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0章 死与复仇(三一)

而城市的商业资产阶级,这也需要分开来看。

【工场手工业,在它能够输出自己的产品的时候,是完全依赖于贸易的扩展或收缩的,而它对贸易的反作用却是比较微小的……这些商人,特别是船主最坚决地要求国家保护和垄断】

也就是说,在这个工场手工业的时代,萌芽的工业,是完全依赖于贸易的扩展或收缩的。

而贸易,又是依托殖民地、战争、海军来决定的。

国家保护和垄断,商人和船主当然坚决要求。

但一定要注意前提——工场手工业,在它能够输出自己的产品的时候,是完全依赖于贸易的扩展或收缩的,而它对贸易的反作用却是比较微小的。

在这个商业霸权带来工业霸权的时代,而不是商业资本从属于工业的时代,思维方式是和后世一二战、甚至于二鸦之后的战争的逻辑是不同的。

之后的逻辑,是工业急速发展,工业占据了统治力量,缺乏市场,作为统治力量,他们必须发动战争,寻找市场。

这个逻辑,是此时大顺参与第一次世界大战的逻辑。

也就是说,只有此时已经初步有了工业革命萌芽的大顺,在行政力量的扭曲下,可以使用这个逻辑。

而反过来,英国此时是没资格用这个逻辑的。

英国此时的逻辑,是贸易的扩展或收缩,影响工场手工业的发展,但工业对贸易的反作用是微小的。

商人和船主,当然坚决要求国家的保护和垄断,但保护的不是本土工业的发展。

而是保护“贸易”本身。

至于,贸易的货物,是哪产的,这个不重要。

重要的是保护、是航海条例、是只能英国商人卖货。而不是,这些货是哪产的、谁产的。

这和商业资本从属于工业的逻辑是不同的,从属于工业之后的逻辑,是工业拿着鞭子抽别人:去开战、去给我找市场、去把我的货卖出去!

此时的英国,则是:

这茶叶是中国产的。

不重要。

重要的,是北美、加勒比、英格兰、苏格兰、爱尔兰,只准买我们运来的茶。不准买荷兰人运来的茶、不准买瑞典人运来的茶、不准买丹麦人运来的茶。

而不是:

这茶是我们英国产的,北美、加勒比、英格兰、苏格兰、爱尔兰,不准买“中国产”的茶。

这才是老马说的,在这个商业霸权的时代,【商人和船主坚决要求国家保护和垄断】的保护和垄断。

保护本国工业,或者让【for more Effectual Employing the Poor】,只是此时的附加选项、可选项、可勾选条款。加上也行,别闹事;不加也没事,镇压下去就是。

因为,此时英国资产阶级的政治力量,是沿海城市的商业资本和土地贵族的联合体。

那么,在这种情况下,英国和大顺之间的贸易协定,是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自由贸易”?

是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就没有保护和垄断了?

这个,就看西班牙之前和大顺谈判时候的条件就行,谈判之后的“以中国商品为主的帝国自贸区”构想,仍旧不是自由贸易,仍旧是保护和垄断,因为外国商人还是没办法用他们的船把货直接送到西班牙这个非帝国的帝国自贸区中,西班牙的海军依旧会保护本国商人的利益。

只不过,原本是本国商人买自己家的呢绒,去那边卖——当然,只是这么一说,西班牙吊毛都没有,根本就没有自己家的货——而现在,是买别人家的棉布,去那边卖。

只要这种垄断和保护还在,商人的利益有损失吗?

商人只是把赚棉布差价的,商人又不是开工厂搓棉布的,怎么会有损失呢?

而这,就是大顺可以避免和英国海军远洋决战,甚至可能只打几场类似直布罗陀围攻战类似的战斗,就能逼迫英国签订条约的基础。

也就是,大顺利用塞内加尔、哈瓦那、北美的三角贸易线,拦截英国商船、输送大顺商品,使得大顺手里拿着一个“不会选择、但是却可以吓死英国商人”的筹码。

这个筹码,就是大顺实际上,已经拥有打破英国航海条例,直接往北美输送商品,严重打击英国商人和船主利益的能力。

英国商人和船主的利益,是“英国能够确保,只有英国船和英国商人,能去北美贸易”。

而不是“英国确保北美的商品,用的都是英国货”。

英国船主管北美用啥货呢?33年糖法一开,“北欧”工业品蜂拥而至,他们是蹦跶的最欢的一群人,怎么可能在意北美用的是不是英国货呢?

英国船主怕的,是大顺逼着英国开自由贸易,大顺的商船、荷兰的商船,只要缴纳关税,就都能去北美贸易。

所以,大顺手里拿着的这个筹码,虽然大顺的决策圈内部有矛盾,但决策圈内有人未必会真的用这个筹码。

而这个筹码,却能换来英国和谈中其余的条件。

而如果这个不是个筹码,而是一个大顺想要的条件,那么为这个条件要付出的东西可就多了。至少还得再打几波大战,甚至真的要策动北美分离。

问题是北美分离并不是大顺决策圈想要的结果。

一来不想让新教有一个适合发展工业的土地,二来是要瓜分北美制造矛盾。

三来就是北美东海岸从金银矿角度讲,穷的叮当响,大顺现在急需的是金银的迅速积累开启工业化,北美和英国现在分开,北美的贵金属断裂,大顺去卖锤子?收一堆贬值到4%的北美宝钞?

当然,大顺要把这个当筹码,而不是条件,英国人并不知道。

所以这也就凭空创造了大顺的谈判筹码,而且并不需要真的登陆伦敦。

大顺肯定是要碎一部分英国的航海条例的,但未必全部都要打碎,真的打成自由贸易的模式——即大顺的商船,可以自由地在英国任意港口停留、售卖货物。毕竟,大顺现在的投送能力,真的没这个能力。

而更关键的,便是真要这么做……那英国的商人、船主们,真就同仇敌忾、保家卫国、毁家纾难了。

那是刨他们的根啊,他们非要打到底不可。

正所谓,围三缺一,这种事,真就不能学皮特那种“防复仇理论”、要把法国海军的五十年未来都毁掉,明显不现实。

所以,从阶级的利益角度,和政治力量对比的角度来看,王党这群人的选择也算是最优解。

土地税稳住托利党地主乡绅,只要在贸易问题上,继续“保护贸易”而不是“保护工业”,即可得到商业资产阶级的支持。

保护贸易和保护工业,有时候是一回事、有时候不是一回事。

在工业取得对商业资本的附庸后,这是一回事。

在这个手工业工场时代,不是一回事。

这里面,肯定有利益严重受损的一群人。

比如东印度公司。

但是。

如老马所言:【在这个阶段,各国间的竞争尽可能通过关税率、禁令和各种条约来消除,但归根到底竞争者们的斗争还是靠战争(特别是海战)来进行和解决的】

此时,英国东印度公司的毁灭,与之前已经毁灭的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毁灭,遵从同样的逻辑。

历史上,英国东印度公司的毁灭,本质是因为英国工业革命的发展,工业力量的提升,对妨碍了工业发展和影响市场的东印度公司,让他去死吧。

而现在,英国的工业革命并未爆发、工业力量尚未提升,便要遵循老马说的现阶段的原理。

即各国通过关税税率、禁令、条约,以及海战、战争来解决问题。

大顺遵循了这样的规律,派出了舰队,来解决这个问题。

如果,条约以一种王党这群人设想的方式达成,那么这场战争,实际上,不是中英之战。

而是,大顺和英国东印度公司之战。或者说,是大顺西洋贸易公司,和英国东印度公司之战。

原本需要英国工业革命的发展才能推倒和毁灭的英国东印度公司,被大顺以符合这个时代原理的战争给毁灭了。

东印度公司已死。

也就意味着,英国国内最反对大顺贸易的一群人,丧失了政治力量。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破产的东印度公司,自然没有力量。

他们的反对,就是个屁。而且他们的反对,只会引起整个英国的恐慌:难道让整个英国出力,帮着东印度公司打回印度、打到马六甲,重新夺回东印度公司的好望角以东贸易独家专营权?

只要大顺这边的要求不太过分,那么实际上,就是组成了一个“英国商人和中国商人的同盟,瓜分了东印度公司的财产”。

大顺商人,得到的那一份,是把商品从松江运到伦敦的利润。

而其余英国商人,早就眼红于东印度公司垄断的贸易品利润,他们得到的,是把商品从伦敦运到各个殖民地的利润。

正所谓,吃独食、拉黑屎。不能吃独食。

大顺商人要是说,我既想要把从松江运到伦敦的利润、还想要把商品从伦敦运到各个殖民地的利润。

那这就是吃独食了。

连个买办都扶植不起来,这是逼着英国商人团结一致,欲当买办而不能,斗争到底。

当然大顺的谈判条件、谈判底线、真正目的、条约构想,到底是啥,其实大顺这边这群人也不知道。

甚至大顺内部决策圈,此时还在为“荷兰做整个欧洲的买办地和贸易中心”;还是“各国各管一摊几大帝国自贸区,大顺分别去各国送货,分别去伦敦、南特、加的斯、敖德萨、彼得堡送货,搞口岸对口岸贸易”这个问题争执。

但于此时的英国王党而言,这不重要。

能不能谈成、将来往哪个方向谈,暂时不重要。

现在重要的,是分析一下各个阶层的利益,给出一个定心丸,假装和大顺这边谈了,等着送完俘虏赶紧公布、或者“官方泄露”出去。

一个能让多数支持、金融稳定下来、托利党不要琢磨着王者归来那一套的定心丸。

抢占这个“是我把太阳叫出来”的先机,否则真要是被爱国辉格党那边抢到,到时候就麻烦了。

新国王的权力,恐怕就要再度缩水,被议会那几个家族压的死死的。

哈利法克斯伯爵的意思,就在于此。谈判是双方的事,但公布是单方的事,谈判底线的问题,可以模糊,但得让那些不安焦躁的人,心里放心。

该支持的支持、该反对的反对、该不造反的就先别造反了。

地主那边靠土地税搞定、民兵这边靠民兵法搞定,沿海城市的商业资本家,就得靠“对华谈判”的假消息,来完成分化了。

只要完成了分化,那么自己这边就有了绝对优势的力量。

皮特等人既然爱搞反对派,那就让他们去搞嘛,反正他们不搞,别人也会搞的。

还不如让此时风评已经沦为“赌徒、战争疯子、躁狂症患者、为了个人的荣誉把国家拖入深渊”的皮特去搞。

而到时候,东印度公司那群失去了特权的人,肯定反对条约,而皮特作为反对派肯定也反对条约。

都反对一件事,未必是盟友,但转身就可以给皮特扣一个特权和垄断得利者的代言人、走私贩子守护神的大帽子。因为,特权和垄断的受益者,既是特权和垄断的公司、也是走私贩子,虽然他俩看上去是死敌,实际上只是光影共生体。

虽然皮特的爱国者党如果还继续存在,基本盘会变成那些因为中国商品倾销而失业的纺织业、实体工业工人、工场主等。但相对于金融资本和商业资本、船主、大商人等,这些人的动静基本发不出来,小的可怜。

(本章完)

第1311章 死与复仇(三二)

不管是王党,还是辉格的爱国者党,两边的主流意见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求和倾向,这里面内因自然是占据主导地位的。

内部阶级的因素,是他们对求和的方向保持一致的根源。

哪些人可以卖、哪些人不可以卖、哪些人要稳住、哪些人可以镇压,这些政客们心里门清。

这些内部的因素,决定了“怎么和”。

而另一些因素,则决定了“战还是和”。

除却那些经济上的因素,战还是和,更多的时候,还是看能不能打赢。要是打的赢,战自然占据上风。

但即便现在看来,英国的海峡舰队,还有一搏之力,可实际上不管是王党还是辉格党都不敢搏。

这和英国举国决战西班牙、亦或者后来在特拉法尔加一战定胜负的时代不同。

特拉法尔加时代,汉诺威王室已经彻底坐稳了位置。斯图亚特家族的人,已经基本死绝了。国内的雅各布派,已经消亡,彻底没有了叛乱的能力。

工业革命后的英国,使得全部的、能说出来话的、有一定影响力和经济实力的国民,沉浸在国家蒸蒸日上的幸福感之中。不会如此时这般,托利党以及旧王朝势力,依旧拥有可以里应外合打开关门喜迎王师的能力。

是以,那时候,打输了,怕什么?大几百万人口,动员起来,没有人带路、没有人喜迎王师,有什么可怕的?

而现在,辉格党和王党,都不敢输,海战输了就真的全完。真有人带路,且真有人会迎王师。

某种程度上,这段时间,也算是英国王室“得国不正”的影响期,以及那些大商人垄断专营商闹得大部分人都人厌狗烦,比如苏格兰民众暴动保护走私犯、勒死军官;比如普通民众因为酒涨价,要把国王赶回德国种土豆子。

而英国和中国的国情、商人力量、农村和城市力量的对比区别,使得英国如果想把大顺皇室干爆、引发国内动荡、实行对等报复,想要取得大顺劫船和骚扰贸易这样的成果……得派人去大顺农村,喊出均田口号搞起义,用圣徒精神团结农村,搞出天朝田亩制级别的起义。否则,是没法对等报复的。

因为英国贸易发达,所以大顺切贸易,可以直接让英国动荡。

因为大顺农村广阔,所以英国派人去农村传教起义均田,才能取得大顺切贸易对等的效果。

毕竟英国对面有个法国,大顺旁边是朝鲜……法国只要过了海峡真能打进伦敦,朝鲜过了鸭绿江是真打不到京城。

这种区别之下,一方面是海军那边的一线军官,在之前的博斯克恩被击杀的海战中,对大顺这边的技战术水平很认可。燧发机之类的技术细节不提,打破线列决战、纵队穿插打尾巴的战术体系,让这些一线军官确信这是个难缠的对手。

这不是那支以“存在就是威慑”为目的的、打桅杆、抢下风、打了就跑的法国舰队。而是一支能和英国海军一样,眼睛不眨地把还活着的战友直接扔海里喂鲨鱼的、充斥着精神病人、疯子、酒蒙子、恶棍、杀人犯、重刑犯、食人者的海军,绝对的此时一流海军。

另一方面就是确实打不赢,没办法对等报复,而传教士吹的中国热风,又使得英国无法确定大顺的真正战争潜力。一个600万人口的国家,按照本国的动员能力、压榨能力和税收效率,去思考一个两三亿多人的国家,往往会产生巨大的认知偏差。

刘钰一直鼓吹被他扭曲的假自由贸易,论据之一就是大顺的税收低,极大地迎合了法国重农学派和英国反消费税学派。

他的数据没错,确实是低,但实际上是“无能”,而不是“故意轻税”。

所以,英国拿着自己14%GNP的冠绝全球的税收能力,来思考大顺的战争潜力,肯定是会误判的。

的确,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可正如大顺不可能理解出埃及记的隐喻,英国又怎么可能知道大顺家里难念的经?

英国此时的情况大致就是这样。

想和。

且能和。

且政治力量最强的那群人想和且能接受和。

世界是动态的。

英国国内的阶级状况、王室认同、政局稳定这些情况,要是晚三十年,大顺是吓不到英国的,英国肯定会选择豪赌一场海上决战。输了民兵总动员,也不用担心地主喜迎王师。

比这三十年再晚三十年,赶到英国的经济基础和阶级构建,已经到工人站出来反谷物法、搞宪章运动的时候,那大顺就更不可能指望直接谈贸易倾销问题了。

此时英国政坛上的两大势力,不可能知道未来,但却了解现在。

只不过因为托利党党禁导致的辉格党分裂、反对派的崛起,使得英国政坛内部出现了一股奇怪的风气。

为了反对而反对。

反对政府的任何决策,是取得名声和影响力的最佳手段。

正是因为这股风气的存在,使得战争媾和这件事本身,两边的想法基本差不多;但两边都需要把更多的心思,花在这些条件是谁提出来、是谁背锅、谁支持谁反对、何时支持何时反对的事情上。

和格伦维尔交谈过的皮特,并不知道王党这边的具体动作,但他知道王党肯定会借用中法来送俘虏这件事,制造一些舆论,为推翻现内阁打下基础。

屋子里空荡荡的,皮特把其余人包括仆人,都赶了出去,只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他明白,此时的爱国者党,或者说坦普尔家族,想要和他做切割了。并且希望在切割之前,让皮特发挥最后的力量。

承诺就是坦普尔三分支家族和皮特家族的同盟关系还会继续,毕竟都是真亲戚,会保皮特的子女,如果他们足够优秀,也可以让他们从政。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而皮特深谙英国的难念之经,所以才能以“大平民”的身份爬到这个位置。当然可能在英国,平民的概念和大顺这边不太一样,和英国的陆军元帅和大贵族加结亲的“平民”。

他现在很清楚英国国内的局势,也知道曾经狂热支持他全面开战政策的人已经基本转向。只剩下东印度公司的那群人还在狂热地支持他,可这种时候,东印度公司的支持,对他却是一种累赘,因为中国人释放的谣言,就是东印度公司在印度的激进政策导致了中华帝国的安全焦虑,才有了全面开战。

格伦维尔的背叛,说的那么冠冕堂皇,其实也不过是因为新国王向他伸出了橄榄枝。

皮特作为政坛老油条,何等样人,如何能被那几句冠冕堂皇的扯淡忽悠的不知东西南北?

这是很明显的分化瓦解手段,因为他们爱国者党就是靠喷政府起家的,新国王拉拢格伦维尔是因为不想让爱国者党全都跟着皮特一起再去反对政府,成为反对政府的一个核心。

这种时候,让他来做一个对战争全面负责的背锅者,以及让他提出一个看起来和之前的激进开战完全相反的媾和计划,只是在利用他来给王党势力施压。

在直布罗陀自杀的约翰·莫当特,写了一篇对皮特相当不利的作文,而且明显是要把皮特从“内阁不信任”这个问题,引向“海陆军统帅渎职”这个问题。

前者是下台。

后者可以依据叛国法和战争法,处以死刑。

格伦维尔让他提出媾和计划,就是在倒逼王党出牌。

因为这个媾和计划,会得到一些人的支持。

一旦这张牌打出去,王党组织的新内阁,就必须要给爱国者党留下足够的位置。即便首相基本确定是布特勋爵,但是南方大臣、北方大臣这样的位置,肯定是要卡住的。

但皮特肯定是要下去的。

因为,如果继续打下去,那么皮特就无需负责,至少在毁灭性的失败之前,皮特都可以把责任推给反对他的人——我要继续扩大战争,你们反对,所以打输了吧?我在詹金斯耳朵战争期间,就说要海军改革、就说要扩大造舰规模吧?你们反对啊。

而如果不打下去,停战、签约,那么皮特就得负责。是他提出了停战的条款和方向,也即证明,他自己认为战争他在的带领下,打输了,那么他肯定是要负责的。

当初他们是怎么搞沃波尔的,现在那些反对他的人就会怎么搞他。

此时此刻的皮特,只是静静地翻看着大顺那边流出的、或者故意纺出来的,讽刺他的文章。

尤其是那几篇评价他是“保守派中的古董”、“克伦威尔政策的精神执行者”、“把航海法殖民贸易体系作为历史终结、并且只会在这个历史终结的认知中找方法”的文章。

这时候克伦威尔在英国的名声,和之前王安石或者王阳明在儒家圈子的名声差不多。是朝鲜国使臣听到这些人要配享孔庙,都惊呼天下已亡的大事。

要是以前,谁要这么说,皮特肯定得狂喷回去。

但现在,他只能默默无语。

他假定这些文章,是他认为的大顺那边和他地位差不多的真正对手写的,得到这样的评价,心虽郁闷,可至少觉得这是个有资格评价自己的人。

实际上,他并不知道,这些东西并不是刘钰写的,而是大顺实学派的一些激进派的人,被这些年潜移默化灌输的思维方式所影响,而写出来的。

这是一种碾压,一种“二三流人物,凭借新的体系、思维、方法论,碾压旧时代一流人物”的无情。

就像是大顺新学派里,一群学习能力、记忆力、智商等,和那些科举作文千军万马杀出来的科举派比起来差不少的二三流人物,可他们却能在贸易、经济等学问上碾压那些千军万马杀出来的一流胚子、真正的玉璞。

如果皮特知道真相,多半吐血而死。但他不知道真相,所以他带着一丝“败在这种人手中不冤”之类的想法,自我安慰,看着那些无情却又契合的嘲讽,微微一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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