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

衣衫褴褛,瘦了一大圈的潘岳领着潘钰拦在薛韶面前,也问他:“你这么做,图什么?”

皇帝发怒之后,三司速度特别快,当天就出报告,将案情整理出来,确定了岳氏和贺氏两案皆冤。

同时,岳氏杀夫案中的锦衣卫陈福林被捉拿归案;

贺氏杀夫案中的锦衣卫王山因为还在外地公干,所以暂时缺席,但他的小妾诌氏也被捉拿归案了。

陈福林有经验,虽然被抓到大牢里,但抗住了刑讯,诌氏没经验,当天就全招了。

而且她不仅招了她和王山的,也招了陈福林的。

她哭诉道:“当时妾身和老爷只是心中不忿,所以嘴快说了一句,老爷为主母所害,并不是真的要陷害主母,是后来陈福林来找老爷,给他出主意,让他做实此事,这才引出后面这么多事来。”

杨溥冷着脸问:“你是何人,与贺氏是何关系,老爷分别是谁?点明名字重新叙述一遍!”

诌氏就擦着眼泪道:“妾身诌氏,是已故锦衣卫张指挥使的妾室,贺氏是妾身的主母。”

她低垂着脑袋道:“张指挥使病逝后,王山看中了妾身,想要纳妾身,但主母贺氏以家中新丧,妾身要守孝三年为由拒绝了。

为了帮助妾身脱身,王山这才诬陷贺氏毒杀张指挥使。”

“但我们本意不是要杀贺氏,”诌氏连忙抬头辩解道:“我,我们就想吓吓她,让她松手放妾身离开,但,但……”

她指向一旁跪着的陈福林,大声道:“但陈福林来了,他跟王山说,斩草不除根,将来祸患无穷,还说张指挥使的长子张庆芳孝期之后就接任父亲职位进入锦衣卫,王山强纳妾身的事若在锦衣卫中传开,于王山、王掌印的官声都不好,所以,所以王山才继续,要做实贺氏毒杀亲夫的事。”

陈福林立即叫冤:“大人,她撒谎,她不是心甘情愿嫁给王山的,此番是为了报复王山,她知道下官和王山交情颇深,所以才连我一起诬陷。”

“你胡说,我和王山情投意合,不然,我又怎会在先夫孝期和王山在一起?”

“你若和王山情投意合,又怎么会招供,陷他于不义?可见你不是真心,你就是为了报复他,大人,她的话不能信啊!”

杨溥狠狠地一敲惊堂木,诘问道:“陈福林,你上告说岳氏毒杀亲夫,你可有证据?”

陈福林连忙道:“有,下官亲耳听到岳氏的邻居郝氏去找方荣密谋……”

杨溥冷笑,拿出案宗,一点一点的驳斥陈福林。

这案子当年是潘洪复查的,他记录的特别详细,他们都不必太费心,只要沿着他走过的路,问过的话重新再问一遍便能得到答案。

当年,岳氏还活着,被误抓的邱永、郝氏和方荣也都活着。

所以潘洪查清案子之后,四人被放出大牢归家。

虽然确定此案是冤假错案,岳氏的丈夫杨安的确是病死的,却不能定陈福林诬告之罪。

因为他狡猾得很,潘洪查到最后,他来一句:“街巷之间听得郝氏和方荣密语,听错生了误会。”

这事便被压了下去。

锦衣卫势大,都察院的长官王文跪舔王振,和锦衣卫指挥使马顺一左一右,是王振的左膀右臂,也偏向锦衣卫。

当时潘洪一个小小御史根本拿陈福林没办法,就只能弹劾一封折子,让陈福林被罚几个月俸禄罢了。

而此时,岳氏死了,跟这桩案子相关的邱永、郝氏和方荣都死了,这就不是一句“听错,误会了”就能解决的。

尤其现在还有诌氏的口供,证明贺氏案也有陈福林的影子,那一条“诬陷”之罪就少不了。

太祖朱元璋对诬陷罪的处罚特别重。

这位皇帝是个性情中人,对诬陷之人深恶痛绝,因此早早定下法律。

诬陷之人,其罪等同于其诬陷之罪。

难的,从来不是无法可依,而是要如何认定其罪。

陈福林到底是不是有意诬陷呢?

如果是,薛瑄和潘洪身上的罪名,是不是也是他诬陷的?

北镇抚司的锦衣卫已经南下捉拿王山,但案子在确定诬陷之罪这里卡住了。

不过,这都是后续的事了,一桩刑案,快的,比如这次,皇帝发火之后,不到三天,岳氏和贺氏的案子就结了;

慢的,可能三五年都结不了案。

皇帝似乎急于给岳氏和贺氏两家人交代,王山还未归案,陈福林也没判,两桩冤案的公告就张贴出去了。

他还派人在顺天府外的公告墙,城门口,各大坊市口张贴。

几家深陷其中的家属在这一天特意换上新衣去顺天府拿上公告,顺天府外顿时哭声震天。

薛韶也来了。

杨承浩和张庆芳带着家人上前拜谢,这才让混在人群中的潘岳一眼确定了他是这个案子翻案的关键人物。

所以人群散去,他带着潘钰挡在了他的前面。

潘岳很不解:“为什么要急于了结这桩案子?留着它,牵着薛瑄案,才能为薛大人和我父亲翻案不是吗?”

“早早结案,薛大人和我父亲反而陷入更大的危机之中,他们手上的牌少了,你图什么?”

薛韶看见他们先是一愣,然后便是一笑:“你们是潘筠的兄长吧?”

潘岳愣住。

潘钰眼睛一亮:“你认识我小妹?”

薛韶:“这事是我和她商量过后一致决定的。”

听见他这么说,潘岳的心绪平静了不少。

薛韶请他们回家说话。

考中之后,薛韶就在京城租了一个房子,不大,只有一进,但住他们主仆两个绰绰有余。

薛韶请他们回家:“你们没被拘押?”

潘岳:“我们又没犯事,只要钱给的够多,就能出来。”

薛韶就打量他们的衣着,沉默片刻:“所以这是……”

潘岳不在意的拉了拉身上的衣裳道:“钱花完了,能当的都当了,这一路风尘仆仆的回来,就显得寒酸了些,但你放心,我们很快就有钱了。”

他道:“薛公子,你既然可以伸冤,现在又在朝中为官,应该可以打点进入诏狱见人吧?”

潘岳生怕他拒绝,连忙道:“你放心,我们自己出钱打点,只是没有人脉。”

(本章完)

第480章 好兄弟

本想支援他们一些的薛韶听闻,立即问道:“你们有很多钱吗?”

他也要打点诏狱照顾叔父。

薛家不太有钱,只是普通的地主家庭,他父亲和叔父为官清廉,家中的花销是他们的俸禄,置业存款却全靠母亲和婶娘经营田产和铺面。

但三年前叔父落难,为了打点,家里把铺子都卖了,地也卖了一半,就还只剩下一半。

这次叔父一入京就进诏狱,还是得花钱打点。

他不是潘筠。

受刑会受伤,饿也能饿伤,所以薛瑄赌不起。

就这三天功夫,他这段时日赚的钱就花完了,还把叔父带来的钱花了大半,现正在给家里写信要钱呢。

潘岳和潘钰一看就没钱,他竟然可以这么自信的说有钱。

他对他们赚钱的途径很感兴趣。

潘岳和潘钰对视一眼,念在薛韶和他们目的相同,又是小妹朋友的份上,他们带他一起。

薛韶好心道:“你们要不要沐浴换身衣裳?”

潘岳摇头:“就这样很好。”

俩人摸到一栋宅子的侧门,让薛韶躲在巷子里,他们去敲门。

门很快打开,门房小厮一看到他们身上的衣裳,都不看人脸,直接挥手:“去去去,要饭的走开,知道这是哪儿吗就来敲门?”

潘钰凶道:“谁是要饭的?睁开你的狗眼看看,我是你潘二爷!”

小厮定睛一看,惊得张大嘴巴:“你你你,潘二爷?您怎么成这样了?”

“别问了,你家三公子在家吗?”

“在的,在的,今日太学休沐,三公子在家。”

“去把他叫出来,就说我有事找他。”

门房一时拿不定主意,将门打开道:“潘二爷,要不您进来等吧?”

潘钰挥手:“我一身褴褛,不方便进,你把人叫出来。”

门房不敢怠慢,门也不关紧,只是虚掩着就飞跑去找三公子。

潘二公子被流放后,三公子可是没少哭,这段时间因为潘家的案子被重新翻起来,三公子又开始念叨潘二爷了。

小厮走后没多久,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飞奔而来。

看到衣衫褴褛的潘岳和潘钰,嗷的一声哭出来,扑上来和潘钰抱头痛哭:“我还以为你死在边关了呢,我几次给你写信,你都没回信。”

潘钰跟着大哭:“我又回不来,作甚写信招惹你伤心?要不是我走投无路了,我现在也不来找你。”

少年就大怒:“还是不是兄弟?好兄弟两肋插刀,你是不是没把我当兄弟?”

潘钰用手臂一抹,将脸上的泪水抹去:“我爹现在危险得很,谁沾上谁倒霉,我知道你爹也难,肯定不能明着支持我爹,好兄弟,你有这个心就很好了。”

少年咬咬牙道:“你等着,我一会儿就去我祖母那里打滚,我逼我爹没用,我祖母逼一定管用。”

潘钰连忙拒绝:“不行,薛大人那么厉害,官声那么好,官职那么高,都察院查了个底朝天都没找到他犯事的切实证据,以风闻就判他斩立决,我岂敢让你爹参与其中?”

“要是连累你家出事,我万死难辞其咎,”潘钰握住他的手,泪汪汪道:“所以你千万别求你爹,将来若有机会,你爹能在朝堂上说一句公道话,或是不参与王振之流诬陷我爹就可以了。”

少年也泪眼汪汪:“你放心,我爹一定不会站王大奸宦那边的,但同窗一场,我不能什么也不做啊。”

可他能做什么呢?

少年一打量好朋友,眼泪掉得更凶了,大哭道:“潘钰,你怎么这样了?衣裳坏成这样了还穿。”

潘钰也哭道:“你不知道我们为回来付出了多少,公函要押解我爹回京复审,我和大哥都在军营里服役,不在回来之列,为了能回来,我们把东西都典当了,拿着钱上下打点,从军营到州府县衙,连文书都要塞二两银子才能拿到已经盖好印的公文,最后离开大同时,我和大哥身上只剩下两百多文。”

少年一脸不可置信:“那……那你们是怎么回来的?”

“就跟在押解的队伍边,他们坐车,我们就跟着车跑,他们吃公廨的饭,我们就挖野草野菜,现在正是春天,好歹饿不死……”

少年心疼死了,一抹眼泪,眼神坚毅道:“你等着,虽然我爹怕死又怕丢官,不能在朝上给你爹支持,但我能给你钱,你们回京租房吃饭要钱,你爹现在诏狱里打点也要钱吧?”

说罢,他转身就往院子里跑,潘钰怎么叫都叫不住人。

过了有小半个时辰少年才出来,他抱着一个沉重的包袱。

他把包袱塞进潘钰怀里,潘钰没防备,差点掉地上。

他摸了摸里面沉重的东西,默默地,感动地看着少年。

少年拽紧了他的手,小声道:“你拿去用,要是不够你再来找我,我去我外祖家一趟,我两个舅舅屋里也有不少好东西。”

他又从怀里掏出一把钱,有银票,有宝钞,一股脑的塞给潘钰道:“这些你都拿着。”

潘钰惊讶:“你哪来这么多银票和宝钞?”

少年压低声音道:“我的压岁钱,刚刚祖母也给了我一些,还有的从我爹屋里搜出来的,这些宝钞都是朝廷发的,平时都不怎么用,虽然便宜,但也管用的,你都拿去。”

潘钰迟疑:“于睿,这钱不会是你偷的吧?”

“嘘——”于睿小声道:“这事你知我知,哦,还有潘大哥知,不会有人知道的。”

“……你爹丢了钱能不知道?”潘钰把钱塞回去:“你把你的压岁钱和从你祖母那里骗来的钱给我就行。”

他是想让好兄弟救急,却没想真让好兄弟插自己两刀:“你爹要是知道了,会打死你的。”

于睿得意洋洋道:“不会的,这是我爹背着我娘藏的私房钱,他每半个月才看一次,前两天书铺给他结算稿费,他才偷偷藏起进去一笔,至少十天内不会再去看,等他发现,只要我不说,我爹就不敢吭声。”

他机灵道:“到时候我再想办法惹我娘生气,让我娘天天臭着脸,我爹更不敢吭声了。”

潘钰张大了嘴巴,扭头看向大哥。

潘岳冲他微微颔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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