫无边界地跟青登嬉笑打闹。

可在公众场合,在涉关家国命运的大事上,他们就必须要认清自身与青登的地位差距!

只要他们一日在新选组,就一日得在青登面前恪守臣礼——这一点是绝不容动摇的。

一直以来,“试卫馆派”的大伙儿做得很好,从未干过出格之事。

纵使是脑袋不灵光的原田左之助,也在这一问题上保持着极高的敏感度。

直至此次……斋藤一的“猪突猛进”,破坏了这份应有的默契。

斋藤一的屡次犯上,已然是侵犯了青登的权威——这在历朝历代,都是大忌中的大忌!

换做是多疑的、残暴的君主,只怕早就下令处死斋藤一了。

尽管斋藤一的沉默寡言的个性很不讨喜,但他那靠谱的、从不掉链子的行事作风一直饱受好评,新选组里有不少人受过他的帮助,所以他的人缘向来不错。

为了“保住”斋藤一,以防他与青登的关系进一步地恶化,众人各施其能。

永仓新八、原田左之助等人拉青登去喝酒,借机给斋藤一说好话。

佐那子和阿舞则是很努力地给青登吹“枕边风”。

众人真的尽力了,只可惜……斋藤一一而再、再而三地“直抒己见”,彻底耗光青登的耐心。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纵使有众人的鼎力相护,也无济于事了。

那起“队会”结束后没多久,青登就解除了三番队的“驻守京都”的职责,改调永仓新八的二番队进京。

斋藤一被调回大津,赋闲在家,直至今日。

正因如此,他才能从不缺席“伊东塾”的课程。

仅仅只是遭受冷落,而非大刑伺候,这无疑已是青登的格外开恩。

但是,在瞧见昔日亲密无间的一对好朋友、好搭档,今日竟恶化至斯,还是令人不胜唏嘘。

京都尚未恢复安宁,却突然调离三番队……如此不寻常的景象,自然是不可能瞒过世人的眼睛。

外界——尤其是跟青登的各个势力——敏锐地注意到这番变化,纷纷做出有端猜想,怀疑新选组内部发生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权力斗争。

一时间,尘上甚嚣。

厌恶青登的人,幸灾乐祸。

爱戴青登的人,忧心忡忡。

因为是“伊东塾”的同窗,所以藤堂平助成为近期最常跟斋藤一接触的人之一。

于是乎,在一种特殊的“使命感”的驱使下,他没少试着劝说斋藤一,试图弥合对方与青登的关系。

然而,斋藤一似乎是与青登杠上了!就是要坚持己见!就是不愿向青登低头!

如此,藤堂平助也没主意了……

想到这儿,他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这时,走廊方向传来由远及近的足音。

藤堂平助对伊东甲子太郎的熟络,早就到了“可凭足音辨人”的程度。

因此,他一听就知是他敬爱的师傅来了。

他下意识地挺直腰杆,摒弃脑海中的杂念,准备全神贯注地上课听讲。

然而,却在这时,他后知后觉地注意到:眼下正靠近“伊东塾”的脚步声,足有两道!

除伊东甲子太郎之外的另外一人的足音……对藤堂平助而言,同样非常熟悉!

未等他想起对方是谁,便听“哗”的一声响——伊东甲子太郎推开门扉,不紧不慢地走入房内。

他的身后,紧跟着一位身形魁梧的武士。

藤堂平助满面错愕地张大嘴巴,不由自主地连眨眼睛,像是要确认自己的视界是否有出问题:

“咦?近、近藤局长?”

这位跟随伊东甲子太郎一起进入“伊东塾”的壮汉,并非旁人,正是近藤勇。

近藤勇的突然出现,使房内众人都吃了一惊。

饶是表情很少的斋藤一,此刻也罕见地露出讶异的表情。

伊东甲子太郎和近藤勇无视众人的反应,自顾自地并肩坐于主座上。

但见伊东甲子太郎挺胸抬头,颊间现出少见的肃穆神情。

“诸位,请听我说。”

一束束目光自觉地集中在伊东甲子太郎的身上,静候其后续的发言。

“我问你们,你们还能忍受吗?”

清亮又不失中气的声音,传遍全场。

“橘青登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为了实现其个人的野心,竟擅立无辜的和宫殿下为帝!”

“此等卑劣的行径,我实在是无法苟同!”

“我不能再忍受他的倒行逆施!”

“因此,我决定了!我要脱离新选组!我要组建一个全新的组织!凭我自己的理念来治国、平天下!”

伊东甲子太郎之后说了什么,藤堂平助已完全听不清了。

这一会儿,他感觉自己似乎置身于深海之中,层层水幕包裹着他,外界的一切声响尽皆远离,什么都听不清。

只能依稀听出伊东甲子太郎似乎是在陈述青登的“罪行”、诠释他自己所要追求的理想是多么多么伟大。

等他稍稍回过神时,便见伊东甲子太郎向着前方、向着房内众人伸出右手,掌心朝上,五指朝上……如此动作,仿佛是要把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攥在手里。

“在座的诸位都是我精心挑选出来的俊杰。”

“你们中的每一个人,都具备以一当百的才能。”

“我在此诚心邀请诸位!跟随我吧!支持我吧!随我一起创造一个理想的天下!”

伊东甲子太郎说完了。

霎时,落针可闻的寂静笼罩全场。

包括藤堂平助在内的绝大部分人都傻眼了,无不被这出乎意料的“反叛宣言”给骇得目瞪口呆。

不过,也有一部分人很是淡定,连眉头都没动一下,似乎他们早就有所预料。

在这一片死寂之中,最先产出声音以打破死寂的人,是藤堂平助。

“师、师傅,你究竟在干什么?”

因为情绪激动,所以他的身体不住地抖动,连带着声线也在发颤。

“根据《新选组法度》,你这样的行径,可是要被处死的!”

此时此刻,伊东甲子太郎的身周因缺少光亮而格外昏暗,浓重的阴影巧妙地藏起他的面容。

从藤堂平助的视角看过去,他只能瞧见两片猩红的嘴唇,正像罂粟的花瓣一样微微摇摆:

“平助,事到如今,就别说什么《新选组法度》了。”

“《老子》有云:‘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我已下定决心,誓要与橘青登拼个高下,岂会畏怯区区法度?”

藤堂平助一窒。

这时,一道洪亮的嗓音乍然响起:

“我支持伊东老师!”

说话者是服部武雄。

他一边高喊,一边腾地站起身。

洪钟般的嗓音,再搭上这副铁塔般的身躯,散发出非同小可的压迫感。

他乃伊东甲子太郎的铁杆拥趸,同时也是新选组内数得着的武道高手,精通柔术、剑术与枪术。

因为行事低调,所以他的名气不算高,然其实力是毋庸置疑的。

新选组内部有不少人盛传其武道功力已然达到“队长级”的水平。

继服部武雄之后,又一人站起来——伊东甲子太郎的亲弟弟,铃木三树三郎——他一边环视全场,一边朗声喊道:

“我也支持伊东老师!橘青登不过一武夫耳!伊东老师才是那个能使天下重归正轨的领袖!”

有了这俩人的带头,仿佛火星落入干草堆中,眨眼间就燃起大火!

“伊东老师,在下篠原泰之进愿为您效犬马之劳!”

“我也早就看橘青登不爽了!平日里总摆出一副‘天下人’的架势,他以为他是谁啊?织田信长吗?丰臣秀吉吗?凭什么颐指气使?”

“与其唯橘青登马首是瞻,还是为伊东老师效劳更来得自在!”

房内愈发嘈杂……越来越多人站起身,加入进对橘青登的声讨,加入进这陡然成立的“伊东派”。

藤堂平助呆呆地注视这一切,观察这一切。

这一瞬间,他想明白了许多事情。

为什么伊东甲子太郎要创办“伊东塾”。

为什么“伊东塾”的成员全都是伊东甲子太郎的亲信。

原来……都是在为反叛橘青登做准备!

正当藤堂平助的全副身心被洪水般的愤怒、悲怆所淹没的这一档儿,新的、令他几近崩溃的一幕发生了——只见其身旁的斋藤一无声地站起身来。

藤堂平助怔怔地瞪着斋藤一……刹那间,他的面部表情被强烈的不敢置信所支配!

“斋藤兄……你……!连你也要背叛橘先生吗?!”

语毕的瞬间,藤堂平助无法再压抑自己的情感,双目瞪至极限,两只眼角仿佛都快撕裂了,

截至今夜之前,甭管斋藤一和青登闹得有多么不愉快,甭管他们又爆发了多么激烈的冲突,藤堂平助都从未想过斋藤一会背叛青登!

斋藤兄可是橘先生最早的同伴啊……他们怎么可能会决裂呢?!

斋藤一看也不看藤堂平助,淡淡道:

“平助,我并不憎恨橘先生。”

“只是……近来发生的一系列事端,使我意识到我与橘先生并非一路人。”

“道不同,不相为谋。”

“及早分别,对谁都好。”

藤堂平助说不出话了……不知是因愤慨而失声,还是对斋藤一太过失望,以致于连半个字词都不愿多讲。

不一会儿,在座的24名学生,已有23人站起身,仅剩一人仍坐在原地。

伊东甲子太郎沉下眼皮,直勾勾地看向因久久不愿起身,而在人群中“凹”下一大块,显得格外瞩目的藤堂平助。

“平助,你不愿站在我这一边吗?”

藤堂平助沉默片刻,旋即扬起视线,同伊东甲子太郎展开针锋相对的、毫不退让的对视。

“师傅,如果是在对抗‘西国同盟’的战场上,我会毫不犹豫地站在你的身边!与你并肩作战!至死方休!”

“可是!背叛橘先生……唯独这一件事,请恕我无法相从!”

伊东甲子太郎轻蹙眉头:

“平助,我收你为徒的时间,远远超过你结识橘青登的时间。”

“前者的份量,难道还敌不过后者吗?”

藤堂平助厉声呵斥道:

“师傅,这跟什么时间长短,毫无关系!这只关乎我自己的大义!”

伊东甲子太郎像是听见滑稽的笑话,噗嗤一笑。

“‘大义’?愚忠于橘青登,就是你的‘大义’吗?”

“不。我的‘大义’才不是这种小家子气的玩意儿。”

出乎意料的答复,使伊东甲子太郎愣了一愣。

藤堂平助挺正腰杆,音调随之拔高,掷地有声:

“师傅,我并不怀疑你的才能。”

“如果是你的话,或许真能治国、平天下。”

“但是,跟你相比,我更愿相信橘先生!”

“我由衷地坚信着,假使这世上只有一人能廓清寰宇,那也只能是橘先生!”

“哪怕是要豁出我这条性命,我也要全心全意地辅佐橘先生,助他成王!”

“这就是……我的大义!”

闻听此言,伊东甲子太郎立时变了脸色。

藤堂平助方才的壮语,归总起来就一句话——你不如橘青登。

此等评价,似乎令伊东甲子太郎无法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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