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1章 六身同渡生死劫,风云交汇龙虎竞!

现世西北,乃苦寒之地。

生活在这里的人,也被残酷的大自然,砥砺出了坚冰寒铁般的意志。

西北五国联盟结盟互保,对抗天下强国荆国已经很多年。

几个小国合在一起,与军庭帝国正面对撞,多少年来不曾退缩一次,几是一种传奇故事。

但是在去年年底爆发的荆国西扩战争中,景牧之战、齐夏之战接连开打,景国无瑕它顾,西北五国联盟便遭受了重创。

大半个高国、小半个辽国,都被荆国一口吞下。

是雪国冬皇谢哀横空出世,挑战荆国龙武大都督钟璟,景国又大胜牧国,这才叫停了荆国这场兵锋凌厉的西扩战争。

雪国人信誓旦旦表示,冬皇谢哀是两千年前的霜仙君许秋辞转世,历史性地创造了转世重生的神话,这说法有人相信,有人不相信。

但对西北五国联盟来说,信不信不重要,冬皇的存在很重要。冬皇愿意出头,更重要。

西北五国联盟,现在太需要雪国的力量。现世西北,也太需要多一位衍道真君!

所谓西北五国联盟,乃是辽国、真国,高国、铁国、寒国。其中铁国最强,有一位真君老祖存在,虽然常年闭关,毕竟是一份威慑力。高国最弱,在西扩战争之前,统共只有两个神临。

当然,无论是高国太师余景求,还是当今高国国主,都是在与荆国强军的厮杀中成长起来的,比一般的小国神临强太多,更非某些一人撑一小宗的弱神临可比。

令人遗憾的是,高国太师余景求,自从独子意外身死后,就有些一蹶难振。

尤其此事缘起楚国山海境的九章玉璧《悲回风》。

他本是为儿子准备的机缘,儿子却因此而死,玉璧也随之失踪。

楚国恶面统帅伍希亲自来高国讨要玉璧无果,怒不可遏,当着高国君臣的面,狠狠扇了余景求一巴掌,叫他颜面扫地。

苦心积虑,反为所累,所求皆失,又伤颜面又伤心。

在后来爆发的荆国西扩战争中,余景求亲身上阵,几番奋武,几番求死。但最后并没有死成,高国却成了这场战争里损失最惨重的国家……

实力差距太大,全程被荆国射声大都督曹玉衔戏弄来戏弄去。

曾经在高国声望无二的太师余景求,一时之间,颇受民怨。

他却不能退隐,不能弃国而去,不能以身相殉,只能强撑着一切。因为现在的高国,已经退到了悬崖边上。一旦再失去他这根梁柱,便可以马上宣告灭国了……

荆国是军庭帝国,所谓军庭,类似于一种军事首领的联席议会。六护七卫十三军中,除开皇室亲掌的那几支强军,其余都拥有极大的自主权。

当然,唐姓皇室的威严,在荆国仍然是至高无上的。

高国的大部分领土,如今都被荆国骁骑军和射声军瓜分。

前者份属于骁骑大都督夏侯烈,后者份属于射声大都督曹玉衔。

虽然这两位都不会在这里坐镇,但只要军旗一插,高国人便莫敢靠近。便只是麾下勇将,也足以横扫现在的高国。

人们很难想象,余景求是以怎样的意志力、怀揣着怎样的心情,撑挽着这个国家最后的一点尊严。

千万年后也许会有人重新评价他,也许没人记得他,也许连高国都不复存在。

但是他的选择,就在这里。

他的一生,于此刻印。

在高国甚至可以称得上简陋的宫苑中,陈设简约,弓刀挂墙。年不满九岁的高国太子李邦佑,正跪坐在书案前,一板一眼地读书。

读的是《史刀凿海》之《景略》卷三。

正摇头晃脑间,忽然想到了什么,皱着眉头,放下手里的书卷,恭敬的执弟子礼:“太师,学生有惑。”

盘坐在上首的余景求,将心思从国事中拉扯回来,勉强驱散了疲惫,温和地问道:“太子但问无妨。”

李邦佑童声甚稚,清脆天真:“学生读史,屡见旧载。古今对照之余,心甚惶惶,不知何安也。”

余景求看了他一眼,道:“细讲。”

李邦佑于是坐直了些,问道:“为将失阵,何如?”

余景求不假思索:“刑之。”

李邦佑又问:“为将失土,何如?”

余景求道:“斩之。”

李邦佑再问:“为政失民,何如?”

余景求沉声道:“黜之。”

李邦佑接着问:“为政失国,何如?”

余景求沉默了片刻,道:“夷之。”

“那学生就不太懂了。”个子小小的李邦佑,抬高了脑袋,这一时,脊直气重,头上玉冠似是舀住了天光:“有人为将失土,为政失国,外交失仪,外战失兵,怎么还能堂而皇之坐在孤的面前,教孤读书做人为政治民呢?”

余景求的眼神,一瞬间变得凌厉无比,但立即又悲哀的衰落下来。

骂他的人多了去了,他早就习惯。

从德高望重到千夫所指,不过一场战争。他是承认自己的失败的。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由他亲自开蒙的、今年还不到九岁的太子,竟也会这样骂他。

老百姓可以骂他,将士可以骂他,同僚可以骂他……但高国李氏,明明知道他付出了多少,明明知道他都做了什么,明明知道他主动承担了什么,有什么资格骂他余景求?

但不到九岁的太子,又能知道些什么?

李邦佑的言论体现的,或许是高国国主的态度!

“你……放肆!”

他的心是冷的,他的脊背微弓着,严厉而衰弱地盯着李邦佑:“老夫为高国做了什么,天地可鉴,岂容你这黄口孺子欺辱!谁教的你这些话,为何不当面讲与老夫!?”

“没谁教孤,读书自明!”李邦佑拍案而起,伸手扶了一下玉冠,然后戟指余景求道:“余景求!伱为一己私欲,为了你那个废物儿子,妄求九章玉璧,以至于得罪霸国!一生沽名钓誉,战场上明言求死,实则苟且媾和,以高国之国土,结曹玉衔之欢心,下欺于民,上欺于天!什么天地可鉴,安敢与孤大言!”

余景求的脸,在这一刻涨红到了极限,他站了起来,以神临境的修为,手竟然在抖:“我求九章玉璧,是我自作自受,后果我也自承了。我的儿子死了,我对楚国人下跪!我有什么对不起你李家?”

“陛下,陛下!”

他怒喊着高国国主:“堂堂天子,不敢见老臣吗?天子是金言玉宪,有什么话,自与我说,不必使童子之口,脏了国储之心!山河之缺犹可弥,粪土之心能洁乎?!”

他在这里情真意切。

可国主李纪是亲自出使铁国,去向五国盟主讨要援助去了。怎么可能听得到他的嘶声?

可怜这余景求,还以为背后都是高国国主李纪的安排。还以为他忠心辅佐了半辈子的高国国主,对他早生愤恨。所以他才如此痛苦。

七魄替命,本躯一而副身七,这是神通开花后的极限。

每一个身份,都以一魄为主替。从这一魄开始,逐渐替代三魂七魄,乃至于身心,最后合于命途。

在齐国雷占乾身上,张临川已经耗去了一个身份。

而最后一个身份,他暂时空缺着,并没有急于使用,只想等待一个最好的收获。如果没有那种绝好的机会,他会留给自己的原身。

其余五个身份都已经布局各地,各自发展了不短的时间。

如今一个主身五个副身,六身同渡生死劫,风云交汇龙虎竞!不同的修为,不同的身份,不同的命运,生死危机自也不同。

如乔国之杨崇祖,已经修到了神临境界,又是当朝副相之子。按部就班下去,要侵吞乔国,对他来说已不算难事。真正的难度,在于之后如何找准时机,以乔国献秦或献楚,如何成功跻身霸国高层。

当然现在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以杨崇祖的身份实力,只有在乔国皇城之内,挑战百花娘子闵幼宁、挑衅整个乔国的秩序,才可以说真个遭遇生死危机。

而高国太子李邦佑,囿于年纪,这具身体并没有太强大的力量。但因为太子的身份、也因为年纪尚小,怎么找死都很难遇到生死危机,做什么坏事都会被认为还有改正机会……

若是直接往死里挑衅国主李纪,或是挑衅荆国射声军的将领,找死很容易变成真死。而以他的个体实力,是完全没有自保之力的。

太师余景求就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很危险,却又存在一线生机——只要他把握好这其中的人心变化,政治影响。

在荆国西扩战争爆发的时候,在兵荒马乱期间,他替入李邦佑之身,以受到惊吓为借口,卧床许久,度过了替命早期的不协调。

沿着高国太子、高国国主、西北五国联盟盟主这样的发展路线,这个身份未来亦是坦途。

现在却是不得不提前爆发,同本躯一起度过生死劫。

他自替入李邦佑的身份,接触得最多的就是余景求,最了解的也是余景求。

余景求的痛苦、愧疚、挣扎,他全都看在眼里。

所以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扎在余景求的心口!

此刻也只以一个九岁太子愣头青的形象,高声喝道:“你怎么还有脸高呼天子,谤诽君父!毁国背德之人,一至于此。余景求!我若是你,当一头撞死,以全名节!”

余景求嗔目而视,脸上情绪复杂,又愤怒又悲哀,又痛苦又失望。

李邦佑则是吓了一跳,一脸畏惧地后退。

就在这个时候,砰砰砰砰,齐整整的跑步声响起。

一队一队的甲士,亮出军刀,直接冲进宫苑里来,只把这一处太子读书之地,围了个水泄不通。

高国太子李邦佑一边往后退,一边戟指向前:“太师余景求意图谋反,欲害国储,我高国赤胆儿郎,与孤杀了他!”

早在今日读书之前,他就以太子的身份,偷用了玺,假国主之令,暗调军队在附近,时辰一到,便自来围。

仅凭这些甲士的实力,当然杀不了神临境的余景求,但余景求真的会反抗吗?

若敢在宫苑里大开杀戒,余景求不是叛变也是叛变了,一世清名,毁于一旦。

对几乎未形成什么个体战力的李邦佑来说,他在这个过程里处境非常危险,因为他的生死,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余景求的选择。

但值得一赌!

掉脑袋的事情有很多,政变当然是其中最危险的选择之一。翻遍史书,夺皇位、斗权臣,莫不是腥风血雨,人头滚滚。

李邦佑并不确定余景求是否足够克制、足够愚忠,虽然分析已经足够,也验证过许多次,但生死关头才见本心。他更不确定,已经在回国路上的李纪,会不会放过他。李纪非常尊重余景求,现在的高国非常需要余景求。

但这是他苦思良久,以李邦佑这个身份,唯一能渡的劫!

此身之劫,先余景求,后李纪,他的生死始终操于人手,只能凭借李邦佑的身份在其间转圜。对于他这种习惯掌控全局的人来说,这是他最不适应的一劫。

但世上岂有万全法?

他这种靠自己一步一步走到现在的人,早已经习惯了冒险。

李邦佑强自镇定地后退,年幼的脸上,恐惧难掩。小小的身体在高大的甲士潮中,几乎不被看见。

但是当他在宫苑之外回首望去,冷漠的眼睛里,映照的是斑驳宫墙,人潮涌动。而这个国家的太师大人,神临境的第一高手……

并没有冲出来。

……

……

于良夫收回了远眺的视线。

“白鹿书院”四个字,在阳光下辉芒流动,也随着少年视线的挪转,被遗弃在身后。

“喂!乡下来的!”有个骄态毕现的声音这样喊道:“去将靶场收一收!”

随之便是一阵附和的笑声。

一群人簇拥着一个人,在于良夫身前走过。

白鹿书院乃是青崖书院的下属书院之一,甚至可以说是最好的附属书院。

每年都有好几个优秀学子,成功走进青崖书院进修。

此刻被人群簇拥着的黎玉武,就是这一届最有希望的一个,甚至很有可能直接成为青崖真传。

而于良夫,只是白鹿书院里最笨的学生。

作诗不行,写赋不行,字不成、剑术不成,什么都不成。

人家读书是过目不忘,他是记着后头忘前头,记着前头忘后头。同样一篇文章,黎玉武读过一遍就能背诵,他背上五六天都还磕磕绊绊。

因为什么得罪了黎玉武已是不记得,总归是没有眼力见。所以经常挨欺负,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一开始还奋起反抗,每次都被打得更惨。

有一回叫欺负得狠了,被打了个半死还踹进河里,险些人就没了。被捞起来后,大病一场,此后愈发沉默寡言。

被欺负也不再反抗,任打任骂。

久而久之其实也没什么意思,黎玉武现在已经不太欺负他,只偶尔使唤使唤。

就好像今天,师兄弟们练完箭,让他过去收拾收拾便罢了。

多正常的事情?

但让人意外的是,坐在石阶上的于良夫,并没有动,甚至都没有往这边看一眼。

“嗯?”黎玉武扭过头去:“你还不动?”

“是不是聋了啊?”他的跟班们喊道。

更有一个急于表现的师兄,撸着袖子就往这边走:“姓于的,黎师兄跟你说话,你他娘的听不到?”

“我本来想好好地陪你们玩耍……”于良夫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们,那张木讷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无奈的微笑:“但是我现在没有时间了。”

“没有时间是什么意思?”心情不好的黎玉武直接转过身来,挽弓搭箭一气呵成,瞄准了于良夫:“给老子快点去!慢一步,就给你钉个窟窿,你信也不信?”

射地鼠是很有意思的游戏,一箭一箭射在后头,逼着对方像兔子一样乱窜,也不失为一种乐趣。

那位撸着袖子的同门师兄,已经走到了于良夫面前,骂骂咧咧地一巴掌扇下去:“没时间,没时间,你是要回去奔丧啊……啊啊啊啊……啊!”

却是他的巴掌轻易就被于良夫接住了,而后一扭,腕骨搅断。一抖,整条胳膊都嘎巴嘎巴的裂响,彻底废掉!

他痛苦地跪倒在于良夫身前,惨嚎起来,一边嚎哭,一边恐惧地想要逃远。

但手腕还被于良夫紧紧攥着,根本脱不开去,因而活像一条扭曲挣扎的狗。他自己的右手,竟成了囚他的锁链。

“于良夫!放手!”黎玉武绷紧了弓弦,箭锋寒芒闪烁:“不然杀了你我也有话说!”

他已经很久没有叫过于良夫这个名字,他也不曾想过,再一次提起,竟会是在这样的时刻。

于良夫显然并不觉得这是一种殊荣。

他的一只手仍像要宰狗一样拖着地上那人,自己却在石阶上坐着不动,眼睛非常平静地看着黎玉武,仿佛在赌这人的勇气。

黎玉武再不能按捺,体内道元狂涌,箭矢离弦而动!

嗖!

于良夫一脚踩下去,将身前那人的哀嚎声连同颈椎一并踩断了,整个人已经腾身而起,人在空中如龙跃,一把抓住了疾射而来的那支箭,将箭身附着的天地元力生生握碎!

黎玉武只觉得眼前一花,曾经那么孱弱的于良夫,已经撞到他的面前来,而手里握着他射出去的那支箭,以箭为匕,干脆利落地贯进他了的心口!

噗!

他的宝衣,他的肉身,像纸片一样单薄。

内府在崩塌!

道元在溃散!

华美的儒衫立时被鲜血浸染。

黎玉武的眼中充满了恐惧,他还很年轻,他还有大好的前途,他不想死!

“捂住。”于良夫轻声说。

很自然地拿起他的手,手把手教他握紧箭竿捂住心口,表情很是平和:“别紧张,没有那么容易死的。”

黎玉武想要道歉,想要求饶,但鲜血涌进了气管,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他攥紧了扎在他心口的箭,手背上青筋暴起!对生的渴望战胜了一切。

他把自己的伤口捂得好紧,不肯让太多的血液流出来,不断流失力量的身体往下滑倒,他像是一滩烂泥在坠落。但于良夫体贴地抓着他的头发,将他提住。

就这么一手提着白鹿书院最有前途的学生,于良夫表情平静地看着那几个已被吓傻了的师兄弟,轻声道:“我记得……黎玉武师兄是不是有一位神临境的父亲?”

得到了点头的回答后。

他抬了抬下巴,淡声道:“就是你了,去叫他来。来救救他儿子。”

这具身体的先天资质真的是很糟糕,替换了这么久,也才修到外楼境界。

但既然是他在主导这具身体,一个普通的神临境修士,也很难带给他生死危机。打是没办法打过,逃掉却太轻松。

于是他继续揪着黎玉武的头发,又转头看向另一个人:“院长是不是在后山草芦?”

得到了战战兢兢的回应后,他又道:“去告状。”

在相继叫了两个人去跑腿后,于良夫又环顾一周。

目光所到之处,人人噤若寒蝉。

他笑了笑:“都滚吧。告状也好,报官也好,搬救兵也好,去想办法带给我一点危险。不然今天,你们都要死。”

他很温和地说完这句威胁。

手上一用劲——

砰!

还在使劲捂着心口的黎玉武,头颅整个爆开来,像一只丰艳的西瓜。

……

……

青皮红瓤黑子,握在一只白嫩的手掌中。

非是西瓜生长的时节,但这片瓜切得正正好,鲜艳非常。

红唇咬过红瓤,汁水丰沛。

鲜红的西瓜汁淌过丰润嘴角,有着诱人的流向。

引得看着她的那些男人,齐齐咽下口水。

那扬起的天鹅般的脖颈,那深邃的起伏着的山峦。人间胜景皆在此,哪有今人替旧人。

密集的炙热的目光,也都生受了。

罗欢欢姿态妩媚地吃着瓜,心里却一声轻叹。

一个好的身份,最重要是它的上限,其次是它的切入点。

上限越高,可能性越多。切入点越好,替换越自然。

除此之外,高矮不重要,美丑不重要,男女不重要。

之所以选择替换此身,是看中了三分香气楼的发展前景,看中了这个组织的情报网络。当时他注意到三分香气楼的转型,断定这个组织在未来二十年内将有大发展。

故而才选择了这个罗欢欢,才刻苦修了一身媚功。

奈何三分香气楼的组织架构与他想象并不相同,内部的严密更是远远超出他的预计。故而混了这么久,也没能挤进内围,更别说什么心香、天香了。

好不容易终于抓住一次关键机会,看到了曙光,却已经没有时间……

生死劫,生死劫。

三分香气楼的底他还没有摸明白,若要往三分香气楼内部去闹,用三分香气楼来渡劫,几乎不存在成功的可能。

但在现在这个小城,还有谁是罗欢欢得罪不起,还有谁能给她带来威胁?

“娘希匹!”

罗欢欢忽地骂了一句,在周边一众男子惊愕的目光中,随手将吃干净了的西瓜皮摔在地上。

啪!

西瓜皮碎开的声音,仿佛吹响了战争的号角。

砰砰砰砰砰!

楼上楼下所有门窗,倏然紧闭。

罗欢欢探出她的纤纤玉手,轻易抓住了一个老男人的脖颈,随手一错,就那么直接撕掉了!

她在狂飙的鲜血中大笑起来:“今天老娘就要大开杀戒,以杀求道,且看这方圆千里,谁来除魔!”

好好一个销金窟、风月地,这一日紧闭门窗,谁也不知道里间发生了什么,玩得有多疯。好几个恩客过来,叫不开门,也只得骂骂咧咧的败兴而返。

有那架着马车在外等待主家的车夫,忽然瞧见自门缝中流出了什么来。

他凑近了一看,吓得险些跳起身。

那是鲜血!

鲜艳灿烂的血蛇,游出了门缝,游到了街道上,千条万条汇聚在一起,俄而竟成奔流,俄而涌动如河。

哗哗哗!

呼啸着淹过了这车夫,也吞没了整条长街!

罗欢欢大开杀戒,杀得天日无光,血海倾城!

……

……

哗哗哗~

海浪翻滚,彼此追逐着远去。

镇海盟成立已经很有一段时间了,近海群岛的格局,好似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细细观察,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

尤其是对九玄门来说。当初危寻创建镇海盟,他们九玄门乃是第二个响应的,好歹也算是一个“从龙之臣”。

好处嘛,的确是分润了一些。但伸手张嘴的人太多,他们背倚的钓海楼第四长老辜怀信又正势衰……可谓起了个大早,赶了个晚集。

紧接着崇驾岛还被田家强行收回,收获远不足以填补损失。

本想着说成立了镇海盟之后,本土宗门会更有话语权一些。但事实上仍然没有什么改变。

海上大事,仍然是齐国、钓海楼、旸谷这三方说了算。

排名分先后。

危寻召集强者,斩万瞳龙角而归,为自己赢得了巨大的威望。但真个说起来,也只是稍稍迟滞了一下齐国在海外扩张的速度。

齐国这段时间甚至压根不怎么管海外,可一战灭夏是何等声势,近海群岛谁不恓惶?

如今决明岛的人在盟会上咳嗽一声,整个镇海盟都要随之震动。

这些上头的事情且不去说。

身为九玄门大护法,商继安今日在山门亲自宴请怒鲸帮李道荣,也是为近海群岛或有的变局做准备。

李道荣区区一个外楼修士,是没什么好理会。

但李道荣背后的怒鲸帮,却是人多势众,很有潜力。

这个怒鲸帮很有意思,一直在有夏岛上发展,靠庞大的底层帮众,赚得一席之地。他们原本的靠山海宗明,死在了齐国那个姜望的手里。他们原本的护宗海兽,也被出海的姜望所杀。与姜望可谓是孽缘一场。

本来这也算是运道坏到头了,一度有倾覆之危。

不成想他们的老对头五仙门,竟然一夜之间被灭门。

怒鲸帮上下懵懵懂懂的,就独占了有夏岛。后来又带着整个有夏岛,加入镇海盟,由此赢得海量的扶持,进入了高速发展的时期。

李道荣便是在这段时期里崭露头角,由内府晋为外楼,甚至还保留了神临的可能。而且手段也相当不错,在怒鲸帮内部相当有影响力。

怒鲸帮帮主仍在,但商继安却是看得清楚,现在的怒鲸帮,还是李道荣说了算。

他以九玄门大护法之尊,与李道荣称兄道弟许久,这次更是把李道荣请进山门招待。

足足三天,什么待遇都给上了。里里外外暗示了许多回合,这厮都一直态度暧昧。也不说应,也不说不应。

商继安决定开门见山,直接聊一聊九玄门与怒鲸帮的合并事宜。

他拿过镂刻大鲲的玉酒壶,亲自为李道荣斟了一杯酒,和缓着声音:“道荣啊,你说老哥哥待你如何?”

“那还用说?”李道荣微醺地道:“您就是我的亲大哥!”

商继安与他碰了杯,情绪饱满地道:“道荣,你是一个人才。你在怒鲸帮,是屈才了!你们怒鲸帮太小了,被齐国人欺负得惨啊!当初那个姜望横行霸道欺负你,老哥哥现在听说了,都还是替你委屈!”

“是啊是啊,谁说不是呢?”李道荣也跟着委屈了几句,抬转眼眸来,炯炯有神地看着商继安:“商大哥,您今天特意提及这件事,是要帮小弟找到那个劳什子武安侯,欺负回来么?”

商继安心里骂了句狗狐狸。

面上诚恳道:“齐国人咱们就不说了,那是上人还有盟主他们的事情。但是咱们自己,也得有自己的考量不是?海上风波大,往后很难太平。你说若是咱们两家并一家,要人有人,要钱有钱,谁还敢欺负你们怒鲸帮?对于你李道荣个人……老哥哥觉得你配得上一个九玄门护法的职位!”

李道荣醉醺醺地笑了几声。

商继安本以为还会继续迎来这厮的推脱、腾挪、和稀泥,但他却是忽地停下酒杯,很正式地看了过来:“老哥哥,那小弟也交个底给你……九玄上人今天能回来么?”

商继安在心里怒骂,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门主亲自与你沟通?

但念及宗门大计,最后只是笑道:“当然,上人也很看重老弟你的才华,镇海盟的议事已经结束,今晚他就回来!”

“那很好。”李道荣笑着道:“那我想我已经做好了准备!”

“哈哈哈哈……”

商大哥和李老弟对视一眼,就此举杯,开怀大笑,十分真情。

哗啦啦,哗啦啦。

楼外海风卷。

岛外海潮不息。

不安宁,是海的永恒。

七魄替命,六个身份,六条主角之路,六块现世拼图。

以此在八月第一天求月票!

……

感谢大盟我爱琪琪888打赏的又又又一个新盟!

感谢书友“以君心得吾心”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364盟!

……

今天八千字,其中两章,为阿甚加更债主委员会加更。(9/10)

(本章完)

第1732章 此剑起自野人林

越国东边的无名山谷,已经彻底被夷平。

此处空间薄弱,地坑极深,元气异常混乱。

交战双方所保持的“悄无声息、速战速决”的默契,终于是被无法再控制的力量所撞破。

那电闪雷鸣、天明天暗的恐怖天象,也再无遮掩地裸露在世间。虽百里之外,亦清晰可见。

须臾,一道白虹径往东去,一道黑影折向西边。

从“这厮不过随手可灭”,到“此人极度危险”,为祸天下的无生教祖和初披人衣的山海怪物,终于是再一次达成了共识。

于是一个向东,一个向西,各自撤离。

……

晴空朗朗,一道白虹穿云而过。

云海无声无息地吞噬了虹光,而有一粒白色的骨种落地,化出无生教祖张临川的身影。

此刻的他形容狼狈,再无半点从容气度。

右耳连带小半边头皮,都已经被削掉了,血虽然早已止住,青筋红血白骨赤肉却是绞成了一个整齐的切面,瞧来十分可怖。

他的左手,也被生生切断了三指!

在把越国规划进本躯渡劫的目标之一时,越国国主文景琇和隐相高政,是他唯二预期的危险,最多就是加一个暮鼓书院有可能的及时干预。他是怎么也想不到,越国一个普普通通的神临修士,竟然有如此实力。

他虽然是被重玄褚良这等道途恐怖的强大真人,以有心算无心,斩落了境界。但自问横扫神临修士应该不成问题。

面对普通的神临修士,不说是如杀鸡一般,也不存在太大的挑战。就算张巡那样的强神临,他也可以无损杀之。

在这第四劫中。他谨慎小心,挑选了最是恰当的目标,避开了越国境内有可能的危险。利用现世缝隙,斩断了被越国隐相高政追踪的可能。却在与革蜚的捉对厮杀中,并未占到什么便宜……

他以曾经登临真神的眼界,以近乎完美的白骨圣躯,以一身变幻莫测的玄法神术,竟然未能如预期一般轻松斩杀对手。

反倒是频频受创。

以三根手指、一只耳朵、小半边头皮为代价,也只是扯掉了革蜚的一条胳膊。

双方打到后面,根本无法控制战斗烈度,什么禁制都被打破。

他的身份毕竟见不得光,不能久战,不能被任何正道强者注意到。见禁声禁影之界已被轰碎,便发起最后一波攻势,觑机离开——

恰好那革蜚也是如此作想,如此设计。

他一生独行,从不与人交心,但第一次在革蜚这个人身上,嗅到了“同类”的气息。

他们同样冷酷无情。但他的无情,是灭情绝性,心中唯道。革蜚的无情,是兽性占据一切,而道为本欲所求。

他们路不同,但表征相似,终点相近。

张临川隐约猜测到,此革蜚并非彼革蜚,就如他以七魄替命,替换了本躯之外的六个身份一般。

曾经的革蜚若是真有这般本事,何至于在观河台黯淡无光,在山海境无功而返?

现在这个革蜚却是胜过张巡良多!

他猜想现在这个革蜚的真实身份,同样见不得光。不然的话,革蜚何以默契地与他在厮杀中保持安静,又何以在展露真实力量、打破了封禁之后,也选择匆匆离去呢?

不过现在他也没什么探究的心思。

不是说近于同类的感觉会让他有什么亲近心理,有机会的话他一定会把革蜚碾碎,把此人的秘密一点一点地敲出来,而且他也相信自己能够做到。但那需要更多的时间来布局,且不会是现在。

现今六劫同渡,每一个身份都在直面生死,他没有多余的时间可以浪费。

现世广阔,隐秘甚多。

他张临川自不是绝无仅有。

对于越国的这一趟,除了说一句运气不好,他也没什么可讲。

栽了跟头,他认,然后继续往前走。

就像在枫林城,白骨道的计划失败,他转而谋圣躯。在鹿霜郡,雷占乾的身份被抹掉,他转而谋恶种。在前日,无生教一夜覆灭,他转而走九劫!

路是人走出来的。

此生没有穷途。

管它天意如何!

远远地离开了战场,再一次隔绝卦算、隐匿了踪迹后,他也再一次开始筹算本躯之劫。

真正的强者,要冷静地对待生死,但决不可以轻视生死。

六身同渡生死劫,为每一个身份所设计的劫难,都是切合彼身情况的最佳选择,都是已经在过往的时间里,不知筹算过多少次。

当然不是分心六命。每一魄都继承了本躯的智慧,与新的身份相合,拥有独立思考的能力。只是都为他所主导罢了。

不过他也常常以主念降临副身,以此调动更多的力量,帮助副身更好的发展。

他的每一个身份,都以最大的苦心经营过。由此身所发源的一切可能,全都烂熟于心。对于未来的演变,也不知规划过多少回。故而才能在这一次时间这么紧张的情况下,迅速制定并发动一个个计划。

其中本躯所受束缚最少、能够发挥的自身实力最多,也由此失去了“身份”所带来的便利。在失去无生教之后,尤其需要用一双肉眼去窥探迷雾,需要以血肉之躯去试探危险,同时也需要更多的随机应变。

所以在本躯所渡之劫里,他所费苦功其实最多。

对于本躯所渡的第四劫,越国本来是最好的选择,可惜天不假人意,终不能事事顺利……那已是另一头恶兽所圈定的地盘。

他漫不经心地想着,在展开下一步动作的同时,或许也可以顺手给暮鼓书院递一封匿名举报信。

就举报革蜚这厮不是人!说他是魔,是妖,逼这厮想办法证明自己。

当然这并没有什么大的作用。

从革蜚的表现来看,他很显然已经赢得了高政的支持。

只要越国不觉得革蜚有问题,谁去找问题都没意义。

但以此恶心革蜚一下,破坏一下革蜚的心情,迟缓一下革蜚的发展速度,暴露革蜚更多的信息……也好方便下一回的交锋。

他并没有什么好奇的心思,但直觉告诉他,革蜚背后的秘密,非同小可。这个世界有太多可能,太多机会,留待以后慢慢发掘便是。

前提是这一次他能够成功完成九劫,重新打开局面。不然现世都很难再待下去,什么隐秘都与他无关。

下一步该去哪里?

南斗殿?

剑阁?

刚刚失去了血河真君霍士及的血河宗?

又或者,杀个回马枪,去把宋国那个叫辰巳午的做掉?在丹国聚集了那么多强者的情况下,于宋国搅风搅雨,想想都危险得可怕,必定是一场完美的杀劫。

不能急切,不能急切。还是需要获得更多的情报,才能进行选择……

但是无生教已经覆灭,现在又天下皆敌,举步维艰,情报要到哪里去寻?

总部设在楚国的三分香气楼?

张临川一边用一条白纱布,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包扎断指,还强迫性地绑了几个对称的、好看的花结。一边认真地思考着下一步计划……

忽然间感受到一股极为强大的灵识,如海潮般呼啸而来,极其粗鲁地席卷过此地,瞬间就撞上了他这块礁石!

在灵识本能碰撞的那一刻,他知道他已经被发现了。

是谁?在什么时候?因为什么?

脑海中转过无数个念头。

他蓦地抬头!

于是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

熟悉的清秀而冷冽的眉眼,熟悉的仇恨而坚定的眼神。

于是他也看到了一柄熟悉的剑。

剑柄如墨,剑身似雪。通体不见半点瑕色。剑脊之上,靠近剑格处,铭有齐文三字。曰为:燕归巢。

天下名剑,长相思!

从临淄到燕云山,从魏国到宋国,又从宋国到越国……

风尘仆仆、已然追逐了千万里的大齐武安侯,在这一刻以恐怖的速度迫近了。他的身后是一轮赤日,他的疲惫已经被光掩埋,他仿佛拽着太阳撞来!

披霜风,浴赤火,踏青云,耀五光,九天剑仙落人间。

在灵识锁定张临川的同时,手中之剑已出手!

没人清楚这一刻姜望是什么样的心情。

没有人能够描述此刻的姜望。

他也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已经跑了太远太远,已经追了太久太久。

此刻他眼中只有张临川这一人,心中只有正在斩出的这一剑。

他那握住长相思剑柄的手,在这一刻反倒是极其平静、平稳的。在野人林那一晚的青筋暴起、血色洇指……于今,于此,尽情释放!

在目光钉住了张临川之身的同时,他的五府海内,有一颗霜白色的神通种子,在一瞬间膨胀到了极限。破壳见雪,极致绽放,开出了一朵冷白的霜花!

当初摘下不周风这颗神通种子的时候,是彼时极致的愤怒,极致的杀意,被杀生钉所牵动,终而成型。

这一次携天下大势而来,奔行万里,席卷寇仇。极致的杀意与煌煌大势混同,神通受感而开花,绽放的是天意之杀。

其势其意,早已经酝酿完满,张临川只是霜至的契机。

而霜风吹折万物,并不因情缘果。

这是最纯粹的杀念。

欲杀敌,或许无关爱恨,甚至与敌无关。

姜望时年二十一,练剑十几年,所历生死无计,这是他迄今为止,最冷酷的一剑。

此剑撞鞘却无声,呼啸却缄默,已是连声音都杀死了!

势、意、力、术,皆在巅峰。

天外天,北斗摇动。

身外身,剑气纵横。

这一刻,万里河山皆倒伏,劲松朽木尽吹折!

张临川身周的树木全部枯萎,杂草凝霜,走兽伏地,惊起的群鸟似雨纷坠。

恐怖的一剑,击碎了时间和空间的意义,倏然而至。

这一剑,起自齐国鹿霜野人林,蓄势千万里,为故人林有邪出!

堪为顶级神临的张临川,在这一刻完全感受到了危险。他恍然惊觉,这就是他的第四劫!

他没有丝毫犹豫,也绝不能再保留。

整个人忽然间气息全无,好似血肉全失,神威皆无,立在此间,却又不在此间。五行不围,阴阳不括。

是为神通,无根!

因其无根无底,故而无察无究。可以隔因果,断气机,抹来痕,藏去路。在战斗之中的开发,可以抹掉被击中的可能。

但是在下一刻,神道威严散发,顶级神临的强大气息冲天而起,张临川又血肉鲜活地出现在人世间。

姜望驾驭已经开花的不周风神通,以完整剑仙人所催动这一式道剑,是完完全全斩出了霜杀万物之道。

达到了他此生剑势的极致巅峰。

寂灭万事万物之霜风,吹碎了那种“无”!

将张临川从无根的状态中斩出来,寂灭了他逃避的可能,强押他来受死。

张临川的身周,空间如水起波澜。

这一剑他不想硬扛,这一刻他欲动用乾坤索,再躲入世界缝隙中。

但那波澜也被搅碎!

姜望的这一剑太极致,太冷酷。除了杀机,什么都不存在。除了杀意,什么都不被允许存在。

那就杀!

张临川避无可避,眸光也似刀光冷。

无根、乾坤索都不能逃避,他索性以铺天盖地的杀意反冲姜望。手指轻轻一挑,竟然把自己的胸骨抽出一根来,化作了一支骨笔,径直点向姜望眉心!

拆骨为笔!

在魏国晚桑镇,覃文器为了让阮泅卦算方便,曾在东方师的暗中授意下,拆失职郡守之骨,给姜望作笔,让他写信。

此虽惩罪,亦有恶念。

张临川收割恶种之后,便与姜望同见这一幕。

而这一幕在此刻,便成了张临川的武器,成为他的起笔,令他得以发动【往生】之神通。

《朝苍梧》有载,“往生者,虚代轮回,接引残魂,生者可以行远,死者不可以再生。”

在具体的神通表现上,这门神通可以牵动对手魂魄,使人三魂移,七魄灭。而他还有更高层次的开发,可以直接在敌人灵魂之中埋下恶种,待恶种发芽之时,便可直接收割。

当初在鹿霜郡的野人林中。

无论是详细描述林有邪之死,还是故意提及枫林城,甚至最后还强撑着残躯,嘲笑姜望一句“玩不起”。

都是为了勾起姜望的恨意,瓦解他的心防,在他的灵魂深处埋一颗恶种。

方便往后的交手,可以随时收割。

那就是在此刻!

以拆骨为笔这一幕为引,以野人林中的一幕幕为源,恶念恨念交会于此刻,以杀对杀,宣告终局——

此乃判官笔,断汝魂魄离!

这绝对是几近神临极限的手段,若非张临川有洞真之眼界,也不能轻易为之。

这一刻,携天意之杀的长相思已然临身,锋刃上微旋的霜风,有肃杀万事万物的冷酷。而张临川漠然相对,拆骨为笔,直点姜望之眉心。

生死相抵,只争一线!

不能不说,这绝对是强者的姿态。

但他在姜望冰冷的眼睛里,只看到了不朽的赤金之色。

恶种从来未曾种下,姜望的意志不可动摇!

往生神通已然催发到极限,可根本拔不动姜望的魂魄。

白骨判官笔堪堪点在姜望的眉心上,印出一个血点,就此停滞。

而后化作骨粉,簌簌而落。

张临川的本躯,已然退出五十丈远。

啪嗒!

虚空之中一尊苍白无面的神像,就此裂分数截,跌出现实,坠落地面,彻底失去了灵性。

这是他的无生神主像,可以说是他在神道上的菁华体现,最得意的成就。

却碎在了这里。

说明他刚刚的确遭遇了生死!

连同为顶级神临的革蜚,都没能做到这一点。

姜望蓄势万里的这一剑,却做到了。

张临川静了一阵,这一点惊讶,牵动了他的表情,令他被削掉了小半边头皮的面容,更是狰狞。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他问姜望。

姜望横剑在身前,右手并指,在剑锋上轻轻抹过,将那数点血珠,轻轻抹去。

他赤金色的眼睛在剑锋之上,与剑锋平行,始终盯着张临川。

便以这样的姿态说道:“像你这样的人,怎会轻易被人看透?不是我预判了你的选择,是伱为孽太多,自己把自己的路走窄了。

想必你也明白,现如今的你,选择其实并不多。

丹国的事情发生后,我想你会来越国。

我让人联系了越国的隐相高真人,他的回答是,你在越国绝不可能有收获。他是主导了陨仙之盟的大人物,我相信他的力量。

那么我只需要问自己——假如你在越国受挫而又未死,下一步你会怎么走?

遇到意外、遇到麻烦的时候,你不会往书山跑,不会往楚国跑。因为你知道,你是阴沟里的老鼠,见不得光。有些强者就算没有闲工夫追杀你,也绝不会介意顺手把你抹掉。

西面南面去不得,那么你不是往北,就是往东。

我只是恰好守在东面,又恰好捕捉到了你战斗的痕迹,然后灵识铺地,堵到了你……这不算难。”

这的确并不算难,只要肯用心,肯努力,不放弃,敢拼命,杀意坚决!

说话的时间里,属于张临川的这数点血珠,已然被一枚脏兮兮的刀币所吸收。

而姜望也只是冷冷地看着张临川:“可能就像你说的那样,张师兄,这是我们之间的缘分。”

“好!好一个缘分!”张临川笑了,时至此刻,见识了姜望神通开花的这一剑,他依然笑意从容:“所以堵在北面的人是谁?”

“你如果过去了,你自然会看到。”对于这个无比冷静、无比狡猾的对手,姜望并不肯透露半点有用的情报,只道:“不如你试试看,还能不能逃过去?”

“我不逃啦。”张临川笑着摇摇头,主动向姜望走近:“我以九劫法,强渡生死劫,这事情想必师弟你也猜到了,不然不会这样围追堵截。只是,我本以为我会在第九劫遇到你,如此才有宿命的味道,才不负咱们师兄弟一场。”

“但是你太心急了。”他轻声地说:“怎么我才走到第四劫,你就要与我分生死?”

他轻声说话的时候,有幽丝一般的雷电,骤然在姜望的体表炸开!如毒蚂蟥一般,钻破了如意仙衣,往姜望的身体里纠缠。

而与此同时——

轰隆隆!

天空划过一道璀璨的闪电。

张临川高高跃起,伸手一握,已经拔电为刀,将这一道分割天穹的巨大闪电,劈向了姜望本躯!

曾经在枫林城里的差距,并未缩短。他花费了很多努力,冒了很多危险,才没有让这差距被跨越。

既要战,便来战。

既是天命杀劫,那就自来渡之。

他不相信姜望蓄势万里的那一剑,还能用出来第二次!

同样是在这个时候。

姜望胸腹之间五府轮开,炽光暴耀。又有琉璃清光,环转周身。

天府之躯开启!

玄天琉璃功开启!

当初涂扈以《玄天琉璃功》作为弥补,就是考虑到这门护体功法的包容性,可以与姜望的天府之躯相辅相成,互为表里。

这一刻两相合力,轻易将那幽暗电丝隔绝在体表。

姜望遍身流转幽芒,人却丝毫不惊,只当做微风细雨。

一脚踏碎了青云印记,就此拔身而起,一剑横天!

嗖嗖嗖嗖!

无穷无尽的霜白色剑丝冲天而起。

天穹先被巨大的闪电所点亮,而后又在张临川抽走闪电之后骤然黯淡,此时有万千剑丝横空,如月光飞雪,再一次将天空照亮。

万千剑丝已成雪,人间得见霜雪明!

接天连地的闪电之刀,与铺天盖地的霜白剑丝撞在一处。

茫茫如海的霜白剑丝,也似天穹一般被撕裂了,此势难当!冷冽的刀光一瞬间临近面门。

姜望的赤眸之中,骤然爆发出无比耀眼的金芒!

神魂之战就此爆发!

一扇古老尊贵的门户,轰轰隆隆开在天穹。它有着无穷无尽的威严,似要天下群雄都跪伏在此。

天外天已远,人间人臣之。

当世最顶级的神魂杀法,其名【朝天阙】!

此门一出,镇压一切。

八荒六合,唯我独尊!

而此方元神海,却不同于寻常,不同于姜望所攻入的任何一处神魂居所。

上不是宇宙虚空,下不见茫茫静海。

看不到道脉腾龙,窥不见远穹微星。

甚至听不到四海贯通的澎湃,感受不到五府并立的气息。

只有尸骨和鲜血。

无穷无尽的尸骨,和无穷无尽的鲜血。

是一片尸山血海!

或者说,一切都在此间,一切已然“无生”。

在那血海的中央,堆积的恰是尸山。

在那尸山之巅,是一尊巨大的白骨王座。

眸光淡漠的张临川,就坐在那白骨王座之上,仰看天穹开出来的门户,却是以俯视的姿态探爪!

他那只苍白削瘦的手掌,忽而间铺天盖地,囊括宇宙,一把盖向那座伟大门户——

“生死之前无帝王,与我死来!”

感谢盟主“涂山灼眼”打赏的新盟!涂萌养书不忘上盟,感动!

感谢白银大盟我爱琪琪888打赏的新白银!

老板糊涂啊!

……

今天六千字,其中一章,为阿甚加更债主委员会加更。(10/10)

感谢当时凑这个白银盟的读者们。

感谢所有让这个世界被更多人看到的读者。

感谢你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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