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9章 是个好族长,但不是个好父亲。

白灵哭得声嘶力竭,就是不愿意缠足,白赵氏想要用强,秦浩拦住白赵氏:“奶,清朝都亡了多少年了,现在大户人家早就不时兴给女娃缠足了。”

白赵氏不服气道:“不时兴缠足,那时兴什么?”

白灵见有人能护住自己,赶紧躲到秦浩身后,秦浩正色道:“时兴教育,西安城里的大户人家都让家里的女娃上新式学堂。”

白赵氏撇嘴:“我一个乡下老太婆,也没去过几回西安,你少糊弄我。”

秦浩给冷秋月使了个眼色,冷秋月会意:“奶,浩哥儿说的是真的,他有几个女同学家里都是西安城的显赫人家,德仪洋行的大小姐就是浩哥儿的同学。”

白嘉轩闻言附和道:“娘,德仪洋行我知道,当年收咱们辫子的就是这家,他家要是都让女娃我也见过,确实没缠足。”

白赵氏见所有人都站在自己对立面,不禁有些恼怒:“好,你们一个个的都是好人,就我一个是坏人,我不管了还不行嘛,将来这娃要是嫁不出去,有你们后悔的时候。”

白灵看着奶奶气急败坏的背影,破涕为笑,终于可以不用缠足了。

仙草伸手将小女儿揽进怀里,叹了口气:“这娃性子野,缠足说不定能消停些。”

白灵闻言立马挣扎着从仙草怀里蹦下来,躲到秦浩身后:“大哥,娘坏。”

秦浩哑然失笑,这丫头真够现实的。

没了缠足的后顾之忧,白灵彻底放飞自我。

她像只撒欢的小兽,整天在村里疯跑。上树掏鸟窝、钻麦田抓蛤蟆、追着村里的狗满街跑,那都是家常便饭。最让白嘉轩头疼的是,她动不动就跟村里的娃打架,下手还特别狠。

“嘉轩,看你家白灵给我家憨娃给打的!”白兴儿领着儿子上门告状,憨娃脸上还挂着两道抓痕,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白嘉轩黑着脸,把白灵从后院揪出来:“你又打架?”

白灵梗着脖子,理直气壮:“他先骂我的!”

“骂你什么了?”

“他说女娃都是赔钱货,还说我不缠足,将来白送都没人要!”白灵气鼓鼓的:“我就让他知道知道,女娃也能揍得他满地找牙!”

白嘉轩气得太阳穴直跳,转头对白兴儿赔笑:“白兴儿,对不住,我回头好好管教她……”

白兴儿冷哼一声:“嘉轩,不是我说,你家这丫头再不管,迟早惹出大祸!”

送走白兴儿,白嘉轩坐在堂屋里直叹气。仙草端来茶水,小声道:“要不……给她找个严厉点的私塾先生?”

白嘉轩摇头:“私塾先生哪管得住她?这丫头,比男娃还野!”

正发愁时,秦浩从弹药厂回来,一进门就看见父亲愁眉苦脸的样子。

“达,怎么了?”

白嘉轩把白灵的事一说,秦浩忍不住笑了:“这丫头,倒是有股子狠劲。”

白嘉轩瞪他:“你还笑!再不管,她能把全村的孩子都打一遍!”

仙草想了想,道:“要不……送她去西安的女子学校?”

秦浩摇头失笑:“姨,您要是真把她送去西安,那才是正合了她的意。以她的性子,没了约束,指不定闯出什么祸来。”

白嘉轩皱眉:“那你说怎么办?”

秦浩沉吟片刻,道:“不如先让她进村里的学堂念书。”

白嘉轩一愣:“村里还从没有女娃上过学……”

秦浩笑道:“达,时代变了。咱们村现在有新式学堂,教的是算术、地理、科学,不是那些‘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老一套。让她念书,既能收收她的性子,又能学点真本事,总比整天打架强。”

白嘉轩犹豫了半晌,终于点头:“行,就按你说的办。”

第二天,白灵被带到了村塾。

学堂里的孩子们一见她,全都瞪大了眼——女娃也能上学?

教书先生是秦浩从西安请来的,见白灵进来,笑着冲她招手:“来,坐这儿。”

白灵半点不怯场,大摇大摆地走到前排坐下,还冲身后的男娃们做了个鬼脸。

第一堂课是算术。先生刚在黑板上写下“1+1=2”,白灵就举手:“先生,这太简单了!我大哥早教过我了!”

先生笑了:“那你说说,3+5等于几?”

白灵脱口而出:“8!”

先生惊讶地点头:“不错!那你再算算,7+9呢?”

白灵想了想:“16!”

学堂里的孩子们一片哗然,连先生都忍不住夸赞:“好聪明的丫头!”

下课后,村里的男娃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白灵,你咋这么厉害?”

白灵得意地扬起下巴:“俺大嫂教的,她可聪明了,不仅会算术还会治病呢……”

“当然,我大哥更厉害,嫂子说他是除了姑父之外最有学问的人,什么都懂,可惜他太忙了,没时间教我。”

就连秦浩都没想到,白灵入学不到三个月,竟然成了小班里的“学霸”,那些比她入学早一年的孩子都没她成绩好。

白嘉轩也乐得合不拢嘴,抱着闺女又亲又夸,可把白孝文给眼馋坏了。

“有啥了不起的,那么简单的算数题,我早会了。”

白灵冲他做了个鬼脸:“你小时候不会做都急哭了,别以为我不知道。”

“你瞎说,你那会儿才多大,你咋知道。”白孝文急了。

“哼,三哥说的。”白灵皱了皱鼻子,哼哼道。

白孝文立马回头瞪了白孝武一眼:“你咋啥事都跟她胡咧咧?”

白孝武缩了缩脖子。

白嘉轩瞪了白孝文一眼,呵斥道:“就会欺负你弟,有能耐你在大班也考个第一,回回被鹿兆海压一头,还不让人说了。”

白孝文瞬间没了脾气,自从鹿兆海被小班的先生推荐升入大班之后,他就没拿过第一。

相较于白孝文跟鹿兆海的不对付,白灵倒是跟鹿兆海很投缘,经常相约放学后一起玩。

这天放学后,白灵和鹿兆海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百无聊赖地数着蚂蚁。

“真没意思,天天就是上学、背书、回家,连个新鲜玩意儿都没有。”白灵托着腮帮子,小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鹿兆海眼珠一转,压低声音道:“要不……咱们去后山转转?听说那里有野兔子,还能摘酸枣。”

白灵眼睛一亮,但随即又犹豫了:“我大哥说过,后山不能随便去……”

“怕什么?咱们又不走远,就在山脚转一圈。”鹿兆海怂恿道,“再说了,你大哥现在忙着工厂的事,哪有空管咱们?”

白灵一咬牙:“走!”

两个小家伙猫着腰,避开村里人的视线,一路小跑向后山。起初他们只是在山脚下摘野果、追蝴蝶,玩得不亦乐乎。可渐渐地,白灵的胆子大了起来。

“兆海,你看那边!”她指着不远处一个山洞,“那是不是我大哥的工厂?”

鹿兆海也有些好奇:“听说那工厂神神秘秘的,连大人们都不让靠近。”

白灵狡黠一笑:“那咱们偷偷去看看?”

两人顺着山坡往上爬,越走越深,直到距离工厂不足百米时,突然从树后闪出两个身穿灰布衣裳的汉子,厉声喝道:“站住!谁让你们来的?”

白灵吓了一跳,鹿兆海更是直接躲到了她身后。

“我、我是白灵,白浩是我大哥!”白灵壮着胆子喊道。

那两人对视一眼,脸色稍缓,但仍严肃道:“不管是谁,这里不准靠近!你们在这等着,我去通报。”

不一会儿,黑娃阴沉着脸赶了过来,看到白灵和鹿兆海,眉头拧成了疙瘩。

“你们两个,胆子不小啊!”黑娃怒道:“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万一出了事,我怎么跟浩哥儿交代?”

白灵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我们就是好奇嘛……”

黑娃冷哼一声,转头对身后的岗哨训斥道:“你们是干什么吃的?连两个孩子都拦不住?今晚全部加练!”

消息很快传到了秦浩这里,看着鹿兆海跟白灵,又好气又好笑:“你们是怎么躲过岗哨巡查的?”

“山脚那有条小路,草深得很,我俩个子小,兴许他们没看见。”鹿兆海小声说道。

秦浩回头瞪了黑娃一眼:“都听见了?”

黑娃原本就黝黑的脸,这下更黑了:“嗯,我马上让人加强巡逻。”

秦浩这才回头对两个小大人道:“工厂的位置,不准跟任何人说,记住了吗?”

“记住了!”两人异口同声。

白灵眼珠一转,忽然凑上前,拽着秦浩的袖子撒娇:“大哥,我能不能提个小要求?”

秦浩挑眉:“你还敢提要求?”

白灵笑嘻嘻道:“反正你都凶过我们了嘛……我想要一套西安城里女学生的校服,就是秋月姐衣柜里的那种!”

“秋月姐的校服可好看了!蓝褂子黑裙子,还有小皮鞋!”白灵眼睛亮晶晶的,“村里那些土布衣裳丑死了,我才不要穿!”

秦浩无奈,这丫头倒是会讨价还价。他沉吟片刻,道:“行,我可以给你买,但你必须答应我,以后绝不再靠近工厂。”

白灵立刻举手发誓:“我保证!这里一点意思都没有,我才不乐意来呢!”

鹿兆海在一旁偷笑,被秦浩瞪了一眼,赶紧收敛。

几天后,秦浩从西安带回了两套女子校服。白灵欢喜得不得了,第二天就穿着去学堂,立马引起了轰动。

“啧啧,女娃穿成这样,成何体统?”

“就是,白家的丫头越来越没规矩了。”

白孝文听着同学们的议论,脸色难看。放学后跑回家,刚好看到白灵那套洗过的校服在晾晒,一气之下来到仙草房间拿起剪刀就把校服剪了个稀巴烂。

而这一幕恰巧被放学回家的白灵看见。

白灵回来看到心爱的校服被毁,顿时炸了。她尖叫一声,扑上去就挠白孝文的脸。

“白孝文!我跟你拼了!”

白孝文没料到她反应这么激烈,脸上瞬间多了几道血痕。仙草闻声赶来,怎么拉都拉不开,急得直跺脚:“别打了!你们这是要气死我啊!”

最后还是白嘉轩闻讯赶来,一把将两人分开。他看了看白孝文脸上的伤,又看了看白灵气鼓鼓的样子,皱眉道:“孝文,你是哥哥,怎么能跟妹妹动手?”

白孝文委屈极了:“是她先挠我的!”

白嘉轩瞪眼:“那你也不能剪她的衣裳!”

秦浩站在一旁,暗自摇头。白嘉轩对子女的教育,向来是偏袒白灵,对白孝文则过于严苛。长此以往,白孝文性格里的懦弱和虚伪,白嘉轩难辞其咎。

他走上前,打断白嘉轩的训斥:“孝文,你为什么要剪白灵的校服?”

白孝文低着头,声音哽咽:“村里人都在笑话她……连带着也笑话我……”

秦浩沉声道:“他们笑话你妹妹,你不仅不替她出头,反而回家剪她的衣裳?你就是这么当哥哥的?”

白孝文哑口无言。

白灵正要得意,秦浩却转向她:“你二哥剪你校服,是他不对。但你动手挠人,就没错吗?你看看他的脸,都被你挠成什么样了?他要是真想还手,你打得过他吗?”

白灵撅着嘴,不吭声了。

秦浩继续道:“他宁可被你挠也不还手,说明他还念着兄妹之情。可你呢?动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是你二哥?”

白灵眼眶红了,小声嘟囔:“我知道错了……”

“错哪了?”

“不该跟二哥动手……”

秦浩点点头,又看向白孝文:“你呢?”

白孝文深吸一口气:“我不该剪妹妹的校服。”

秦浩摇头:“不,你最大的错,不是剪校服,而是在外人嘲笑自家人时,没有站出来维护妹妹!记住,在外人眼里,你们代表的是白家。自家人再怎么闹,关起门来解决,但在外面,必须一致对外!”

白孝文和白灵对视一眼,默默点头。

事后,白孝文悄悄找到白孝武,借了一个月的零花钱,托秦浩给白灵重新买了一套校服。

白灵收到新校服时,既惊讶又愧疚。她想了想,跑去拜托冷秋月:“秋月姐,你能不能给我二哥配点药?他的脸被我挠伤了……”

冷秋月笑着摸摸她的头:“知道心疼哥哥了?”

白灵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当晚,白孝文坐在院子里发呆,白灵蹑手蹑脚地走过来,把一盒药膏塞进他手里。

“二哥,这个……抹了不会留疤。”

白孝文愣了一下,接过药膏,嘴角微微上扬:“谢了。”

月光下,兄妹俩相视一笑,曾经的隔阂,在这一刻悄然消融。

看到这一幕,白嘉轩也不禁反思,自己是不是对二儿子太苛刻了。

第1250章 鹿子霖出狱

白孝文与白灵冰释前嫌后的日子,像被春风拂过的麦田,日渐和煦。

白嘉轩每每看见兄妹俩并肩走在村道上,一个捧着书本念念有词,一个挎着竹篮采摘野花,眉间的皱纹便舒展几分。

这日傍晚,他破天荒拍了拍白孝文的肩膀:“孝文,最近表现不错,有点当哥哥的样子了。“

一句简单的夸奖,让少年耳根发烫,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把这句话在舌尖反复咀嚼,仿佛尝到了槐花蜜的甜。

春去秋来,田里的麦浪翻滚过三载金黄。1925年秋收时节,白鹿村的男女老少正弯腰挥镰,汗珠子砸在焦干的土地上腾起细烟。

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撕开热浪,田埂上尘土飞扬,惊得蚂蚱四散逃窜。

“吁——“车夫勒紧缰绳,青骡马前蹄高高扬起。车箱帘子被骨节突出的手猛地掀开,露出一张蜡黄浮肿的脸。

割麦的鹿三愣在原地,镰刀当啷掉在田垄上:“鹿子霖?是鹿子霖回来了!“

这声惊呼像块石头砸进池塘。田里此起彼伏的“鹿乡约“渐渐变成窸窣私语——谁还记得八年前那个穿绸褂的体面人?如今车厢里钻出来的男人佝偻着背,灰布囚衣空荡荡挂在身上,活像晒蔫的倭瓜秧。

鹿泰恒拄着拐杖从院里奔出来时,鞋都跑丢了一只,花白胡子颤得厉害:“儿啊.“

总算是这些年没白打点,终于让儿子提前出狱了。

鹿子霖的眼珠迟缓地转动,掠过父亲新添的老年斑,掠过妻子鬓角的白霜,最后钉在已经长成半大小子的鹿兆海身上。鹿兆海局促地拽着补丁裤缝,喉咙里那声“达“还没出口,就被父亲空洞的目光冻在嗓子里。

“回、回家。“鹿泰恒哆嗦着去搀儿子,触手却摸到一把骨头。

鹿子霖甩开父亲的手,自顾自往院里走,脚镣留下的疤痕让他走起路来像只瘸腿的鹳鸟。

堂屋里摆着八仙桌,红烧鲤鱼还冒着热气,葫芦鸡的金黄脆皮油亮亮地反着光。

鹿子霖喉结滚动,突然蹿上条凳蹲着,脏指甲直接插进鸡肚子。油汁顺着手腕流到肘弯,他啃得两腮鼓胀,喉间发出野兽护食般的呜咽。

鹿兆海吓得往母亲身后躲,却见母亲撩起围裙直抹泪:“慢些吃,锅里还有.“

一海碗油泼面下肚,鹿子霖终于停下撕咬。他盯着碗底残留的蒜末发呆,直到妻子端来兑好的洗澡水。木盆蒸腾的热气里,女人用丝瓜瓤小心擦拭丈夫脊背上纵横的鞭痕,每擦一道,盆里就多几粒沉底的沙——那是大牢泥地上滚出来的。

等换上崭新的靛蓝褂子,鹿子霖眼里终于有了活气,他忽然抓住妻子皲裂的手:“枣花,这些年苦了你了.“

“我们不苦,我们都好着嘞,苦的是你……“枣花忙不迭应声,眼泪却砸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好在终于把你给盼回来了。“

她突然哽咽着拽过儿子:“要是兆鹏也在.“

“啪!“搪瓷脸盆被踹翻在地。鹿子霖额角青筋暴起,囚牢里养成的蜷缩姿态瞬间绷直:“提那个狼崽子作甚!“

他一把扫落梳篦,牛角梳在青砖上裂成两半:“从今往后我只有兆海一个儿!“

鹿泰恒的拐杖重重杵地:“你冲婆娘撒什么气!兆鹏每月都往家寄银元“

话没说完就被儿子猩红的眼睛瞪住。老秀才这才惊觉,当年那个油滑精明的鹿子霖,早被牢里的虱子啃得渣都不剩。如今蹲在炕沿呼哧喘气的,是个被仇恨蛀空灵魂的躯壳。

与此同时,白嘉轩也听鹿三说起鹿子霖回来的消息,对仙草道:“你去给备份礼,回头我去一趟鹿家。”

仙草正要起身,却听秦浩说道:“达,还是算了吧,鹿子霖是不会领情的。”

白嘉轩夹菜的手顿了顿,摇摇头:“领不领情是他的事,做不做是我的事。”

午饭过后,白嘉轩提着些补品和酒,来到鹿家门前。

“谁呀?“门内传来少年清亮的声音。木门“吱呀“一声打开,露出鹿兆海稚嫩的脸庞。少年看清来人后明显一愣,下意识回头望向院内。

“嘉轩达……“鹿兆海话还没说完,就被院子里一声暴喝打断。

“个怂娃!也不看看什么人就乱开门,也不怕被豺狼叼了去!“鹿子霖沙哑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青石,惊得屋檐下的麻雀扑棱棱飞走。鹿兆海缩了缩脖子。

鹿泰恒拄着拐杖急匆匆赶来,花白胡子随着急促的呼吸一颤一颤:“嘉轩来啦?快进屋坐“老人话未说完,白嘉轩已经跨过门槛,将礼盒放在堂屋的八仙桌上。

“泰恒达,这些补品回头炖了给子霖补补。“白嘉轩柔声道:“这些年在里面受苦了。“

鹿子霖靠在墙角冷笑,囚衣换成了靛蓝布褂,却掩不住佝偻的背脊。

“那肯定是不如你白大族长过得潇洒。“他的目光像淬了毒的针:“整天老婆孩子热炕头。你知不知道这八年额是咋过的?牢饭里掺着砂石,冬天睡在结冰的泥地上.“

“子霖!“鹿泰恒的拐杖重重杵地,青砖发出闷响:“说这个干啥!“老人转向白嘉轩时,皱纹里堆满歉意,“嘉轩啊,他刚回来,心里不痛快.“

白嘉轩摆摆手,目光始终没离开鹿子霖凹陷的眼窝:“我晓得。“

他从怀里掏出烟袋,慢条斯理地填着烟丝:“当年的事.“

“把你的东西拿走!“鹿子霖突然暴起,像头被激怒的困兽。

他抓起礼盒狠狠砸在地上,人参从油纸包里滚出来,沾满尘土。

“别以为送点补品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他的声音嘶哑得可怕:“这八年我在里头遭的罪,总有一天我要让你们白家人也都尝一遍!“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鹿子霖急促的呼吸声。

白嘉轩的烟袋停在半空,烟丝簌簌落在地上。他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阳光下像座铁塔:“鹿子霖,有啥事你冲我来,你要是敢动孩子,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鹿子霖咧开嘴笑了,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他没有答话,只是用那种冰冷的、毒蛇般的眼神盯着白嘉轩。

那种眼神让久经风霜的白家族长后颈发凉——那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彻底绝望后滋生的疯狂。

回程的路上,白嘉轩的脚步比来时沉重许多。路过村口的戏台时,他看见几个孩童在玩跳房子,清脆的笑声飘得很远。其中就有白灵,小丫头穿着蓝布学生装,辫子随着跳跃一甩一甩。白嘉轩驻足看了许久。

“达,回来了。”

秦浩正在院子里教白继川认字,见父亲神色不对,让冷秋月把孩子带进屋。他给白嘉轩倒了碗热茶:“鹿子霖怎么说?“

白嘉轩将茶碗捧在掌心,热气氤氲中,他仿佛又看见那双毒蛇般的眼睛。“浩儿,“他的声音透着疲惫,“鹿子霖和从前不一样了。“

秦浩听完父亲的叙述,指节在桌面上敲出沉闷的节奏。油灯将他的侧影投在墙上,像柄出鞘的剑。“达,用不着担心。“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一个鹿子霖而已。要想碾死他,就跟碾死一只臭虫一样简单。“

“浩儿!“白嘉轩被儿子话里的杀气惊得茶碗一晃,热水溅在手背上,“你可别乱来!不管怎么说鹿家也是白鹿村的大户.“

“那要是鹿子霖对孝文他们动手呢?“秦浩突然反问,眼睛在灯下闪着寒光。

白嘉轩“啪“地拍案而起,茶碗震倒在桌上,褐色的茶水顺着桌沿滴落:“他要是敢动你们一根毫毛,我就刮了他!“

这一夜,白嘉轩在祠堂的蒲团上跪到三更。供桌上的长明灯将祖宗牌位照得忽明忽暗,香炉里的灰积了厚厚一层。他想起二十年前和鹿子霖一起修水渠的时光,那时两个年轻人并排躺在麦垛上,望着满天繁星说要做儿女亲家……

次日天刚蒙蒙亮,鹿子霖就被此起彼伏的鸡鸣声惊醒。他睁开眼,看见纸窗上泛着鱼肚白的光。妻子枣花迷迷糊糊地拽他衣袖:“再睡会儿吧“

鹿子霖轻轻挣开,披衣下床。院门“吱呀“一声打开时,惊飞了在墙头梳理羽毛的麻雀。

他沿着村道慢慢走,晨露打湿了布鞋。几个早起的村民见了他,招呼声卡在喉咙里——鹿子霖只是微微点头,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怕不是在牢里被人剪了舌头“白兴儿小声嘀咕,被婆娘掐了一把。

“小心让他听见。”

戏台的青石板上还留着昨夜的水痕。鹿子霖蹲在台沿,这个姿势让他的脊骨凸起如刀。他望着村口的牌坊发呆,牌坊上刻着“白鹿村“三个字,是当年两姓先祖一起立的。

“达,你看啥呢?“鹿兆海揉着眼睛站在台下,裤脚沾着草屑。这孩子长得更像他娘,长相秀气也更白。

鹿子霖招招手,少年灵活地爬上戏台。

“娘怕你出事,就让俺来看看你。“鹿兆海打了个哈欠,晨光给他的睫毛镀上金边。

鹿子霖忽然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这个动作让两人都愣住了——上一次这样做还是八年前送鹿兆鹏去西安读书时。

“来,兆海,“他的声音柔和了些:“跟达说说,俺不在的这八年村里都发生了啥事。“

鹿兆海掰着手指头竹筒倒豆子般说了起来。他说秦浩组建了两百多人的保安团,把方圆百里的土匪都剿干净了,说村里来了新式学堂的先生,现在连女娃都能上学,说后山建了神秘的大工厂,每个月都有马车运货出去

鹿子霖越听越心惊。他不在的这八年,白家居然织就了这样一张大网。

保安团、工厂、学堂,每一样都像铁链上的环,牢牢锁住白鹿原的权力。

最要命的是那两百来号人的保安团——这样一股力量,随时都可以把他,把整个鹿家碾成粉碎。

“达,你能不能不要跟白家过不去了?”

鹿兆海的话让鹿子霖怒气飙升:“你也跟你哥一样,跟白家穿一条裤子?”

“不……不是的。”鹿兆海紧张的解释:“达,你要是跟白家闹得太凶,弄不好白灵就不跟我玩儿了。”

鹿子霖抽了一口旱烟,骂道:“个怂娃,就不能给达争口气娶个城里大户人家的闺女回来。”

“可……俺还是喜欢跟白灵一块玩儿。”鹿兆海抿了抿嘴唇。

鹿子霖看着儿子涉世未深的纯洁目光,骂了一句:“没出息。”

就在此时,一阵整齐的口号声从远处传来。

“一二一……一二一!”

洪亮的口号声由远及近,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鹿子霖蹲在戏台边沿,手里的旱烟杆悬在半空,烟丝早已燃尽,他却浑然不觉。他的目光死死盯着从戏台前跑过的那队人马——

三十余名精壮汉子,清一色光着膀子,古铜色的皮肤在晨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他们步伐稳健,肌肉随着跑动绷出凌厉的线条,腰间别着的短刀和肩上扛的长枪随着动作微微晃动,发出金属碰撞的轻响。

最令人心惊的是他们的眼神——锐利如鹰,沉静似狼,仿佛随时能扑出去撕碎猎物。

鹿子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曾在西安城见过军阀的兵痞,那些人吊儿郎当,眼里只有烟土和银元。

可眼前这群人不同,他们的纪律性和杀气,简直像从战场上淬炼出来的精锐。

队伍最前方是个皮肤黝黑的壮硕青年,他脖颈上挂着一枚铜哨,跑动时哨子随步伐轻晃,像某种无声的威慑。鹿子霖眯起眼,恍惚间竟觉得那身影有些熟悉。

“刚刚这些后生……都是保安团的?”他哑着嗓子问,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鹿兆海正踮脚张望,闻言兴奋地点头:“是啊达!他们每天天亮就开始操练,后山还有打靶场呢!”少年眼里闪着憧憬的光:“等俺长大了,也要参加保安团!”

鹿子霖的眉头狠狠一跳。他早听儿子提过保安团人多势众,可亲眼所见才知自己错得离谱——这哪是寻常乡勇?分明是一支虎狼之师!他甚至怀疑是不是牢里待久了,眼前出现了幻觉。

“领头那个……”他死死盯着队伍远去的背影,突然抓住儿子的手腕,“是黑娃吧?”

鹿兆海被捏得生疼,却不敢挣脱,只小声应道:“嗯,现在叫鹿兆谦了,朱先生给起的名。”

鹿子霖微微点头,眼里闪过一道精光。

“鹿兆谦,好名字啊……”(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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