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1章 官家的支持

听到刘监丞的话,厅里的气氛一下子变的有些不一样了。

章越很敏锐的捕捉到这一气氛,章越借着吃茶汤的动作,一眼扫过去,却见众人都有些异样,如颜复,卢侗等人都显得局促,梁师孟则不自觉地抓了抓后襟。

章越问道:“刘监丞,钱款短缺了多少?”

刘监丞言道:“太学官给膳食以每人每月三百文为例,如今所支不足一个月,而说书,助教,吏人之月俸已是停给三个月。”

章越听了心底有数问道:“直讲,监丞监主簿的月俸都是朝廷所给,难道也停了不成?”

国子监里的说书,助教,吏人都是国子监自聘的,收支要看国子监的盈余,但是颜复,卢侗,梁师孟以及章越他们的官俸都是朝廷直接给到手的,国子监的盈亏与他们丝毫无干啊。

刘监丞难为情地道:“几位直讲都拿出自己一半的月俸供给学生膳食。”

刘监丞难为情是因他与监主簿没有给。

但章越看向在座的八位直讲不由动容,没错,他们都有着各自的小心思,小算盘,他这一次来推动新法,他们中不少人肯定是存着阳奉阴违的打算,以后大家的摩擦肯定不会少。

但是对于教书育人这四个字,他们每个人都是当得起。

章越起身道:“朝廷薄待诸位了,本官在此赔个不是,也替国子监的两千学生感谢诸位。”

八位直讲都是起身,苏液道:“章待制言重了,当初安定先生(胡瑗),石守道(石介),李泰伯(李觏)在太学时,也是拿出自己的俸禄资助学生,我等也不过是效仿而已。”

“士不可以不弘毅,教书育人之事任重而道远,我等当以身作则。”

听着众人言语,章越想起当初在太学时,李觏从自己俸禄中拿出钱来支助学生,自己则是一年四季都穿着那件浆洗得褪色的旧袍。

而胡瑗虽见得不多,但给他留下印象便是真正的师长,不愧为嘉祐四真中的真先生。

章越道:“我想起当年安定先生有言,致天下之治者在人才,成天下之才者在教化,教化之所本者在学校。”

“如今朝廷正值用人之际,用人则在于教化,教化则在于学校,国家之事再穷再苦,都不能苦了先生与学生,否则朝廷哪有希望与将来可言之。”

当初范仲淹,胡瑗的主张也是提倡‘广设庠序之教’,但如今王安石,章越对此也是认同。

章越道:“诸位放心,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刘监丞大喜道:“仰赖章待制了。”

章越也知新官上任总是人事权与财权打交道。

自己在三司,交引监多年还是有人脉的。虽说解决太学的经费难的问题,对章越不在话下,但不等于直接去办。

新官上任哪有一下子便把力气全使了的道理。先用这件事去官家,王安石那去大声哭穷要紧。

章越找了卢侗,师生有段日子没见。

人家都说,多年后来看望老师的,都不是当初学习最好的,反而是学习不怎么样的。

这话对于章越来说适用也不适用。

因为章越确实事情太忙,真要逢年过节时都上门拜会老师,那也不恰当。雏鹰展翅后确实有了更广阔的天空。

但是逢年过节时,章越往老师那送的礼确实一直都没断过,虽说也不贵重,但心意是到了。

卢侗看着自己最得意的学生道:“章待制……”

章越忙道:“私下里老师叫我度之好了。”

卢侗点点头道:“那我就仗着当初是你师长的身份,直言相询了,王介甫这变得法到底是什么意思,真的是要千年以来圣贤们留给我们的东西都糟蹋了吗?”

卢侗说的显得十分痛心疾首。

卢侗道:“当初我教导你的时候,常与你言道,经义上东西放在日用之中似是无用的,但正是他的无用,令人不带功利的去用他时,方才能受用一生。”

“但是如今用经义来为国家的取士之道,让人用功利之心去学之,如此岂能不得功利之果。这变法一变下去会让多少读书人走上歧路。”

章越看着卢侗半响道了一句:“老师,这歧路也是一条路啊。”

“伱……怎说出这样的话。”卢侗气得是咳嗽起来。

章越连忙给卢侗捶胸揉背:“还请老师息怒。”

“为学者当以并起齐茁,各从所好为上,然而为政者,莫不以整齐划一为贵。两者相冲,孰能胜也?若各以为是,则东汉末年党锢之祸不可不鉴。”

“而此风今日为王相公所开,但日后所效仿者绝不止王相公一人。先生教书育人,一心以栽培人才,开启民智为己任,然而要开启民智,也要先有民智。先有了学校,再普及教化,让更多的人读书启蒙,至于今日之弊自有后来者为之。”

卢侗闻言长叹道:“我是老朽了,于朝廷之策不甚了然,只是觉得若是为学,此法实不可取。”

章越道:“老师放心,学生必尽力弥补。”

拜会了老师后,章越又在焦千之,监丞,监主簿,吏员,知杂的陪同下看了国子监的录书所。

六名负责抄书的吏佐知道新的管勾来了,都是出门相迎。

章越看着几名吏佐还是用手抄书,不由对随行的官吏道:“如今郡县学校都用雕版刻书,怎么到了太学,反而用手来抄书了?”

官吏们都很尴尬,刘监丞道:“版刻,油墨,匠人都太贵了。”

章越看向监丞斥道:“这是什么话,你不知我是哪里人吗?我老家建阳刻坊几百家,从未听过赔本之事。”

监丞不意遭到了章越的训斥,面红耳赤地称是。

章越道:“从今日起国子监便采买版刻,雇佣刻匠,至于钱的事不用担心。”

众人一听都面露难色。

刘监丞心道,章待制是外行人,完全不懂刻书抄书之事,我等又不好明讲,实是苦也。

刘监丞想到这里,便将事情吐露给了直讲焦千之。

焦千之便跟上了章越说了刘监丞的担心:“雕版太慢,若不印刷大量书籍则费,以往太学里都是吏佐佣书如此最省钱财。”

章越听了焦千之的话不由笑了。

这便是眼光与格局的差距,如今太学里缺钱一心只想着省钱,但却不思如何生财。

章越道:“有了雕版后,便可大量印书,这何尝不是生财之道?”

焦千之讶道:“印书?以往几任管勾也有为之,但最后都是花得力气大收获的钱财少,故而不了了之了,如今也无人再提及此事。”

章越道:“焦直讲,此事你不用担心,只管按我吩咐去办,不过若有什么相识的刻书匠要替我寻好,越快越好。”

焦千之不明章越的意思,但回去告诉了刘监丞。

刘监丞今日吃了章越的训斥也是后怕,如今听了章越的话要寻刻书匠人,二话不说当日便出门去了。

次日章越去上朝与官家禀告如今国子监之事。

官家听说国子监居然窘迫到这个地步,也是担心章越办不好这差事。

但官家不好亲口下旨,比如说三司衙门,你看着朕的面子拨点钱给国子监吧,皇帝不可能说这样的话。如今国用不足,哪个衙门用度宽裕了?拖欠经费那是常事。

官家想了想对章越道:“朕打算冬至日后往国子监观学,卿便好好筹办此事。”

章越一听满满的感动。

官家对自己也是太力挺了吧。

要知道如果哪个地方官员新官上任,如果某个级别的大官能够去这个视察无形表达一等支持和重视的态度。

又何况是皇帝这个级别,当初胡瑗主持太学时,仁宗皇帝便多次去视察太学。

而且官家亲自视察,章越向各部要经费或上下级办一些什么事情也比较容易,否则皇帝到太学一看觉得不高兴了,那可是砸了所有人的饭碗。

章越决定回头将此事与太学的官吏们一说,那肯定了不得的。

官家又对章越道:“太学之事,王安石与朕说过多次,如今谈经者言人人皆殊,何以一道德?故而必须从学校起,化民成俗,如周礼所载三物教万民而宾兴,又如学记所言,能够知类通达,强立而不反,学九年而大成。”

“九年之功培育一个人才,朕知足了。”

章越对官家可谓是感动满满,立即拍胸脯道:“陛下如此信臣,臣必鞠躬尽瘁,学记中九年太长,臣三年之内必给陛下一个交待。”

官家欣然道:“朕就知道没有用错人。”

章越从官家这奏事后便去国子监了。

章越刚到刘监丞即迎了上来,当即奉上了几十张拓片,这些都是京师中著名刻匠雕刻的拓片。

刘监丞用了不到一日的功夫寻来,着实了得。

然而章越一一看过后,都觉得不满意。

刘监丞疑惑道:“启禀章待制,这都是京师最有名的刻匠。”

章越道:“不是这些人不好,而是他们不合我的要求。”

刘监丞大惑不解,自己已是费劲心力,但为何还是不能达到章越的要求,这位章待制真是不好伺候啊。

刘监丞不明白的事,章越所要的刻匠并不是一般的刻匠,而是可以刻宋体字的刻匠。

(本章完)

第582章 落实工作

所谓宋体字并不准确。

宋体字是宋朝发明的,但普遍应用都是在明朝刻版上。

宋代的刻匠刻的都是楷书,越好的刻匠其书法刻法便是越好。

好似章越刻章一般,如今在京师的士大夫手中可谓是一章难求。

但明朝雕版都是统一的宋体字,故而明朝士大夫就很推崇宋刻本,认为明朝流行的宋体字的刻书千篇一律,丢掉了刻书的美感。

对章越而言,问题是一样的,讲究个性就无法讲究效率。

宋体字有一个特点是‘横细竖粗’,为啥呢?因为制作刻版的木头都是竖着劈的。

刻字的‘竖’是顺着木头纹理往下刻的时候比较容易,但往横着刻的时候就比较费功夫。

因此宋体字不追求楷体的美观,最大的讲究刻字的效率,讲究效率的好处是什么?就是可以降低成本。

宋朝一本六七万字的书要两三贯,明朝六七十万字的书要二三两。从书籍一事来看,便知在宋朝普及全民教育,是很困难的。

故而宋朝的寒门,是士族旁支,到了明朝已经有贫民阶层,自称寒门了。

不过,往上几千年大家都是炎黄之后,说是寒门也对。

但是无法普及全民教育,也不等于士族阶层就不差钱了。

唐朝一位藏书极多宰相就有首诗,清俸买来手自校,子孙读之知圣道,卖及借人为不孝。

因为书籍很贵重,故而都不喜欢借书给别人,子孙将书借给别人都背上不孝的名义。

章越还记得当初借书读,最少要提两壶酒去别人家,别人才肯借给你。

刘监丞给章越寻刻匠不是他们刻的不好,而是他们刻得太好了,故而不合乎于章越的要求。

刘监丞满怀不安地正要离开,却见一人大步流星地走入。

刘监丞眼睛一花,这不是差点成为自己女婿的黄好义么?

刘监丞顿时吓得魂不附体,原来自己是因为此人的缘故被章越屡屡‘穿小鞋’啊!

刘监丞暗呼,苦也,苦也。

黄好义经过时却没瞧见刘监丞。

黄好义如今在交引监供事,治平年间章越被罢后,本安排黄好义跟随蔡京办事。

但黄好义哪里看得上蔡京,觉得自己跟随章越的时间久,而且又是章越的同窗,不肯委身在章越弟子的蔡京下面作事。

再说章越走了自己没有照料在交引监肯定作不下去。

故而黄好义非常讲义气地与章越共同进退,于是回国子监读了两年书,结果不负众望地没考出名堂。

之后章越复官了,黄好义便再度投奔来了。

这次章越仍旧将黄好义安排在交引监,但他一直是打错不犯,小错不断,实在是不争气。这几年黄好义也在他的兄长黄好谦的安排下成了亲,可惜黄妻难产,两条性命没有保住,如今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黄好义见了章越,便腆着脸道:“度之,我来向你讨个好差事。”

章越心想自己在国子监也缺人,便道:“太学里正好缺个助教,你愿不愿?”

黄好义一脸嫌弃地道:“三郎,其实当年以我的才学,哪怕是直讲也不在话下……”

章越听了作了个伱可以回的手势,黄好义立即改口道:“既是三郎安排的,别说是助教,让我干知杂的事也行。”

章越恍然道:“本想安排你干知杂的,但方才怕委屈了你,你既这么说了……”

黄好义立即道:“助教挺好的,三郎,明日我便来点卯如何?”

章越道:“不着急,你先替我寻几个刻匠,然后与刘监丞禀告。”

章越将刻匠的要求与黄好义说了,黄好义拍胸脯道:“此事包在我身上。”

……

次日早朝发了一件大事,御史中丞吕诲当殿弹劾王安石十事。

章越听着吕诲火力全开地向王安石开炮。

其罪一、嘉祐年时因判鹌鹑案失误,王安石被韩琦宽宥,王安石本该入谢,结果不去。被批为狂傲无礼。

罪二、王安石任小官时,每升任都推辞,但任翰林学士时却不推辞。英宗皇帝在时屡召不起,官家在位却侍从左右,分明看不起先帝。

罪三、王安石为侍讲时,欲坐讲,不识君臣名分。

罪四、阿云案,许遵判案有问题,但王安石却偏袒,挟情坏法。

罪五、王安石举其弟王安国为进士,为相不过半年,在朝作威作福。

罪六、专威害政。

罪七、唐介被你气死。

罪八、章辟光献言,要将官家的亲弟弟岐王从宫外迁居至外邸,此举是离间官家与弟弟的亲情,此乃朋奸附下。

罪九、三司条例司侵权。

罪十,王安石论事不论大小与其他宰执都是异议,但对于官家,每次朝议后都留身进奏,蛊惑圣听。

听着吕诲弹劾,百官们都不平静。

作为推举吕诲出任御史中丞的司马光一脸淡定地手捧笏板地站在那,也看不出对方到底事先是否知情。

甚至与吕诲乃亲家的岳父吴充,也是一言不发,章越也看不出他有什么异样。

官家问王安石道:“卿有何辞欲说?”

王安石则道:“陛下,臣无话可说。臣以身许国,陛下待臣更是处之有义,臣何敢在朝以形迹自嫌,恳请陛下允臣求去。”

章越知道,王安石不是第一次遭人攻讦了。

不过王安石被人攻讦后,从不与对方互骂对喷,来来去去只有一句‘臣求去!’

但官家肯定是不放王安石走的。

吕诲看着王安石道:“陛下,王安石若不罢相,臣亦求去!”

官家为难了,这时候曾公亮道:“启禀陛下,方才吕诲言章辟光邪谋为王安石,吕惠卿所导,但臣记得章辟光在治平四年时即上过一疏,当时王安石在金陵,吕惠卿监杭州酒税,这又如何导之呢?”

官家徐徐点点头,默认了曾公亮此说。

吕诲当殿求去,官家也是不许。

这一场风波,王安石再度化险为夷。

退朝之后,章越正往天章阁行去,但路上碰上王安石。章越暗道了句晦气,于是退在道旁,等王安石走过去。

哪知王安石见了自己却停下脚步道:“章待制,太学之事你办得如何了?怎数日过去了,也不主动至中书禀告,难道还要仆亲自来催你不成?”

章越心道,介甫你的心好大,刚才你被吕诲弹劾得差点罢了官,如今居然还有心思落实我的工作进度?

章越心底腹诽了几句,到了嘴边便成了道:“说来凑巧,下官正要往政事堂找相公商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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