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1.第518章 徐家父子

第518章 徐家父子

宋药师的家乡苏州吴县,在太湖边上,有一座西洞庭山,又名西山。

西山的缥渺峰为太湖七十二峰之首,海拔三百三十六米。

水月禅院,便位于缥渺峰下。

传说宋真宗祥符年间,从浩瀚太湖中漂来数百根巨木,齐涌至缥渺峰山下。船工取上观察,但见每根巨木上都刻有二字:“水月”。

船工认为是神木,便全部送往禅院建造大殿。此事颇为神奇,所以监院僧永照遂将院名改为“水月禅院”。

而据宋范成大《吴郡志》记载,水月禅寺建于梁武帝大同四年(公元538年)。

南朝梁武帝时期,西山大兴寺院,有三庵十八寺之景。其中便有水月寺,时与法华寺、包山寺齐名,为江南名刹

相传为观音菩萨三十一相中之“水月观音”造像发源地。

后取名“明月禅院”,至宋祥符间,宋真宗诏赐改名“水月禅院”,并赐御书金匾。元末毁于兵火。

大明宣德八年(公元1433年),住持妙潭重建,复为吴中名刹。

水月禅院后院一处别院,依山傍水,风景秀丽。其中一处阁楼,可远眺太湖风景,波烟淼淼,水天一色。

阁楼里围坐着十几人,正在饮酒作乐。

周围杯盏四落,酒水、瓜果、菜肴洒满了桌案。

隔壁有乐手拨奏丝竹,还有歌妓在唱着三吴流行的小曲,声音缠绵魅惑。

十几人最显眼的是一位僧人,他身穿一身绢丝僧袍,顶着一个油光瓦亮的光头。拿着酒杯,东摇西晃,放浪形骸。

他正是徐璠,徐阶的长子,现在释门法号德慎。此前在寒山院出家,现在转来了水月禅院。

“鲁卿兄,而今我江南士子,惨遭重击,你难道坐视不管?”

旁边一位文人,借着酒劲,拉着徐璠的衣袖,愤然地问道。

徐璠哈哈一笑,“请叫我德慎大和尚!这世上没有徐璠徐鲁卿,只有念经颂佛的德慎和尚!”

另一位文人不客气地说道:“云岩兄,你出自名门,才高八大,身负东南士林众望,为何自暴自弃呢!”

徐璠呵呵一笑,往身边一人怀里一躺,大叫道:“喂我酒,快喂我酒!”

此时,一人匆匆闯了进来,正是徐琨,徐璠的二弟。

他走进来,扫了一眼,看到兄长徐璠,高僧德慎躺在身边一人的怀里,那人正用酒盏往他嘴里喂酒。

只看了一眼,徐琨眼睛看直了。

徐璠身边之人,也是位僧人,不过二十岁左右,眉眼如画,肌肤如雪,长得居然比徐琨的美妾还要艳丽三分。

再看徐璠与此人的亲昵之态,徐琨嫉妒了。

好大哥,你这高僧日子,过得好生自在啊。

“兄长,弟有事寻你。”徐琨走到徐璠跟前说道。

徐璠闻声转过头来,看到了徐琨,脸色微微一变。

“有要事?”

“嗯,家中之事。”

徐璠心里有数,摇摇晃晃起来,行了个佛礼,“诸位,贫僧暂且去去就来。你们可不要欺负我的妙光。”

说罢,他弯腰伸手,在身边那位僧人脸上抹了一把。

妙光僧人脸嗖地红了,艳如桃李,更加妩媚,看得徐琨喉结不停地上下抖动。

徐璠带着徐琨七转八转,转到一处偏僻的房间里。

“兄长,你这修佛的日子好生快活啊。你修得什么佛,欢喜佛吗?”

徐璠瞪了徐琨一眼,一屁股坐下来,叉开两腿,不耐烦地说道:“有话就说。老头子又有什么幺蛾子?”

徐琨说道:“老爷听说你最近跟不三不四的人,往来密切,所以叫我来看看。”

“不三不四的人?我就是不三不四的人,我往来的人当然都是不三不四的。你看吧,睁大眼睛使劲地看看,到底哪个是不三不四?”

徐琨被徐璠的话堵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自己兄长被父亲逼得出家为僧后,性情大变,肆意妄为,乖僻邪谬。

好啊,你越是这样,越难还俗回府,我这徐府下一代当家人的身份,越发地稳当!

徐琨不生气,一点都不生气,心里还生起无比地痛快畅意。

大哥,你继续这样浪荡吧,徐家就交给我来守护吧。

“兄长,老爷也是为你好。而今蔡国熙出任江苏右参议,他是徐家老仇家,朝中又有高拱撑腰,肯定会对我们徐家下手。

你孤身在外,老爷和我,担心你啊。”

徐璠发出咯咯的狂笑声,“担心我什么?担心我惹出祸事来,牵连你们了?

放心,我现在是出家人,放下世俗一切,斩断了红尘恩情。就算惹出祸事,也牵连不到你们。”

徐琨依然很耐心地劝解着大哥:“兄长,一笔写不出一个徐字来,我们打断骨头还连着筋,你出家,出得了吗?

要不是每月家里给水月禅院供奉,你能过得这么快活?

要不是你是徐相长子,那么多人会对你阿谀奉承,围着你转?

大哥,你说你出家,放下世俗一切,斩断了红尘,都是空话。真要是斩断了,大哥,你应该青灯古佛,暮鼓晨钟,茕茕孑立,形影相吊。”

坐在地上的徐璠抬起头,恶狠狠地看着自己的二弟,很想在这张笑眯眯的脸上打上一拳。

可是徐璠说得没错,自己虽然出家,可徐府还是自己逍遥快活的根源。只要放出风,前首辅徐公与长子断绝关系,自己明天就会被换上粗布僧衣,素粥清汤度日,过上真正出家的清苦日子。

徐璠迟疑了一会,最后说道:“你回去告诉老爷,我心里有数。”

徐琨笑了,带着胜利的得意。

他左右看了看,轻声地问道:“那两个写手,都料理干净了吗?”

徐璠看了他一眼,“放心,我替家里办这种事,比你办得多,绝对干干净净的,一点手尾都查不出来。”

徐璠知道,家里要大费周章,通过自己这个出家人去办这件事,就是想着万一出事,好抛出自己,壁虎断尾,保住徐府满门富贵。

自己的父亲老爷,一直都是这样寡恩薄义。

徐琨满意地点点头,这也是他来找徐璠的主要目的。现在三大禁书案闹得沸沸扬扬,锦衣卫跟疯了一般,在四处查办。

还有暗地里的东厂、商业调查科,谁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查到了什么。

父亲也有些心虚。这要是被抓到把柄,皇上千里长的大砍刀,肯定会毫不犹豫从京师砍到华亭来。

徐琨拱了拱手,“兄长,忠言逆耳利于行,还请你以后多多思量,少做忤逆之事。”

“忤逆之事?老爷叫我弑君谋反,我也要顺着去吗?”

徐琨被徐璠的话堵得无话可说,他刚才还和蔼可亲的脸色,骤然变了,“大哥,请务必记住了,你姓徐,享用徐家的荣华富贵半生,可千万不要忘记了。”

徐琨离开水月禅院,来到另一处太湖别院,杏月楼。

这里的景色绝佳,比水月禅院更胜一筹。

徐琨急着赶来与一帮“志同道合”的好友相聚,商议大事。

“子佩,你来得正好,我们筹谋成立复兴社,你当为首脑!”

今日这些人包了杏月楼的一处院子,徐琨一走进来,众人就急吼吼地说道。

“复兴社?”

“对,复儒家之圣,兴名教之盛。而今异端邪说横行,名教备受打击,尤其是元美公等江南名士大儒,被逐出朝堂,这是赤裸裸对吾等的羞辱!

现在庙堂上全是奸贼佞臣,我们要奋发直起,聚得人心,振奋士气,复兴圣教!”

“好!”

众人大声叫好!

气氛都烘托到这个地步,一向爱出风头的徐琨当仁不让,慨然答应担当复兴社社首之职。

他当即拿出徐府预备当家人的气势来,安排这位为文字管事,那位为庶务管事,这位财务管事,那位为外联管事。

又叫来店家,摆上四桌席面,普天同庆。

吃吃喝喝中,一位好友凑到徐琨跟前,故作神秘地说道。

“子佩,知道吗?京师出大事了。”

徐琨不在意地反问一句:“还能有什么大事?”

“高拱死了!”

“高拱死了?”徐琨右手一哆嗦,酒杯差点掉到地面,“他怎么死的?”

“他被斥贬回乡,十天前到临清驿站时,突然暴毙而死。有人说,他坏事做得太多,冤魂索命。也有人说,他得罪了皇上,在京城碍于先皇的面子,不好收拾他,等他离了京,皇上就派天兵天将要了他的命。”

“无稽之谈!”

“什么无稽之谈?皇上登极那天,满天的神仙都下凡了,六御天帝、三清天尊都到场了,京城百万军民官庶,都亲眼所见,能做得了假?”

徐琨还是不信:“无知百姓,粗鄙愚钝,能知道什么?”

“皇极殿前参加朝会的文武百官都看得真真的。我的叔叔当时就在那里,写回来的书信白纸黑字,没有半分作假。”

“无非是江湖艺人掩人耳目的把戏而已。要是我在,当场就能揭穿它。”徐琨还是不信,不过他更关心高拱的死。

“高拱十天前横死,怎么报纸一个字都不提?”

“高拱怎么死的,还没有定论,谁敢出声胡乱说啊。

我的一位同窗好友,那天路过临清正巧遇到。昨日他回到苏州,悄悄告诉了我这个消息。现在我也只敢告诉子佩兄你一人,其余人一个字都不敢说。”

徐琨眉头皱得更紧,强打精神,强颜欢笑,陪着众人欢宴了一场。离开杏月楼,当晚雇了一艘快船,直奔华亭,天亮时赶到了徐府。

徐阶刚起床洗漱完,坐在花厅里准备吃早餐,徐琨匆匆跑进来。

“儿子给老爷请安。”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老爷,出大事了,京里。”

徐阶长长的眉毛轻轻一动,挥挥手,示意下人们都离开,花厅里只剩下他和徐琨两人。

“老爷,高拱死了。”

徐琨把他在苏州得到的消息,详细跟徐阶说了一遍。

徐阶猛地站了起来,背抄着手,在花厅里来回地踱步。

“高肃卿怎么能死呢!他一死,这事情就麻烦了。”

徐琨跟在徐阶身后,听到这句话,连忙问道:“老爷,三禁书的事?”

徐阶没有出声,但脸上的神情却是默认。

徐琨连忙说道:“老爷,大哥那边把手尾都清理干净了。”

徐阶摇了摇头,脸色凝重地说道:“高拱因为三禁书被斥贬出京。要是他安然回到新郑,这件案子查个一年半载,等风声过去,不了了之。

可是高拱死了,那皇上就必须把这件案子查个水落石出,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老二啊,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我们皇上查不明白的!”

徐琨看到徐阶目光闪烁,透着狠辣的光,心里一凛。

爹,你不会要把大哥杀了灭口吧?

那我接班人的位置,就坐稳了?

正想着美事,有管事匆匆走了进来。

“老爷,扬州急信。”

徐阶连忙接过来,拆开看完后,脸色更加难看。

“老爷,怎么了?”徐琨小心地问道。

“蔡国熙前日在扬州官衙里上吊自缢。”

徐琨吓得脸色发白。

“自缢,老爷,这蔡国熙怎么这个时候自缢?”

“怎么,你还得叫人家挑个黄道吉日?”徐阶瞥了他一眼,“要出大事啊。你先出去,容老夫好好想一想。”

“是!”

徐琨连忙退出花厅,临出门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看到父亲徐阶坐在椅子上,孤单的身影,显得格外苍老。

(本章完)

522.第519章 臣恳请皇上明断

第519章 臣恳请皇上明断

此时的京师,正因为高拱之死,闹得沸沸扬扬。

各种流言在坊间和府邸里疯传。

有说书人和唱曲的,冒着风险蹭热度,把各种流言中最吸睛的情节糅合在一起,使劲地编故事,疯狂地吸流量。

也成功地把自己送到了新的舞台,锦衣卫镇抚司大狱里。

这天,新任礼部尚书潘晟、户部尚书王国光、光禄寺左少卿曾省吾,一起进到内阁值房里找到了张居正。

四人坐下来后,潘晟开门见山地问道:“元辅,高拱之事,西苑到底怎么个章程?”

在众人眼里,内阁总理等于此前的内阁首辅,只有等真正认识到内阁总理的权柄后,他们才会改变称呼。

张居正捋着胡须,坐得十分端正。

这些日子他奉命组阁,六部尚书、诸寺正卿的人选,皇上跟他商议过后,很快就定下来。侍郎和少卿人选,又商议了几日,几经更换,也终于定下。

人事即政治。

君臣携手新政改革的第一步,顺利迈出。

忙完人事,张居正请旨成立了内阁条例司,以心腹王篆为治事郎中,执掌此司。

条例司专司制定内阁条例,六部诸寺名义下发的条例叫部令,内阁下发的条例叫政令。即内阁以及六部诸寺下发,各省布政司遵行的部令政令,皆出于内阁条例司和王篆之手。

张居正过目票批后,再呈送西苑。

留中的,表示万历帝没有任何意见,内阁遵行便是。

御批有所修改递出来,遵照万历帝的意见修改,再呈送西苑。

御批驳回的,或该条例终止,或全部重新拟定。

还有其它诸多事宜,万历新政,就从新制开始。千头万绪,都需要内阁总理张居正一一理顺处理。

这段时间忙下来,他清瘦了许多。

听到潘晟的问话,张居正的双眼闪着精光,“皇上已经当面给我和大洲口谕,此案叫内阁与都察院联合办理。

本阁已经派遣精干吏员,连同都察院御史,急赴临清,实地勘察。”

曾省吾担忧地问道:“元辅,该不会是有人暗害了高公吧。”

王国光看了他一眼,悠悠地说道:“三省,话不要乱说。有人暗害高公?谁暗害的?最关键的是谁指使的?”

“坊间传闻,是前首辅少湖公花重金请得杀手,暗害了高公。”

“无稽之谈!”潘晟和王国光不屑地说道。

“两位尚书老爷,此事不是空穴来风。高公生前安排了蔡国熙出任江苏右参议,那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人算不如天算,蔡国熙那边还没有发作,高阁部却塌了台。

据说这些日子,少湖公在府中吓得惶惶不可终日。听到高公被褫职,徐府连放了三天鞭炮。

还说此前嘉靖朝和隆庆朝,高公和少湖公明争暗斗,仇深似海啊!趁着高公塌台,少湖公老账新账一起算,给高公来个一了百了!”

潘晟摇摇头,“三省,要不你不要去光禄寺,干脆去南城茶馆说书去算了!说得这么精彩,身临其境啊。难道这些编章回的人,亲眼所见这些事?”

张居正看了一眼两人,把目光放在了脸色凝重的王国光身上。

“汝观,你可有话要说?”

“元辅,要是有人暗害了高公,嫁祸给你?”

“嫁祸给本官?”

“元辅,隆庆年间,你跟高公明争暗斗,争夺新政改革的主导权。这是朝野皆知的事情。

现在皇上即位大宝,你与高公胜负已定,而且王遴、王世贞等一干迂腐酸儒,也被清理出朝堂。

可是他们的门生故吏众多,明里争不过,他们就暗施毒计,想法加害高公,再嫁祸于元辅头上。

一石二鸟。”

是啊,确实是一石二鸟。

在那些保守派眼里,以新政为投机的高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把他除掉,再嫁祸给张居正,让他们一起完蛋。

岂不快哉!

室内一片沉寂,过了一会,曾省吾摇了摇头:“高公出京回乡,身边有翊卫司的军校,难以得手。

再说了,现在元辅执掌内阁,六部诸寺皆听从号令。执掌都察院的赵中丞,与元辅同为西苑近臣,交情深厚。

他们就算费尽心思,加害高拱,刑部是我们的人,都察院也是我们这边的人,他想怎么嫁祸给元辅?”

潘晟连连点头,“有道理!三省说得极有道理。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做下来,好处没有,还要甘冒巨大的风险,这些酸儒不会如此无智吧。”

张居正捋着胡须,幽幽地说道:“汝观,不妨说透一点。”

王国光脸色稍微闪了闪,看着潘晟和曾省吾,“思明刚才说得没错。刑部和都察院都是我们的人,他们想嫁祸也无从下手。

那么反过来,我们却有从下手!”

曾省吾吓得差点从座椅上弹起来,说话有点结巴。

“汝观,你.你是想把此案办成那些人加害了高公,还意图嫁祸元辅,办成铁案,以便斩草除根”

把高拱暴毙一案办成这样的大案,对于大权在握的张居正来说,轻而易举的事情。

当初他听闻王遴等人意图在二月初一朝会上发难,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利用他阁老兼吏部尚书职权,再加上考成法试行,直接把王遴等人停职。

手段十分狠辣。

可惜万万没有想到,保守派施展了瞒天过海之计,把上窜下跳的王遴等人推出来当箭靶,吸引众人注意力。

实际上王世贞等人暗地里勾连,还与高拱、葛守礼等人达成了默契,各取所需,在朝会上一起发难。

幸好皇上是受命于天的真龙天子,一场满天神仙下凡同贺的神迹,击碎了一切。

不仅如此,皇上还将计就计。

你们不是弹劾上天有异象示警,应在朝中有奸佞吗?

皇上干脆把内阁全体阁老、六部尚书、诸寺正卿全部免职,即应了天象,堵住天下悠悠之口,又趁机重建新的中枢机构,重新分配权力。

在座的张居正、潘晟、王国光、曾省吾都知道,要是二月初一朝会上,要是让王世贞等人得手,首当其冲的必是张居正。

他会陷入万劫不复,那么一向与他亲近,被视为一党的潘晟等人,也会遭到疯狂反扑,下场可想而知。

潘晟、王国光和曾省吾忍不住看向沉寂如水的张居正。

张叔大心里不会愤怒吗?

怎么可能!

他如此心高气傲之人,差点中了王世贞等人埋伏,差点一世英名、半生前途全部毁掉,他不恨吗?

恨!

当然恨啊!

既然心里有恨,那么高拱暴毙就是大好机会,把它办成一件大案,然后蔓抄株连,把逃出生天的王世贞等人,还有在地方上为他们摇旗呐喊的那些同党,一网打尽,以除后患!

潘晟和曾省吾对视一眼,心中迟疑,要不要劝一劝?

此事真要是办成,牵连那就大了去。

当今皇上又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人,这些年犯到他手里的重罪之臣,基本上就一个下场,弃市。

就算同祖同宗的宗亲,诸藩亲王、郡王,看着同为太祖子孙的面子,给他们留了个全尸,绞刑。

这对师生要是达成了默契,那是要血流成河啊,说不定比嘉靖朝大礼仪之争还要恐怖。

潘晟和曾省吾犹豫着正要出声,有人在门外禀告道:“老爷,西苑来了中官,说皇上有急事要召见你。”

张居正马上起身,拱手对三人说道:“三位仁兄,张某先去西苑复命,失陪了。”

说罢,提着官袍衣襟,匆匆离去。

看着他的背影,曾省吾忍不住抱怨道:“汝观,你看你,出了个什么主意!”

王国光叹了一口气不答话分辨,潘晟在一旁说道:“三省,你错怪汝观了。他是察觉到叔大有此想法,所以才故意在你我面前挑明,就是想让我们一起帮着劝劝叔大。

可惜,此时却来了皇命,叔大去了西苑,要是趁机把此事密奏于皇上,达成默契,那就是一场惊天大案啊。

你我恐怕真要青史留名了,只是这名是美名还是恶名,不好说了。”

曾省吾目光闪动,脑子里不知转了多少圈圈,突然改了主意,咬了咬牙,狠狠地说道:“怕什么!青史留名,青史是胜利者编撰的,我们只要大获全胜,以后肯定留下美名。”

潘晟和王国光很是奇怪,“三省,你怎么突然转了念头?”

曾省吾咬着腮帮子说道:“水濂公、疏庵公,他们的手段,我们都见识到了。天降异象,要是让我们扛下来,死路一条啊。

现在朝争斗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上次要是他们获胜了,会大仁大德放过我们?

既然已经生死相搏,就不要再想着留三分余地好日后相见。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还有什么好相见的!”

张居正急匆匆地来到紫光阁,朱翊钧见到他,开门见山地说道:“张师傅请坐。刚收到急报,江苏右参议蔡国熙,在官衙里自缢了。

生前,他托江苏兵备使方一质转呈的遗疏,也被方一质用六百里加急,送到京师,刚刚送到朕的手里。

张师傅,你看看。”

祁言从朱翊钧手里接过那份遗疏,转递到张居正手里。

蔡国熙在遗疏里说得直白,说他出任江苏布政司右参议,就是高拱运作,目的之一就是盯住江苏的田地清丈和人口普查。

天下财赋在东南,东南在三吴。

上任之前,高拱切切交代了蔡国熙,一定要把苏州、松江、常州这富庶三府的清丈普查工作办好,立下大功。

同时也借着田地清丈、人口普查一事,把徐府和徐阶好好收拾一下,让受过其辱的两人出一口恶气。

蔡国熙在遗疏里说道,他到江苏布政司就任,上下左右都知道他的目的,于是设下了重重阻碍,让他举步艰难。

蔡国熙自陈道,他完全是靠了高拱的鼎力支持,咬着牙坚持,这才慢慢见到了曙光。其中艰辛,难以言语。

可是高拱被斥贬的消息传到扬州,蔡国熙如同被雷击。

而知道他失去靠山的江苏官场,迅速变脸,处处给他难看,甚至连布政司的小吏都敢给他脸色看,故意下套刁难他。

最后蔡国熙接到从临清顺着运河传过来的高拱死讯,他万念俱灰,顿时萌生了死意。

在遗疏里,蔡国熙控诉江苏官场,上下与地方世家沆瀣一气,狼狈为奸。不仅肆意巧取豪夺,还上下联手,一起隐匿田地,逃逋赋税。

陷害忠良,欺瞒君上.

在遗疏最后,蔡国熙血泣道,他是被江苏官场和地方世家,联手逼死的。

他死不足惜,只是可恨江苏官吏和地方世家,上下联手,为非作歹,是天下最大的一伙硕鼠!

他现在以死明志,以遗疏的形式把江苏的详细情况向皇上禀告,请皇上派遣钦差,整饬江苏吏治,打击豪强世家,澄清东南。

张居正看完后,后背不由地冒出几滴冷汗。

他意识到,蔡国熙之死,跟自己的恩师徐阶脱不了干系。

徐阶是江南世家领袖,门生故吏遍及东南。又有好几位门生在朝中大用,比如自己这位内阁总理门生。

江苏官场上,谁要给他面子。

以前蔡国熙还有高拱罩着,江苏官场多少给几分面子。现在高拱自己都塌台了,谁还给他面子?

落井下石!

要是追查蔡国熙一案,搞不好就要查到恩师的头上。

可是不查,朝廷的威严何在?

自己刚上任内阁总理,大行考成法,却坐视这种事情发生却不追究,地方各省,以后谁还鸟自己的部令和政令?

张居正心中迟疑不决,朱翊钧看着他脸上的神情,猜出一二,也不着急催,拿起御案上另一份奏章看了起来。

过了几分钟,张居正微微嘶哑着声音说道:“皇上,前些日子,前阁老兼户部尚书高拱,在临清驿站暴毙,臣奉诏派遣了专案组下去查办,现在又出现江苏布政司右参议被同僚和地方世家豪强逼迫自缢。

两件案子看似有关联,又不像一体。且案情复杂,看得云山雾海,臣也有些糊涂。”

张居正停住嘴咽了咽口水。

皇上,这两件事太大了,背后又牵扯太多,还涉及到臣,臣真得扛不住,也不知道怎么办。

他噗通跪在地上,颤声说道:“臣恳请皇上明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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