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7章 异象

“嗡!”

伏桑大佛斩剑出之际。

人迹罕至的桂折旧址处,鬼佛同出剑吟,伴生异象,一闪而逝。

寒风朔朔,大雪纷扬。

青原山下的小镇,曹二柱早已回到了铁匠铺,正在锻打精铁的他忽而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扭头望向窗外。

“华……”

曹二柱迟疑着止住声,改口问道:“他来了吗?”

铁匠铺的大门敞着,老爹便抱胸坐在门口的大酒桶上,这么冷的天他依旧斜披着个大氅便了事。

雪花落不到他身上,靠近三指之距时,便似乎被极高的温度蒸融,化作飞烟送进寒风之中。

“滋滋……”

魁雷汉目中闪过紫色电芒,收回目光,低下了头,他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酒葫芦。

一顿过后,才回想起一身酒器早早全摘掉了,他戒酒已有一段时日。

“老爹,你看到了什么?”曹二柱放下大锤走来。

同是肉眼一双,他相信自己看到的,和老爹看到的,截然不同。

就连双眼所看的世界,可能都完全不一样。

“想知道?”

老爹扭过头来。

换做以往他不会这么说话,最多一句“闭嘴”,或者“别问”,然后便赶自己回去练锤。

近半年来,老爹变化很大。

许多事情,他都愿意同自己讲,曹二柱才敢有当下此问。

“嗯!”

他重重点头。

魁雷汉看着儿子这幅呆憨模样,也没多说什么,虎目一翕,紫电荡出。

轰!

曹二柱身子剧烈一震。

脑海里被隔空以念渡来一副带着紫电边芒的复刻画面,他瞳孔陡时一震。

画面之中,桂折旧址高空的鬼佛,在方才一刹,眉心朱砂似敛蓄完了全部力量。

朱砂蠕动,像是从中间要睁开一只鬼眼。

鬼眼又似连通了什么,从未知之地,接引来恐怖的力量。

随后,鬼佛身后便凝出一袭腰佩长剑,手提铜灯的白衣身影,正和此前自己见过的那特殊阴鬼的着装类似。

只不过,更为强大!

“鬼剑仙,华长灯……”

曹二柱无声呢喃着,然而让他动容的,却不止这一道他预期中的身影。

在华长灯虚影出现之时,其背后高空,又亮起了诸般异象。

一颗妖异的紫色大眼,若以虚空为脸,此眼占据了半边天,邪异凛然。

一座倒立的金色小塔,此塔深藏地底,塔下镇着一副巨大的黑色棺椁。

一株接连天地的槐树,根系有如触手,盘错抓着那金色小塔,冠部有如擎天之伞,承托着天边的紫色邪眼。

“唔!”

视及此时,曹二柱身子剧烈一震,闷哼一声,唇角溢出了鲜血,眼里只剩骇然。

“祖神?”

他眼睛瞪大,不可置信的望向老爹。

老爹云淡风轻,根本不是视祖后的表现。

他看到的甚至是第一画面,而自己看到的,是经过转手后的第二画面……

曹二柱攥紧了拳头。

小受哥总说他憨,老爹总说他傻。

他自己却觉得自己心细如发,总能从这些细节中,看出自己与老爹还有着多大的差距。

脑海里,不由又回想起了梦中老爹的话……

“二柱,倘若有一天,你长得比我高,练得比我壮,还有这个机会跟你老子我打,你敢打吗?”

敢吗?

真的能打得过吗?

“假如你在直柄路上,锤头是我,必死一个,我不放水,你敢打吗?”

曹二柱默然许久,依旧问不出一个答案。

他回过神来,发现老爹正盯着自己,居然还笑了一下——老天!他居然还会笑?

“你流汗了。”老爹笑着指来。

曹二柱伸手擦了擦额上的汗珠,咧开嘴,没接这话,只再次问道:“祖神?”

“嗯。”

老爹点头,并没有任何避讳:“你看到的,应该只有仨。”

还有看不到的?

曹二柱嘴巴一张,刚想开口。

老爹继续说道:“记住,还有一只大乌龟,背上坐着一个小男孩,这是第四相。”

那就是说,还有第五?

曹二柱感觉又要流汗了,手悬在额前,也忘记了擦汗。

“最后一个,是一座三层的木阁,不高,门开着,里面有茶台,坐着一个人。”

谁?

曹二柱第一反应想问。

老爹摆手,再次打断了他:“不用问,说太具体,你反而记不住,到了那个时候,你把方才所看到的,说与你八叔听……如果他还在话。”

什么意思?

八尊谙,不在?

曹二柱憋不住一肚子的疑问了:“那个时候,是什么时候?”

“时间到了,你自然会明白。”

魁雷汉扭回头去,继续抬眼望着北方,望着鬼佛所在的方向:“如果到那时,找不到你八叔,便去找你小受哥,将这些告予他听。”

曹二柱莫名感觉到一股悲伤,他问道:“为什么不能找老爹?”

“你事事要靠你老子我吗,我护你一辈子?”老爹的背影太威严,二柱不大敢说话。

他声音变小了许多:“你能看到的,小受哥也能看到,不用俺说。”

老爹肩膀一耸,似给气笑了:

“你倒是信你小受哥……”

大雪灌门,模糊了老爹的身影,连他的声音都变缥缈了:

“怎么不反思一下你自己,为什么看不清楚?”

……

死浮屠之城。

近些日子来,可谓是城内死徒、恶人等通缉犯的噩梦。

众所周知,死浮屠之城不容半圣。

半月前却有一个浑身裹得严严实实的橘子人进城,所到之处,总有人意外惨死。

有人对他出手。

这家伙一挥袖就将人拍碎,力量大得出奇。

众死徒被迫联合到了一起,再次出手。

这橘子人抬手就是圣力,直接给人吓惨了,死浮屠之城进了半圣?

“规矩呢?”

“这天变了,死浮屠之城的规则也变了?”

看过半年前受爷登临桂折的大战,没几日便有人认出了那橘子人,便该是阎王的天人五衰。

认出扫把星后,没人再敢靠近。

也明白了为何他能进死浮屠之城,这家伙好似不是以半圣位格封圣的。

人自此一空,作以对比,天人五衰身边一直跟着的那位女子,便尤其突兀了。

“长得好生漂亮,尤其是那双眼睛,异瞳呐……”

“可惜没见过她出手,会不会是天人五衰的女儿之类的,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她,有点眼熟?”

“记不清了,昨儿好像是往十字街角的方向去了,可能要进去?”

“可快点进去吧,死浮屠之城容不下这两尊大佛,十字街角水深,或许可以。”

“真怀念苍生大帝啊,若他还在,不敢有半圣这么明目张胆偷渡的……”

“动了!兄弟们!瞎虎的人盯着呢,他俩好像要进十字街角了,去看看?”

“走走走!”

死浮屠之城的乐子不多,每日只有打打杀杀。

天人五衰大佬们不敢靠得太近,城内却不缺不惜命的家伙,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负责盯梢的不少。

这俩煞星一动,各处便得知了消息,遥遥赶到了东街的附近,但不敢太靠近。

十字街角,东街门外。

天人五衰盯着面前通往异处的漩涡结界门,最后开口规劝道:

“东街之主是神亦,从此门进,我们去找香姨,看在徐小受的面子上,如有生异,他们会帮忙。”

“但是,你想好了吗?”

泪汐儿一身黑衣,纤指轻轻点着太阳穴,闻声眼神有些迷离:“进……”

天人五衰面具下一双眼眯起:“祂,又说话了?”

“对,只能进……”

天人五衰不由沉默。

至生魔体在前期对炼灵之道的修炼帮助不小,依靠吞噬生命力,几乎可以毫无瓶颈的成长。

泪汐儿的成长之路,又可谓十分顺利。

抛开出身不谈,她从先天到宗师,修炼过程没有意外。

后续又吃下白窟小世界,也即七断禁之一烬照狱海的世界本源,铺平了从王座到太虚的路。

她的修道之路,顺到足以让五域任何人眼羡,不费吹灰之力,亦能跻身当世青年辈的第一梯队。

而直至泪汐儿太虚,她选择止步,不去封圣之时,至生魔体狰狞初显。

她的脑海里多了一道声音,不是木子汐的,而是一道呢喃圣音,或者魔音:

“十字街角东街……青石阁……顶层……木柜……药盒……半圣位格……”

听着泪汐儿的口述,天人五衰再度沉默。

曾几何时,他苦求而不得的半圣位格,数月来泪汐儿单凭脑海里的声音,便能找出来三颗。

全是无主的!

全是可以不劳而获的!

可天降的馅饼才最让人恐慌,在徐小受的叮嘱,外加强行指引之下,天人五衰半颗不敢拿,更不敢让泪汐儿去拿。

数月来他全程陪护,但还是屡有意外发生。

最恐怖的一次,天人五衰意外睡着了,惊醒时泪汐儿已偷摸着挖出了半圣位格,圣劫过半,得亏他是天人五衰,强行打崩了圣劫,才成功阻止了那次危机。

今日,诡异再生……

泪汐儿脑海里的指引,再次为她指明了封圣之路,以及封圣所需的唯一凭借。

“最浅显的指引……”

“至生魔体,又可为最天然的炉鼎……”

“神魔瞳虽说是从他哥身上得来,造致了泪家惨案,从结果看也算是在她最弱小的时段开始护道,直接赋予了她神性之力、魔性之力,也即圣祖之力、魔祖之力……”

半年前徐小受大开意道盘,大开指引,直接顶住了圈覆圣神大陆的,源于十祖或圣帝世家的“遗忘”、“指引”之力。

迄今,凡是半圣,皆不再遗忘祖神。

天人五衰自是对十祖有自己的看法。

从他的角度看,乃至是从最直观的外象上去看泪汐儿,唯一能得出的结论:

“泪汐儿,生来便是在为魔祖复生做准备!”

十字街角,倒佛塔,祖神秘辛……这些,如今已非秘辛,而是尽人皆知的情报。

五域因此来了不少人,全聚在死浮屠之城,等待倒佛塔彻底出世的信息,等待机缘。

半年来,十字街角魔祖之力屡次外泄,异象连连。

然除了第一回有强者看到了类似倒佛塔的存在,之后种种,皆无倒佛塔出世的痕迹。

直至近日,护卫泪汐儿来到死浮屠之城,天人五衰仅在外城,便得知了不少十字街角内部的消息。

听说是连倒佛塔的准确位置,都被定位了出来。

不止是大佬,连过街的老鼠,都能看到倒佛塔的异象,都想染指一番祖神机缘。

十字街角,因此杀疯了。

以东街的香姨代神亦之名,以新任的北街之主桂芬大帝为主导,双方人马,杀得血流成河,就为了独占倒佛塔机缘。

但倒佛塔还进不去,似缺了一把“钥匙”!

没有人知道这钥匙是什么,只是有这般预感。

天人五衰却是在想,当泪汐儿进十字街角时,也许便是魔钥开锁,祖神秘辛解封的那一刻?

“老夫,护不住你……”

天人五衰迟迟开口了,“我还是建议,让徐小受来,你是他师妹,他至少来一个分身,这样能免去太多意外。”

半年了,阎王首座黄泉还没归来。

天人五衰依旧和徐小受保持联系,迄今基本算是半个天上第一楼的人。

他的任务,就是盯着泪汐儿,盯着她至生魔体和神魔瞳有无异常,随时反馈。

当然,天人五衰也知道。

泪汐儿的任务,是盯着自己,盯着三大绝体和血世珠有无异常,随时反馈。

也算是另类意义上的患难与共了。

泪汐儿臻首一摇:“徐小受来不了,分身也是,但放心,他在你我身上都留了眼,入了东街,香姨会帮衬,他打过招呼了。”

一顿过后,泪汐儿红唇再启:“他说的,如果十字街角有连香姨都解决不了问题,他来了,结果大概率也一样……而且,他还得盯着鬼佛。”

大忙人!

也没见动过,感觉就是很忙!

天人五衰无可奈何,他也知晓泪汐儿话里的香姨不是香姨,主要指神亦,香杳杳能顶什么用?她能顶屁用!

天塌下来,还得神亦扛着。

只是,倒佛塔如果压的是魔祖,魔祖最后真出来了,区区神亦,能顶得住?

“怕就怕,进门之后,你我皆遗忘了去找香姨……”天人五衰一叹。

泪汐儿:“徐小受会出手。”

他连人都没来,你就那么信你那个师兄么……天人五衰嗤之以鼻:“若一进去,你直接被夺舍?”

“不会。”泪汐儿再度摇头,“他已教了我一门灵技。”

什么灵技,能抗得住魔祖夺舍……天人五衰愣住:“是什么?”

“大召唤术。”泪汐儿红唇一掀。

“召唤谁?”天人五衰追问,“徐小受,神亦,还是八尊谙?”

“香姨。”

十字街角,东街门外,一时便安静了。

泪汐儿不知想到了什么,轻轻笑出了声,很快俏脸便敛回了所有表情。

她一脚踏出,在临进门之时,偏头斜向了后方,缓声道:

“我的指引十分明显,也避不开以身犯险的结果,你呢?”

“想清楚要走的路,走的又是谁的棋路了吗?”

第1828章 客人

“八尊谙,你看到了吗?”

灵榆山,徐小受望向桂折旧址,盯着鬼佛所在之地,面色沉凝。

“嗯……”

八尊谙表情同样没好到哪里去,低喃道:“最坏的结果。”

李富贵、梅巳人同样望去。

二人在鬼佛处都留有后手,这会儿看到的鬼佛依然还是鬼佛,并无任何异常。

“发生了什么?”

梅巳人倒还能瞧见鬼佛眉心朱砂处的异变,以及华长灯那小子的虚影。

但徐小受和八尊谙所说的,分明不是这些。

仅仅一道虚影而已,没道理给二人这么大压力,且距离华长灯真正到来,该还有些许时间。

“祖神。”

徐小受不知该如何去和巳人先生解释。

想着说了也是白说,估摸着巳人先生也不一定记得住,记住了也帮不上什么忙,又瞥回八尊谙:

“祟阴之眼,我可太熟悉了,这老东西果然还是掺和进去了,甚至能和祂们一并出现,该是达成了什么默契。”

“倒佛塔下的,毫无疑问便是魔祖,但那棺椁封住了内在,我倒是瞧不清是祂具体的哪一部分。”

“大世槐的话,据我所了解,该是药祖的后手,祂应该和北槐绑定到了一块去,唇亡齿寒,最后再看谁胜谁负。”

“至于说那大鳖,以及那小男孩……”

徐小受说到这停下。

那老鼋和男童太过模糊,他看不清楚真容,也笃定自己没见过。

可莫名的,他又觉得眼熟,好像在哪里看过?

他望向八尊谙,后者微摇头:“前三我亦认识,这鼋与童,倒是没听说……不,我听说过。”

他话锋一转:“她有说过,好似乾始便有一头老鼋,以及一个道童,但具体的也不清楚。”

她?

月宫奴?

徐小受差点还忘了八尊谙有个圣帝世家出身的伴侣,默默点头。

莫去乾始!

鬼祖的忠告他还记着。

乾始帝境,果然和祖神也有些关联,该不会道穹苍与之也有染,想合力造出一个“道祖”出来吧?

“最后一个呢,古今忘忧楼……”徐小受说到最后迟疑了。

身侧,梅巳人已是听得咋舌,有这么多东西?

他扭过头,与李富贵对了一眼,发觉自己二人的存在,好像有些多余了。

鬼佛异变,伴生祖神异象。

这局,连他梅巳人都看不清楚,怕是五域也没多少人有资格插手。

徐小受沉吟片刻,思量不出一个结果,满是疑惑道:

“古今忘忧楼,又怎会和祂们在一起?”

他印象中,古今忘忧楼和空余恨绑定,空余恨不是时祖,就是时祖的代言人。

但这家伙的立场是中立,不至于突然偏向那三祖去才对,他该是另有图谋。

这会儿同三祖异象一并出现,是也给收买了?

“我倒是记起来了什么……”

八尊谙双目微合,所言不多,句句有用:“还记得我梦中造访过的剑楼吗?”

“嗯哼?”徐小受望过去。

“彼时有关十祖之事,我问了不少,然大都忘了,关乎于时祖的,更是如此,但是……”

八尊谙偏头回忆着,良久道:“依稀记得的,有两句话。”

两句?

徐小受若有所思。

他也回想了下,发现好像每次一提到十祖,总会习惯性遗忘时祖。

这位的存在感真的太淡。

不刻意去想、去提——甚至本来徐小受也想问问八尊谙有关时祖的东西,最后好像也不了了之了。

“你说。”徐小受洗耳恭听,“两句!”

他还强调了一下重点,生怕待会儿八尊谙说完一句,忘了第二句。

甚至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能在此刻被老八记起来的,想来该也是他印象中无比重要的东西。

三人望着八尊谙,八尊谙还在思考。

记忆就像是被锁进了盒子里,要撬开那锁,有些费劲。

徐小受等了好一阵,想到虚空岛最后时刻,老八连空余恨都记不住,面色顿时有些古怪:

“不会真又忘了吧?”

八尊谙摆手,示意他不要再胡言乱语。

灵榆山沉寂许久,约莫一刻钟后,八尊谙才皱着眉,迟迟出声:

“第一句,我记得是,‘古今忘忧楼,乃时祖神庭’……”

没去过古今忘忧楼,也没见识过神庭的李富贵、梅巳人,闻声倒只是略显吃惊,不明觉厉。

徐小受则是有些震撼了。

时祖的神庭,落在空余恨的手里,代代相传?

“你这神庭,是真神庭,还是神庭虚影、复制品之类?”

徐小受依稀记得,神之遗迹祟阴也召唤出过术祖的神庭,但只是一道虚影,一门术法,唤作“神隐归墟”。

即便如此,碎钧盾轻易被吃下,徐小受最大的倚仗被卸掉。

除此之外,意识被清空前的缔婴圣株,也展露过神庭雏形,染茗道婴也有过星河神庭……

但那些说到底,较之于真正神庭,不过萤火之于皓月。

倘若空余恨得到的是完整的时祖神庭,且也能发挥出来力量……

一想到自己曾数次进入过古今忘忧楼喝茶,徐小受顿时感到无比焦虑。

八尊谙摇了摇头:“不清楚……”

他没多解释第一句话,正如剑楼那老者也不曾解释一样,到了那个时候,该知道的都会知道,该清楚的都会清楚。

他开始回忆第二句话,想把自己会遗忘的,通通说与徐小受听。

徐小受有超道化意之大道,受到的干扰较小,反倒可以记得住。

但这第二句话,八尊谙冥思苦想,最后也只憋出来了两个字:

“时境……”

什么意思?

徐小受也成梅、李了,当真是一头雾水。

八尊谙记不得有关“时境”那句话的内容,对时境的了解,倒随着回忆而浮出水面:

“神战,你该知道吧?”

这个徐小受还真了解。

他记得刚进神之遗迹的时候,还被迫看了个“过场动画”,源于染茗意志。

神战涉及到的祖神之力有五种:

天祖之力、魔祖之力、圣祖之力、术祖之力(偏祟阴),还有挽天倾的斩神之力,源于斩神官染茗。

徐小受曾通过对各大祖神的印象,对神战进行过整理。

神战该分为两方,分别是圣祖、天祖、染茗这偏正义向的一方,以及魔祖、祟阴这偏黑暗向的一方。

当时他还在神之遗迹,对祖神了解也不多。

而今看来,神战的结果是天境三十三重天崩塌,染茗以斩神斧勾天境三角,植祖树缔婴而成神之遗迹。

涉及到缔婴圣株——鬼祖曾言及过的药祖后手之一,还是三档后手中,除北槐这独一档外的重要后手。

徐小受不禁思考起来,也许神战中还有一个类似道穹苍那种不轻易浮出水面的老阴比,也即药祖。

再结合最终染茗的果实被祟阴窃取,连神之遗迹这个家都被偷了,他更加笃定自己的思考方向无误。

祟阴和药祖,早早就有勾结了!

他将自己的猜测说与八尊谙听,后者不置可否:“你说的,是神战后期的过程,历史已不经考究,而我要讲的,是天境三十三重天。”

天境……

徐小受思绪被拉回来,比较起“天境”和“时境”,心头微凛。

这未免有点大了吧?

天境,似是祖神飞升后所居之地,道法齐全,又称神界。

时祖不过也只是十祖之一,祂想要搞什么,怎么跟空余恨一样,老是弄这些让人焦虑的东西?

“所以,时境是什么?”

八尊谙闭上眼,似乎又把方才回忆起来的东西忘掉了,良久摇摇头:“记不住了,也许那老者都没有说清楚,也捋不明白,但可能结果,和你想的相差不大。”

“时境,就是天境?天境三十三重天?”李富贵第一次绷不住,惊讶出声。

出神之遗迹者,各皆遗忘了其内所有经历。

李富贵却和为数不多记得住过往的受爷,聊过神之遗迹发生的事情,所以对天境三十三重天,清楚个大概。

这一听时祖和时境,俨有超脱十祖和重塑天境的趋向,他彻底色变。

虽然于我李富贵而言,这些太过缥缈,可也不能这么缥缈吧!

十祖也分等级,时祖在最高一级?

八尊谙也望向了他,笑笑不曾作声。

他给不了答案,都是摸石头过河,他也只是走一步,看一步。

便这时,旁侧响起一道温润的声音:

“时境,并非天境。”

“然天境崩塌,则封神称祖之后,上行无路。”

“试图走完最后一步者,不论圣魔、药鬼、祟阴,亦或者诸如你等有志之士,都该支持天境重塑。”

“天境不可重塑,则当以迂回方式,先行构筑时境,再以时境轮转,映照出天境三十三重天——于过去登道,自未来超凡。”

徐小受听完,心神猛地一震。

好大的口气,于过去登道,自未来超凡,也不怕风大闪了舌……等等!

“谁?”梅巳人也反应过来。

“谁在说话!”李富贵听着这道完全陌生的声音,更是骇然。

徐小受与八尊谙对视一眼,各皆将目光投向灵榆山山腰处,那道不速之客的身影。

此人气质出尘,身形虚淡,缓步而来,缩地成寸,不过眨眼功夫,便走到了四人跟前。

李富贵侧头望去,见那人面如冠玉,作书生打扮,项上戴着六根黑绳,其中四条系有木质的门状吊坠。

他只看了这么一眼。

他双眼翻白,口吐白沫,当场昏厥倒地。

“三位,请。”

那玉面书生面容含笑,拂袖之间,没有给几人不肯被请的机会,周边光景已是一变。

……

梅巳人目光死死盯着身前茶台,神情自若。

圣念一扫,扫完了这略显温馨的木质阁楼后,心神却是一颤。

左侧摆桌上陈列着一些人型木雕,以及一些木质的小玩意儿,有转盘、投壶、木靶等。

茶台后的木质摆钟,滴答声间,却分明已将空间和时间阻断,另成位面。

右侧的木梯通向阁楼的更高层,圣念却完全渗透不进去,仿佛顺着木梯往上,能去到另一个世界。

茶台,就在前头。

梅巳人居于末座,正对着那玉面书生,左侧是八尊谙,右侧是徐小受。

三人已然落座,独独他还站着。

“朋友,你很焦虑啊?”

那玉面书生笑意盎然的看来,伸手往小木凳示意了下,“怎么不坐下?”

梅巳人是个见惯了大场面的人。

他刚要落座,脑海里轰一声响,感觉时间有如重水,要将自己压得窒息。

他连眼皮的抽动都变得极为缓慢,仿佛要经历一万年,才能完成这个动作。

更遑论“坐下”这种大幅度的举动了!

“空余恨,别玩了。”

徐小受一出声,梅巳人便觉那种窒息困境被打破,他脑海里回荡着“空余恨”三个字,机械般的从容坐下。

他就是空余恨?

那这里,就是传说中的古今忘忧楼?

但不是说,只有极少数的人能见着古今忘忧楼,能被邀请入内……嗯?哼哼……

刷!

梅巳人边惊吓、边思量,边下意识甩开了折扇,唇角勾着笑意,从容但飞速的摇。

徐小受啧啧,瞄了一眼:

“粉墨登场。”

他倒也没提醒巳人先生拿错了纸扇。

毕竟他知晓初次进入古今忘忧楼的人,压力得有多大,如果巳人先生也经历了那种溺水般的窒息感的话……

“废话不多说,你找我们何事?”

徐小受先发制人,望向这国字脸、络腮胡的家伙,语气中没多少善意。

纵然他拿了空余恨所赠的时祖影杖,纵然这杖屡次拯救自己于水火之中……

想到这,徐小受面色好看了一些。

但他依旧忘不了,在死海中同向日葵空余恨交流时,所望见的那座古今忘忧楼,以及楼里空余恨所瞥向自己的那一眼。

那一眼,意味深长,没有善意。

徐小受读不懂,之后连时祖影杖都很少去使用,生怕依赖上后,因此被空余恨所控制。

他如今被动值都满了,时间道盘却还没点。

到底是在忌惮时祖,还是空余恨,徐小受自个儿也不清楚。

“对了,物归原主。”

没等空余恨说话,徐小受主动掏出了时祖影杖,放在了面前茶台上。

“昔日馈赠,万分感激。”

“今我修道有成,无需此物辅助,但恩情我铭记在心,这是杏界玉符……”

徐小受说着,默默收回了杏界玉符,他不是很想让空余恨进杏界。

但想了想,此人神出鬼没,连神之遗迹都能随便进出,给不给杏界玉符无所谓了。

他再将杏界玉符赠出,同时附赠一枚天上第一楼的令牌,“这是我的手令。”

他将三物一并推过去,抵到空余恨面前,郑重道:

“今后若有困难,随时找我,能帮的我一定帮,不能帮的,我也……尽量。”

话不说死,徐小受重新落座后,观察着空余恨反应。

空余恨瞥了眼茶台三物,旋即抬眼看向徐小受。

这个留着长发,长相俊美,面白无须的男子,双肘驻在茶台之上,十指交叉,抵住鼻尖,笑吟吟说道:

“朋友,你也很焦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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