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9章 保大人还是保孩子,一个古老的命题

帝都妇女儿童医院,是帝都、乃至全国屈指可数的妇科、儿科医院。

每年接生的新生儿在三万五千名左右。

这里常年熙熙攘攘,门庭若市。即便是过年的时候,其他大型三甲医院都冷清下来,这里依旧热闹。

和其他大型综合三甲医院不同的是, 这里的人绝大多数喜气洋洋,而不是垂头丧气。

毕竟添丁进口是好事儿,是大好事儿。

妇儿医院的产科病区就有十几个,每个病区医生办公室里,锦旗满满的,挂都挂不下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母子平安, 送喜钱、送锦旗也是理所应当的。

只是今天产科一病区的气氛有些不对。

医生办公室的大门紧闭着,没上手术的人都坐在办公室里,外院的专家教授、本院的院领导坐在办公室里。

空气凝滞,好像是出了重大医疗事故的时候一样,没人开口说话。

事情发生在两个多月前。

一名39岁的高龄产妇在检查的时候发现腹内的孩子可疑有先天性主动脉瓣狭窄。

那时候胎儿只有24周,能看出来先天性主动脉瓣狭窄,可以说妇女儿童医院的水平是相当高的。

看到这个检查结果,医生当时和患者、患者家属把病情说明白了。

由于主动脉瓣先天发育异常,所导致左心室流出道梗阻性心脏病,约占先天性心脏病的3%—6%。

胎儿若在孕早、中期就发生主动脉瓣狭窄,随着孕期延长,左心室的充盈血量会受影响,持续下降。

最终,可能导致进行性发育不良和心力衰竭,形成左心发育不良综合征。

孩子从出生到治疗,甚至在母亲的子宫里,每一天都会面对新的危险。

步步是坎, 踏错一步就是鬼门关。

胎死腹中的可能性很大, 即便是活着生出来,也要面对无数的麻烦。

医生建议引产, 这是最符合现在情况的一种选择。

可是孕妇本人已经快四十了,为了生个孩子,圆自己当母亲的梦,她付出了很多。在已经有了妊高症的情况下,还在继续坚持着。

对她来讲,放弃这个选项是不存在的。

听完医生婉转的讲述后,孕妇本人坚决拒绝引产,一边痛哭,一边期待着有奇迹发生。

或许会随着妊娠的过程,孩子的病情没有加重,而是得到缓解。这种情况也不是没可能,只是可能性极低,低到了根本不用考虑的程度。

在选择保胎后,孕妇走遍整个帝都,只要水平高的医院,最后给的结论都是一致的。

而这次,是因为在昨天的产前检查中发现胎儿情况在恶化。

主动脉瓣压差由22mmHg逐渐升高到85mmHg。左右心室比例逐渐失调,在观察的过程中,胎儿心包积液,二尖瓣反流等情况相继出现。

所有迹象都表明,患儿的先天性主动脉瓣狭窄正向极重度发展,并出现心力衰竭等表现。

只是孕32周……

孕妇依旧不同意引产,24周的时候不同意,8周后,她的态度更坚定。

虽然知道现在剖腹产后,孩子可能要承受不断的大手术,甚至会死亡,但是她依旧不放弃。

经过院内、院外专家组的讨论,总结出三种治疗方式。

第一,严密观察,保守治疗。

其实这种是没办法的办法,患儿现在的状态根本撑不到38-40周自然分娩。

第二,准备剖腹产,在患儿产出后,直接上另外一个手术台,行开胸手术,对他的先天性主动脉瓣狭窄做手术治疗。

这种治疗手段,风险巨大。

患儿本身在孕妇体内生长的情况就不是很好,只32周,就已经有心包积液与心力衰竭的症状。

手术倒是好做……难度极大,可是和患儿术后恢复相比,就变成很简单、很容易的手术了。

这一步,也是几乎所有医生都投票选择的。

手术的医生,院方也请动了全国知名的刘慈溪医生主刀。

此类手术,刘慈溪医生是国内做过最多,成功例数最高的人。但即便是如此,手术成功率也低于30%。

实话实说,选择保留患儿,家里面很可能要面对的就是人财两空的结局。

超高难度的手术,超低的成功率,每天海量的花销,这些都是问题。

除此之外,还有第三种手术方式——新生儿心脏外科和导管介入技术的发展,可以做宫内介入治疗。

听上去这是一种不可能的治疗方式。

原理很简单,介入手术治疗先天性主动脉瓣狭窄。尽早打通狭窄部位,尽早改善主动脉血流。

好处巨大,能促进胎儿左心室发育,为出生后双心室循环创造机会。

而且手术要是完美的话,胎儿能在母体里继续生长,一直到38-40周自然分娩。

接下来的一个半月到两个月对胎儿至关重要!

但,

只是,

听上去很美。

宫内介入治疗出现的时间不长。

1991年,世界首例相关治疗病例由Maxwell D等第一次报道。文献发表于《新英格兰》杂志的个案报道里,在当时引起很多介入科医生的注意。

至今,国际上相继报道200余例临床病例,集中在西方国家。主动脉瓣球囊扩张术占大多数,技术成功率超过50%。

嗯,超过50%,换句话说,死亡率超过40%,将近50%。

相对剖腹手术后的心胸外科手术而言,这种死亡率也是勉强可以接受的。

但是!

宫内介入手术有着极高的危险性。

除了胎儿之外,对孕妇也有风险。

第二种方案,孕妇是确定没问题的。可是要选择宫内介入手术,孕妇分摊了胎儿一半的生命危险。

此时患者、患者家属之间出现了分歧。

孕妇本人坚决要求做第三种宫内介入治疗,而家属则要求做第二种手术。

保大人还是保孩子,这是一个古老的命题。

在医疗水平不发达的时候,难产,是要命的。那时候没有剖腹产,所以会有这么一个命题出现。

而现在的医疗技术水平突飞猛进,保大人还是保孩子就变成一个虚假命题。

可是当这种古老的选择在此摆上桌面的时候,所有医生都无奈的发现,它竟然还真的存在。

(本章完)

第2050章 亚洲第一例

虽然最后患者、患者家属取得了共识,绝对采用第三种方案。母性的光辉与坚持,给了孩子一线生机。

但,即便如此,那也只是一厢情愿罢了。

亚洲,包括医疗技术水平最高的岛国, 都没做过类似的手术。

该方案只是一个方案,首次尝试,成功率必然很低。根据专家组的推测,能有10%的成功率都是高估的。

院方和患者家属进入对峙阶段。

出于对大人的保护,出于医学伦理学的衡量,院方还是倾向于做外科手术治疗。刘慈溪主任已经带着自己的医疗组来妇女儿童医院, 随时准备手术。

“大夫, 我也想只给孩子做手术。”孕妇的丈夫是一个四十二三岁,老实巴交的男人。他一脸愁苦, 头发最近几个月白了一半。

期待孩子能顺顺利利的出生,可偏偏遇到这种问题,这让男人每天都愁眉苦脸,备受煎熬。

生活是如艰难,他宁愿要躺到手术台上做心脏手术的人是他,而不是还没出生的孩子。

他艰难的说到,“可我爱人坚决不同意,她说要死也要和孩子一起死。”

陈院长微微摇了摇头,道:“10%左右的成功率,这个太低了,不建议。”

男人左右为难。

保大人还是保孩子,在这个千古命题的强大压力下,他整个人几乎已经崩溃。

其实没什么选择的,肯定要保大人。只是孕妇坚持,家里也做不通工作。

办公室里又沉默下去。

参加会议的人太多, 以至于很宽敞的办公室里的空气污浊, 所有人都感到呼吸有些困难。

男人坐在椅子上,腰向前弯着, 抱着头很痛苦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大家在等患者家属做决定,因为患者的要求是医学伦理学角度来讲无法接受的。

又沉默了小十分钟,男人痛苦的说到:“我……我再去劝劝她。”

说完,他站起来,整个人落寞无助的离开办公室。

患者家属走了,办公室里的气氛略微灵动了少许。毕竟很多话是没办法当着患者家属说的,他走了之后,有什么说什么,抓紧时间畅所欲言。

“王主任,您和患者家属交代的有些欠考虑。”陈院长略严厉的说到,“宫内介入,整个亚洲都没有开展,你和患者家属交代这种可能性干什么。”

产科的王主任是老牌的大主任,本来有可能早都提副院长,但是她放弃了所有机会,留在临床。

机关的工作氛围她不喜欢。

“陈院长,我和孕妇聊过几次,她的态度极其坚决,不是医学伦理学范畴能轻易解释的。我当时考虑这是一种两全的办法,而且全世界成功了几百例手术。”王主任坦言道,“并不是做不了。”

“找谁?谁都没做过。”陈院长不高兴的说到。

对她来讲,王主任的交代是多此一举。

这种手术,协和、阜外都没做过。放眼帝都、放眼全国,乃至放眼整个亚洲,这就是禁区。

实行宫内介入手术治疗,像是成人一样的治疗方式,这是胎儿医学皇冠上最璀璨的一颗明珠。

只是国内还没人把这颗明珠给摘下来。

“最近912的郑老板,以TIPS手术术式获得诺奖推荐,介入水平相当高。”王主任很认真的说到,“而且他的心脏外科水平也相当高,我认为是合适的人选。”

“郑老板?”陈院长想起来最近在帝都医疗界喧嚣了一段时间的几件事情。

那个嚣张跋扈的年轻人么?

“可这是胎儿手术,是宫内手术。”陈院长沉声说到。

“正因为是这样,宫内手术没人做过,所以选一个技术水平最高的人来做,这是应该的。”王主任道,“我认为郑老板能让手术成功率提升到30%左右。”

30%……那也只是一个院方无法承受的小概率。

“王主任,您真觉得郑老板可以么?我听说他嚣张跋扈,年轻肆意。”陈院长无奈的说到。

要是有可能的话,谁都不想和一个嚣张跋扈的年轻人打交道。

“传言而已,再说只要能提高孕妇、患儿的生存率,我觉得其他的都可以不用考虑。”王主任扶了扶老花镜说到。

“我……”

“这是我的建议,要是陈院长您能在帝都找到比郑老板更好的介入手术专家,或者在国外……算了,唉。”王主任知道自己说话说的有点过分。

短时间内请到国外专家来专程跑一趟做手术,根本不是钱的问题。

能做宫内介入手术的医生,谁会在意钱?

没有相当熟悉、可靠的关系,没有一次次学术会议的感情积累,没人愿意来。

毕竟即便是国外专家有过成功的案例,面对这种50%左右失败可能性的手术,基本都会选择拒绝。

出门做一台风险不可控的手术,没谁会随随便便就答应。

帝都,介入水平比郑老板高……人家是诺奖候选人,光是这么一个名号,就已经足够了。

陈院长想了想,点点头,“王主任,那我试着联系一下912。”

说着,陈院长站起来,走了出去。

……

郑仁坐在手术室外的操作间里,琢磨着进修医生轮换过来做手术的事情。

不能只让人家干活不让人家手术。

该学得学,该敲得敲。

手术室里,今天的手术已经做到最后一台了。

经过取PICC导管的手术后,郑仁觉得自己的手术水平又有了增长。尤其是给丈母娘大人做了手术后,他感觉自己的手术技能有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改变。

在那之前看鲁道夫·瓦格纳教授的手术,觉得已经几乎没什么好挑剔的。

可是现在看,还是有很多可以改进的地方。

郑仁对此很满意,看样子巅峰也不是最后一站,巅峰之后,还有一山更比一山高。

【他们说快写……】

手机响起,郑仁拿起来一看,是严院长的电话。

“院长。”

“我在手术室,观台呢。”

“好,马上到您的办公室。”

郑仁说完,却没有像说的那样,马上去严院长的办公室,而是又看了几分钟的手术。

等鲁道夫·瓦格纳教授把支架下进去,血流通畅,这才和里面说了句,转身去换衣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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