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不愿丢弃的

“收队吧。”外面山间小道旁,洛七疲惫地挥挥手。

山里冰雪呼啸,比寨子里冷不少,寨子好歹还很多遮风御寒的地方,出来干活就真的是霜寒刺骨。

洛七做了个小头目,带队在山边道路潜伏,试图劫掠过往客商,然而这天寒地冻的又能有几个客商?一天下来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飘雪早已覆盖了他的头发和肩头,瘦弱的身躯就像挂霜的茄子。

离开洛家之时他也没来得及收拾细软,身上只有单薄外套,在这风雪冰天之中蹲了一天,饶是以他略有所成的修行依然很难顶。

反而他的下属们各自穿得厚厚的,还比他好点。洛七初来乍到权威未立,倒也不好意思抢下属的衣服穿,咬牙硬撑很久了。

旁边有下属道:“洛头,这把着山道也不是办法,看来还是得往城那边去……”

洛七摇头道:“先守两天看看。不知道上头是否有意在城中布道,到时候自有信徒进献,我们不能妄自行事。”

布道进献和匪徒劫掠,魔教的两个典型收入来源,发展好了还有可能置办产业经营。而这个新分舵一切都才刚刚开始,什么都没有。目前为止,大家所吃的食物都还是出山采购所得,启动资金嘛。

下属道:“可我们饿了一天了!回去寨中还会挨骂,很可能压根不给饭吃,再这么下去我们自己都得饿死!”

洛七道:“改日我们私下去城里,我请兄弟们吃饭。”

属下们露出巴结的笑,看来这位刚提拔的头领还挺会做人的,让大家心里的忧虑少了些。

洛七遣散下属,拖着疲惫的身躯在落日里慢慢走回山寨。

路过那个地下祭坛时,洛七下意识看了一眼遮蔽得谁都认不出的秘门,微微冷笑。

他知道这是什么。

赵长河以为他是无奈胁从而来,只有他自己知道,来此路上又不是看押犯人,他也不是柔弱得走不动路,明明可以半路就离开,为什么非要跟来受罪?

因为他始终都明白这里是什么、血神教是干什么的,以及……他们到底为什么要灭洛家。

他是深思熟虑之后,自己决定来的。

若无其事地走进寨中,去执事堂反馈了今天的劫掠任务,一无所获自然被骂了个狗血淋头,果然连口饭都没得吃。洛七赔笑而退,慢慢回到居住区。

老远看见自己的木屋,赵长河在门口,就着落日的余晖看书。

真有点囊萤映雪凿壁偷光的范了。

那姿态还蹲着一个马步的造型,左手持书,右手握着一柄单刀,比划着握刀下劈的姿势,一遍又一遍。

面前有个木桩子,看似他努力要把每一刀劈在同一个位置,目前劈得乱七八糟,木桩处处刀痕。

洛七敢说自己从来没见过这么努力的人……嗯,虽然他见人也不多。

赵长河转头看见他回来,脸上露出惊喜之色:“回来了?”

这自然流露的惊喜让洛七感觉很怪异:“你激动什么呢?”

“嗯……怕你此去有危险。”赵长河笑道:“看来没事?没事就好嘛。吃饭了没?”

洛七的眼神更加奇怪,半晌才道:“吃了。”

其实洛七今天一天除了早上的窝窝头之外就再没吃过东西,这嘴硬的话刚刚出口,肚子就“咕”地一声来了个伴奏。

洛七瞬间红了脸,瞪着赵长河怒目而视。

赵长河哪会和死傲娇计较,转身进屋:“我就是担心你冰天雪地的没法所谓‘就食’,给伱留了点饭……你回来的恰好,饭还是温的。”

洛七梦游似的跟在后面,看着桌上尚有余温的剩饭,心中懵成一团。

看他站在一旁发呆的样子,赵长河板着脸道:“该不会嫌我吃过?将就点吧,我的大师兄。”

洛七没说什么,默默坐到桌边,低着头看饭。

饭里居然还有一块肉。

“你……此时更需要肉食。”他有些艰涩地说。

赵长河无所谓地摆摆手:“中午吃了三份,够了,不饿。”

洛七不说话了。哪有中午吃过晚上就可以不吃的道理……

赵长河坐在一边陪他吃,问道:“这大冬天的,哪有什么过往客商?这种任务怎么做啊?”

“偶尔还是有,实在没有的话……”洛七顿了一下,没说出来,倒是有些奇怪地转头看赵长河:“或许这个冬天会有很多赵厝之事在我们手里发生,你一点都不以为意?那你当时的愤怒岂不是很讽刺么?”

赵长河有些出神地看着外面的夕阳,低声道:“你回来之前,我就在纠结这个了,考虑了很久,正好有些话也想和你商量。”

洛七奇道:“什么?”

“之前没得选,只能见步行步,现在我们其实已经有了一定的自主余地。”赵长河再度压低声音:“比如说吧,能不能挑对象?就比如挑洛家那样的,祸害起来好像也能自称一句替天行道劫富济贫?我怀疑很多大侠的收入来源本来就是这个……”

洛七的神色变得非常精彩,看奇葩似的看了赵长河老半天,才失笑道:“本以为你是个豪杰,怎么也如此天真。”

“天真么?也许。”赵长河低声道:“只是有些东西,我真的不想失去。”

洛七没有讽刺他,低头戳着碗里的饭粒:“身在魔窟,岂能由己。你内心也有数,做不到的。”

赵长河道:“现在做不到,那就变强啊,今天我也算看出来了,魔教最认实力说话。你牛逼,别人就敬你,谁会多放个屁。便如你是个头目,起码那支队伍你能决定几分,有朝一日如果是舵主了呢?那这里还不是你说了算。”

赵长河还有句话没说出来。

只要有了足够能力应付以后的追杀,那大不了跑路呗。就个破寨子,真想溜还不是随便溜。

异乡异客,谁在乎谁啊。都天生匪类了,那多一条天生反骨也没什么了不起。

“呵……”洛七也不知道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没有,反倒低叹了一口气:“希望你留得住你的良心,也留得住你的天真。就像现在的饭……谢谢你。”

赵长河笑道:“这语气可不容易,现在是朋友了嘛。”

洛七“嗯”了一声,柔声道:“早就是了。”

其实何止是朋友,算相依为命都不过分了,只是洛七从没想过这个词会出现在自己和谁之间。

“那今晚可以一起躺了吧?”赵长河敲桌:“我说你够了没,这一个人睡床一个人趴桌的日子还要过到什么时候去啊?反正不管你怎么说,今晚老子要睡床,他妈冷死我了。”

“……”洛七木然道:“你睡床便是了。或者哪天我死在外面,你也就不用烦恼这种事情。”

赵长河没好气道:“我说你该不会真是女的吧,怎么矫情成这样?女扮男装这套路这年头写在小说里读者都不爱看了。”

洛七也没好气地指指自己的喉结:“我说姓赵的,你是不是憋疯了,看到什么都能想起女人?”

“恰恰相反!老子现在哪来和女人腻歪的心情!”赵长河怒道:“我一点都不希望你是女人,男的不知方便了多少倍,是个女的才麻烦好不好!你就不能爷们点!”

洛七瞪大了眼睛,半晌才失笑道:“真……江湖好汉之言。”

“意思就是说我是钢铁直男对吧,哦忘了你不懂这个词。”赵长河摆烂:“老子就是个铁直男怎么了?现在话撂这,你是个爷们,今天开始就一起睡,你要是个娘们,老子明早就去找孙教习卖屁股,求他给我换个屋!睡个觉而已寄吧屁事真多!”

洛七筷子在饭碗里戳啊戳,那一直没舍得吃的肉都快被他戳烂了,口中细不可闻地嘀咕:“真是匪类,如此粗鄙。”

赵长河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洛七扬起了脖子:“一起睡就一起睡,怕你不成!”

(本章完)

第13章 同寝

其实床倒是挺大的,铺了些茅草,还垫了块毯子。被子也是有两床的,终究是个“双人间”,他俩的地位也不是底层,能算头目级来着,待遇还算过得去的。

晚上赵长河依然在屋外雪中练功,洛七便先钻进床,躲在靠里的位置,裹了被子滴溜溜地看门口赵长河蹲马步劈刀的样子,刀劈木桩的节奏很有韵律。

他如此认真,连头都没转一下。

洛七撇了撇嘴,忽然道:“你这样高强度的练,从早到晚没停过的,肌肉不酸疼么?”

赵长河头也不回:“血煞功有点意思,好像能解决这个问题,确实不疼。”

“难道也不会疲惫?”

“那倒是会的,而且似乎更容易累,需要时不时休息。说穿了应该就是透支气血,当场厉害,过后虚脱呗。我今天还打了一架,体验比这种练习时更明显得多。”

洛七若有所思:“魔功确实奇怪……你才刚练两天,就有如此明显的体感,换了洛家那功法,一个月能感受到气机就算很有天赋了。”

“总是该有些门道的,不然谁练魔教号。”

“什么叫魔教号……等等,你刚才说打了架?和谁?”洛七忽然反应过来,神色有些严峻。

赵长河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表情,咧嘴笑了:“大师兄打算帮我出头?嗐,总是忘记,其实伱比我厉害很多。”

“我当然比你厉害很多!”

“所以你睡个觉到底怕什么鬼,我还能爆你的菊?我怕你才对。”

“你这厮熟悉起来怎么满嘴不着调的,之前不这样啊……”洛七抚额:“我在问你和谁打架,要不要帮忙。”

“朋友熟悉了不这样是哪样?反正打赢了,没事。”

洛七懒得理他了,转身面墙:“既知是朋友,以后这种事记得喊我,我若不在你就先躲躲,回头报仇不晚。你一个才学两天的别太冲动了,那副块头看着大,其实没什么用。”

“好好好。”赵长河挺高兴,这货现在是真有朋友意思了。不过看他这吃完就上床的模样,赵长河也有点纳闷:“我说,我就从来没见你练过功,你不要练的吗?”

“我练的内息,躺着也能练。”

“……这么爽的?为什么我看别人需要盘坐什么的,五心向天之类的。”

“那是玄门的玩意,天下流派多了,还有的人是行走或奔跑之中修行,各家不同,躺着修行的并不罕见。”洛七忽然笑了:“怎样,是不是很后悔没练我的洛家外门心法?”

赵长河脸色果然有点苦巴巴,抬头想了好一阵,才叹气道:“没什么后悔的,我要的不是舒坦,是快。”

“所以你没日没夜的练?”

“嗯……”

“武学之道讲究有张有弛,强求未必是好,歇着吧。”洛七顿了一下,似是醒悟这句话和邀他上床没什么区别,又补了一句:“上来爪子别乱碰啊,恶心。”

赵长河没好气道:“真以为我男酮啊,我就不恶心?”

他再劈一刀,觉得还不累:“你先睡吧,我今晚要劈足一千刀再说。”

洛七瞪大眼睛:“疯子。”

“疯么?”赵长河低声道:“不疯,又怎么能保住自己不想丢的东西?”

洛七神色有些复杂,看着黑暗中赵长河挥洒汗水的样子,眼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恨意,却又有些难掩的欣赏,最终化为幽幽一叹,闭上眼睛。

看似睡了,其实也在练内息。

两人一内一外,一静一动,在这万籁俱寂的雪夜里,化为独特的风景。

不知过了多久,赵长河也不知道劈了多少刀,终于累得不行,心中却也满意。

找到点感觉了,有了一定控制力,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稳,越来越精准。本来用力劈木桩,刀痕乱七八糟的很难落在准确的点,如今刀痕越来越集中,越来越接近一条线了。

传说中的“如臂使指”“心念到哪,刀就到哪”的说法,确实是可以通过长期练习达成的结果。

无他,唯手熟尔,千古不易的至理。

“妈的一身臭汗,没地方洗澡,真难受。”赵长河擦着汗回屋,正吐槽呢,却见洛七好像睡了,便住了口。

他死命练功也有御寒的意图在。这大冬天的衣裳单薄,要是不运动起来,真能被冷死。只是每次停下之后,寒风一吹,反倒又特别冷。

赵长河很无奈地把汗衫直接挂着晾起,擦干身子钻进了属于自己的被子。

洛七缩了一下,往里面更靠了些许。

“没睡啊?”

“你那刀劈的吵死了,谁能睡?”

赵长河有些不好意思:“那我以后晚上不练刀,练功就行。”

“不用。”洛七硬邦邦道:“你既然要快速提升实力,哪能为了这种鸡毛蒜皮的事停歇?反正我不在意,至于别人的看法,管他们去死。”

“不在意你倒是睡啊,反正我累死了,先睡了。”

“……”

屋内一时安静。

赵长河是真累坏了,直接闭目睡觉。这般各自一床被子分别躲在自己的被窝里其实是互相碰不到的,哪来洛七想象中的挨挨碰碰摸来摸去?倒是各自身上都有臭味是真的,体验十分难堪。

他根本没心思探究人家到底男的女的,现在是真正叫做心事满腹,谁有心情想七想八。如他所言,最好别是女的,真是女的反而平添麻烦,男的省却多少啰嗦。

别无他念的赵长河很快睡着了。那边洛七紧张兮兮地抓着被子,看似转身面墙,实则眼睛睁得大大的,浑身绷得紧紧,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似的。

“他敢搂过来?应该不敢吧。他说他也不会搂,他也恶心对不对?”

“但要是他睡梦中无意识的搂过来怎么办?”

“无意识他就算搂了也不知道什么吧?”

“那要是他醒了我还没醒,岂不是知道了。”

洛七脑子里乱得麻一样,彻底失眠。

结果身边传来如雷鼾声,赵长河没多久就睡得昏天黑地。洛七没好气地转身,恶狠狠地抬起脚就想踹,犹豫了片刻终究慢慢放下。

他目光闪闪地看着黑暗中赵长河的侧脸,侧脸上的刀疤在夜色里依然醒目。

其实说赵长河这疤丑吧,有点违心的,并不丑,反而有点别样的野性美,很男人。

因为赵长河本身阳刚英俊,帅的人怎么折腾造型那都是另类的酷炫,丑的别学。

赵长河睡态极好,真就一动不动。洛七看了半天,慢慢也松懈下去。不知道何时,本就疲累无比的他再也没能撑住,迷迷糊糊地终于睡着。

睡梦之中仿佛有个人,很温柔地端上了饭菜。

依稀听见自己在问:“娘你怎么不吃?”

梦中人揉揉她的脑袋:“娘中午吃过了,不饿。”

人的面目模糊不清,那只存在于几岁的记忆之中,早已忘却了模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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