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3章 有多久没边打边听曲儿了?

月光下,无头尸体伫立不动,鲜血汨汨涌出,地上片片殷红。

“儿啊,我的儿!”

慕容博跪在地上,抱紧慕容复的头颅,悲恸不已。

在场众人神情凝重,四处张望。

“人呢?”

鸠摩智脸颊抽搐,十指攥入手心,明显被那一道刀吓到了。他忽觉异样,摸了摸自己的脖颈。

一手血!

这时,惊呼声连连爆发。

“好快的刀啊!”

“任红袖,是任红袖!”

“竟如此诡异?”

不光是鸠摩智,在场众人都心有余悸地摸向自己的脖子。

周侗看着枪杆上的刀痕,吐了口气,抬眼看向黄裳。

黄裳抬手晃了晃,宽袖上裂了道口子。

周侗道:“你跟这样的刀客交过手?”

黄裳沉默地点了点头。

周侗眼中难掩震撼,竖起拇指,赞道:“是条汉子!”

黄裳有些无奈地说道:“你就别折煞我了。”他心中也是颇为后怕。

只因为红袖这一刀,不见招数,无有章法,却是生平仅见的可怖。

血月一闪,如电飞逐,如梦如露。

太快了,快到慕容复还能喊出“好快的刀”,然后才死。

另一边,李秋水捂着肩膀惊骇后退,生怕自己步了慕容复的后尘。

就在这时,忽听定安朗声大笑:“小叫花好样的!”柔风般走出,飘到李秋水身前。

慕容博和鸠摩智一愣神,人已从身边擦过,无不骇然。

定安身罩紫光,异相又现,右掌向前一罩。

李秋水和他距离十多丈远,又有乱石断木阻隔,却突然喷出一口血来,原本唱着、舞着的“销魂极乐”,顿时被破。

“销魂极乐”纯以精神制敌,一旦落败,立刻反噬其主。

李秋水踉跄后退,却还以声乐、舞蹈应对,只求不被“紧那罗拳”所制。

虚竹禅心深厚,束缚一松,顿时清醒过来,定睛一看前方,登时大乐。

就见李秋水抵抗定安奇力,身不由主舞之蹈之,时而转如陀螺,时而就地翻滚,时而扭腰摆臀,丑态百出。

哪里还有方才风华绝代之姿?

虚竹越瞧越觉得滑稽,终于忍不住,捂嘴闷笑起来。

他这一笑,便如春风化雨,身上残存的精神异力顷刻瓦解。

李秋水则神色惨变,外邪加上内乱,登时喷出一口血,斜斜歪歪,瘫在地上。

虚竹“啊呀”惊呼一声,抢到李秋水身前,欲要扶她起来。

忽地一道灼热掌力扑面而至,虚竹只觉眼鼻酸热,扭身出拳。

砰!

拳掌相接,鸠摩智挫退几步,浑身震颤,满脸沮丧。

虚竹则趁机搀扶李秋水,李秋水不想他竟如此好心,诧道:“你为何救我?”

“俺救人没为啥。”虚竹挠挠光头,“上天有好生之德。”

就在这时,忽地又有一道指风袭来,劲风呼呼,刮得二人衣发乱飞。

李秋水叫道:“小心,这是‘参合指’!”

虚竹蓦地发声大喝,声如响雷,双拳齐出。

又是一声大响,小和尚连退几步,脸色刷地白了起来。

却见慕容博也挫退几步,脸色几变,只觉内腑滞涩,气机不畅。

李秋水冷笑道:“我就知道,你也在打我的主意!”

慕容博道:“太后身具逍遥神功,更是西夏掌权之人。老夫岂能放过你?”说着话,抓紧换气,却眼睁睁瞧着虚竹扶起李秋水,心头惊怒,“这小和尚接了老夫一掌,竟若无其事吗?”

李秋水叹了口气,问道:“小和尚,你这功夫真俊,可是少林神功?”

“是啊!”虚竹呵呵笑道,“我仅会半套‘紧那罗拳’,不比定安师傅。”

“嘻嘻~!”

忽听一声轻笑传来,几人吓了一跳,纷纷回头张望。

正惊异时,又听那人道:“谁传你们的拳法?”

声音在身侧传来,虚竹吓了一跳,信手抡拳砸去。

一出拳,小和尚就后悔了,他心知“紧那罗拳”威力无俦,只怕一击之下,来者便要丧命于此。

“佛祖啊,我难道又要破戒了么?”

就在这时,虚竹陡觉一股怪力吸引身躯,迎面仿佛骤生漩涡,吸得土石皆起。

“妈呀!”被人揪着领子举了起来,虚竹四肢顷刻酸软,如被吸去了精魄。

那人仰头看来,圆脸圆眼,皮肤白皙,可不正是红袖?

“好有趣的功夫啊。”

小叫花笑了一笑,随手一掼,蓦地里一声爆响,衣裤尽皆碎裂,赤体昏倒。

慕容博见虚竹眨眼间面如血刷,直惊得魂不附体。

红袖嘿嘿一乐,转头看向默默站在一旁的定安,眼眸中神光一闪,轻声道:“断手,咋看我跟看鬼似的?”

定安呵呵傻笑,搔了搔头:“被吓着了呗。”他缓步走来,随意问道,“废墟里没人?”

红袖右手摸着刀柄,轻声道:“驴哥和滚滚把人救了。”左手一指远处,“呐,在那。”

众人闻言,顺着她所指方向看去,就见远处山林里不知何时立着一驴一熊,还有一个紫衣少女。

那驴子背上趴着个白衣女子,黑发垂下,看不清面容。

“沧海~”巫行云站起身来,方才还是一妙龄女子相,此刻已化作少女,白衫染血,脸色苍白,却激动地语无伦次,“她,她肉身没有被毁?”

红袖嘻嘻笑道:“有本女侠在,怎么能让”

她声音越来越低,众人不由得被吸引,定安更是大叫:“小叫花,你说啥?”

噌!

魔刀出鞘,天地绯红。

鸠摩智距她尚有七八丈远,却突然浑身一颤,只觉杀气如浪袭来,反应奇速,纵身急退,想要再出“火焰刀”。

他心念方动,蓦觉胸口一痛,竟是被红袖用刀柄顶在他的心口。

“呕!”

鸠摩智痛得弯下腰去,七窍喷红,却还是劈手斩出一记火焰刀。

火劲划过夜空,在黑暗中迸出一溜火花。

也照亮了红袖那邪异的笑靥,大眼珠幽幽闪亮,恰如两颗寒星。

“女侠饶命!”鸠摩智呼吸粗浊,如中疯魔,喉间嚯嚯有声,双手乱挥,向后暴退。

忽见一缕血色刀光在场中轻轻一闪,便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哧”地一声轻响,双手坠地,鸠摩智微微怔忡,低头望了望断臂,又瞧了瞧胸腹,忽觉眼前景物左右分开。

突然间,鸠摩智从头至胯,哗啦分作两爿,鲜血倾泻而下。

“啊,这就死了么?!”周侗惊呼一声,忽地得面前炽光大作。

便见一口长刀横斩,刀身燃火,拖曳的焰尾活龙活现,朝慕容博、黄裳、周侗三人噬来!

三人齐声大喝,各出奇招,与之一碰。

轰!

火光四溅,落在树上,烧得星火点点,继而红火翻腾。

“痛快!”定安手中不知何时多了口厚背刀,左手抓着酒壶,灌入口中。酒一入肚,他的目中紫光更胜,“哈哈,真痛快!”

“阁下什么意思?”黄裳面色冷肃,“为何要对我们出手?”

定安杵刀于地,望着三人笑道:“你们站在这里碍眼,俺便要砍咯!”

周侗闻言大怒:“你这是什么狗屁道理?我们本无意与你为敌!”

“哦?!”定安抬起头,眯眼瞧来,“我说了,你们站在这里,就是威胁,听不懂么?”

周侗被那一双妖目凝视,心中凛然,他定了定神,方道:“你既然是僧侣,就不该行凶作恶。”

这话一出口,就听定安怒喝一声:“老子不是和尚!”忽地举起长刀,全力劈下。

这一斩之势,足以将整个崖台斩成两半,落下之时,却竟变得飘忽若纸,悠悠而来。

周侗抬枪一架,砰,火光冲天!

豁喇喇,一道十丈裂缝如龙如蛇,蔓延上了山壁。

定安见必杀一刀竟被挡住,微感怔忡。

忽听周侗大喝一声:“欺人太甚!”双臂一摆,长枪若有灵性,绞住长刀,枪头一昂,绕过长刀刺向定安。

定安义手伸长,凌空一抖,竟和枪尖绞在一起。他纵身前扑,一脚踢向周侗胸腹。

忽见慕容博闪身而出,双手搭在他脚上,大喝一声:“起!”挪移劲力乍起,顿将定安抛飞而出。

定安大鸟般越飞越高,面前忽现一人,青袍皂巾,正是黄裳。

“兄台,你不对劲啊。”黄裳面露迟疑,轻声道,“下去吧!”双袖忽振,拂在他头上。

定安“哎呀”一声,倏忽间连画三个圆弧,一个大似一个,不待第三个圆弧划尽,已在六丈高空。

忽地头朝地脚朝天,一头栽了下来,嘭,好似个竹竿扎进地里。

“黄兄,周兄!”慕容博道,“这二人凶残可怖,咱们却是需要携手对敌!”

黄裳如轻絮一团,飘然落下,闻言心中连转数个念头,忽地大袖一卷,负手而立:“我同意。”

“我也同意!”周侗举枪大喝。

另一边,红袖则环臂立在一侧,双眸深邃,似乎在若有所思。

三人见她并无出手之意,颇感讶异:“此女好没道理,难道不管同伴死活?”

却见红袖屈指一弹,口唇微张,竟发出一声惊人声响。

“夯啊!”

这是一声驴叫!

响亮如啸,直冲云霄的驴叫!

一个武功如此卓绝的美貌女子,竟然突发驴叫,众人均是闻所未闻,无不瞠目而视。

就在这时,远处那白毛驴忽地昂首回应一声“夯啊”,啾啾昂昂,韵律之奇特粗犷,分外不同。

就这样,一女一驴彼此“夯啊”不停,竟似对话一般。

三人不明所以,只是听得片刻,心中油然生出蓬勃生意。

忽然,红袖驴叫一停,看了眼正在将定安往外拔的虚竹。

“果然,断手这夯货,绵绵富贵,茫茫劫难。”小叫花摇了摇头,苦笑道,“真不让人省心!”

——

夜色已深,月亮因“月食”之故,只剩短短一线亮光。

天际之上,金台和逍遥子你来我往、沸沸扬扬,打得乌云消散,乱芒乍起。山谷里却暗沉无光、悄没声息,一动一静,颇有几分诡异

二人自群山万壑间,一前一后飞掠而出,来到一处瀑布旁。

当中一人,一泻凌空之势,陡然飘下。

脚下踉跄,脸上青气满布,须发飘飞,正是逍遥子。

金台紧随其后,脸上黑白二气流转往复,却也是皱纹横生,老了不下十岁。

二人没有多说话,只是一同举目望去。

前方山顶流水飞泻,在此汇成两道瀑布,飞流相对,有如两条白色巨龙,纠缠着扎入一座高山湖泊,发出雷鸣似的咆哮声。

瀑布之间,一道虹桥横跨湖上,桥上一白袍凝立,浩浩白瀑间,十分醒目。

看着他,逍遥子啧啧道:“任剑神当真是说到做到。”

“确实。”金台朗声而笑,“慕容老鬼剑法惊神骇俗,却没想竟折在韶扬手里。”

“年老不以筋骨为能。”任韶扬摇头道,“若他年轻五十岁,还有得打。”

逍遥子笑道:“有得打的意思?”

金台接口道:“死得更惨呗!”

任韶扬哈哈大笑,拍手道:“说得好,正是此意。”正笑着,足尖一点,湖面陡震。

哗!

湖里炸开三道细浪,嗖嗖嗖,三个酒坛飞出,落在他们手中。

“先不着急。”任韶扬一把拍开酒封,拎着坛子,呲牙笑道,“来,陪我喝酒!”

金台举起酒坛,忍不住说:“真过分啊!我们打得狗脑子都出来了,你竟能弄来美酒?”

“咋地?”任韶扬呸了一声,“你不喝?”

“喝,当然喝!”金台大笑起来,“今晚老子非喝漂起来不可。”

逍遥子瞪他一眼:“老道先撒一泡尿,将你淹死了再说。”

三人互相笑骂几句,一同举坛痛饮。

抬头仰望东升的明月,此时月食渐去,斜月如钩,切开暗云千层,空中流风,蕴藉着一股凄惨的韵味。

“活着真好。”任韶扬忽然叹道。

金台奇怪地看他:“韶扬桀骜狂狷,剑出无悔,何时有这庸人之扰?”

“这话在理。”逍遥子摇头道,“老道活了几百年,就没见过比你还狠、活得还自在的!”

“任某不过中人之姿,甫一出道,便被一群马贼追着打,差点陷了进去。”任韶扬吐出一大口酒气,“那夜恍然如今,你们看。”指着天上,“这月是弯的,云是动的,风是凉的,酒是辣的,若是死了,都会感受不到。”

任韶扬转头看向二人:“所以啊,还是活着的好。”

此话一出,二人都沉默了下去。

长夜凄凉,冷月无声,群山沟壑在湖面上投下黑沉沉的影子。

虽是瀑布轰隆,二人立在桥上,却如孤立在荒郊野地。

一股纯粹可怖的杀气,从白袍身上泛起。

初始如涓涓细流,不过转瞬之间,便冲霄而起,悠悠而上。

哗!

万丈瀑布受这恐怖气机激荡,仿佛一幅透明帘布,被无形大手左右分开。

金台“咦”了一声,打量任韶扬道:“你竟不出剑?”

逍遥子将最后一口酒喝干,随手一抛酒坛,笑道:“说明任剑神不想杀你。”

金台一愣:“不想杀?”

任韶扬淡淡地笑道:“刚吃了个前菜,金元帅和逍遥子前辈.”嘴角一勾,“才是真正的开席。”

“好小子!”金台一摔酒坛,慨然道,“竟将慕容龙城比作前菜!”

逍遥子不禁沉默,瞅了白袍两眼,忽道:“任韶扬,你想以一敌二?”

任韶扬笑道:“有定安和红袖在,自可保李沧海无虞。”白袍负手而立,云淡风轻,“咱们爷仨,便可放手一搏。”

逍遥子死死盯着任韶扬,喝道:“你就不怕‘紧那罗王’在侧?”

任韶扬睥睨四顾,笑道:“他若来,那便战!”

“好!”金台朗声叫道,“韶扬好气魄!”但见他大步上前,目光炯炯,注视白袍,“那就来吧。”

逍遥子原本想联合任韶扬解决金台,哪料他竟不按套路出牌,心中不快,板起脸道:“你这是作死!”

任韶扬道:“试试嘛~”他抬起宽袖,露出修长五指,轮弹而起,“你们有多久,没有边打边听曲儿了?”

却听四周瀑布水声骤变,竟忽低沉,忽雄壮,忽而曲折如线,忽而凄厉如枪,往往于不可能处高升低落、横生奇变。

那调子也越变越奇,非宫非商,不徵不羽,大违音乐常理。

“好曲!”

逍遥子见任韶扬竟以瀑布流水,施展“天籁”之音,不觉激起好胜心,从怀中掏出一支竹笛,横在唇边,一阵如泣如诉、如怨如慕的笛声激发出来。

随着逍遥子笛声高起低伏,刹那间,天地似乎凝结了。

只见纤云不动,星月静谧,平湖连波、寒烟笼罩,湖面上静得出奇,瀑布声似乎都遥远了过去。

山风疏一阵,紧一阵,笛声响了会儿,湖面便纷纷扬扬地飘起水雾。

起初细小如尘,进而越飘越密,扯絮飞羽,四下雾气昭昭,前路不明。

任韶扬手捧水雾,悠然出神。

金台忍不住笑道:“你们俩个酸丁,金某便以啸相合罢!”当下右手抚腰,纵声长啸。

他一辈子豪侠性格,来此以武力相胁逍遥子,本就郁郁。

如今眼看剑神到来,三方争雄,心中欢畅无比,那啸声真好似一阵春雷,喀喇喇响遍诸峰,直震得天上乌云裂开,随风化散。

刹那间,星斗重现,皎月东升,瀑布轰鸣震荡,湖面明镜无波。

(本章完)

第574章 见面刷刷就两剑

任韶扬和逍遥子见金台意气自豪,不复方才郁郁,全都开怀一笑。

浑然忘了有大敌在侧,纷纷施展手段,欲与啸声比威。

就听瀑布轰鸣、清亮笛声、高亢啸声一同响起,直如三条巨龙撞犯青天,越飞越高,声势威猛之极。

三人彼此较劲,逍遥子笛声愈急,一旁瀑布声和啸声便将其压制;任韶扬引瀑为鼓,二人便两面夹击,逼得他归真守一;金台则啸得面红颈子粗,不消片刻工夫,头顶已是白汽蒸腾。

倏忽间,轰然一声大响。

任韶扬身后瀑布倒流,冲霄而上;“咔嚓”一声,逍遥子手上竹笛爆碎;金台则心力消耗太剧,向后踉跄几步,靠着栏杆喘气。

一瞬之间,三人都静止了下来,只余下喘气声不绝于耳。

其时天色熹微,日月经天,瀑布周围渐声鸟语,绿竹扶疏,翠叶如刀如剪。

“呵,真有意思啊。”任韶扬以袖擦汗,“三败俱伤?”

逍遥子看着皮破血流的手指,面无表情:“瞧你干的好事!”

金台则缓了过来,笑道:“老子觉得挺爽的,那又咋了?”

“爽?”逍遥子身形一转,盯着他,眉间透出一股煞气,“紧那罗王来了你知不知道?”

金台笑道:“那也好过两个打一个!”说话间,纵身上前,挥掌竟拍向任韶扬。

任韶扬淡然一笑,也不见他晃身,人便已在几丈外,抬手挥袖。

嗤嗤!

两绺剑丝探出袖口,刺向二人。

金台一掌落空,心中凛然,身形一闪,忽地掠出丈余。

逍遥子则大袖飘飘,跃纵如飞,直冲白袍而去,口中大喝:“任剑神,你当真无理取闹!”

任韶扬呵呵一笑:“我姓任,任性的任!”随手一拂,剑丝分化攒射,似泼下一场密雨。

谁料剑丝射来,只飞到逍遥子身前五丈之地,便都缓缓落下。

逍遥子一刻不停,倏屈一指,照任韶扬胸口弹来。这一下力道轻柔,实则金石可穿。

不料尚在几尺之外,忽听“当”的一声,竟有一抹赤红剑影显现,火星四溅。

逍遥子见擒龙剑游荡如龙,进可化丝制敌,退回转护体,也感吃惊。

眼看那白袍负手而立,侧目而来,逍遥子不由心头一紧。

但见任韶扬眉眼透出一抹神光,轻笑道:“前辈,接我‘风月一剑’可否?”抬起大袖,露出修长的右手。

刹那间,一抹斑驳陆离的月光笼罩其身,光影沉浮,照得周遭纤毫可见。

任韶扬只是低头看着右手,却莫名有种箭在弦上,蓄势待发之感。

刹那间,逍遥子只觉背后一凉,直冲天灵,眉心隐隐刺痛,竟生出一种被人箭指的错觉。

另一边,金台进势一缓,也是忌惮莫名。

“风月无边。”

轻声一叹,任韶扬抬手一拂。

逍遥子、金台脸色一变,足尖轻一点地,已如飞鸿破空,纵身山顶。

湖畔升起一抹月影,溶溶泻泻,照得湖光炫目生彩,水气氤氲蒸腾不休。

咻!咻!

月影一化作二,横空掠至。

金台欲要施展“天道循环”,挪移阴阳二气,可惊觉这月影并非真气所成,竟是真的月光。

顿时瞳孔骤缩,眼看面前光华若隐若现,亦幻亦真。

金台双掌齐出,大喝一声:“乾坤无量!”一股磅礴无俦的巨大力道横扫而来。

砰!

巨响爆发,一轮八卦光轮凭空而起,迅速轮转在二人之间。

金台忽然高声大喝,整个人“嗖”地直飞了上天,远远跌落峰顶。

任韶扬身形向后飘开,手掌颤抖不定。

忽听“喀喇喇”大响,拱桥已遽然爆碎,落入湖中。

瀑布另一边,逍遥子身形缥缈,在山壁上闪转腾挪。

可那一抹月影却如影随形,分外诡异。倏然一转,蜿蜒如蛇,围着逍遥子不住飞转。

就见崖壁被切割的碎石乱飞,嗤嗤轻响不绝于耳。

“好诡异的剑法,不似中原路数!”

逍遥子见月影越追越紧,当即带着剑光欺身而来,呼呼呼三掌,扫向任韶扬。

任韶扬凝然不动,待得掌风到时,他衣袍一胀一缩,将来劲从容化去。

逍遥子暗暗吃惊,想要上前缠斗,蓦见任韶扬嘬口一吸,随之而来的月影便被吸入口中。

霎时间,任韶扬七窍白光盈盈,也朝他激射而来。

二人在燕子坞交手过一次,彼此深知根底,此刻出手更无迟疑。

逍遥子出手固然刁钻缥缈,进退诡谲,任韶扬更是剑出如电,曳牛伏象,势大力沉。

以逍遥子之能,挨了数剑也觉胸口发闷,对方震荡奇力留在经脉,逐不走,驱不尽,来回叠加,竟成堵塞瘀滞。

就在这时,金台又冲天而降,连出重拳。

霎时间,竟成了二人联手对敌剑神的局面。

任韶扬目光炯炯,大笑出声:“好,有趣啊!”却见他身形似实还虚,料敌先机,避开重重攻击。

待见金台二人攻势稍弱,即刻欺身而近,剑术奇诡奥妙,异想天开,每每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出剑。

逍遥子和金台越斗越惊,先前就有疑惑。他们都和任剑神交过手,对他的剑不说了如指掌,也是颇有心得。

此人一身剑术,以“昆仑三元剑”为最,“昆仑三元剑”师法天地,穷极三才之理,博大精深,非才情惊天之人不能修行。

而此剑在任韶扬手里,以“一念即了”御使,配合擒龙的神异,当真是无法无天,穷尽其妙。金台和逍遥子先前与之交手,虽惊其可怖,却自忖以浑厚神功压制,不难胜过。

谁知此刻遇上,任韶扬竟掏出“风月剑气”这般大招,尤其现在周身月光溶溶,一般招式在他使来,也是更加灵活诡秘,难料难测。

三人身影在湖上、天上、瀑布中闪烁。

五十招不到,金台和逍遥子便受了压制,锐气大减,他们只觉眼前白光乱晃,四周身影憧憧、剑影渺渺,如处无形牢笼,难以发挥自身实力。

他们越斗越不自在,但觉任韶扬剑术之精,远超慕容龙城不知凡几,境界之高、出手之奇,更是见所未见。

更有甚者,金台觉得此人一招一式,俨然有所保留,似乎还有底牌未揭。

如此一来,二人更是气势受挫,迭遇险招。

任韶扬连出几剑,如奇峰插天,景象奇伟。二人入目神飞,惊叹连连。

忽见他运剑一绞,却是凭借先前气机,搅动风雨,竟牵引瀑布,化作一白龙咆哮而来,采前密后疏,欲露先藏之法,极显玄妙。

“好个剑神,当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金台呼呼两拳,打散龙头,却也被震得周身发麻,仰身跌入湖中。

当真应了逍遥子的那句——丢大了面皮。

与此同时,任韶扬绰剑反刺,崩散的水龙化作万道亮晶晶的细长水剑,激射如电,向逍遥子周身刺来。

逍遥子大袖一张,犹似鲲鹏展翼,将万千水剑纳入其中。呵呵一笑,正待说些俏皮话时。陡觉体内猛地一震,先前堵塞瘀滞猝然爆发,禁不住失声惨叫,一头栽了下来。

任韶扬悠然落在水上,大袖一卷,负手而立。

偌大湖泊突然静了下来,过了一会儿,忽听“哗”的一声,金台破水而出,长笑道:“韶扬,金某服了!你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

任韶扬闻言,微感怔忡。

“确实。”忽又听逍遥子幽幽道:“当年我都没服赵大,却是服了你了!”

任韶扬转头看去,逍遥子不知何时立在一侧,一双眸子明亮如星。

“明白我为啥要跟你打了么?”任韶扬笑道。

逍遥子笑道:“还是不明白。”

任韶扬抬头看向天际,日头大好,纤云不动,周遭鸟语清柔,绿荫如刀如剪,将碧空白云剪裁得天然奇巧。

“任某不追求赢,更不追求输。”白袍负手而立,嘴角微翘,“不追求快乐,更不追求哭。”

金台和逍遥子面面相觑,异口同声问道:“那你追求什么?”

任韶扬转头看他们,笑道:“见面刷刷就是两剑。”

场面寂静良久,过了会儿,逍遥子嘴里发苦,说道:“就这样?”

任韶扬小熊摊手:“要不然呢?”

逍遥子一愣,不知如何回答。

“我明白了。”金台长叹一声,“你竟到了‘不萦于外物’的境界,真是潇洒。”

任韶扬一摆手,笑道:“我还差点。”

“人生几何,不过百年。”逍遥子一叹,“我名逍遥,却不得逍遥。”

“是啊。”金台神色复杂地看着他,“若能像韶扬你这么潇洒就好了。”

任韶扬摇头道:“我这人无君无父,无法无天。天下还是少点任韶扬,多点金台的好!”

此言一出,逍遥子面色复杂。

金台则气血上涌,大声说道:“好啊,能得韶扬如此称赞,金某高兴得很!”咂吧了下嘴,“就可惜那坛好酒没了,却不知叫什么名字?”

任韶扬摇摇头:“我不知道,刚刚也是在附近的树上找到了。”

金台和逍遥子始料未及,愣了一下,问道:“哪边的树上?”

任韶扬抬手指着瀑布旁的一处绿荫,幽幽道:“那里咯。”

二人顺着看去,却见花树繁茂,随风簌簌而响,一切都如此地自然。

忽听一道声音,自瀑布中传来:“这酒,名为‘离人泪’,乃不羡仙名产,喝一坛少一坛。”

有人!

真有人藏在瀑布里!

逍遥子和金台心中凛然,转身朝瀑布看去。

任韶扬朗笑一声,道:“神僧既然来了,为何不出面?”

“还真来了!”金台嗤笑一声,道,“一直躲着呢?”

那人冷哼一声,自瀑布中踱出,看向三人,一对眼眸紫光湛然。

正是扫地僧!

只听他轻声道:“见过,三位绝顶。”声音不大,轻轻柔柔的送到众人耳边。

可传到远处,却好似洪钟大吕,悠悠荡荡,浑厚洪亮,摇山动谷。

群山间,嗡嗡声响不绝,只回荡两个字。

“绝顶,绝顶,绝顶.”

耳听这声音由远及近,又要传递回来,任韶扬眉间含煞,从袖口掏出玉笛,凑到嘴边,呜呜咽咽吹奏起来。

笛声响彻湖上,音符带动天地灵机,一股柔和旋律袅如烟云,与那“绝顶”二字纠缠一处,来回流转。

逍遥子和金台闻声,长吐一口冷气,颇有拨云见日之感。

二人彼此看了眼,暗暗心道:“方才气血翻腾,心神不定,正给了这老秃驴可乘之机,若非任韶扬以笛声破之,自己怕是要遭重了。”

“阿弥陀佛!”

眼看算计被破,扫地僧双手合十大宣佛号,如梵音禅唱,绕梁穿云,千回百转,声音重重叠叠布满山谷。

任韶扬迎风而立,潇洒不群。

他举笛子吹奏,乐声飞出笛孔,宛如千百鸾凤,绕着天地上下盘旋,一会儿远,一会儿近,融入瀑布轰鸣声中,分外空灵曼妙。

一俗一僧乐声皆以神通催逼,摇魂动魄,十分难当。

逍遥子潜心抵御,却还是忍不住听得入迷,三魂七魄仿佛一一出窍,随之翩翩起舞。想起沧海为救他而死,不由得心中难过,血气上冲,潸然泪下。

又因中气不足,欲大哭而不得,胸中哀痛越积越厚,宣泄不得,渐渐面色发白,双目失神。

逍遥子定定瞧着前方,双眼里流出泪来,高叫道:“沧海,你为何要替我挡下那毒针?为何要替我去死?你可知我这些年来心中多么苦.”

这老道士,平日意态逍遥,实则自怨自苦,但囿于身份,始终藏在心里。

此时忽而喷薄而出,竟是一发不可收拾。

正当此时,金台大笑一声,声震山谷,拍掌大笑:“老秃驴、任剑神,子曰‘哀而不伤’,你们一个在世神佛,一个当世剑神!不比功夫,比这乱七八糟的酸乐,岂不叫人闻之喷饭?”

此言一出,任韶扬的笛声便渐渐敛了下去,扫地僧也住了口,梵音消散。

唯有金台眼看自己竟解了如此危局,心中大是开心,忍不住按腰长啸:“挞彼殷武、奋伐荆楚.”歌声中杀伐之气,凛凛然直冲云霄。

任韶扬拈着玉笛,笑道:“金元帅倒是豪迈如故,可喜可贺。”

金台歌声一止,哈哈笑道:“韶扬说话我爱听!待此事了了,咱爷俩敞开肚皮,大喝三百杯!”

“好啊。”任韶扬轻笑一声,“我叫上舍妹和定安,咱们一同共饮。”

闻听“定安”二字,扫地僧眸中紫光一闪。

“那感情好!”金台抚掌大笑,转头瞥向逍遥子,“老前辈,你不也是丢了面皮?”

逍遥子以袖掩面,讪讪道:“大敌当前,勿要多言!”

“哈哈哈!”金台大笑不止,他目光一转,又盯着扫地僧,笑道:“神僧,又见面了。”

“阿弥陀佛。”扫地僧宣了声佛号,平静道,“金台元帅,君无戏言,你阳奉阴违,却不知如何跟官家交代?”

金台长笑道:“神僧小看官家,也小看金某了!”突然笑容一敛,怒喝道,“我倒想问问,你以魔法影响官家,该如何给我一个交代?”这声怒喝冲天而起,响彻云霄,直震得湖水翻波,山石摇晃。

老僧默然无语,继而细看了他一眼,说道:“不知何人相助官家?”

金台笑道:“龙虎山张景端天师。”

老和尚长叹一声:“是他啊!”说着摇头一笑,“张小子道法乏善可陈,只是手持‘玉风槌’和‘夔雷鼓’,这两样法器有大气运,破了我的术法,倒是让我无话可说。”

“所以嘛,不是俺欺君。”金台摊手一笑,“是你欺君!”

“欺君?”老僧笑道,“不过和小孩子逗个乐。”

金台闻言,面色一沉:“好一个在世的神佛,竟如此无耻!”

那老僧并不看他,反而看向微笑的白袍,叹道:“众人是人而非人,我非人而似人。唉,世人,佛祖怎能普度得了呢?”

“你要度世?”任韶扬笑道。

“老衲在这茫茫尘世间,所见非人居多,真人寥寥。”扫地僧低头一叹,“哪敢自言度世?”

任韶扬了然,笑道:“所以你便等着索龙镇那条龙,欲要将它点化,再返佛国。”

老僧抬头打量,好像才把他看清,说道:“原来是有来历的,难怪与世间格格不入,你也该有个去处了。”

任韶扬负手道:“何意?”

老僧笑道:“任施主当年腾蛇纹入口,乃疾贫横死之相。如今肾水升腾,金气朝元,已成二龙捧珠之形。可见修真有得,正所谓我命由我不由天了。”

任韶扬抚掌一笑:“果然法眼如炬,令人钦佩。”话锋一转,“怎么,大师要点化我么?”

老僧摇头道:“你非佛道中人,却与佛道有缘。我不害你这肉身。”他顿了顿,“却也不许你成‘真人’。”

任韶扬眼睛眯了眯,旋即负手望天,场面又静了下来。

此刻,红日在空,满天祥云瑞彩,真是大好天气。

老僧笑道:“任剑神,离开吧。”

任韶扬看他一眼,忽地笑道:“你行事霸道,手段诡谲,本不是如此好说话。”坏笑一声,“可是怕我背后靠山?”

老僧听此一句,心下暗叹:“可惜此人与佛有缘,却并未皈依。否则为我助力,何愁不能顺顺当当地重归佛境?终归好过在这人世泥潭打滚。”

“哦,对了。”任韶扬笑道,“你要点化的人,是不是姓尚?”

扫地僧忽露出极怪异的神情,似惊恐,似喜悦,张口瞪目,呆立如痴。

“你竟然知道?”老僧一摇头,“你不该知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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