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3章 终章涉岸篇【48】「哪怕结局无我。

第1704章 终章·涉岸篇【48】·「哪怕结局无我。」

「咔哒。」

苏明安按住耳机。

他的眼神黯着,瞳孔里光泽剧烈闪动。一股剧烈的冲击感撞入他的心脏。

「轰——!」

一根燃烧的房梁砸落,砸在他脚边,汹涌的火浪在耳畔呼啸,灼烈的空气深入肺腑。

……

……林伊。

她不是这一次循环的玩家。

……

——她是某一次宇宙循环里的幻影。

她是某个被他遗忘的循环时间线里,曾经真实存在过的战友。

在某些循环里,作为实力强大的玩家,林伊曾不止一次与众多玩家一样到访过「源点」,因此她在这里留下过一些零零碎碎的痕迹,这些痕迹构成了她存在此处的幻影。

但在这一次循环,林伊为了救人而意外牺牲在了第七副本,无法复活,她未来的辉煌征程就此终止。所以……本应该与苏明安相识甚至成为朋友的她,如今没有任何人知晓。

在刚开始,在一楼的柜子后看见苏明安的第一瞬间,林伊就像一个熟练的队友帮助他,正是因为她认识他。她将自己的信息和震爆弹都拿了出来,一路搜查、整合信息。进入地下室后,她主动去引开老奶奶,让苏明安放心开锁。最后,她甚至把枪让给了苏明安。

在她存在的那个循环里,他们或许是并肩作战的战友,或许是短暂交汇的同行者。在那个已然湮灭的时间线里,苏明安对她而言,是一个真实存在过的、有血有肉的人。

但对他——对这个仅拥有「这一次」明确记忆的苏明安而言,她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她仅仅是一个在绝望火海中,沉默地伸出援手,又沉默地消失的、谜一样的少女。

「……可是,我忘了啊。」苏明安喃喃道。

对于无数次宇宙循环,在第三关之后,他已经对自己做了一个明确的认知。

——他不将以前那些循环里的「自己」视作自己,仅认可目前一次循环里的自己。即,只认可自己拥有明确记忆的部分。

从理性而言,这当然不能称为正确,毕竟过去的自己当然也算自己,只不过是时间跨度长了一些,但每次作出抉择的都是自己,亲身经历一切的也都是自己,并不是其他人。

每一次循环都是一次完整的人生,其中必然充斥着极致的爱欲、惨痛的失去、不得已的背叛、染血的罪孽……以及无数个像林伊这样曾经鲜活存在的人。他肯定走过一些极端的结局。比如失去自我吞噬过世界,比如成为了恶龙被人类杀死,比如与诺尔同归于尽……

光是想像浩瀚如星海般的遗忘,就足以感到剧烈的疼痛。

光是这一次,他的肩头已经重负累累、难以维持。

为了最高胜率的最终胜利,他必须告知自己……现在只看这一次、只认知自己目前的这一次。就像罗瓦莎的「叙事锚点」,将自我认知的「锚」牢牢钉在这一次循环,现在只认可自己拥有明确记忆、亲身经历、情感共鸣的人生。他将过往无数的循环暂且视为模糊的背景、遗失的史料……

毕竟,一个人本就是记忆与经历构成的。所有的战友、所有的前后辈、所有的观众、所有的朋友乃至自己都仅以这一次认知他,他就是这般的自己。

「呼呼……」

汹涌的火光倒映在他眼底。

「林伊!!」苏明安大喊她的名字。他终于知道了她的姓名。

「啪嗒——!」木头伴随着火焰砸下,苏明安用布包起手掌,捡起一根滚烫的钢管,热度烧得他红肿。他举起钢管用力挥舞,挥开阻挡在面前的木片与灰尘。

按照脑内的地图,他踏过坑洼不平的地板,向着杂物间的方向爬去,浓烟令他呛咳不断,仿佛快要窒息。

碎石碎木堆积的走廊尽头,他望见了她。

满头斑斓发卡的少女垂头坐在角落里,左腿被一根木头贯穿,右腿被一块石板压住,裙子上的粉蓝交织的花纹染成了猩红色。

她的妆容被热气吹花,红的、紫的、蓝的,灰扑扑地涂在她的脸上,隐约能看见浓妆之下一张朴素的面容、看见不再遮住的雀斑。鲜血染红了她繁复的裙装,手臂软软垂着。

她似乎听到了动静,缓缓擡起头,镶嵌着星星的赤红色眼瞳依然清澈,映出苏明安狼狈的身影。<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看到他的瞬间,她的眼睛倏地亮了一下,像是灰烬里骤然复燃的火星。随即,她呲了呲牙,大概是想笑。

【你终于喊我的名字了,之前看你表现得那么生分,我还以为你心情不好,都没敢说什么重话。(^^●)】

「还能走吗?」苏明安看到她的一瞬间,眼神一黯,她的双腿都被限制住,要如何走动。

【我原来都不准备走了,你来了,那我就努力一下,稍微等我一下。(′▽`)】

【02:09】

【02:08】

「唰!」

在苏明安惊讶的视线下。

少女拿出一包粉色的致幻粉末塞进嘴里,正是木楼里明诚的研究之物。

「你吃这个……」

【嗯。】少女快速吞下,【不然,我会痛啊。】

下一刻,她决绝地拿起了绑在腿间的刀刃,一挥!

被压住的右腿从膝盖断开,露出切割得不太完整的森白骨骼与藕断丝连的血肉。

【帮我一下。】

苏明安立刻上前,扶住她。她左腿用力一挣,向前扑去!

「呼啦……!」

贯穿左腿的钢筋,随着她的动作而脱落,与之同时,大片鲜血洒了一地,腿部裸露着一个前后贯通的伤口。

她吸了口气,喊不出半个痛字,苏明安背上了她,往着三楼冲去。

【原来吃药的感觉是这样!软飘飘的,舒舒服服的,就像飞在彩虹上,真的不痛了!】她费力趴在他背上,【以后我回去可以告诉妈妈这些细节,资料又可以补齐了。】

【恐怖奶奶在三楼吧,她肯定堵着天台,我们不用压低声音了,你怎么不说话?】

苏明安没说话。

也许是为了给他设下心灵陷阱,也许是故意为了让他动摇——苏明安在试炼的第五关游戏里遇见了她,林伊。

一道已经被他遗忘的幻影。

甚至,她自己都意识不到她是幻影。在她眼里,她没有死在第七副本,而是一直活到现在,一起与苏明安参加了这次源点试炼。

自从明白了宇宙循环的概念……苏明安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他必须直面这个问题,他必须坚定自我的认知。

火势更猛了,苏明安隐约听到了斯年的嘶喊,帮他指引方向。

【01:54】

【01:53】

他灼痛地吸了一口气。浓烟与热浪涌入肺腑。

【对了,你刚刚问我「第几次」,是什么意思啊?】

沉默两秒后,苏明安还是决定告知她真相。

他一边冲破火焰,一边简短地叙述了这一切。林伊在这一次已经死了,她是无数次她来到这里留下的幻影。

在林伊的角度,她踏入了「源点」,正在与同伴苏明安一起进行第二轮游戏。然而在苏明安的视角,她已经死在了第七副本。

就算他背着她走上天台……她也是无法出去的。她是一条被困在游戏里的幽魂,使命是为了让苏明安动摇,最后她会消失。

骤然知晓真相,背后的少女沉默着。

「轰隆隆——!」

烈火烧得廊柱倒塌,墙壁倒下,苏明安立刻偏转身形,用力拽住麻绳。楼梯已经烧得支离破碎,只有斯年留下的麻绳悬坠在二楼与三楼连通的破口。

「你爬绳子,我托你上去!」苏明安喊道。

这一刻,他才看见她短短的栗发,她朴素的栗色短发在火光中飘摇,原本如星海般闪光璀璨的蓝色双马尾不知去了哪里。

【假发不方便,我把它卸下来啦。】沉寂了数秒的心声重新响了起来,她仿佛没有听到真相一般,心声依旧活泼。

她高高擡起了头,双手扒住三楼的钢筋,在苏明安的全力托举之下,仍然不断往下滑。

断肢仍在滴血,看得令人触目惊心。

……

【01:33】

【01:32】

……

【01:24】

【01:23】

……

【不行!】尝试了几秒,林伊察觉自己根本无法爬上去,她的力气不足以支撑自己爬上那么高的地方,而且双腿都难以行动。

她立刻松开麻绳,示意苏明安去爬,她来托举。

「我上去后,你就更上不去了!」苏明安抓住麻绳,立刻道。

【我不上去了!我帮你!】她将他用力托起。

她仰起头,用尽全力仰着身子,将他高高托起。

【我是无法走出这场游戏的幽灵。】

【而你还要出去呢!】

烈火炽烈飞舞,苏明安竭尽全力攀爬着麻绳,大学生薄弱的体力令这个动作非常费力,极高的温度和大幅消耗的体力更是令他感到困难,他的额角流下汗水,一点点向上蹭……

「啪嗒。」

温热的双手,始终托举着他。

少女一只腿只剩下大腿部分,能看到森白流血的骨头,另一只腿靠在地里斜出的钢筋上,这是唯一的借力点,尖锐生锈的钉子刺入了她的小腿,一瞬间鲜血淋漓,而她仍在拼命借力,托起他。

她只有一条腿了,唯一的办法是将自己深深刺入钉子里,倚靠钢筋借力。

【把绳子在手臂上多绕几圈!用膝盖内侧夹住!……往上!别停!】她冷静的心声传来。

粗糙的麻绳磨破了苏明安的手臂皮肤,膝盖内侧火辣辣地疼。

他拽紧麻绳,手掌疼痛,向上爬。

赤红的烈火飞扬,视野仿佛被鲜血充满,尘土簌簌,楼柱倒塌。

……

【01:08】

【01:07】

……

终于,手掌磨出火辣辣的血泡后,他喘着气爬上了三楼。这么简单的动作,以往他一个跳跃就能上来,作为普通人却如此困难。

【走!不必回头!】后面传来她颤抖的心声。

时间不多了,他必须全力冲刺。

面前,三米之外,恐怖奶奶听到了动静,迅速望来,看到了他,奶奶顿时咧嘴露出一个血淋淋,拎起斧头砍了过来!

恶风迎面,血腥扑鼻!

「明诚!明诚!!」老人激动地大喊,「你回来啦,我做了……做了长寿面……」

她所谓的长寿面,就是一个死去玩家的肠子,盘旋在了一个铁锅里。

苏明安立刻偏身一闪,拿出了腰间的震爆弹……嗯?怎么是震爆弹?他原本准备拿螺丝刀扔出去。

他记得自己捡到的震爆弹已经用于炸毁走廊中段,多出来的这个是哪来的?

没有时间考虑,震爆弹比螺丝刀好太多了,简直是及时雨,他立刻甩了出去!

「轰!」一声爆响!

老人发出痛苦地嘶吼,捂着眼睛倒向一边,苏明安踩着即将坍塌的地板,朝着天台冲了过去!

走廊尽头,小小的光圈宛如隧道的终点,逃生的天台就在彼端!

……

【00:59】

【00:58】

……

奔跑之中,他还是回了一次头。

地板的坑洞之下,少女栗发飘扬,在火光中宛如盈着一颗一颗深红色的萤火虫,她的脸上画着几道伤口,手臂的绷带早已烧灼得发黑,一只腿深深没入钢筋,另一只腿血肉模糊……

她站在飘摇的火光之中……虚无得宛如一道幻影、一片蝴蝶断掉的翅膀。

感受到他的视线,她缓缓擡头。

卷翘的、长长的蓝睫毛,缓缓擡起——

咸涩的泪水几乎将她的脸颊打湿,糊掉的一双赤红色眼睛望来。她真实的瞳孔是什么颜色,她厚重妆容之下的脸颊是什么模样,是不是真如她所言是一个朴素的孩子……苏明安不会知晓了。

他看见了一个模糊、美丽,宛如海市蜃楼的微笑。

……

【00:55】

【00:54】

……

走廊很长,随处都是破裂的木板与塌陷的地洞,苏明安拾起钢管,狂乱挥舞,暴力向前冲!

「砰!」「砰!」「砰!」

火焰烧灼着他的面孔,他重重呼出炙热的空气,气管被烫伤。

林伊找了个地方休息,她不必再奔跑了,脑中繁杂的思绪简直连成了一块儿。

苏明安按了按耳机,木楼内的信号很差,她的心声极快地在他耳边流转,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鸟,明明即将消失,语气却那么开朗。若非他听力过人,还真听不清:

……

【刚刚我属实被震惊到啦,好几秒没有回话,倒不是难过,而是没想到!】

【没关系!我们至少现在认识了!】

……

「砰!」「砰!」「砰!」

迎面是挡在走廊中段的障碍物,已经被恐怖奶奶撞碎了中间的部分,烧焦的冰箱和电视倒在一边,流淌着危险的电光。

苏明安抱住墙壁凸起的木块,用力荡了过去,火焰燎过他的脸颊,刺得裸露的皮肤一阵生疼。

他踩着吱呀作响的地板,咳嗽着,向前着。

耳边,林伊突然想到了什么,语气带着笑意:

……

【对了,我们忘掉吧!】

【——我会忘掉那些你想不起来的记忆!毕竟我要是用你记不得的记忆看待你,那就太狡猾啦!我刚刚看了下手表,现在过去了四十三分钟五十六秒!我会将这短短四十三分钟五十六秒……在木楼里我们共同经历的这段时间,视作我们的最初记忆!这将是我关于你的所有记忆。】

【催眠术,催眠术……吃了药后脑子轻飘飘、晕乎乎的,我要催眠自己,我要忘记……忘记那些你不记得的部分!这样一来,我们就重新认识了。】

【这一天,这四十三分钟,我初遇了你,我结识了你。】

【很高兴认识你!苏明安!我是林伊!】

【我猜测我之所以能遇见你,应该是某些高维想要蛊惑你,想让你产生动摇吧?不要那么想,不是你的错!】

【要是以后你再遇到这种情况,千万不要感到歉疚。你可以……把我们当作灯塔旁边的一艘艘小船。】

……

「哈……!」苏明安用力挥舞钢管,击碎迎面飞来的木板。

烈火与他擦肩而过,尖锐的木刺刺进脸颊,带起血肉,他咬牙向前,大步流星。

灰尘洒了他满脸,他直直地望着走廊尽头发光的天台,仿佛看见了晨曦。浑身疼痛得像在硫酸里泡过一般,火烧火燎,血肉溃烂。

她被留在了那里,无法行动,说不出话。她注定无法走出这个游戏,理应比他更绝望。

可她的心声却是积极的、开心的。

……

【只要灯塔一直在那里,永远光辉熠熠。船儿来来去去,有的记得灯塔的方位向你驶去,有的只是匆匆一瞥就绕过了你,有的藉助你的光芒扬帆远行……但只要灯塔还在发光,所有船儿都能看见你。】

【我的这艘船儿也许这次错过了你,下一次,下下次,当我再次航行过这片海域,只要灯塔不倒,我总有机会再次看见那束光,再次靠近,再次成为朋友,不是吗?(′▽`)】

【这一次我只是意外提前返航了。但灯塔还在无数可能性的海洋里……只要你还在航行,只要你还向着光……我们总会……】

……

「——不会了!!!」

苏明安奔跑着,由于吸入了太多毒气,他嗓音嘶哑。

他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这一次……也许就是最后一次了。」

她会意识到她已经死了,死人是什么都无法改变的。

她理应感到不公,理应哭泣、绝望、歇斯底里,祈求他放弃前进,再来一次——

火焰在咆哮。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

二楼的坑洞之下,林伊仰着脸,脸上满是烟灰和血迹,她重新戴上了蓝色假发,蓝发被热浪燎得卷曲。她看不到他因痛苦而扭曲的脸,但她听到了楼上他吼出的声音。

她已经无法移动了,两只腿失去了知觉,骨骼外露,血肉模糊。

而她身后,一杆巨大而沉重的廊柱,随着火焰的烧灼而缓缓坍塌,朝着她的方向压来,死亡的阴影渐渐覆盖了她的全部身躯——

然后。

她伸出双手。

宛如弹奏电子钢琴一般,宛如打碟一般,蓝发的哥特少女闭上双眼,微笑着挥舞着手势。

她的嘴唇轻轻张合著,发不出半点声音,也没人知道她的声音会是怎样动听。

唯有呆板、冰冷、机械的合成音,随着她跳舞般的手势,轻轻流入第一玩家的耳朵——

……

【你这一次就会成功吗?】……

【太好了。】

【(^O^)】

……

第1694章 终章涉岸篇【49】「在错乱的时间遇

第1705章 终章·涉岸篇【49】·「在错乱的时间遇见你。」

「——苏明安!!」

斯年躲在天台旁的房间里,终于看到了赶来的苏明安。

烈火之中,奔跑而来的黑发青年,一身烟灰,脸色寂静,眼里涌动着骤然升起的风。他于火中取栗,满身伤痕,快步而来,像一只飞鸟在火焰的囚笼里投下阴影。

「这里要坍塌了,握住我的手!」斯年背起孕妇,伸出手。

苏明安高高伸出手,握紧。

红发的男人一个用力,火焰的囚笼之中,漆黑的「飞鸟」高高跃起,跳过了骤然坍塌的地板。

男人强壮有力的身躯猛地一个矮身,单臂如同铁钳抱住苏明安的腰腹,又确认脊背的孕妇已经扶稳,下一刻,男人爆发出全部力量奔向出口,同时用脚勾住了已经开始发烫的麻绳!

「抱住!」斯年怒吼。

斯年单手抓紧麻绳,双腿快速上滑,仅仅三秒,就登上了天台!

【00:03】

【00:02】

下一刻,天台的门敞开,晨曦的光辉大批大批洒下,刺得三人眼睛刺痛。

当他们爬上天台的一瞬间——

「轰隆……哗啦啦——!!!」

仿佛积攒了所有的破坏力,整栋燃烧的木楼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承重结构彻底崩溃,如同被推倒的积木,向着内部四分五裂地倾倒下去!

冲天的火焰和浓烟猛地拔高,将夜空染成骇人的橘红色。

在木楼彻底坍塌、被火焰吞噬前的最后十几秒,透过翻卷的火舌和崩塌的缝隙,苏明安的虹膜烙印着一个清晰的画面:

三楼的走廊上,没能赶到天台下的恐怖奶奶,仰起了头。

火焰贪婪地舔舐着她的白发,稀疏粘连的发丝化作跳跃的金色光丝。滚烫的热浪扭曲了布满瘢痕的脸庞,脸上凹凸不平的烧伤痕迹仿佛变成了流动的河流。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焦黑的襁褓般的物体,另一只枯瘦的手死死攥着一张边燎得发黄发脆的纸,「医疗大学录取通知书」的字样隐约可见。

火焰吞噬了她的下半身,灼热的痛苦令她剧烈地痉挛。她猛地向前一扑,膝盖在燃烧的地板上磨出刺耳的声音,鲜血混着碳化的皮肉。

她仰着头,对着燃烧的屋顶,对着记忆中早已不在的「儿子」和「孙子」的方向,无声地呢喃。

五指用力张开,像是要抓住不存在的星光,抓住两个早已远去的身影。

「噼噼啪啪——!」

下一秒,积蓄到极限的火焰如同咆哮的巨兽,轰然炸开!炽热的火舌将她完全吞没,洁白的白大褂瞬间化作翻飞的灰蝶,脆弱的通知书化为飞灰,儿童毛衣和破损的投影灯一同消失在赤红的光海。

老人伸向虚空的手定格在最后一刻,然后缓缓垂下,被坍塌的燃烧梁柱彻底掩埋。

火焰彻底淹没了她。

淹没了哭嚎,淹没了所有残存的故事。

热浪扑面而来,苏明安被斯年拖着向后急退,远离倒塌的建筑和飞溅的燃烧物。

他伫立着,胸膛剧烈起伏,脸上混合着烟灰与汗水,虹膜仿佛仍然残留着火焰中消失的身影。

……

「叮咚!」

【恭喜您成功逃生!】

【三分钟后,将为您传送回空间……】

……

「2023年3月12日,儿子回家了……」

「2023年3月18日,菠菜、学术会议、红烧肉……」

「2023年4月4日,龙井、白菊花……」

「2023年4月16日,拾穗集、旧稿、蛋糕、鸢尾花、长长久久,长命百岁……」

「2023年5月12日,生日、天文馆、星空灯、七颗星星连起来像灯塔……」

「2023年5月20日,幸福的一天、长寿面……」

「……医生能治病,那能治奶奶吗?」

「能,一定能。」

「……傻孩子,医生不是神啊……」

「……秀兰……」<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秀兰啊……」

……

苏明安感觉自己仿佛行走在一场走马灯中。

走马灯里的人走了又来,来了又走。

不知什么时候,这条走马灯变得很长、很多,甚至出现了早已被掩埋的部分,人们在灯里走着,笑着与自己挥手。

「苏明安,苏明安……!」

有人在喊他。

面前焦急的红发男人,摇晃着他:「你还好吗?你的伤很重,撑住,不要睡,撑过三分钟,我们就回去了!」

鲜血滑过脸庞,浑身都是烧伤,他感到很累。

他几乎想要闭上眼了,但下一刻,他的眼角突然察觉到了什么。

——一抹蓝色。

他惊骇地睁大眼,望向天台下方,正在倾颓的木楼内,火焰与木楼的缝隙里,她还在那里。

蓝发的少女被压在一根巨大的廊柱下,胸口以下几乎破碎,只露出头颅与双手,鲜血将周围彻底染红,而她的身躯逐渐透明。

「林伊!」

火焰依旧在她周围燃烧,她在消散。

蓝发少女颤了颤,似乎听到了他的声音,她喘着最后一口气,努力看向上方,隐约看到了缝隙里、站在晨曦之下满身焦灰的苏明安。

她怔了怔,很快,用尽全力露出了一个大大的、呲牙的笑脸。脸上的亮粉闪烁着,蓝红色的眼线艳丽而亮滑。

她颤抖地伸出双手,用最后的力气,打出了两个手势。

没有耳机翻译,苏明安这次却看懂了。

那是很简单的意思:

——再见。

还有,

——谢谢。

「轰——!!!」

失去了所有支撑的木楼,发出最后一声惊天动地的哀鸣,轰然倾颓。所有燃烧的木板、家具、回忆、痛苦与执念,都在这一刻被无情地碾碎,化作冲天的烈焰和遮天蔽日的浓烟灰烬。

耳机里的电流声彻底消失,变成一片死寂。紧接着,耳机「咔」地一声轻响,最后一丝微光熄灭。

「唰!」

下一刻,时间到了,苏明安被传送回了水果机前,所有伤势也被修复了。

寂静、虚无、沉默的空间内,唯有他的身影。

他的手掌仍然按在耳机上,迟迟没有放下。

片刻后,手指才缓缓松开,垂落下来。

「滴答滴答滴~」面前的水果机发出欢快的响声,催促苏明安进行下一次游戏。鲜红的拉杆自动滑动,浮现出了三个新游戏的画面。

苏明安缄默片刻,擡起手指,下意识看了眼时间之戒。

没有。

没有「林伊」的新名字出现。

她甚至不算作真正的生命,她已经死了,所以不会进入这枚挑剔的戒指。

他举起双手,按在耳机上,要将它缓缓取下……

「滴。」

这一刻,却像是接触了某个触发键,一阵「呲啦」声响起。苏明安以为是林伊的某一次调试语音。

谁知,耳机里响起的,有火焰的声音。

呼吸变得湿润,苏明安的双手僵在耳机上,他怕手指离开了某个键,这些声音就会消失。

……

【你知道吗?我的道具「心声石」有一个强大的功能,它能在短短一秒之内瞬间收拢一个人全部的想法,并转化为语音。】

【因为一个人的脑速是瞬息万变的,思维与听到的东西不可能是同步的翻译。使用它的时候,我要注意自己的思维情况,尽量让倾听者能听到完整的、正常语速的语句。】

【不过,当时间不够的时候……】

耳机里响起她的笑声。

【倒是可以使用一下这个功能,在短短数秒之内留下我很多很多的思考,转化为一段语音。】

【我留下这段语音的时候,木楼正在坍塌。你应该已经回到了安全的空间了吧!】

苏明安扶住耳机,缓缓蹲下。

他似乎有些累了,以至于无法维持站立,尽管身体的伤势都被修复,却像有些地方被烧着了、烧化了,有些疼,他微微颤抖。

耳朵也像被什么烧着一样,听见每一个字都会感到麻痒。

【你听好啦!( ̄▽ ̄)】

【「我或许无法记起每一次相遇……」】

【「但我会让这一次的终点,不辜负任何一次可能。」】

【这是我看过一部动漫里的话,送给你!我觉得很适合你!】

【我知道你的前行不仅仅是为了「这一次」的胜利,而是为了不辜负所有曾像你一样在各自循环中泅渡的孤岛——你要抵达的终点,应该是一个能让所有孤岛都获得安宁的彼岸。】

【你的冷静、你的精准、你的援手、你在火海中的平静、你引领我前行、你对我装束与妆容的尊重……这些特质都属于你。】

【它们告诉我,在充满未知与危险的时间之海上、在这场永无止境的残酷游戏里、在群狼环伺的黑暗森林中,曾有这样一座灯塔屹立过……你曾照亮过我。】

【谢谢你,苏明安!】

【即使你忘记了我,这不是你的错!(●`●)】

【无论你选择接纳那些「你」,还是拒绝那些「你」,只要是你「自由意志」得出的想法,那就是正确的。】

【——因为,只有你本身,可以决定,你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呀。】

【只有你本身,才有资格认知你、定义你。其他任何人都不行。】

【不过,我该说声抱歉,这短短的四十三分钟里,我有前四十二分钟都以错误的认知看待你。那是你不曾想起的记忆,我却当成了这一次的你。非常抱歉。】

【幸好,在最后的一分钟五十六秒里,我正确得知了你、初遇了你、相识了你、握住了你的手。】

【用一句肉麻却确切的话来形容……你是无数在循环中闪耀又熄灭的最崇高的灵魂。】

【你与无数人共同构成了,这片名为「宇宙」的黑暗森林里生生不息的火焰。】

【我真诚地这么认为着。】

【我的脑子晕乎乎的、轻飘飘的,我无法记住每一颗星的名字与轨迹,但我知道火焰的存在,知道是它们带来了光明。】

【在很久很久以前的原始时代,有人点燃了火,于是世间有了光。】

【所以,我不为你的遗忘而痛苦,那是非战之罪。我为你的存在而欣喜、雀跃。】

【因此,我,林伊,以及所有可能存在的被你遗忘的「我们」:】

【我只想说……】

……

体内的某种地方在发烫,令人感到难耐的疼痛与苦涩,像是心脏戳破了一个尖尖的小孔,苦涩的液体流了出来。

满头蓝发凌乱披散,仿佛赤红色的眼瞳一瞬间对上了他。

如烈火,如扇动翅膀的蝴蝶。

苏明安不知道,在那一次的循环里,自己与她……究竟有过怎样的故事。他看到了她眼底的泪光。

她笑着望着他,像是已经这样望过他很久。

明知道他忘记了她,她却缓缓地,缓缓地,咧开了嘴角。

那不是一个悲伤的微笑,不是强颜欢笑,甚至不是释然。那是一个……干净得如同初雪融化,明亮得仿佛穿透了所有火光和阴霾的、纯粹的笑容。朱红色的眼瞳里,泪光尚未散去,她却在笑。

仿佛那些漫长的、欢快的、低落的、砂砾般的画面,会在这个微笑中缓缓落下来——

……

【我初次相逢的故人,苏明安。】

【在错乱的时间与你相遇……真是太好了。】

【(^O^)】

……

……

「叮铃叮铃……」

「快来选游戏吧!快来选游戏吧!」欢乐的提示声响起。

苏明安擡起了视线,望向五彩斑斓的屏幕。

最初死亡的一个玩家、后来死亡的一个玩家、维奥莱特、小女孩、爆头死亡的男人、斯年、苏明安、孕妇、两个纵火的玩家。

加起来……一共十人。

从一开始,她就是多出来的那一个。

她没有与任何玩家产生交际,除了恐怖奶奶能看见她,其他人都没有和她说过一句话。哪怕到了最后,斯年也没有与她产生任何互动,一直在对话苏明安。

她是只有他能看到的「幽灵」。

是只有他能交互的「朋友」。

是已逝之魂跨越循环缝隙投来的一瞥。

是旧日的战友。

是昔日循环的残响。

是错乱时间投下的剪影。

一个名叫「林伊」的、早已「死」在过去某个第七副本的龙国少女,一个原本在这次循环中根本不存在的人。她陪伴他走过了短暂的一程。

她最后想说的话,仿佛在火焰的余烬和夜风的呜咽中已然言明……

……

希望你这次胜利。

哪怕结局没有我。

哪怕一切定型。

……

「——苏明安!!!」

突然,苏明安听到一个信号般的呼唤。

这令他猛然一震,这里是单人空间,不可能有别人,这信号是哪来的?

……不是身边的,难道是,外界?

「我们……在外面……想办法……传递……信息……」

「坚持……」

「加油……」

断断续续的信号传来。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