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浮马行(8)

仅仅是半个时辰后,张行就不再生气了。

他其实非常理解李定和白有思这两个堪称天之骄子的反应:

他们是关陇大族的核心子弟,早在大魏并吞东齐、南陈,降服北荒、南岭之前,他们的父辈、祖辈就已经是这个政权的核心参与者与组建者了,他们本人也是这个政权的将来与希望。对他们来说,今天的事情,绝不仅仅是一件早有预料的事情终于发生,也不仅仅是见证了路边的山崩,而是相当于看到了自己曾经寄托了许多东西、视为倚靠的一种存在终于不可逆的走向了绝地。

那是他们自家的房子终于塌了。

那种情绪,与其说是不理解、不懂,倒不如说是一种怀念和不舍,以及不愿意相信。

甚至更进一步,司马长缨和白横秋这两个南衙里的半野心家,恐怕也会失落、震惊、不安,也会在背地里或者明面里黯然与感慨的。

而这进一步让张行意识到,他和这些人在对待大魏这个政权上,以及更深层的事情上,有着天壤之别的看法。

尤其是大魏只是最终选择了极大概率解体的死亡车道,距离彻底死亡除了一个三征东夷,恐怕还有三十六烟尘并起,皇叔中兴,关陇内乱,群雄争霸,等一连串的剧本。

那就更加要做好心理准备了。

这时候对上这几个人都要生气,那日后岂不是要被气死?

要尊重别人,也要坚持自己。

就这样,一遍遍在内心重复着这句话,张行大方的请这些人吃了顿年夜饭。

年夜饭吃的很不开心,每个人似乎都有心事,但每个人都不愿意再做多余的表达,从白有思到李定再到秦宝,以后随后抵达尚显懵懂的周行范,大家似乎都能意识到,一个十字路口就在眼前,每个人都要做出的自己选择。

但是,这些复杂的情绪并不能阻止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

大年初一开始,三征东夷的消息便彻底传开,一面是朝堂上不顾新年直接开动了国家机器,一面是民间开始大面积骚动。

张行接到传召,往杨柳林一行,他的任务倒还简单,由于圣人要亲征,所以整个伏龙卫依然与之前的出巡时无二,就是要在御驾周边护卫……当然了,还是有点麻烦的,那就是按照成例,总得留点人看守白塔,再加上张含张相公此番不确定到底随驾不随驾,所以他身边执勤的一队人也是有些说法的。

和之前“西巡”开始前不同,经历了一次“西巡”后,大家都想留下来——看守白塔最稳妥,跟着张含相公执勤是赌运气。

对此,张行倒也干脆,直接点了上次随秦宝去苦海边接自己的那几人留守白塔,张含那里,则正常排班,若是这位小张相公不随驾,那便轮到谁谁留下。

至于留守的黑绶,张行就更加没有心理负担了——钱唐上次休息,秦宝刚刚升职,而且他也需要顺路去接他老娘,所以只能是那位资历最深的冷面黑绶留守了。

轻松而直接的将麻烦的公务做好,上上下下没有任何人闹事,张行反而又增添了一点沮丧感。

问题主要还是那个唤做吕常衡的黑绶,作为伏龙卫中资历最深、修为最高的高手,此人平素谨慎、做事认真,而且也算是有一点渊源,向来是被张行高看一眼的,只是对方出身不低,又自恃修为,不免心高气傲,所以一直反应冷淡。

而张副常检原本是打着将对方慢慢化开的心思的,却不料,这调入伏龙卫大半年,倒有半年在西巡,巡视过程中在御前总得小心翼翼的,什么都不能展开,接下来又要东征,委实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攀点交情,自然有些感慨。

处置完了此事,张行便准备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等待搭上历史的便车了。

只是,伏龙卫这里结构简单,而且绝大多数人也都有继续随行御驾的准备和底气,可以轻松处置,却不代表朝廷其他各处以及民间都能这么简单……人心惶惶之中,东都的官吏们开激烈内斗,争论谁该留守,谁该进发;民间也开始混乱起来。

正月初二、初三,就开始有风波扯出来了,而且上来就是个大风波……有空穴来风,说英国公图谋不轨,欲以太原为根基谋逆,仿效杨慎故事。

“太原那个位置只能是英国公的,这点小波折动摇了不了大局。”小院中,黑眼圈重新明显起来的李定刚一进屋,就搓着手下了结论,之前几个在这里过年的人似乎是把张行这里当成某种信息集散地,又或者是躲避是非之地了。“因为整个南衙里能胜任这个职务的,只有曹皇叔、司马相公和英国公三人……但是曹中丞必然要在东都坐镇,而司马相公恰恰因为这个谣言,根本没法子和英国公来争。”

“听起来跟废话一般。”张行冷冷评价。

“为什么司马相公没法和英国公争?”秦宝看了低头烤火的周行范一眼,认真来问。

“因为想要让英国公丢掉这个任命,只有进谗言让圣人对英国公生疑,也就是眼下这般,可是若说生疑,反而是司马相公在太原才更招圣人疑虑。”李定脱口而对,直接坐了下来。

秦宝和周行范纷纷点头……他们并不知道圣人那个梦和司马长缨的极限自救与黑化,还以为是说司马相公父子都一直领兵,不像英国公,虽然有足够军事经验,但已经数年没碰要害军务,如今军中没有明显根基,所以更让圣人放心呢。

但这么说也不能讲有问题。

“可若是这般,为何还会有这个流言?”周行范点头之后稍作思索,继续来问。

“因为有次一等的人被逼到份上了,死马当活马医。”李定诲人不倦。“殊不知,太原那个局面,眼下只能让宰执一级的人物去,那几位柱国将军的,根本没机会,只能去东征……”

“还有一个重要缘故。”张行终于也叹了口气。“按照我从太原那边过来的观察,那边想要彻底收拾干净,怕不是要好几个月才行,而且只要中丞坐镇东都稳妥,也不是谁想反就反的,根本没有杨慎的说法……换句话说,这个流言本身就是慌不择路,所以也不会起太大作用。”

秦、周二人,即刻醒悟。

而过了一会,李定继续提供了一个重磅信息:“段尚书有意请辞……”

“无所谓。”张行即刻下了判断。“圣人应该也不会带他走了……十之八九是不准,然后也不带,留守东都。”

李定点点头:“倒是咱们那位熟人,王侍郎,此番有可能弄巧成拙,被圣人记挂,然后带上。”

“王代积跑不了。”张行依然是张嘴就来。“他若是聪明,便不该再挣扎,而是老老实实给你我这种旧识做拉拢和打点,把之前一朝得势便假装不认识其他人的嘴脸给遮掩过去,省得谁在东征的时候背后捅他一刀。”

李定点点头,复又摇摇头。

张行恍然:“是了,也可能逆流而上,求点要害权责,反过来趁机打击报复,扯虎皮做大旗……但这事扯不到我们吧?”

“扯不到你。”李定喟然道。“原本我是比较危险的,但有你在,他也不敢造次。”

张行也点点头,便取了昨日吃剩的肉包子用钳子夹着,放在火炉上去烤……很显然,两人言辞干脆,相互熟悉,仅仅是片刻便迅速完成了信息交接与讨论。

停了片刻,屋内也沉默了片刻,随着外面开始渐渐起风,火炉上的包子开始散发焦香味,年龄最小的周行范终于忍不住了,然后问出了一个可能是他藏在心里许久的问题:

“张三哥、李四哥……为什么大家都觉得此战必败?”

这是个很敏感的问题,而且昨天几个人发脾气的时候周行范还没赶到,此时再将气话弄出来,不免显得不合时宜。

而且,这绝不是一个毫无意义的问题,从周行范嘴里问出来,就更是如此了。

所以,场面一时冷了下去。

半晌,还是张行,放下了手里的钳子和包子,认真看向了小周:“这件事情是这样的,三征东夷的胜负,是有三层的,外交上的胜负,军事上的胜负,还有政治上的胜负……这三层,大约相互关联,但未必关联妥当……我们说的负,是说政治上的负,令尊和来公想的,恐怕是前两条,甚至只是军事上的雪耻,而如果说大胜一场,攻入东夷都城下便是胜,当然也可以说此番征讨,大胜也是很有可能的。”

小周略微恍然,但还是忍不住追问:“若是这般……圣人求得是哪一层的胜?”

“圣人是指望用军事上的胜来赢下外交上的胜,最后变成政治上的胜。”李定盯着烤的焦黄的肉包子似笑非笑起来。

“那是……是圣人……是他不能用军事上的胜变成政治上的胜的意思?”小周压低了声音。

“不是。”张行将包子放在了李定的膝盖上,自己重新夹住了一个新的来烤。“是从他宣布三征以后,就已经在政治上先输了……因为最大的政治,就是人心,此次三征,你也看到了,他已经将东都的人心弄乱了,过些日子正式启程,怕不是还要弄乱剩余所有人的人心……这种情况下,又怎么会真的能胜呢?”

小周闻言恍惚了片刻,然后姿态明显愈发小心起来,同时显得有些犹疑。

“你是不是想问,为什么圣人这么聪明的人,本人却没有察觉人心因为出征本身就散了?”张行平静反问。

“是。”小周咬牙应声。“三哥,为什么圣人这么聪明的人,本人却没有察觉这一点?”

秦宝闻言,也盯住了张行,便是李定,虽然心里比谁都清楚,却还是暂缓了去拿已经不再烫手的包子。

“此问再简单不过。”炉火微微摇曳,照着所有人的脸,张行面无表情烤着包子,语气坦荡,言辞清晰无误。“那是因为圣人本人就是人心沦丧的重要缘由,天下人不直这位圣人已经许多年了……敢问,圣人再聪明又怎么能察觉到这一点,或者承认这一点呢?”

屋内陷入到了死一般的沉寂,便是隔壁月娘那里,装模作样翻书的动静也都停下来了。

过了片刻,李定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不料刚一抬手,手中的烤包子就先滚落。

李四郎尴尬不已,赶紧低头捡起来,然后干笑一时:“太烫了……包子太烫了。”

“我还以为是天上响了个闷雷,然后一震之威,至于如此呢。”张行失笑一时,将新包子给了对方,然后自行将对方手中的凉包子夹过来,重新来烤,同时不耽误他往屋顶看去。“你看你家小姨妹,就不动如山,上面那么滑,还刮着风,酒瓶子都没掉的。”

众人齐齐向上看去,随着屋顶一声明显的敲击瓦片声,复又齐齐低头。

而李四郎捏着刚刚烤好的包子,此时也不嫌烫的,只是低头好奇来问:“你现在什么修为?为什么我都没察觉?”

“你什么修为?”张行反问。

“奇经八脉通了六脉,唯独任督二脉,已经快两年没有动静。”李定当场肉眼可见的黯然了下来。

而秦宝和小周明显是有些震惊的,他们大约知道李四郎是个半高手,却没想到其实早到了这种几乎碾压他们的地步……但反过来说,八脉通了六脉,任督二脉却都没动静,未免又显得可怜了起来。

毕竟,谁都知道,任督二脉一通,其余六脉必通,凝丹只是时间问题;而反过来说,这二脉不同,你就是通了其余所有六脉,也很可能会止步不前。

“那比我强得多。”张行没好气道。“我回来的时候冲脉就已经全通,带脉也几乎差一口气,如今不过是年关时把这一口气给越过去了,算是奇经两脉而已……你没察觉屋顶,无外乎是你整日整晚心思都在别的地方,精神不济罢了。”

李定想了一想,抬头看看屋顶,却只能摇头。

也就是此时,院子那里,忽然传来了敲门声。

李定无语,再度去看屋顶,刚刚说完悖逆言语的张行倒是坦荡,丝毫不动,而秦宝则主动起身,往外面去开门。

片刻后,便转来回复:“三哥,是送柴的那位老丈。”

说着,便看到秦宝主动帮忙打开大门,撤去门槛。

众人如释重负,张行却反而诧异,直接放下钳子起身往外走去,然后迎面对着那位面善的老丈认真来问:

“老丈,正月初三就来送柴,是有什么事情吗?”

面色黝黑、喘着粗气的布衣老者闻言,匆匆来的院内,便要下拜,只是被秦宝拦住而已。

“有事尽管说便是,老人家下拜我当不起。”张行也赶紧摆手以对。

而那老者,明显年纪大了,虽然起身,可几度想说,却总是表达不清楚……最后,还是假装读书的月娘听不下去,冲出来做了翻译:

“他就是想问下,朝廷是不是又要征役丁?莫忘了他儿子……他是担心自己儿子是不是又要被抓走?”

“是。”张行恍然,脱口而对。“是有这么回事,但我委实不知道东都这里是不是也要征丁?”

“要的。”吃着包子的李定在后面堂屋里做了补充。“我在兵部看到南衙的钧令了,后勤依照之前两次征伐的成例,只是还不确定规模罢了……若是按照第一次的规制,东都应该是十万役丁,都是负责运粮的,城内五万,城外五万……但未必有那么多了,第一次可是百万雄兵,两百万役丁。”

张行摇头以对,来看那老者。

老者早已经骇的面色发白,只是连连弯腰行礼,便匆匆往外走去,连车子都扔下了。

张行和秦宝依次都想要喊住,但也都依次闭上了嘴。

又隔了两日,也就是王代积王侍郎来请张行喝酒的那天,朝廷正式宣布了此次东征的规模——发上五军、金吾卫,关西、河北屯军,江淮、江东水军,并徐州大营、河间大营、幽州大营、江都大营兵马,总计马步水军五十万众,并起各地民夫一百万,维系后勤,即日开始汇集兵马、征发役丁,并立向东。

同日传旨,重立登州前线大营、汴州后勤大营,点略各处武官,招募举国凝丹以上修为高手,随行御驾。

誓要扫除东夷,一统四海,成不世之功。

但也就是这日晚间,喝完酒回到白塔执勤的张行从交班的钱唐那里得知了一个微不足道的消息——他们昔日在靖安台时熟悉的第二巡组常设官仆,小顾,居然死在了当日通天塔的坍塌中。

算算时间,已经快五个月了。

PS:大家晚安。

(本章完)

第162章 浮马行(9)

大魏朝的现任皇帝曹彻有很多特征,但好大喜功与性格急躁,以及不容置疑,外加极度不把人命当回事,算是其中相当明显的几条。

而这几条,往往会串联着展现出来。

最常见的例子,就是要求一个浩大的场面和工程,然后设立一个最短的时限,如果出现延误,就宁可堆人命也见不得半点折扣。

修东都如此,建明堂-通天塔-大金柱如此,西巡如此,之前两次征伐东夷也似乎是如此。

不过有一说一,过年后的这第三次征伐东夷,毛人圣人似乎格外注意后方的稳固,做了很多细致的安排:

比如说,派出英国公白横秋出镇太原之余,在负责后勤前段的汴州大营那里,也摆了尚书左丞张世昭这位重量级人物坐镇,同时派遣屈突达和郑善叶两位将军分别驻守濮阳与黎阳,形成后勤路上的文武分治。

再比如说,在决定让司马长缨、虞常基、张含三位相公随驾的情况下,曹林曹皇叔与苏巍、牛宏三位相公本可统揽东都与身后全局……但皇帝依然设置了一位资历很浅,但却出身很微妙的东都留守,乃是是大宗师张夫子张伯凤的幼子张世本,也就是靖安台看板娘张长恭他爹……这还不算,又加了兵部尚书段威、新任刑部尚书骨仪、礼部尚书白横津、上柱国钱士英一起,构成了一个八人的东都议事机构。

按照明确发表的圣旨,东都军国大事是需要八人决议,才能代替之前的南衙令旨,进行发布,如果事情出现对立无效,可以要求汴州大营的张世昭张相公表态。

最后,还比如说,朝廷此次东征,放弃了柱国、上柱国直接领兵的旧例,只以各卫将军直接领兵,并先行大面积调整了这些实际领兵的将领职务……其中,南衙相公之一的司马长缨就亲自领了左翊卫大将军;

当朝名将、北地西路总管于叔文被召回,加右翊卫大将军;

左骁骑卫大将军为南阳总管白横元;

右骁骑卫大将军为张世安;

左威卫大将军薛常雄;

右威卫大将军韩引弓;

左屯卫大将军司马化达;

右屯卫大将军李安远;

另有左御卫将军辛常雄、右御卫将军张瑾、左武卫将军崔弘昇、右武卫将军赵孝才、左候卫将军何稀、右候卫将军赵光;

这十四卫,加上左右金吾卫,正是大魏建立以后,将八柱国十二卫大将军四参军制度给扩充后的威力加强版,所谓十六卫制度了。

至于这些将军,既有资历老将,也有国家名将、大将,还有家学渊源的世族名将,还有地方宿将,甚至还有如赵光这种简拔出来的寒门才能之将。

按照规矩,一旦府兵动员起来,就将会按照鹰扬府分配给这些将军,让他们统领……只不过,如果还有四万募兵构成的上五军,具体的兵力分派可能会更复杂一点。

而这些,还只是圣人直领的中路大部队,还有南面来战儿、周效明;北面李澄;前方登州守将皇甫常逸等人所率领的三大营或者总管州部队。

一时间,端是名将荟萃,重兵云集。

可能正是为了等待这里面的主要人物先行就位,朝廷难得拖了下来,迟迟没有发兵向东。

且说,对于这番安排,围炉夜话的张行倒是一如既往的刻薄——后勤路上的安排,明显是文武分制,是在防止杨慎故事;东都的安排,明显是为了钳制曹皇叔……没人会觉得曹皇叔会无聊造反,他也不需要,可此人一旦摆出车马要与圣人分道,却反而注定是皇帝最畏惧也最强大的敌人;至于兵马组织的重构,则是为了最直接的进行战略战术表达与干涉。

这位圣人,既然决心要第三次去打,且不谈如何来打,最起码不允许东征大军内部存在一丁点的违逆。

东都的十万随军役丁其实早早动员起来了……甭管怎么逃,怎么变着法的贿赂、钻空子,东都一个城就是百万数量级的人口,加上周围领地,如何会少了十万穷人?

所以,张行也不知道,重新立起来的城东大营里,到底有没有那个给自家送柴的老丈的“儿子”。

当然,这十几日内,张三郎也是很忙碌的,他除了要应付越来越多主动示好的官员、內侍、将领,还要纠结一些其他的安排——比如是否要让月娘去幽州、登州、太原?又或者留在洛阳去白府?

当然了,最终还是选择将月娘留在洛阳,不只是因为对曹皇叔信心十足,更重要的一点是,和张行一样买官失败的李定忽然火线升职了,摇身一变成为了都水使者,虽然职责上只是从修路变成了疏浚水道,但级别上却越过了那个门槛,成为了正经的正五品老爷……按照规矩,正五品官员的家眷要留在东都的,所以,张行和秦宝麻溜的决定,让月娘去投奔大高手张十娘。

具体来说,那正月十八的事情。

而两日后,这几个男人就和白有思这位大老娘们一起,随着朝廷的旨意与军令,急匆匆的启程了。

上五军四万募兵、一万金吾卫、十五万关西陕洛河东府屯军、十万民夫,甚至还有数千內侍、宫女,合计近三十万众,大开武库,武装完毕,浩浩荡荡,轰然启动,直接从洛水北岸顺流而下,直趋洛口仓……先头部队抵达洛口仓的时候,殿后部队方才出动,宛如长龙。

这还不算,到了洛口仓后,打开仓储,尽取米粮、布帛,士气稍大振之余,也渐渐等到了河北、关西的后续屯府兵与民夫……关西稍远之地后续又来五万府兵、五万民夫,河北也来五万府兵,却来了二十五万民夫,中原府兵虽然尽数往徐州大营汇集,却不耽误又发二十万民夫至洛口。

到此为止,洛口-汜水-汴口-黎阳-濮阳的狭窄沿河区域内,居然汇集了三十万兵,六十万民夫,近百万之众。

张行又一次察觉到了自己的渺小,同时也惊叹于洛口仓与黎阳仓的储存,他在这里盘桓许多日,是真的亲眼看到仓内的粮食、丝绢出现积压到朽坏的场景,却不知道是该去嘲讽先帝还是去嘲讽眼下这位毛人圣人了。

非只如此,一直到此时张行才知道,其实先帝时就已经征过一次东夷了,却因为海上风浪与那位东夷大都督的努力一败涂地……只能说,张三郎更加醒悟了一层,怪不得这位圣人这么执着了。

毕竟,考虑到这位圣人的人生经历,要说他那一百四五十斤里没有三十斤亲爹的压力积水,也绝对是胡扯。

“开始了。”

各路兵马汇集后的第三日,二月初八,新上任的都水使者李定来寻张行,上来就做了一个谜语人。

“什么事情开始了。”正在屋内擦拭着一柄无鞘长剑的张行头都不抬。

“不是什么事情……是人!”李定终于也开始愤恨难平了。“兵贵神速,你知道为什么兵马汇集妥当了足足三四日,结果还不出兵吗?”

“你是都水使者。”张行莫名其妙。“你都不知道,我如何知道?”

“因为有人觉得他又行了。”李定没好气答道。“我今日遇到我舅舅的旧部,经他点拨方才醒悟,那位之所以不发兵,并不是什么别的缘故,怕只是因为没想到排场的进军方式……观风行殿不是烧了吗?一时半会又造不好新的玩意。”

张行恍然,点点头,却又摇头,只是开始用从洛口仓随手领的绸缎来一层层裹剑。

“这是什么意思?”李定一时不解。

“圣人是刚刚开始,但实际上民间早开始了。”张行一边裹剑一边平静做答。“今日早上我遇到了个河北武安来的小吏,请他吃了顿腊肉,顺便问了一下……原来,河北这种东齐故地那里,已经彻底乱了……他们郡里的屯兵其实数量不够,就趁着征募役丁抓人充数,结果有个人知道自己要充兵去东夷打仗,直接路上逃了,被官府抓回来,交给了当地的屯兵队将,要队将好生约束,结果你猜怎么着?”

李定本想应一声的,却有些没好气起来,反而闭嘴。

而张行也没有卖关子:“那队将干脆带着一整队人,打着这个逃人的旗号,逃进了大陆泽……正式造反了。”

李定嘿了一下,当即来笑:“这种事情,之前两次就有,只不过事后被大军扫荡过一圈,消弭于无形罢了。”

“你不懂。”张行收起裹好布的长剑,转身掏出了一根金锥,细细来擦,同时幽幽以对。“这件事情最妙的不是逃役或者畏战,而是武安郡根本没敢把这事报上去,而是又抓了四百个役丁,充作屯军送了过来……”

“四百……这倒算是吃一堑长一智了。”李定想笑却笑不出来。

“可不是嘛。”张行擦着金锥继续从容讲道。“四百个人送到河对岸的黎阳仓前,总算是还剩一百多个,又抓了几个民夫塞进去,勉强凑够数,却还要回去继续补民夫,这次过河来就是民夫的事情没糊弄过去……张含张相公人品不好说,这能耐是没的说……所以还得回去继续抓。不过你猜猜,这三十万大军里,有多少是民夫充的?为了补这个窟窿,河北、中原、江淮这些地方,又多抓了多少民夫,起了多少贼?至于圣人,要我说,随他吧,爱咋咋地!”

说着,张行掏出了第二根金锥,不忘抬头认真来问:“要不你去上书进谏,是正五品了吧?”

李定张口欲言,居然无话可说。

就这样,又坐了一会,等到张三郎开始擦自己新领到的钢弩,李四郎终于放弃了纠结,转而陪着对方一起打磨兵器。

而又等了两日,张行轮值,却是有幸亲眼在御前看到了李定所言之事的解决方案。

且说,这日圣人登城外小山观胜,一位受宠妃嫔,数百宫人、內侍,张帷开幕,美酒佳肴时蔬,多有齐备,但宴席不过三巡,这位圣人便起身负手而立,看着塞满了整个视野的庞大营地久久不语。

身后随之起身而立的诸臣僚早就明白圣人心意,却无一人出声……这当然可以理解,毕竟事关重大,不是谁都敢轻易玩花活的,尤其是诸多名将云集,单纯拍马未免要贻笑大方……但张行眼看着司马相公父子也在其中,反而只是束手不语,倒是更有些奇怪。

照理说,这位相公早该不计较名声了才对。

最终打破沉默的,赫然是此次东征之滥觞之一,首次随驾的小张相公。

“陛下。”等了半晌,张含忽然上前行礼。“臣冒昧,天下盛景,莫过大河悬日……”

“这是自然。”圣人回头嗤笑一声,似乎不耐。

“然则,臣以为,大河之盛,未能比陛下拥众亿万来的盛;日轮高悬,未能比圣人德被四野来的高……”张含居然不嫌肉麻。

圣人依然不回头,但语气还是不免和气了不少:“三辉虽未有性精,但毕竟是至尊,朕一陆上皇帝,如何好擅比?”

“至尊的事情,不是臣这等连区区正脉都过不了一半的凡人能懂得,但正所谓天无二日,陛下在臣眼里,向来都是至尊一般的存在。”张含以手指向太阳,斩钉截铁,毫不犹豫,听得身后其他文武目瞪口呆。

张行侧身立在数十步开外的帷幕旁边,亲眼看见刚刚从北地回来的右翊卫大将军于叔文将自己一根胡子给揪了下来。

但是……肉麻归肉麻,有效。

圣人听到这里居然真就含笑回头了,然后捻须来叹:“张相公的忠心当然是好的,但大军出行在即,队列不整,军威不盛,朕委实没有心情赏景。”

张含缓缓点头,然后若有所思:“其实,既见大河悬日,又见陛下临百万之众,臣是有个想法的,但臣没有半点军事经验,唯恐说的不好、不对。”

“无妨,你说说看。”圣人一边应声,一边停下了折返回席间的步伐。

“陛下。”小张相公认真以对。“臣听说,当年白帝爷自蜀中出兵,兴复中原,大军自汉中至南阳,顺着汉水绵延不断,旌旗遮蔽山野,宛如真龙巡视……现在,陛下何妨将三十万大军分为三十二军,每天派遣一军出发,每军相距三十里,旌旗相望,金鼓相闻,首尾相连,足足千里不断,宛若大河;而陛下率內侍、宫人、近卫,自后督师,宛若大日凌空……如此,才是我大魏出师该有的盛况。”

下方诸多文武,少部分茫然一时,大部分面面相觑。

而皇帝怔了一下,却当即拊掌大笑:“朕怎么没想到?这事情张相公能做吗?”

“行军打仗臣不行,但统筹安排,做个发兵的文书,却正是臣的本职。”张含赶紧应声。

听到这里,已经七八年不在朝中的右翊卫大将军于叔文再也忍受不住,当场出列行礼,恳切进谏:“陛下不可……百万之众汇集,凭空待下去,耗费钱粮无数不说,关键是军心也在一日日涣散,若是按照这般进军,岂不是要足足花一个月的时间来启程,而且还要在登州再行集结?到时候必然麻烦无数。”

圣人当场色变,但似乎是意识到军事角度确实不妥,却没有直接反驳,而是冷冷追问了其中一句:“什么叫军心也在一日日涣散?”

“陛下。”于叔文似乎也察觉到了圣人的语气,赶紧解释。“臣不敢隐瞒,臣与司马相公一并奉旨掌握大军庶务,这些日子计量清楚……逃人实在是太多,从民夫到屯军,乃至于部分上五军所属……根本约束不住。”

“慈不掌军,士卒逃散,便该严刑处置,身为大将,如何使军心涣散,还来嘀咕别人的进言?”皇帝语气愈发不耐,但很显然,他无法否定对方的军事意见,居然也就是不耐与呵斥而已。“你既然进言,可有相当的好主意?”

我有个鬼!

于叔文心中无语,却只能下拜行礼,自称惭愧。

“你们这些人,有的刚刚自外镇过来,不晓得朕的性情,朕这个人素来不喜欢谏言,若要说朕哪里不对,便该有更好的主意,只是满口无用的废话,岂不是沽名求誉,空口来言?”皇帝见状,俨然更加气结,却是又说出了一番苦口婆心的道理来。

不得不说,张行在半远不远处听着,居然觉得还挺有道理。

至于当朝名将,据说是逼近宗师修为的于叔文,却只能低头俯身不起,唯独其人气喘吁吁,丝毫不做遮掩,也是引得小山上气氛紧张起来。

“既然这般,可有谁有什么好主意吗?”圣人似乎是察觉到什么,但只是假装没听到,反而追问其他文武。

“臣有一个方略,不知道能不能符合陛下心意。”司马长缨忽然开口了。

“说来。”皇帝立即应声。

“臣以为,何妨仿效当日受降城的军城,结一个大大的军城?”司马长缨赶紧解说。“将大军结成分成河南河北,结成两三个方阵,比如河南御驾这里,便每面四万兵,四面向外防御,御驾和宫人、百官以及骑兵都在方阵内部……这样,既可以彰显圣人威仪,也可以使大军即日启程,不再耽误进军时日,还能有效预防逃人。”

众人议论纷纷,有人说这样很可能会践踏青苗,却被其他人迅速驳斥,如果只践踏军城当路的青苗,那简直是行军之典范……事实上,这样做反而能减少对沿途城镇乡土的破坏。

也有人说,这样有个大大的好处,乃是遇到突袭时,非常方便应对,但立即又有人嘲讽,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谁疯了来攻击三十万大军围成的军城?

而一番议论之后,居然都觉得这个法子是顶有用的……当然了,也很有可能是很多知兵的武将一下子就明白过来这么干的害处,但却宁愿不说……因为无论如何,总比耽误一个月的出击方式强太多吧?

皇帝也终于点头,应许了这个方案,并提出了三日结城,然后每日三十里,四十日后抵达登州大营的合理计划。

至于一介武夫张副常检,依着他三脚猫的军事才能想了半日,也想不通其中利弊……这也是情有可原的……但这不耽误他心中特别想上前问一问:

“为啥不能好好走路?”

“要出事。”当日晚间,李定听到了最新情报后,立即给出了结论。

“怎么说?”张行精神一振,他是真不懂。

“能怎么说,不好好走路,弄什么军城,会让士卒畏惧的……”李定没好气道。“几千里路,要人结成阵走……得多累?!你以为那些屯军个个都是上五军,膘肥体壮?便是上五军,也都有三军疲惫不堪了……为啥不好好走路?”

张行恍然——自己果然还是有些天分的,真就是不好好走路本身是最大的问题。

似乎是在呼应着李定的言语,三日后,一大两小三座军城结起,并发向东……走不过两百里、六七日,民夫、士卒便开始疲惫不堪……尤其是民夫,他们还要负责运输军粮、物资,但此次征伐虽然甲胄粮秣不缺,可船只、车辆却有限,很多物资都要人力,时间一长,根本跟不上行军速度,于是便开始理所当然的大规模逃亡。

士卒带着刀枪,民夫担着粮食,往往一夜宿营,翌日便少了许多人。

二月底,走了十余日,三四百里,进入东平郡,最大一股逃亡出现了,一整个小营,五百多民夫,外加一伙五十个负责看守的士卒,居然勾结在一起,集体向南方巨野泽逃去。

这下子,瞒都瞒不住,军情送抵城内的圣人案上,圣人勃然大怒,遣骑军“出城”追索,抓回了三四百人,然后尽数斩首,并取血来涂抹战鼓鼓面……按照说法,这叫衅鼓以立威。

不得不说,效果还是很好的,军城“城砖”们亲眼目睹了这一幕后,当即立即开始了更大规模的逃窜,甚至有人顺走了圣人的御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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