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军议

“恭送明公。”宛城之外,以幕府军司乐凯为首,数十僚佐齐齐行礼。

朝廷的动作还是很快的。

与给河南坞堡帅授官拖拖拉拉相比,由尚书令庾珉亲自督办的给“有功将吏”授官的行动非常迅速,一日内即核准完毕,开始走流程,前几日便已发下官服、告身、印信。

话说天子从坞堡帅们那里还是搞到了一些粮食的。

总计十余人被授予了并州、冀州的县下佐官,获得了六十万斛粮食——目前已到货十万斛,这个数目只能说聊胜于无吧。

坞堡帅们其实不太在意能不能实际当官,他们也不会去并州、冀州。事实上,能有个官身就可以了,这是政治地位,无关其他。

但宛城幕府的僚佐们是能够实际管理南阳诸郡国的。

这是一个综合了南阳、顺阳、新野三地士族高门子弟的班子,在地方上影响力很大,至少可随意操控这三个郡国。

至于义阳、随国二地,则影响没那么深入。

已划归梁州的魏兴等郡,更是不可能管辖,当地已实际自治,或者倾向于梁州刺史。

能不能借着朝廷名义实际控制下来,那就要看乐凯等人的本事了。

邵勋临离开之前,去了一趟小长安,见到土城已初具规模后,放下了心。

他已调张硕(张大牛)为银枪中营督军,率六幢兵驻守此地整训——银枪督军已成为朝廷正式官职,乃第六品,员额不限。

从官职来看,朝廷是真的摆烂了。

十余年前官印把得贼严,轻易不肯发放。邵勋殿中擒拿司马乂,也只得司马越授意东海举孝廉,得了個八品中尉司马,已是厚赏。

现在么,搞得跟批发一样。

前阵子,朝廷甚至发明了个闻所未闻的职务:副刺史。

让人雷得外焦里嫩。

这也从侧面反应了大晋朝的现状:江河日下。

一般只有快灭亡的朝廷,才会出这么多幺蛾子。

一切巡视结束之后,邵勋自宛城出发,沿着宛叶走廊古道,于四月十八日返回了许昌。

比预计多花了几天时间,因为乐岚姬怀孕了,呕吐不止,中途停下来休息了几次。

有些土地是真肥沃,就是农夫懒得好好耕耘。

若无这次省亲,还不知猴年马月呢。

岚姬幸福地说,她一定是在少女时代住过的老宅里怀上的。

邵勋深以为然,因为他撞得太狠了,在里面爆炸了好多回。

成都王妃,为邵家子嗣的壮大再立新功。

四月下旬,邵勋来到许昌宫视察桑园、菜园,同时召集幕府僚佐开会。

平东将军幕府长史裴康、左司马陈有根、右司马羊忱、从事中郎毛邦、柳安之……

龙骧将军幕府大部分高级幕僚与平东将军府重合,但也渐渐有了新人,如:从事中郎郗鉴、郑隆、督护杨会、记室督楼休、主簿京禅等。

郑隆是学生兵出身,历任金门坞主、云中坞主、密县长,是继毛邦、王辉之后第三个进入幕府的学生官员。

杨会是宜阳杨公坞坞主,出身弘农杨氏(自称)。

楼休出身雍丘(陈留国)楼氏,与将军楼权、楼褒同宗,这是一个在后汉年间还算可以,国朝逐渐没落的家族。

京禅是司隶校尉庾琛介绍来的,盛赞其文采出众、心思缜密,出身顿丘京氏——一个挣扎在末流的河北小士族。

他能当主簿,完全是看在庾琛的面子上。京禅对此一清二楚,他是陈公的人,同时也是庾家的人。

这个幕府结构就比较健康嘛!

邵勋看了很满意,世家大族、小士族、地方豪强以及他的门生凑在一起,共同出力,不比司马越等人的名士幕府好?

有些名士,是真的不爱干活。

司马颖幕府的名士杨准,“不以官事为意,逍遥终岁”,颍以其名士,“惜而不责”。

司马越幕府也有很多这类人。

他们不干活,却名气很大,权力也大,愿意干活的人或被他们影响,或为其挤兑,总之把幕府风气搞坏了,弄出很多傻逼操作。

官场风气是一件很重要的东西,邵勋一直努力维持着。

他现在招进来很多颇有上进心、志在重塑门第的寒素、豪强“卷王”,让那些准备躺平的世家子很难受,被迫跟着卷,官场风气大为改观。

嗯,他刚提出粮草军资问题,参军庾亮、毛邦二人就起身汇报了。

“永饶冶调拨了一批工匠、器械北上至冶铁城。酒店现已积存箭矢五万三千余支、长枪两万根、步槊七千二百根、甲三千九百副、铠三百……”

汇报完后,邵勋点头赞许。

元规没去混日子,还是干了事的,没给老子整个大的。

“工匠、学徒、力役可还有短缺?”他问道。

“一直缺。”

“打完这仗给你补。”邵勋说道。

酒店冶铁城现在已经有六千多人了,包括枋头之战送来的俘虏。

六千人里,绝大部分是矿工,剩下的是各色工匠和学徒。

这个军工基地还有进一步扩产的潜力。

位于宛城南部的永饶冶是治下第二大军工基地,规模略小于酒店冶,但产量高于酒店,因其存在多年,运转成熟故。

洛阳算是第三大军工基地了,但产出主要供应禁军。而且在王弥夺占弘农后,他们失去了一个很大的原材料开采、冶炼基地(新安),产能骤降,目前仅靠巩县产出的少量铁料维持生产。

荥阳本来也有一个冶铁中心,但八王之乱前期就废弃了,因为其原材料除少量由本地开采外,绝大部分需要从并州启运。并州战乱不休,后来又被匈奴夺取,荥阳工匠四散,多被坞堡帅、庄园主们所获。

河内温县的冶铁工坊同理,工匠要么被坞堡帅所获,要么被匈奴掠走。

其实,河南产铁的地方不少。

除上述地点外,鲁阳、梁县、阳城、方城、郎陵、宜阳等地或多或少都有铁矿产出。

这些在后世都是毫无开采价值的矿,要么储量少,要么品位低,但在古代却日复一日地被开采、冶炼,还是有价值的——有些储量很低的铁矿甚至完全被采空了。

其他州也差不多,很多郡县都有小铁矿,支持地方冶炼事业——这些矿要么在军阀手里,要么被地方豪族控制。

就邵勋这个幕府而言,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主要指望汝南西平、南阳宛城两大采矿、冶炼区了,这是很重要的根基。

“明公,考城幕府已准备粟豆四十万斛、干草二十万束,正往荥阳、濮阳启运,最迟五月中可运抵邸阁,六月初可输送至枋头南城。”庾亮结束后,毛邦起身说道:“豫州调拨了六十万斛粮豆、干草二十万束,尚未启运。本月应还能再收五万束干草,五月复收十万束。”

“人吃马嚼起来,这点粮也就够用四五个月,不太够。一旦顿兵坚城之下,谁敢说要多久?”邵勋说道:“洛南诸县、广成泽再筹二十万斛粮、十万束干草。”

“明公,洛南诸县陆路转运,损耗甚大。”毛邦提醒道。

“尽量筹措。”邵勋不让步,说道:“计日输至濮阳。”

他当然清楚,粮食这种大宗货物,运输起来非常困难,路途损耗很大。

即便交通发达的21世纪,全国各地仍然兴建了很多粮库,存放周边区域收获的粮食。

而在交通不便的古代,一个地区的粮食,如果没有水运的话,很难运到其他地方,除非你做好十车粮只能到达一半甚至二三车的心理准备。

自汉以来,朝廷收的税,往往只存在于首都的账目上,实物则在各地的仓库。究其原因,就是转运困难。

邵勋打河北,最好别指望用上南阳等地的粮食。成本最低的办法,还是就近筹集,所以毛邦提醒他洛南诸县收集而来的粮草,需得陆路转运至许昌,然后船运向北,再卸货陆运,然后再装船——到了黄河那边,还得换船。

又或者陆路转运至洛阳,然后通过伊水进入黄河,再顺流而下至枋头。

总之成本比在豫州、兖州征集要大。

但他还是要求当地尽量筹措,陆路运输距离不算很长,成本还可以接受。为了军需更充足一点,支付这些代价是可以接受的。

“裴长史,转运军资粮草所需人丁,需豫、兖、司三州官吏互商,你来安排。”邵勋又看向幕府长史裴康,说道。

“遵命。”裴康应道。

这是一项苦差事,同时也是极大的权力。

哪个郡出多少人、多少船只、多少车马,都很讲究。

就郡县官员来说,他们肯定希望自己辖区内少发役、少出东西。

但你出得少了,别人出得就多,指定是一堆扯皮事。

但凡事有利必有弊,这也是发挥他影响力的良机。运作得好了,能收获一大堆自己人,他深谙此道。

曹馥死了,整个豫兖司三州数十郡国,都担在老夫一人肩上啊。

“各地屯田军、世兵,勿要懈怠,谨防发役时出现民变。”邵勋又看向刘善,道:“此事交由营军统筹。”

“诺。”刘善起身应道。

“接下来是军情事宜,刺奸督……”

邵勋一个个点名,一条条过,将战前的所有准备事项敲定完毕。

(本章完)

第501章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战争尚未开始,但有心人已经能够看出一些端倪了。

新郑通往管城的驿道上,因为刚刚下过一场雨,道路泥泞难行,拉着车马的役徒们无不唾骂。

“唏律律——”老马无力地跪倒在地,口吐白沫。

车厢倾斜了一下,在一名役徒恐惧的目光下,轰然侧翻,将其压倒在地。

一个接一个粮袋落下,将役徒压得口吐鲜血,双目无神。

有粮袋破了口,黄澄澄的麦子洒了出来,堆在他脸上,很快将他掩埋在了泥泞之中。

人们大呼小叫冲了过来,先将马车扶正,然后把役徒扒了出来。

役徒已经只剩下抽搐了,嘴里满是混合了血沫的麦粒,双目无神地望着天空。

天空乌云密布,沉肃无比,仿佛在无声地祭奠这位枉死的役徒。

战争尚未爆发,却已经有了伤亡。

有人将挽马背上的皮套解了下来,尝试了几次,都没法让老马再度站起。

“没救哩。”一位满头白发的老者叹道,也不知道在为挽马叹气,还是在为年轻的役徒惋惜,可能都有吧。

其他人默然地看着这一切,直到一位庄客头子走了过来。

“还愣着做什么?”他大吼道:“大雨泥泞,本就耽搁了行程,今晚准备火把,连夜前行。”

众人如梦初醒,纷纷将粮袋搬起,堆入车厢之内。

后面牵来了一头骡子。

老者将皮套给骡子套上,继续赶车。

旁边路过一队军士。

粗粗望去,大概有数百人的样子,都是年轻的面孔。每个人身后都跟着一匹骡子,骡背上负着食水、器械,慢吞吞地走在泥水中。

他们身上的戎服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了,全是污渍泥水,但没人在意,只闷着头赶路。

老者收回目光,慢悠悠地驾驶着骡车。

庄客头子特意调拨两名年轻力壮的役徒给他,准备随时援应。

“哗啦!”没走多久,轮子又陷入了深深的车辙之中,怎么都走不出来。

老者下了车辕,拿马鞭指了指。

役徒立刻从车上取下木柴,垫在车轮下面。

旁边驰过一队骑卒,溅起大蓬泥水。

老者暗骂一声:“陈公给你们马,就是让你们不打仗的时候骑的?若被刺奸都督的人逮着了,少不得一顿鞭子。”

木柴垫好后,老者又上了马车,三人一起配合,奋力前行。

老者不停挥舞着马鞭,骡蹄打滑了好几次,让他心中直犯嘀咕:若车架坏了,可就彻底走不了了。

好在运气不错,又一次尝试后,沉重的马车终于走出了车辙印,摇摇晃晃继续前行。

老者擦了把汗,暗叹一声:征战苦的都是老百姓啊。

他下意识抬头看向前方,长龙般的车队一望无际,直接延伸到远方的天边。

再加把劲,再加把劲就好了!

把这些粮食送到河浦边,装上船之后,就不关他们事了。

回家之后,还有一堆活计要忙。

洛阳那边送来了一批羊,卖得极为便宜,他刚刚买了一头。

就是瘦骨嶙峋的,他一看就知道是长途跋涉赶过来的外地羊。再一问,果然是从一个叫“金谷园”的地方送来的。

他不放心毛手毛脚的孙子能照顾好羊,想着早点回去看看,别给养死了。

另外,连日大雨,房顶有点漏,得找個时间修一下。

唉,官人们行行好,别再发役了好不好?

******

圃田泽内,随着钟声响起,又一批船只驶离河浦,前往大河。

郭诵看着船舱内密密麻麻的器械,非常羡慕。

舅舅李矩当上荥阳令后,坞堡就交给他来管了。

他不太喜欢管庶务,但对操练部曲非常积极,其中最让他头疼的便是刀枪弓箭的损耗了。

这些东西可并不便宜!

官家的器械或许便宜不少,但极少流到外边。像他们这类坞堡帅,要么自己打制,要么找人买,总之都不容易。

譬如箭矢,听闻银枪军每名士卒的箭囊中都有三十支箭,且各种箭的功能还不同。

有直射破甲的,有斜射城头的,还有专门用来抛射的……

这是何等的豪奢!

诚然,箭矢并不算贵,但箭与箭也是不同的啊。

他们坞堡制作的箭,工匠用端子就是整不太直,导致箭支的质量不太好。

后来请了一位从开封郑氏家里逃出来的工匠,手把手教导如何加热箭杆、如何用端子矫正,才算真正解决了这个问题。

除了矫正之外,听闻官冶制作的箭杆还要切削、打磨、上漆、缠蚕丝线等等,非常繁琐,质量不是他们可比的。

这也让他看清楚了,他们这个小小的坞堡与真正的世家大族间底蕴的差距。

“打仗打的就是钱啊!”郭诵摇了摇头,看向大泽中的沙洲。

陈公要打仗,他们坞堡出了一百丁,奉裴府君之命,来到圃田泽放牧。

郡里送来了三万头羊,从金谷园一路赶过来,数百里的路程几乎跑得“油尽灯枯”。

但你不得不承认,这些小东西的生命是真的顽强。在沙洲上啃了旬日鲜嫩多汁的牧草后,身体肉眼可见地鼓了起来,慢慢养出点膘来了。

郭诵趟着水,来到了一个百余步见方的小沙洲上,仔细看着。

一岁之中,牛马驴得两番,羊得四倍。

只要草料足够,这玩意生得是真的快。

一般而言,年初一只羊,只要运气不坏,年尾很可能就变成四只。

不过眼前这三万头羊却不是拿来繁衍的,养好膘后,会进一步向东送到文石津一带。

那边正在造浮桥,最终这三万只羊大概都会变成前线军士的腹中之物吧。

都要上阵厮杀了,为了激励士气,自然要吃顿好的,他可以理解。

沙洲上搭着几间茅草屋。

郭诵知道,这是牧羊人临时歇脚的地方。如果没有这场战争,沙洲上会有很多堡民过来放牧,但这会全被官府征用了——草,也是一种宝贵的资源。

这让他更加深刻地认识到,打一场仗的消耗有多么巨大,对百姓又会造成多么巨大的不便。

早年在平阳的时候,他一度认为,只要练好武艺、军阵,打仗不就是那么回事?

跟舅舅来到河南后,自己操持一摊子事,他才明白那会有多么天真。

没有人帮你打理后勤,你的仗就打不下去。

他家的坞堡只出了一百丁壮,整个河南不知道多少坞堡、庄园被动员了起来,不知道多少官员、士人、豪强如他这般,奔走于各地,将一袋袋粮食、一捆捆箭、一只只羊送往前线。

陈公快速统合了河南,坞堡、庄园团结在他身边,终于有了如今这个局面。

相反,如果这些人不支持他,他的后勤瞬间崩溃,什么仗都打不起来。别说吃羊了,人相食都大有可能。

治军抚民,真的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靠打打杀杀是不成的。

******

枋头南城外,人喊马嘶,一片嘈杂。

淇水河面上架起了几座临时木桥,大批军士快速通过,来到了淇水西岸。

羊聃登上高台,粗粗一看,顿时破口大骂。

这边是打了多久的仗啊,树林都被砍光了。简单的伐木设栅,此时看来却难如登天。

没奈何之下,他只能让军士们挖掘壕沟、修建土墙,聊作防护。

命令下达之后,军士们领取了器械,立刻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

河岸边的泥地比较松软,挖起来非常方便,壕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延伸了出去。

羊聃四处巡视着,非常满意。

他们到淇水西岸布防,不是为了守城,而是为了保护枋头南城。

河浦之上,船只停得到处都是,人、马、货物随处可见,乱成一团。

这个时候,若匈奴人潜渡淇水,杀奔过来,极有可能让那些没来得及进城的夫子役徒们炸营,好不容易运来的军资粮草也会被付之一炬。

因此,他们渡河西进,前出布防,保护好南城的侧翼,免得为人所趁。

远处的旷野中,三三两两的匈奴游骑静静窥视着。

这么大的动静,不可能瞒得住任何人,毕竟这是六七万大军,不是六七百!

话说这次场面可真够大的,豫、兖、司、荆诸州数十郡国被动员了起来,竭尽全力输送粮草军资,存放于枋头南北二城之中。

甚至于,仓城都不够用了,不得不临时搭建遮雨棚、土房、木屋存放军资。

他手下这三千先锋,大概是最早一批抵达枋头的兵马。

唔,或许不算,因为城东还有四千宛城世兵,由原频阳令梁肃统率,同样前出布防,扎营于白沟南岸。

那帮关西人!

羊聃哂笑一声,在亲兵的护卫下,返回了营地。

大河之上,涛声依旧,百舸争流。

操着各种口音的军士、役徒在此汇聚。

每一艘船靠岸,都在为即将爆发的战争积蓄能量。

他们运来了许昌的甲胄,载来了西平的长枪,送来了洛阳的强弩……

陈留的粟、颍川的麦、陈郡的豆子在此汇聚。

广成泽的战马、龙陂牧场的骡子、金谷园的牛羊次第发来。

押运的官吏们声嘶力竭,几乎喊哑了嗓子。

带队的军官们破口大骂,狠抽笨手笨脚的辅兵。

文吏们笔走龙蛇,登记交割物资写得都快手抽筋了。

这就是战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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