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捋虎须

这件事锦帝为难就为难在,对于曹天保的遭遇,他既不能包容不计较,也不能完全不留情面。

包容不计较,则会有更多的人暗中小动作不断,把真的处心积虑也打上“遭人冤枉”的幌子。

不留情面,则又会寒了那些追随他多年,也曾经豁出命去浴血奋战的老臣老将们。

这个时候,不管他心里面是如何想的,是愿意相信曹天保,又或者已经认定了曹天保私造军械的意图不轨,却也还是同样的不能轻举妄动。

如果没有陆卿这个“金面御史”适时的一封密奏,锦帝只能在左右为难之间选择一个相对损失更小的,无论如何都要有所失。

就像陆卿自己之前说的那样,他这一回又是在锦帝需要找个台阶的时候,适时地给他递了个“马凳”,让他不用与老臣伤了和气,撕破脸,又不至于给别有用心的人开口子。

换做旁人,以陆卿这一次起到的关键作用,重赏是必然的。

但是锦帝与陆卿之间那微妙的关系,让祝余根本想都没有往赏赐上联想过。

不过,她倒是产生了一个疑惑。

“之前……这个替朔国澄清的事情……不是应该由陆嶂来做吗?”祝余还记得当初陆卿那一石二鸟的计策,明明是非常严谨也进展顺利的,没想到到最后还是他自己先出了这个头。

“不影响。”陆卿笑了笑,“事先咱们谁也没有想到,在曹天保的侄儿遭人暗算,差一点让整个曹家的名声一起受连累之后,对方还会再对曹天保下手。

并且还恰好是在这么个节骨眼儿,陆嶂估摸着前后脚回到京城,还来不及去向陛下禀报实情,这边曹天保私造军械的事情先被人捅了出来。

莫说整个朝堂上下,就算是整个京城之中,又有谁不知道曹天保与鄢国公的关系如何。

这种情况下,陆嶂要如何站出来向圣上禀报他原本就想要说的那些事?

说朔国是无辜的,他岳家手里的乌铁兵刃和曹天保手下收到的那些都是假造的,说羯国匪兵四处烧杀抢掠也是诬陷,总之他的岳家,他的外家,与他外家交好的武将,都是无辜的,又都齐刷刷的在遭人陷害。

你觉得这样的澄清效果如何?”

这个问题祝余根本不需要思索,摇摇头:“非常不好,这就是典型的好说不好听。

哪怕每一句都是实话,一点没有扯谎,听在旁人的耳朵里也未必是那么回事,更何况……那位也不是什么用人不疑的性子。

本就有人在处心积虑想要挖坑让鄢国公一派的人跳,这个时候陆嶂就是一肚子委屈,也不敢更不能跳出来澄清。

虽然我觉得他那个人没有什么脑子,但是如果这次他真的这么冒冒失失蹦出来,估计鄢国公能气得恨不得一脚踹在他屁股上吧?”

“是啊,”祝余的形容让陆卿笑意又浓了几分,“所以这个时候,最有说服力的反而是‘金面御史’。”

“可是御史大人,您的岳家,不正是那丢了乌铁的朔国么?”祝余挑眉看他。

陆卿哈哈一笑:“无妨,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圣上知,群臣不知,如此甚好。

不管怎么样,金面御史的密奏,刚好是最公正不阿的佐证,圣上采纳了密奏上的说辞,认定曹天保是无辜的,则等同于他也认同了朔国之前有益谋反的传言同样不实,实情就是朔地也是有心之人栽赃陷害曹大将军的谋划中的被害一方,不但损失了乌铁,还背负了冤屈。

都说君无戏言,圣上当着群臣的面,用那封密奏证明了曹天保的清白,那时候自然也就不好再拿朔国意图谋反来说事了。

这或许不是他乐于接受的,但是在这两件事上做个取舍,比先前进退维谷的局面还是要容易许多。”

祝余原本还有那么一点惴惴不安和担忧,这会儿都已经忍不住笑了出来,伸手往陆卿的额头上点了点:“你可真是一只狐狸!这种捋虎须的事情也做得出来!”

“那虎须,不管你碰不碰,都和老虎想不想吃你没有半点关系,不碰不代表不会被吃,所以为什么不做点对自己有利的事呢。”陆卿勾着嘴角,笑着回应道,“曹天保的罪名得到澄清之后,陆嶂原本畏首畏尾不敢递上去的折子,就也可以放心大胆地递上去了。

到时候,他不光可以顺水推舟把自己岳家的嫌疑洗清,咱们也可以从中获利——毕竟,这天底下谁不知道鄢国公恨不得将我啖肉饮血,那么连与他同进退的陆嶂都在证明朔国的无辜,那自然不存在存心包庇护短的可能性,也就更有说服力了。”

祝余看着陆卿云淡风轻的面容,心里面一阵难以形容的惆怅。

每每在他周全谋划的时候,旁人都只是感叹于他的心思缜密,老谋深算,只有祝余心里满满都是心疼。

一棵草的强韧源自于它头顶死死压住的那块顽石,如果不是被大石头压住了生长的空间,一棵小草本不需要爆发出那般惊人的力量,将石头也顶开。

人又何尝不是如此,没有哪个从小备受呵护的人能够天生就步步为营,善于谋划。

耳根软的陆嶂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如果陆卿的家人都还在,他现在或许是才学卓著,出口成章,或许是风度翩翩,知己遍天下,唯独不会长成现在这样一只狡猾的狐狸。

那些令人佩服的谋划背后,是层层叠叠的伤疤,和一次又一次的险象环生。

“不过,我还有一个疑问。”祝余本来还在心中暗暗有些感伤,不过忽然之间她想到了一件事,也只能暂时把那满心的感慨放在一旁,“金面御史的密奏中指提到了朔国,并未提及羯国半个字……

这件事陆嶂还有他那个一肚子鬼心眼儿的外祖会怎么看?

你之前说过,除了那位之外,应该还有人知道你就是‘金面御史’,那这一回,是不是正好可以有一个判断了?

若是陆嶂照旧按先前的打算,澄清羯朔两国,那他便是不知情的,甚至就连他那个外祖都并不知情,知情的另有其人。

若是他也只澄清了羯国,只字不提朔国,就说明他们祖孙两个知道你就是‘金面御史’了?”

第468章 越俎代庖

“糟了……”陆卿闻言,皱眉看着祝余。

祝余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赶忙一脸紧张地看着他。

“才这么短的时间,鄢国公祖孙两个就都被你给看透,你果然有成为赵弼心腹大患的潜质。”陆卿揉了揉自己的额角,“看来以后要如何保护夫人,我还需多多用心才行。”

祝余这才意识到自己这是被陆卿调侃了,并不是有什么坏事发生,这才舒展了眉头,有点嗔怪地瞪了他一眼:“那就是被我说对了吧?”

“换成别人或许不会,但是赵弼的行事风格倒是的确如此,咱们确实可以借此做一个推测。”陆卿缓缓叹了一口气,“赵弼的城府实际上谈不上有多深,不过是势力够大,给了他足够的底气罢了。

若是没有他这么多年来积累下来的这种庞大的权势,以及身边的那几个颇有些能耐的一起出生入死过的老伙计……那便不足为惧了。”

祝余听出了陆卿那话里面的弦外之音,脸上露出了了然的神情:“所以这就难怪这一段时间以来,那么多事情都是矛头直指曹天保了。”

“怕只怕,曹天保只不过是对方最大的目标,却不一定是最重要的。”陆卿看着祝余,从她脸上看到了从若有所思到恍然大悟,眉眼间的笑意就更浓了。

“对了,你说……陆嶂他不会在这个节骨眼儿,又缩了吧?”祝余想到陆卿的密奏里面澄清了朔国的嫌疑,但是关于羯国匪兵同样是别人炮制出来的假象这一点就只字未提,不禁有些担忧,“之前在圣上赐婚的时候,羯王都已经把嫁女儿的排面给做足了,结果那老匹夫竟然怂恿纵容陆嶂冷落燕舒。

他摆明了是不希望陆嶂和羯王那一边的势力走得太近,那这个时候,澄清曹天保的事情都还顾不过来呢,肯定不希望陆嶂为了帮羯国去做任何事情。

毕竟那位的心思本身就很难捉摸,也不是一个乐于信人的性子,在这个节骨眼儿若是陆嶂做了什么让他起疑的事情,得不偿失。

反正在他看来,陆嶂一直在冷淡着燕舒,这门赐婚本身也是圣上给做主的,并不是陆嶂自己求来的,大不了就是羯国的嫌疑无论如何洗不清,那就干脆割席,说不定还能借羯国上演一出‘大义灭亲’来彰显陆嶂的大义!

并且这样一来,他就可以成为那个一手将陆嶂扶上高位的人,到那个时候,他和他背后的赵家,就都可以享受着全天底下独一无二、至高无上的尊贵,比起现在都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不用担心被羯王分一杯羹。”

“你说得对,赵弼的确是这样的心思,但是想要给羯国正名还是必须要陆嶂亲自上奏才行,若是由我来做,那就是越俎代庖,可能结果是适得其反的。”

陆卿知道祝余这会儿心里隐隐有些担忧燕舒的处境:“谁是金面御史,别人不知道,圣上知道。

所以我不管如何去证明朔国的无辜,在他心目中都是无可厚非的,毕竟是自己的岳家,从我自己的利益来说,帮朔国洗脱嫌疑合情合理。

但是如果牵扯到了羯国,就不大好办,原本那些传言就是说羯朔两国私下勾连,那么我提羯国的澄清,谁也不知道会不会被视为你父亲的嘱托吩咐,那样一来就更加坐实了两国之间确有勾连,说不定真的图谋不轨。”

祝余知道陆卿的话是在理的,他们现在还没有到可以“兼济天下”的境界,能够走稳每一步,不掉到别人挖好的坑里,已经是很好的了,所以她也没有那种乱揽瓷器活儿的念头,只是对陆嶂这个没有主心骨儿的人不大放心。

“其实,你也不必对陆嶂那么信不过。”陆卿看她的表情就猜到了她心里想的是什么,“你方才说的那些,都是从鄢国公自己的立场去看待,但是陆嶂这个人,虽然耳根子有点软,但也不能说是一点脑子也没有。

其实对于他自己的处境,其实陆嶂也都有自己的盘算和考量。

过去选择和赵弼一条心,那是因为鄢国公一派根基深厚,在朝堂之上,京城之中,那都是跺跺脚,地都要抖三抖的存在。

羯王不管有多么令圣上忌惮,毕竟只是个藩王,远在关隘之外,在锦国地界毫无势力可言,并且还是被严防死守的目标。

相比之下,谁是更有利于他有朝一日顺利上位的,答案也算是显而易见了。

所以当初陆嶂做出的选择其实也是无可厚非的,符合他自己的利益。

但是现在,抛开他和燕舒之前在京城之外的相处,单从眼下的局势来看,他的选择也会有所变化。

就因为鄢国公这一派很显然已经被盯上了,对方三番五次给他们设圈套,这一次如果没有密奏作证,曹天保与圣上之间的君臣情谊基本上也就到头了。

虽然说现在虚惊一场,也算是消弭了之前的危机,但谁能保证别人的心里面留没留疙瘩?

依着陆嶂的性子,到了这种时候,他也不会不替自己去好好谋划一下,至少不能和岳家搞得太僵。

羯国在这件事里面就是一个背黑锅的,这一点他很清楚,所以如果能够澄清这件事,就等于多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

若是外祖失势,自己至少不会两手空空,无依无靠。”

祝余哼了一声,虽然什么都没有明说,但是那一声冷哼当中也已经包含了满满的不屑和鄙夷。

陆卿看她的表情,终于还是忍不住伸手过去,用手指捏了捏她的脸颊:“倒也不必这么鄙夷,他与我和陆朝都不相同,从小就有鄢国公从旁庇佑,从来没有靠自己一个人去独立面对过任何事情,无依无靠的那种处境,莫说经历,就算是想,恐怕他都想不出来。

这也不是他自己甘愿变成的样子。

在那皇宫之内,其实所有人都一样,都是身不由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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