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6章 既然不愿见青天,那就来见我沈仪的

夜深人静。

一处平平无奇的无名山头,却是西洪与北洪的交界处。

此刻,山上有拄拐老人站在边缘处,神情静谧的远眺前方。

分明是座矮山,老人也因身形枯瘦佝偻而显得矮小,但他仅是这般安静站着,却活生生站出了一抹俯瞰人世,静观风云的高大伟岸之感。

“东龙宫受西龙王相邀,正在清查万妖殿之事,还请吕前辈见谅。”

在老人身后,紫阳俯身拱手,看似不急不缓,唯有那紧攥的双手,以及汗津津的掌心,暴露出了这位天境圆满的东宫太子,此刻究竟凝重到了何等地步。

犹记得十万年前,吕潇门下仅有七块宝地的时候,见了自己还需客气还礼。

但在短短时间内,无量道皇宗借助杀劫,一跃成为堪比北龙宫和东龙宫的庞然大物,眼前之人,也是成功跨入道境,从此大不一样。

如今再见,两者间的身份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

老人并没有回应,慢悠悠的转身看来,一双眼眸辨不出喜怒。

在那双眼眸的注视下,紫阳太子的身形猛地向下一沉,用力咬住舌尖,方才稳住神魂,浑身精血激荡,终于是重新将身子站直,然而浑身上下早已大汗淋漓。

他蹙紧眉尖,半步不退。

这是沈仪用两枚龙印向东龙宫做的交换,虽然吕潇的亲自前来,有些出乎了紫阳的意料,但既然承诺过的事情,那便必须要办到。

就在这时,空中弥漫的云雾间,忽然探出一枚尖锐而又硕大的头颅,好似山岳悬空,玄黑鳞片散发着微光,它轻微的吐息,落到世间,便犹如雷霆轰鸣。

“嘶。”

紫阳略微抬眸,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他承认沈仪闹出的事情很大,已经足矣引得吕潇出面,但为何戚天涯也来了。

紫阳可以保证,西洪的事情绝对没有传到北边去。

无量道皇宗的宗主,北龙宫之王,这两人堪称是仙人的左膀右臂,如今齐出西洪,难道是仙人盯上了这里?

黑龙淡漠的扫了紫阳一眼,随即便是朝着西洪深处而去。

在洪泽这片地方,除了仙人以外,还没有人可以同时拦住这两尊道境。

“前辈留步!”

紫阳看着眼前的老人迈开步子,本能的朝前方拦去,然而右脚刚刚抬起,便是感觉心脏被无形之手狠狠攥住,仿佛下一息就会炸碎开来。

他脸色惨白,大口喘着粗气,只能眼睁睁看着吕潇从身旁走过。

刹那间,天空中倏然响起了一道尖锐龙吟。

“昂——”

只见有同样身形庞大,一眼看不到边际的白龙从云端翻滚而出,紫髯飘飞间,尖锐的龙爪狠狠按住了那条黑龙。

轰!

两条骇人巨龙撞在一起,齐齐朝着下方落来。

戚天涯显出人形,十余丈高的身躯跌跌撞撞后退几步,而在另一侧,青衫中年人则是并指掩唇,轻轻咳嗽了两声。

“我无量道皇宗在短短时日内,有三位分宗主于西洪失踪,更是观测到祖碑异动,故此才前来一查究竟,北龙王乃是陪我同行。”

“却不知,东龙王为何阻拦?”

面对这般突如其来的变故,吕潇缓缓攥紧了掌中拐杖,却是没有再往前踏出一步。

道境便是合道的终点,按理来说,并无高下之分。

但面对这头妖躯堪比道境,也曾游历神州,在三仙教外旁听,修习过法诀的紫髯白龙,吕潇还是打心底里发憷的。

“我在此地办事,需要半月时间。”

紫轩真人放下手掌,简单回应了一句,没有解释前因后果,只是将目光投向了两人,意思便已经很明显了。

“你办事,与我等何干?”戚天涯拍了拍袖袍,垂眸看了过去。

虽今日之事,其实与他无关,但……

曾经他便输这姓紫的半筹,如今得了仙家好处,要是还惧对方,那这十万年替仙人办事当差,不就白办了?

闻言,紫轩真人淡淡笑了笑,随即略微侧身,示意对方继续前行。

“……”

戚天涯双眸微眯,猛地前踏一步。

紫轩真人仍旧噙着笑意,只是袖袍中的手掌倏然并了剑指。

两人都未调动妖力,但整片天幕却是在瞬间变得粘稠起来,紫阳太子身处其中,只感觉呼吸都困难无比,脸色逐渐涨红起来。

“半月就半月。”

吕潇忽然开口打断了两人的僵持,同时给戚天涯使了个眼色,传音道:“算了吧,你我合力自然不惧他,但他女儿可在天上当差,你还真敢伤了他不成?”

“事情不对,他心里有鬼。”戚天涯神情漠然。

“有鬼便有鬼,我等回去禀告仙人就是,何须在此与他浪费口舌。”

吕潇收回目光,仅留下一句话语,转身化作流光朝北洪而去。

“半月之后,我会再来西洪,希望到时候东龙王也能给我一个面子,莫要再伤了老友和气。”

戚天涯深深看了紫轩真人一眼,冷笑一声,同样转身化作黑龙没入了云端。

待到原地恢复正常。

“呼!”

紫阳太子这才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悻悻咬牙,距离道境,他也只差那么一步罢了,到那时候再重新与这两个老不死的斗过。

他擦了把冷汗,佩服的看向父王。

说什么半月,啧,昨日便已经是第七天了!

算算时间,仙庭应该已经看完了状纸,说不定前来拿人的仙兵都在路上了。

“看。”

紫轩真人垂手而立,不知怔神了多久,终于缓步走去,轻轻摩挲着儿子的后脑勺,示意对方抬头朝天上看去。

“啊?”紫阳看着空荡荡的天幕,有些不明所以:“看什么?”

紫轩真人笑意愈盛,长出一口气。

他紧紧盯着朝霞间一抹隐约的金光,看着那金光自天际坠下,犹如一支利矢撕裂了夜幕。

“天亮了。”

……

北洪,仙人居所。

黑龙与流光同时落于殿前,化作两道人形。

有女儿在天上当差,自然是很了不得的事情,但以洪泽大仙的性格,又怎会容忍眼皮子底下有无法掌控的东西。

戚天涯率先跨入大殿,吕潇紧随其后。

两人皆是看见了在那道清气笼罩下端坐的身形,自从那尊金身法相被带回北洪以后,仙人便再没有别的心思,今日也没有什么区别。

两人安静等待着对方忙完,完全无视了这尊大仙正在强取豪夺的行为,那金身早已陷入昏迷,正好也安静了许多。

仙人乃是洪泽父母,那此地的所有东西,理应也归他所有。

直到清气之下,仙人终于睁开了眼眸。

“回禀上仙,我二人有要事相禀……”

戚天涯和吕潇同时上前一步,却被仙人轻轻挥袖打断:“不急,先陪我去看个老友。”

“老友?”

两人对视一眼,在洪泽这片地方,还有人能被对方称之为老友的存在?

莫非是又有别的上仙降临此地?

洪泽大仙从容起身,朝着殿外走去,只是在路过案桌之时,随手拾起了上面的一册玉封。

玉封上的金光还未完全散去。

说明此物确实是从天上而来。

洪泽大仙笑盈盈的拂去上面的金芒,走出仙殿,一朵白云涌至脚下,携着他朝东边而去。

转瞬千万里,待其身形落定,已经来到了一处类似学堂的大殿中。

在清气的笼罩下,他来到主位前盘膝而坐,优哉游哉的翻阅着桌上的书册。

戚天涯和吕潇面面相觑,不知仙人为何带自己两个来了东龙宫,但对方不说话,他们也只能沉默立在两侧,宛如书童一般。

随着时间流逝。

数道身影兴高采烈的涌入进来,宛如稚童般七嘴八舌的簇拥着那青衫中年人,然后在踏入大殿的瞬间,整齐的失了声。

“回来了?”

洪泽大仙略微抬眸,合上了手中的书册,笑道:“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紫阳脸色瞬间惨白一片,至于旁边的紫娴,则是用力将旁边的紫兰给拦在了怀里,满脸忌惮的朝着前方看去。

“唉。”

紫轩真人脸上的笑意缓缓褪去。

洪泽大仙拿起那册玉封,轻轻摇了两下,玩味道:“是在聊这个吗?”

“嗬。”

在看到这熟悉玉封的刹那,紫阳近乎晕厥过去,呼吸骤止,浑身战栗的闭上了眼眸。

哪怕在先前同时面对两尊道境的时候,他都没有露出过如此绝望的神情,但现在,却是有种强烈的窒息感涌上胸口。

紫轩真人伸手安抚了一下儿子,这才抬头看去:“……”

“是不是很难理解,你分明看到了仙庭的动静,怎么会变成这样。”

洪泽大仙仍旧端坐着,缓缓收起了笑意:“因为你蠢,且不会做事,一辈子只配呆在这种地方。”

“所以你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有一头坐骑,能一直往上爬,直到拥有了替仙官处理奏折的权力。”

仙人的嗓音并不高,却如鼓槌般重重擂在了众人心中。

就连戚天涯和吕潇都是面露震撼。

“你知道我为何一直没有拆开这玉封吗?”

“因为我要等你一起看。”

洪泽大仙慢慢站起身子,将那玉封小心翼翼拆开。

只见清气弥漫,让整座大殿都好似化作了仙域。

在那清气当中,打扮精致华美的女人端坐玉桌后方,她眼眸淡漠,似那谪仙,高高在上且不可玷污,葱白玉指捡起了桌上那封经千辛万苦才送至仙庭,汇聚了三洪龙印,代表着无尽生灵意愿的玉封。

看着状纸上熟悉字迹。

她眉眼间涌现几分感慨,但也仅是一瞬,便重新回归平静。

然后动作嫌弃的将玉封往玉桌前方扔去,温润嗓音回荡于大殿之中。

“驳回洪泽,由当地仙官自行处置。”

伴随着话音散去,那册玉封重新合拢,啪嗒一声落到了桌面上。

紫轩真人怔怔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容,许久后,他突然没忍住笑了笑,眼中涌现细微的自嘲:“原来如此。”

另外几个小辈,则是神情麻木。

紫娴指尖疯狂颤抖,却感觉喉咙像被堵住了一般,只能发出轻微的哽咽。

“我此生从未见过如此有本事的女人,能与其合作,实乃施某之幸。”

洪泽大仙将目光投向眼前发丝斑驳发白的老龙,叹息道:“她最大的不足,就是有一个无时无刻都在想着毁了她的爹。”

“你说说,她愈好,我们便愈好,你却包藏祸心,你该不该死!”

洪泽大仙倏然抬起了手掌。

于此同时,遮天蔽日的白犀,于苍穹当中睁开了眼。

紫轩真人的眼眸瞬间化作血红一片,满头斑驳发丝凌乱扬起,一枚枚鳞片接连从皮肤下涌现出来。

从头到尾没有半点挣扎的余地。

他倏然探出龙爪,直指紫阳的心口,似乎要一掌摧去自己嫡子的心脏。

“嗷……”

紫轩真人发出凶煞却又凄凉的咆哮,两种截然不同情绪,却是糅合的如此完美。

然而在那手爪探出去的瞬间,它已经化作龙首的头颅也是猛地探了出去,张开满口獠牙,拼尽全身力气朝着胳膊撕咬而去。

仅一口,便是咬断了自己的右臂。

它癫狂且用力咀嚼着血肉,用含糊不清的嗓音道:“逃……至少别死在……为父手里……”

紫阳怔怔看着父王眼底的泪珠,五官瞬间扭曲起来,转身变身扯着妹妹和侄女,疯狂的朝殿外窜去。

“逃什么逃,开个玩笑罢了。”

洪泽仙人忽然收回了法诀,看着这头把身躯咬到血肉模糊的老龙跪在地上竭力抽搐,他感慨的迈出步伐,走到了紫轩真人身侧,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脖颈:“你和以前那个不一样,你是有背景的人,我怎么会舍得罚你。”

此言一出,紫阳脚步微滞,眼中多出几分希望,颤抖着回头看来。

无论如何,只要父王不死,任何结局他都愿意承担。

紫娴和紫兰也是噗通一声跪倒在了地上。

下一刻,众人便是看着仙人满脸噙笑,在他手掌的轻轻拍打下,那枚狰狞染血的龙首慢悠悠的从脖子上滑落下来,在地上咕噜噜滚了两圈。

“罚就免了,死还是要死的。”

洪泽大仙温和的嗓音,让所有人的心里都涌现出了一抹森寒冷意。

他从容不迫的攥紧手掌,将一道癫狂挣扎的龙魂从残躯中剥离出来:“紫菱仙子可舍不得让你做孤魂野鬼,她要带你去天上享福的。”

“真是个孝顺孩子,有你这么个爹,真够让人心疼的。”

“不过在去天上享福之前,你得稍微听话些。”

洪泽大仙取出一枚金葫芦,强行将这道龙魂塞了进去。

“昂!”

葫芦中突然传出了震耳欲聋的凄厉惨叫。

曾经游历过神州的白龙,竟也有如此怯懦的一面,任何人都能听出它惨叫声中的求饶意味。

洪泽大仙不急不缓的塞紧了盖子,也掩住了其中的哀嚎。

他轻轻摇了两下,喃喃道:“弑父的事情,会损了她的清名,但你又蠢又坏,她唯有将你留在身边,方可安心……哈,沾你女儿的光,这也算是上天了。”

轻笑声传遍大殿。

吕潇和戚天涯略微垂首,对身前之人的敬畏又重了几分。

“行了。”

洪泽大仙伸手将那枚龙首托起,挂在了最中间的玉壁上。

“我要十年清净,便由你们帮我洗一洗这洪泽,记得洗干净些,莫要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

“去吧。”

他挥挥袖袍,缓步离开了大殿。

待到仙人离去,戚天涯和吕潇冷冷扫过殿中呆若木鸡的几人,唇角的笑意却是无论如何的也掩饰不住。

再洗一遍洪泽,听起来就让人愉悦。

所以说,当狗腿子有什么不好的?

……

与此同时。

西洪,搬山宗内。

姬静熙等人满脸疑惑的朝前方看去。

只见沈仪站在宗门外,抬眸安静的看着天上。

苍凉天际空空荡荡,分明什么都没有,但所有人都是察觉到了那抹突然涌现的寒意,好似深秋,渗入骨髓。

沈仪漆黑的瞳孔中,倒映出了一头遮天蔽日的白犀。

那白犀醒了过来,看向了东边。

“……”

沈仪忽然笑了,垂眸看向脚尖,轻轻碾碎地上的石头。

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眼瞳深处涌现一抹微不可查的猩红,其中仿佛有五座大殿交相辉映。

看上去七日不够,还不了洪泽一片青天。

那就再来七日吧。

既然嘴没用,泣诉没用,不见青天。

那就用一双手,还洪泽一片血红的天!

(本章完)

第617章 交给天意?

踏!踏!踏!

北洪水域之中,一道道身披重甲的身影整齐跨出,每一个方阵都是由不同的妖族组建而成。

当它们齐聚在一起的刹那,冲霄的妖气近乎染红了滔滔碧波!

在仙人的眼皮子底下,北龙宫执掌水域多年,早就将此地经营的犹如铁桶一块。

不存在什么势力割据,只要是水中大妖,皆是臣服于龙宫,除年年孝敬以外,更是要献上族中精锐,替北龙宫冲锋陷阵。

此刻,它们眸光森寒,安静的立在原地。

大殿之中,诸多龙子龙孙同样披甲,分坐两侧。

北龙王身居东洪,镇压着那群紫髯白龙,它不在,便由其胞弟戚天川主事。

这头凶煞的黑龙高居宝座,身旁是一头年迈的老龟妖。

两人对着地图随手一指,便有亲卫手持法旨,来到一支妖军的面前。

相较于那些虾兵蟹将,能身处龙殿之外的每支妖军,近乎都拥有独立进攻一座仙宗的实力。

黑压压的妖群犹如乌云密布,自水域而出,朝着四面席卷而去。

洪泽何其庞大,想要彻彻底底清洗一遍,光是听起来便犹如痴人说梦一般。

但在戚天川和老龟的指间,很快,大半个洪泽都被分了出去。

至于剩下的那些……

簌簌风声中,北洪的天幕被金光占据,一幅幅江山万里图铺卷开来,人声鼎沸,犹如海市蜃楼,又好似青天中凭空多出了一个人间。

恢弘道宫伫立,气势磅礴,不输仙城。

整整十二道虚影盘坐宫中,如神佛俯瞰尘世。

在其身下山川,不止有强悍修士林立,更有妖族前来朝拜,其中最显眼的,莫过于祸麟岳家。

真论起来,若是不算道境,北洪的实力定然不及剩下三洪之合。

但它强就强在,位于仙人脚下,争斗无用。

故此,最受仙人青睐的两大势力,只需一纸调令,便能毫无意外的集结所有强者,并且没有任何人敢与反抗,乃至于阳奉阴违。

集北洪之力,横推剩余三洪!

“东边那群孽龙,最擅掩人耳目,如今没了它们,倒是干净了许多。”

在东龙宫刻意搅浑水的情况下,北洪对于外面近乎一无所知。

但这不重要。

有道宫虚影淡淡一笑,朝着南边看去。

一览无余,土鸡瓦狗。

下一刻,十二道虚影同时显出真身,滚荡如雷鸣的嗓音响彻苍天。

“杀!”

……

西洪,搬山宗。

叶鹫等人疑惑朝前方看去:“沈仪呢?”

别看自家这位沈宗主先前好似没什么反应,但那情绪明显有些不对劲。

分明局势大好,只需等待仙庭收到状纸,一切便有了转机。

为何对方身上却突然有杀机溢散?

“他……他走了。”

姬静熙精致的脸庞上露出些许茫然,整个人也是有些手足无措。

沈宗主单独出去晃悠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但凡是南洪七宗的人,都应该早就习惯了才对。

可这次,姬静熙却莫名觉得心里发慌……乃至于惶恐。

上次有类似的感觉,还是秦师兄离开宗门,前往北洪去救玄庆的时候。

虽然都是南阳宗主,但两人的性格却是天差地别。

不知为何,姬静熙竟是在他们脸上看到了同样的狠戾,那是孤注一掷,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说,让我们自己看着办。”

姬静熙抬眸看去,脸上茫然更甚。

“看着办?看什么?”

叶鹫乃是急性子,说话间,已经准备取出流光飞剑去找人。

他只是觉得奇怪,分明风平浪静,沈仪为何突然有了变化,对方抬头看天的时候,究竟看见了什么?

即便真有大事发生,为何不好好商议,愈是这种时候,不应该越要集结所有能用之人。

“等等。”

突然,齐彦生一把攥住了叶鹫的手臂,怔怔朝着北边看去。

伴随着目光远眺,他的瞳孔忽然微微颤抖起来。

这位灵岳宗主生性稳重,实力虽称不上洪泽顶尖,但天境后期的修为,再怎么说也是一流强者。

然而,此刻所有人都是听见了他粗重的呼吸声。

几位南洪宗主和搬山宗主齐齐朝着北边看去,刹那间,他们脸上都是涌现出了和齐彦生类似的情绪。

就在西洪和北洪的交界处。

天际突兀的出现了一条黑线,随即迅速翻滚而来,化作了暗沉沉的黑云。

如出一辙的精美玄甲,代表着北洪精锐的身份。

浩瀚的数量,犹如蝗虫般倾巢而出!

又有一道道身影破开黑云,急速掠来,漫天遍野的修士,眼中布满了杀伐。

他们同时朝着东西南三个方向掠去。

一幅幅万里江山图拖着雄伟道宫,接连降临,各式各样的妖族于水面奔走,咆哮声贯穿了碧海青天!

“完了!”

在齐彦生的印象里,北洪还是十万年前的模样。

唯有真正看见这骇人听闻的一幕,才能明白它们的底蕴到底有多可怖。

当然,拥有天境修为的他们,只要不是昏聩到主动去找那些顶尖巨擘拼命,自保定然无虞。

可问题是,洪泽有几个天境?有几个合道?更多的修士和生灵,面对这般阵仗,都只会毫无意外的被碾成肉沫。

眼前这些北洪生灵的架势,分明是要血洗整个洪泽!

齐彦生终于明白沈仪为何不商议,而是选择独自离开。

因为已经来不及了。

以剩余三洪的局势,当初南洪七宗请个援手都如此麻烦,更遑论想在短时间内集结出能与北洪抗衡的力量。

他们的实力能自保不假,可想要庇佑整个洪泽,听起来就令人发笑。

别忘了,北洪可是拥有着两尊道境坐镇。

想要抵挡住此般攻势,怕是需要另一尊仙人出面!

“确实完了。”

叶鹫神情木然,北洪突然有了这么大的举动,必然是洪泽仙人的意思。

思来想去,也唯有一个可能。

那就是东龙宫的计划败露。

沈仪先前抬头看向空荡荡的天际,看到的恐怕是东龙王的陨落。

七日时间,没能等到日月换新天,等来的是洪泽仙人的警告,亦或者说是报复!

他们最担忧的事情,便是斩杀两头龙王的事情泄露出去。

但此刻看来,却是有些庸人自扰了。

因为在真正的仙人面前,在真正的天威面前,杀人是不需要讲道理和证据的。

只要对方心念一动,想要洗一遍这洪泽,对于凡夫俗子而言,便是天灾降临。

说得难听点。

若是东龙宫受了仙罚,除了这群紫髯白龙以外,整个洪泽哪里还能拿的出一个上台面的,能与无量道皇宗和北龙宫抗衡的势力,更何况这两个狗腿子,还能差遣北洪的剩余宗门和妖族。

“所以,他是真的走了?”

叶鹫怔怔回身,失去了南阳指引的七宗,譬如他这柄锈剑,好似一下子就没了方向。

不过倒也能理解,与其眼睁睁看着洪泽化作血海。

不如,提前闭上眼。

但那位沈宗主真能闭上眼吗?

叶鹫长出一口气,脑海中浮现出那青年抬头看天时的背影,那森寒刺骨的杀机,又哪里像是试图掩住耳目的模样。

该不会——

叶鹫用力咬牙,以此按捺心底那抹突兀窜起来的凉意。

一尊有望成仙作祖的天骄,若是真替这洪泽陪了葬,又实在让人痛惜。

“呼。”

姬静熙看着神情突然惨淡下来的众多师兄,没有替沈仪辩解的意思,只是缓缓转过身:“既然他说了看着办,那我们就做好能做的事情。”

“剩下的,交给天意。”

……

砰!

一只漆黑的玄甲长靴缓缓踏在了陆上。

下一刻,整齐的脚步声轰然震荡开来,直叫那面前在大阵庇佑下的仙宗整个颤了几下。

幽森的面甲下面,隐藏的乃是狰狞的红鳞鱼脸。

它们漠然的看向眼前的宗门。

领头者取出法旨,认真观阅一遍,随即将其仔细收起,然后抬起了手掌。

刹那间,一柄柄泛着诡异寒光的长矛被这群水妖攥在了手里,它们动作娴熟的朝着前方掠去,很快便是将这座高山围住。

下一刻,它们高举长矛,用力朝着虚无处插下。

随着长矛上的寒光亮起,矛尖仿佛扎在了有形之物上面,刹那间,一枚枚阵符凭空而显,在那长矛下支离破碎。

破山伐庙!

阵符的破碎携着令人牙酸的声音,好似生灵在哀嚎。

相较于西龙宫当初镇压水陆的时候,这群北边来的精锐,很明显对此事更为熟练,而且由于依附北龙宫,受了不少仙家好处的余恩,它们的手段已经高深到了让仙宗内的修士陷入呆滞的地步。

领头者缓缓放下了手掌。

习以为常的看着大阵消退,露出了其中的天地。

“敢问妖将,乃是何方神圣……”

仙宗那位合道宗主强作镇定站了出来,他用余光扫过那些幽森长矛,心底明显已经有了答案。

这些东西,绝不是其余几洪能拥有的,他们甚至听都没听说过。

他只是不明白,自家宗门为何突然会被北洪盯上,到底是犯了何等大罪,能享受到这般仙家手段。

“……”

领头者并没有回应,只是朝旁边使了个眼色。

从来没听闻过洗地的时候,与地上的尘土闲聊的。

刹那间,一道道锁链犹如灵蛇钻出,先是在那宗主身旁舞动,隔绝了他与宝地的联系,乃至于禁锢了他对天地气息的感知,然后瞬间锁住他的四肢和身躯。

仙人玉旨,无需理由。

领头者拖着一柄斩首大刀,缓步朝着前方走去。

合道宗主本以为自己与这妖将实力相差不远,哪怕谈判不成,也有个转圜的余地。

哪里能想到,从头到尾,他竟是与对方过招的机会都没有。

“我等愿意赎罪!”

那宗主眼看着妖将越走越近,不由用力挣扎起来,但他越挣扎,那锁链便愈紧,甚至连体内的道婴五脏都开始萎靡起来。

他完全无法想象,到底要何等势力,才能抵挡的了这么干脆利落且丝毫不给人反抗余地的攻势。

至少西洪应该是没有的。

妖将缓缓止住了步伐,却并非因为那宗主的话语。

这些人本就无罪,谈何赎罪。

待到洗清洪泽,从此以后便再无四洪,只剩北龙宫和无量道皇宗分治两地,这是仙人的意思。

等到那时,所有的东西都归北洪所有,又何须他们“赎罪”。

它之所以站定,是因为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方才还静谧的四周,突然有雄浑至极的气息冲霄而起,突然出现,完全没有半点征兆。

一头身形健硕的雪白凶狼于山林中奔走,每一爪挥出,便是带走数条性命。

森寒长矛接连落地,发出连绵不绝的脆响。

除这凶狼以外,身形恐怖的巨猿从天而降,双臂好似那鼓槌,如狂风骤雨般朝着妖兵们轰砸而去!

“结阵!”

领头者终于开了口,冷静的攥紧了刀柄。

两头地境妖魔,虽然不知道是怎么悄无声息靠近的,却也影响不了大局。

西洪这种穷乡僻壤,竟也有自己没听过的手段。

在它的一声令下,妖兵们也是并未慌乱,又是数十条锁链飞出,如狂龙席卷,让周遭天地气息瞬间陷入暴动!

“给本将锁了它!”

领头者悍然前踏一步,却发现这熟练的大阵,第一次有些不听使唤。

众多妖兵们满脸茫然,朝着四周看去。

只见山林之中,一道道伟岸凶煞的身影步步踏来,少说也有近十位,巨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了这片水陆。

全是地境大妖,且修为最低者也是地境中期!

“你们是何人?!”

领头者终于变了脸色,这般阵仗,哪怕放在北洪也是有头有脸的存在了,自己怎么从未听过。

就在这时,它却是突然听见那位暂且留住性命的宗主,不喜反惊,颤颤喊出了一个名字。

“万……万妖殿!”

领头者猛地随着宗主的目光看去,却见在那青天之间,一袭暗金色法袍微微摇曳。

与先前不同,这次所来之人,并没有再以兜帽遮住容颜。

他就这般安静的注视着众多妖兵。

让那领头者脸色大变:“岳天机!你没死?我等领仙人法旨而来,你身为岳家嫡长子,不仅不领命相助,还敢出手阻拦,想死不成!”

相较于这群北龙宫妖将先前看仙宗时的漠然。

岳天机的眸光,则是给人一种截然不同的感觉。

仿佛在他的眼中,眼前的一切并非生灵,只是一个个会走动的数字。

之所以要计数,是方便回禀主人。

如今已经数的差不多了。

岳天机轻轻挥手,那漫天的锁链便是尽数落到了他的掌心上方,被无形大手攥紧。

身为岳家嫡长子,他玩这些东西的时候,这群水妖还在河沟里翻泥浆子。

咔嚓!咔嚓!

锁链缠住了领头者的脖颈,随即轻而易举的带走了它的头颅。

十余头地境大妖把妖兵们清扫一空,沉默不言的回到了岳天机的身后。

下一刻,那死里逃生的宗主,惊惧不定的看着眼前的浩荡妖群,分明都是真实存在于视线当中,可它们的气息居然在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好似一枚枚死寂的石头。

“送回我主。”

岳天机将装满妖魔尸首的储物宝具抛给了巨猿,在几个时辰之后,这些血肉便会化作新的同僚,站在他的身后。

他缓缓转身,身形消失在天际,没有丝毫停留的意思。

或许是东龙王的遭遇,让主人反应过来一件事。

想要力挽狂澜,确实不太可能,毕竟万妖殿的势力虽然不小,但也远远未到能跟北洪抗衡的地步。

但是……

当这尊满手鲜血的杀神,突然记了起来,他并非是救苦救难的菩萨,一切就变得不同起来。

在放下这层枷锁后,专心巡猎的主人,将再无任何任何顾虑。

他的眼里只剩下了妖寿,以及怎么以最快的速度,将这些妖寿收入囊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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