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军备竞赛

朱棣闻言微微颔首,夸赞道:“夏卿心细如发。”

夏原吉连忙起身行礼。

“陛下谬赞。”

朱棣的笑意让他脸上的法令纹都出来了。

“那就来解释解释这个倭寇的囚徒博弈吧,李卿。”

“啊,啊?”

李至刚被皇帝的话锋一转,整的险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不过看到皇帝正在注视着自己,李至刚也只能硬着头皮捋一捋思路,虽然他压根没听过什么上次的‘倭寇分银博弈’,但大略的背景故事,倒也听了个囫囵。

也不知道是李至刚囚徒当得多了,还是其人确实有几分敏锐思索,李至刚竟是真的颇有条理地开始推导了起来。

“陛下,我们不妨先站在丙倭寇的角度上先考虑一下问题。”

李至刚的语速颇慢,显然是在给自己的推导争取时间。

“因为隔离审讯的原因,丙倭寇肯定不知道戊倭寇到底是拒不开口还是坦白。”

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众人心中颇为无语,显然这是李至刚的废话,他恐怕还没完全想明白。

“所以丙倭寇只能确定一件事。”

李至刚掰着手指头:“戊倭寇只有两个选择,拒不开口,或者坦白。”

朱棣很快就意识到了,这句话还真不是废话。

“如果戊倭寇保持沉默拒不开口,那么我是丙倭寇,我只需要同样拒不开口,只需要在监狱里被囚禁1年的时间,就可以被释放了这种不算漫长的时间,当然是我可以接受的。”

这个逻辑没什么问题,众人都在看李至刚的下一步推论。

“而对于这种情况来说,我其实还有一个更好的选择,那就是坦白,背叛戊倭寇!”

李至刚的眼眸中闪过了一丝明悟,继续说道。

“如果我选择了背叛戊倭寇,向大明的将军坦白,那么在这种情况下,我连1年都不用被囚禁,当场就可以被释放。”

朱棣此时没忍住,开口打断道。

“朕其实有个疑问。”

“陛下请讲。”

朱棣略微思忖,确定自己不会在臣下面前露怯后,凝声问道。

“如果是从丙倭寇的视角来看这个问题,他怎么能确定戊倭寇会保持沉默拒不开口的?须知道,上次在对马岛,五个倭寇瓜分100枚银币的时候,可是互相背叛,足足死了三个人,只剩他俩活着。”

“而且他俩分赃是不均匀的,丙倭寇拿走了99枚银币,戊倭寇只拿走了1枚银币,相当于勉强保住性命此时恐怕很难指望戊倭寇不背叛丙倭寇吧?”

“陛下烛鉴万里,目光如炬!”李至刚马屁如潮。

紧接着,李至刚才继续推导道:“正如陛下所说,丙倭寇很难相信戊倭寇不背叛自己,所以这还有其他的说法。”

“如果戊倭寇坦白了,而丙倭寇傻傻的保持着沉默拒不开口,那么大明的将军会把他关在监狱里足足20年,这么长的时间,已经是所有选择里最坏的结果了。”

众人都同意这个观点。

在所有的可能性里,20年刑期,确实是最坏的结果。

“所以说,丙倭寇很难接受这个结果,那也就意味着,如果说戊倭寇坦白了,丙倭寇自己也应该坦白,否则就会吃最大的亏.而丙倭寇坦白,就意味着会被关在监狱里18年。”

李至刚越理越顺。

“可哪怕是关押18年,其实对于丙倭寇来说,也比被傻子似地拒绝开口,结果被关押20年强得多,好歹少关了730天呢。”

朱高炽此时也捋清楚了,补充道:“那也就是说,既然丙倭寇和戊倭寇的思路相同,那么戊倭寇也会在另一间牢房里,做出同样的推导,那也就意味着,戊倭寇也会得出结论。”

“——背叛同伴就是最好的选择!”

听到这个结果,朱棣不禁有些恍神。

而道衍,此时则彻底停止了念珠的转动。

——————

隔壁树下。

又过了好半天,朱高煦竟是也得出了同样的结论。

“两个倭寇,应该都相互背叛了。”

说罢,朱高煦看向了郑和,想跟郑和对对答案。

郑和也同意了朱高煦的说法。

“姜先生怎么说?”

姜星火没说,而是在地上同样画起了东西。

只不过,这次姜星火学乖了,捡了根粗树枝,没再用自己的手指,上次用手指写字把指甲都磨出大理石状花纹了。

沉默背叛

沉默(1,1)(20,0)

背叛(0,20)(18,18)

“这个叫做博弈矩阵,也就是倭寇囚徒博弈的所有可能解。”

姜星火指了指道:“左边的沉默/背叛是丙倭寇的,上边的沉默/背叛则是戊倭寇的。”

“这里便是说,丙倭寇和戊倭寇共同选择了背叛对方,其实从个人角度上来讲,都不是错的,毕竟每个人都会优先考虑自己的利益,而在丙倭寇和戊倭寇不再是【绝对理性】,也就是几乎不可能同时选择保持沉默拒绝开口,走向(1,1)的结局。”

“所以说,丙倭寇和戊倭寇都知道背叛对方才是更好的选择,而无论另一个倭寇怎么做都是如此。”

“但问题就在于,背叛对方,不从个人角度,而是从结果上来看,他们都没有因此受益,只是做到了跟对方不亏。”

姜星火指向了(18,18),解释道:“这便是倭寇囚徒博弈的标准结局,倭寇博弈的参与方,按照互相背叛的策略,同时付出了代价,这便是所谓的纳什均衡。”

“那是均衡?”

郑和念叨着这个古怪的名字。

“意思就是,这样就平衡了。”朱高煦解释道。

“喔,原来如此。”郑和微微抚髯。

姜星火懒得解释也无法解释,其实他应该改个称呼,但一时半会儿,又委实想不起有什么特别合适的称呼。

“对于这个平衡,丙倭寇和戊倭寇肯定都不后悔,因为如果任意一名倭寇不坦白,改变主意为保持沉默拒绝开口,那么他就会被判20年监禁,在博弈中他将失败并且抱憾终身,也就是走向(20,0)或者(0,20)的结局。”

“这个平衡的意思,就是问题不在于双方博弈的胜负,而是博弈方哪怕知道了对方的选择,依旧不会后悔。”

“事实上,我们从旁观者的角度都知道,这个均衡是不明智的,因为两个人如果都能【信任对方】,那么原本都可以只被囚禁1年的,结果却都被囚禁了18年。”

“也就是说,每个倭寇都做出了最好的选择,结果却是两败俱伤。”

“因此,‘倭寇囚徒博弈’能得出一个显而易见的结论。”

姜星火缓缓说道:“人与人之间在面临竞争性利益问题的时候,极难做到【信任对方】,却极容易做到互相背叛。”

“之前我们讲国家权力的时候,你们应该就发现,国家与国家之间的行为,其实跟人与人之间的行为别无二致,对不对?”

朱高煦与郑和点了点头。

“那么我们可以得出一个结论,国与国,尤其是具有竞争性的国家之间,同样是存在一个‘倭寇囚徒博弈’的,这个博弈我称之为‘大国安全困境’。”

姜星火语速比较慢地说道。

“鉴于对于国家来说,很难确定多少权力才算是今年和明年、后年乃至大后年够用的权力,因此,大国认识到,保证自己安全的最佳办法是当前就争取成为霸主,这样就消除了任何其他大国挑战的可能性。只有糊涂的国家才会感到它已获得了足够的生存权力,而不愿抓住机会争做霸主。”

“这里面就体现了《大国博弈学》第一部分‘进攻现实主义’中的基本逻辑,该困境的实质是,一个国家用来增加自己安全的测度标准,常常会减少他国的安全。”

朱高煦有些醒悟地说道:“这跟丙倭寇和戊倭寇博弈的道理是一样的。”

姜星火赞许地冲他笑了笑。

“为了从‘进攻现实主义’的基本逻辑出发来获得安全,国家就会被迫攫取越来越多的权力,以避免他国的权力冲击但是这就会造成一个后果。”

这次是郑和开口:“还是跟刚才两个倭寇的博弈类似,某个国家企图攫取权力,就意味着又反过来使其他国家感到更不安全,并迫使其他国家作最坏的打算,所以说没有任何国家能感到彻底安全,追求安全的恶性循环也就开始了。”

嗯,在近代这种恶性循环通常被称为军备竞赛。

——————

“听起来,这跟春秋争霸差不多?”朱棣若有所思。

对于《大国博弈学》,其实朱棣最关心的问题,是怎么从中学到点知识,来遏制对大明威胁愈发巨大,且敌意毫不掩饰的帖木儿汗国。

帖木儿比朱元璋小八岁,他俩是同一辈人,也是分据东西的两大当世之雄。

帖木儿汗国,早在大明洪武大帝开国的时候,就已经占据了河中府西辽故地,当时朱元璋就要求帖木儿汗国按元朝旧例来进贡。

一开始,帖木儿并没有理会,直到二十年后,帖木儿征服了花拉子模,也就是朱棣正在第一次率军北征的时候,帖木儿才开始遣使进贡。

虽然在官方的书信中,帖木儿自称是臣,但帖木儿想的绝对不是像李氏朝鲜那样奉大明为宗主,相反,帖木儿通过使节的往来,在不断地了解大明的情况和国力。

洪武二十九年,朱元璋已经病重的时候,刚刚击败了金帐汗国的帖木儿撕下脸皮,把使节给扣了,这其中既包括大明,也包括了奥斯曼帝国。

随后几年过去了,当朱棣从情报中得知,在大明上演南北内战,打了四年奉天靖难的同时,帖木儿汗国就已经打败了马穆鲁克王朝和奥斯曼苏丹。

朱棣迅速地警惕了起来。

毕竟,帖木儿汗国扩张的速度,实在是太过惊人了。

如今看领土面积和人口、兵员、经济等等情况,帖木儿汗国不仅能跟大明分庭抗礼,某些方面,还能小胜一筹。

而朱棣此时刚刚结束靖难之役,国内各种事情搞得他焦头烂额。

事实上,正是因为姜星火的绩效削藩帮他搞定了藩王,摊役入亩搞定了士绅,还有提出其他各种有益于快速平定国内乱局、稳定他的统治的政策,朱棣才会对姜星火如此尊敬和重视。

如果姜星火没有给朱棣的皇权带来实实在在的利益,哪怕真是谪仙人,朱棣也不会如此尊敬和重视的。

“回禀父皇,确实跟春秋争霸差不多的意思。”

道衍既然不说话,论地位,自然是朱高炽接茬。

不然让朱棣自己一个人说话,没人搭理,那多尴尬。

“就譬如宋国与楚国为了争夺霸权而打的泓水之战,就是一个大国博弈很典型的例子吧?”

朱高炽慢吞吞地说道:“宋襄公正是因为在博弈之中,没有选择半渡而击,所以才会落得兵败重伤,累国衰亡的下场。”

“也就是说,在国与国的博弈之中,绝对不能【相信对方】,哪怕明知道互相提防会导致互不信任,招致更严重的后果,但不管怎么选择,都比自己国家遭受严重损失强得多。”

夏原吉也微微颔首。

“所以从春秋到战国,国与国之间的战争愈发频繁,便是姜师所说的,这种所谓的因为‘进攻现实主义’而形成的恶性循环。”

“那么除了这种恶性循环,国与国之间,就没有其他的办法来制约对方了吗?我指的是那种既可以制约对方,又不用陷入这种恶性循环的办法。”朱高炽若有所思地问道。

夏原吉深思片刻,缓缓摇头道:“暂时没有想到。”

“李尚书觉得呢?”朱高炽转向了李至刚。

李至刚支支吾吾地说道:“回禀大皇子殿下,臣也没想到。”

朱高炽倒也不再深究,复又陷入了短暂的思索。

反而是道衍,从似睡非睡的状态下脱离出来,睁开了他那标志性的三角眼,盯着李至刚看了几眼。

李至刚被看得心跳加速,老和尚的阴狠毒辣,他是极为忌惮的。

李至刚也知道,恐怕自己的心思被道衍看出来了。

就像是人与人之间相处可以耍手段,下阴招一样,国与国之间当然也可以。

而李至刚正是此中高手,所以跟君子可以欺其方的夏原吉不同,李至刚几乎是刹那间就想出了不少招数。

可惜,这跟他的职位不太相符。

大明的礼部尚书,应该是将大明的光辉沐浴给每一个藩属国才对,怎么能有这种阴损龌龊的心思呢?

你不对劲!

所以,李至刚为了不让自己的形象在皇帝、大皇子面前太难看,也只好把这些东西藏在了心里。

就在几人勾心斗角的时候,隔壁的声音也传了过来。

“姜先生,难道没有办法打破这种恶性循环吗?”

“当然有,而且不止一种。”

姜星火温醇的声音飘来。

(本章完)

第183章 受到启发的朱棣

“既可以制约敌国,自身又不用陷入恶性循环的办法主要有两种,我们先讲第一种,也就是对实力不足以威胁本国,本国却对之在军事上并无把握,也就是说,本国的军事权力很难影响到的敌国。”

“这个第一种办法,叫做地缘均势。”

姜星火在地面上又开始写写画画了起来。

不过这次好歹写的是汉字和符号,没有数字。

朱高煦瞥了一眼后,松了口气。

上次讲“巴罗-李嘉图等价”时那串复杂到让他晚上睡觉,都会做梦想起的古怪数字和符号,他实在是不想再经历一遍了。

考虑到学生的接受水平,姜星火要讲的东西,倒也不算复杂,

事实上,仅仅是国际关系学中最基础的均势理论,这玩意如果追根溯源,跟战国时纵横家的那套东西没有本质区别,只是更加系统化、理论化,易于普通人学习掌握。

在地缘政治和外交理论中,更是最常见的一种策略。

“之前我们说,国家之所以会感到不安全,究其原因,就是跟倭寇的囚徒博弈一样,为了获得安全,国家就会被迫攫取越来越多的权力,扩充武备,以避免他国的权力冲击,来获取安全。”

“而地缘均势,就是将这种不安全感转嫁到其他国家身上去。”

“或者说,把博弈的对象从自己与敌人的身上,转嫁到敌人与其他人身上。”

“也就是说,国家通过自身或结盟的力量来制衡对手,实现力量均衡,从而达到维护国家安全的目的,也就是地缘均势外交。”

——————

“外交。”

朱棣咀嚼着这两个字。

而在朱棣的心里,更重要的,更受启发的,则是“均势”。

这不禁让朱棣联想到了最近困扰在他心头的难题,嗯,不是帖木儿汗国,而是立储。

“朕记得《东观汉记·郑众传》里提到过吧?”朱棣微微蹙眉,只是说道:“这倒不是什么好词。”

听闻此言,朱高炽却是有些如坐针毡。

原因无他,父皇所说的这本书里,原文是“太子储君无外交义,汉有旧防,诸王不宜通客”,这里面的“外交”指的是储君或藩王,与外臣的交往。

而且更进一步地想,这个词还有更不好的一层意思,那就是里通外国,与外国的私自交往。

《韩非子·有度》便有“忘主外交,以进其与”,《史记·苏秦列传》亦有“夫为人臣,割其主之地以求外交,偷取一时之功而不顾其后”。

念及至此,不晓得父皇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朱高炽便又要挣扎着起身。

而在密室内的,哪个不晓得这般说法,自是都屏住了呼吸。

不知道皇帝为什么这时候要借机敲打大皇子。

就在朱高炽想要起身之时,在他身旁的道衍却按住了他。

道衍嗓音干涩地开口道:“《国语·晋语八》有云:彼若不敢而远逃,乃厚其外交而勉之,以报其德,不亦可乎?所谓外交,延伸到国家层面的意思,国与国的对外交往。”

“竟是如此典故吗?”

朱棣一时失笑:“大师博古通今,是朕孤陋寡闻了。”

朱棣此言一出,密室内的氛围顿时放松了不少。

事实上,作为如今最为敏感的话题,立储之争即将要卷起的惊涛骇浪,已然是人人都能看得到的未来了。

朱高炽是燕王世子不假,朱高炽有出色的处理政务能力也不假,如果换做旁的皇帝,朱高炽这个太子早就稳了,即便身体不好,不是还有好圣孙呢吗?

但作为他争储的对手,二皇子朱高煦却偏偏是个能与之较量的人。

朱高煦勇冠三军,在燕军中威望卓著,深得军心,而朱棣之所以能登上皇位,靠得就是骁勇善战的燕军,故此,军中勋贵武臣对朱棣的影响力极大,远远超过继承自建文旧臣的文官系统。

这些勋贵武臣,抛家舍业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朱棣造反做大事,属于高风险高回报,如今又分别替朱棣把控着军队,对朱棣来说,不管从情感还是现实角度,这都是一股无法忽视的力量。

与他大哥相比,朱高煦还有一个优点,身体健康的令人发指.

而从另一个角度来讲,朱棣刚刚坐稳皇位,正是在巩固皇权的时候,所以朱棣才不急着立太子。

立太子不就是在分自己的皇权嘛。

还是那句话,“实”跟“名”不一样,该干活给朕干活,干得好朕才会考虑给你这个“名”。

但朱棣同样也要考虑到,如果储君之争掀起的波澜太大,也同样是对他皇权的威胁。

君不见唐高祖李渊故事?

李建成和李世民互相攻讦,拉拢朝臣武将站队,结果到了最后,忠于皇帝的力量反而少了很多,直接削弱了李渊的皇权。

朱棣自己就是造反起家,自然是引以为戒的。

“外交”这个词,只是朱棣有意无意用来敲打朱高炽的一个引子。

而深层的意思,则是朱棣打算如何处理和平衡朱高炽与出狱后的朱高煦之间的关系。

国与国之间需要均势,皇子与皇子之间难道就不需要吗?

本来这种问题,就是只有朱棣一个人思量的。

即便是道衍,都不好多说什么。

其实来诏狱之前,朱棣对于怎么处理朱高炽和朱高煦之间争储问题,还没有想好。

从本心上看,朱棣是不打算重演初唐旧事的。

换句话说,军队这条红线,不管是朱高炽还是朱高煦,碰都别碰!

也正是如此,朱棣把朱高煦关于申请率军抹杀女真的请求给驳斥了,朱棣压根就不打算让儿子们得到军权。

但这样一来,本来就不领兵打仗的朱高炽并没有吃亏,可是身为当世第一猛将的朱高煦,无疑是吃亏的,而且是吃大亏!

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朱棣才有意把税卒卫交给朱高煦,算作是某种补偿。

可既然不让碰军队,朱棣又不打算太早立太子从而威胁自己的皇权,那么两人又必然会掀起争执。

一般来讲,就是朝臣分别站队,然后党同伐异,打嘴仗、下绊子、攻讦不休。

而这,其实也是会影响朱棣巩固皇权。

毕竟现在刚刚靖难结束,朱棣需要的是一个高效运转的统治机器来恢复民生,推行政令,而不是一个互相拆台的统治机器。

所以朱棣就犯了难,怎么才能不碰军队不干扰朝政的情况下,让这俩儿子互相竞争储君之位,自己作为皇帝在上面制衡呢?

今天姜星火的一席话,却给了朱棣很大的启发。

第一个,自然是‘皇帝-太子’的两都分离,朱棣沉思过后,灵光一闪,这套东西也不一定是要皇帝跟太子分开啊,让朱高炽和朱高煦分开不就解决了他的难题了吗?

一个滚去北京,一个留在南京,都不能碰军权。

至于怎么竞争?

在北京的按恢复民生、抵御蒙古、推行摊役入亩等新政来考校,在南京的也差不多是这么个意思,只不过因为南北发展水平不一样,肯定是要有个权衡的,至于具体怎么权衡,朱棣也没想好。

第二个,则是均势制衡的方法。

这点姜星火还没有讲,但朱棣相信,这些方法,想来他学会了,直接实践在自己的两个儿子上,应该也是很有效果的。

念及至此,解决了困扰许久的争储难题的朱棣,顿时心情好了起来。

把不安全感转到别人身上。

不错不错。

——————

“地缘均势外交,先说所谓外交,我有一个比较个人化,或者说直白一点的定义。”

姜星火说道:“便是明面上通过派遣使者、递交国书、谈判、结盟或毁盟、宣战或休战,暗地里通过刺探情报、挑破离间、策反等等手段进行的对外处理国际关系的活动。”

朱高煦不由地说道:“大明的外交,似乎并不涵盖这里面的全部内容。”

“大明的礼部还是太要脸了。”

姜星火笑呵呵地说道:“国与国之间,只有永恒的利益,没有永恒的朋友,更别说永恒的藩属国了。”

“大汉强的时候他们给大汉进贡,大唐强的时候他们给大唐进贡,中原王朝的视野总是局限在华夏这确实有些大的一隅之地里,看不到外面的世界,所以自然用的还是老一套规则。”

郑和则是如有所思。

自从见识了海洋之广大,世界之无垠后,郑和可谓是视野大开,正是因为这份亲身经历,郑和才愈发坚定了下西洋的决心。

而下西洋,自然要面临一个不可避免的问题。

如何处理与朝贡体系之外国家的关系?

这个难题,可谓是从古未有。

最稳妥的做法,自然是大撒币。

每到一个国家,都施以赏赐,给予恩惠,那肯定沿途各国都欢迎,给大明皇帝写个国书派遣使者跟着回去,万国来朝哄皇帝高兴。

但问题是,下西洋的目的是什么?

当然是搞钱啊!

既然朱棣想要派郑和去搞钱,那大撒币就真成大撒币了。

可如果不这么做,要怎么做?

没有人知道,历朝历代也没有哪个王朝给出过答案。

大家都是关起门来在华夏这个小圈子里过日子,没出过远门,郑和这是头一遭。

所以,郑和一直为此苦恼不已。

但今天,姜星火似乎要给出一个可行的答案了。

“如何外交这个问题,稍后再说,此处只是简单讲一下外交的含义,重点还是在于地缘政治均势。”

听了姜星火这句话,郑和险些气的一口气没喘上来。

“嗬嗬~”

“你没事吧?”

朱高煦善意地用他能拔树的大手,拍了拍郑和的后背,差点把郑和的五脏六腑顺着喉管拍出来。

姜星火看他不咳嗽了,也就放下心来,继续讲道。

“来,你俩掰个拳头,先摆个姿势。”

朱高煦与郑和依照姜星火的指引,两人的拳头交叉,手腕搭在了一起。

姜星火看了看位置基本均衡,于是说道:“伱们先用三成力道较量。”

两个人开始发力较量,手部皮肤都变红了起来。

可能是三成力道不太好衡量,也可能是朱高煦确实力量大,哪怕郑和也是上战场打仗的武将,还是几息之后明显落入了下风,仅仅维持着不被彻底压倒,这可能还是朱高煦放了水的结果。

姜星火满意地点了点头,如果两人势均力敌他反倒不好讲解了。

姜星火伸出手来,搭在劣势边的拳头上,说道:“地缘均势便是这个道理,你看,现在他落入了下风,所以我要帮他来对抗你。”

说罢,姜星火单手发力。

纹丝未动。

姜星火双手发力。

纹丝未动。

姜星火以脚蹬地,全身发力。

纹丝未动。

姜星火放弃了发力。

“你们看,这就是力量弱小又想玩地缘均势的下场。”

“四两拨千斤,也得有四两嘛,这就是个错误的示范。”

姜星火脸不红心不跳,继续说道。

“你们可以结束了。”

朱高煦与郑和松开了拳头。

姜星火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掩饰尴尬。

“地缘均势可以通过两种方式来完成,一种是减少力量大的一方,一种是增加力量小的一方.我说的不是废话。”

“基于这两种方式,地缘均势诞生了五种可用之千百年不易的策略。”

“分而治之、割肉操刀、军备平衡、合纵连横、支持弱者。”

——————

“等等.”

朱棣忽然虚虚抬手。

“李尚书。”

一听皇帝没叫李卿,李至刚心中便有些忐忑。

“臣在。”

朱棣问了一句让人摸不到头脑的话:“给朕说说你们礼部平常都干什么,越具体越好。”

皇帝还能不知道六部都干嘛?

李至刚不明所以,只能小心翼翼地说道:“礼部通常的工作有四司分管,仪制、祠祭、主客、精膳。”

是的,礼部管的非常的杂,仪制司主要负责朝廷各种庆典及日常活动、会议等的议程安排、组织和筹备,发放各种委任书、印绶等等。

主客司,其实主要就是外交工作,主要是对待外国和外国使臣的管理工作,其中包括了部分进出境管理、翻译。

精膳司,主要就是管吃饭,办宴会,从做到吃全过程管理。

祠祭司,则是负责祭祀相关事宜,譬如去东郊大祀坛祭拜“化肥仙人”.

哦,对了,化肥仙人其实在礼部这里是有名字的。

只不过根据古代中国的给神仙起名的方式,稍微有那么一点点长。

“化生解灾救苦纾难经国济民富海肥田仙人”,简称“化肥仙人”。

朱棣闻言,重点批示了一下。

“以后李尚书的主要精力,多放在对外交往上。”

朱棣慢吞吞地说道:“大明以外的世界有哪些国家,都是什么情况,大明能从中获取什么利益,或者说有哪些国家能威胁到大明,大明对这些国家采取什么样的对外策略,这些不都是李尚书你要考虑的事情吗?不要每天只把眼睛停留在操办宴会、祭祀这些寻常事情上,多往外看看!”

李至刚闻言,不惊反喜。

像他这种人最渴望的东西是什么?

权柄!

但礼部原本能有个屁的权柄?

给人盖章发委任状就是个盖章的活,决定权都在吏部手里;办宴会祭祀更是毫无权力的事情;接待外国来朝贡的使者,也没什么权力可言。

而如今,皇帝的意思很明显,要增加礼部的权柄。

礼部可以代表大明向外国派出使节,了解情况,还可以替皇帝制定对外策略,研究大明在海外能获得什么样的利益,海外有哪些敌人需要大明通过合纵连横来遏制。

这权柄,可比以前大太多了!

君不见苏秦挂六国相印乎?

而此时,隔壁也传来了朱高煦的声音。

“姜先生,这个地缘均势,能不能举个具体点的例子?”

“你想拿哪个国家举例?”

“呃日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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