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8章 且行

祝唯我往窗外淡淡地瞥了一眼:“认识?”

“出身墨门的神临境强者墨惊羽。”姜望平静地说道:“第三次见了。”

准确地说,第一次只是“听见”。那时候他还在破旧道观的供桌下等死,在那场改变他人生的大战里,听到了鹰唳,听到了墨惊羽之名,

第二次在雍国威宁候府,才算是“看见”。那时候他扮成祝寿的宾客,身具两府两神通修为,而墨惊羽是雍国威宁候的座上宾。

今天是第三次。他已经是天府外楼修士,神临可期,端坐囚楼中。墨惊羽再次乘鹰而来,仍然飞得很高,却不再那么遥不可及。

祝唯我很随意地问道:“有仇?有怨?”

“仇算不上,怨也算不上。有些事情,因果纠缠在一起,对错也论不清楚了。”姜望道:“不过神临之后,我与他当有一战。”

“这样啊……”祝唯我又往窗外看去,那位墨门的神临境天骄,自有一种强大的姿态。

他轻声道:“我已经开始期待那一天了。”

姜望不怀疑自己能够神临,祝唯我也不怀疑他能够神临。

因为对姜望来说,那一步本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而萧恕与他这种层次的天骄区别在于……在真正实现之前,萧恕都不是确切的能够神临。

哪怕他前所未有地搭建起了星路,又有六识丹的准备,也只是机会变得很大了。

“有机会”和“必然能”,就是非顶级和顶级的差距。

当然,真正的强者,总是能够抓住机会的。

这些时日以来,来不赎城围观萧恕冲击神临的人,与日俱增。

萧恕能否成功神临,和张巡堵门截杀是否能够成功,这两个盘口,下注者不计其数。

自萧恕连通星路,同时开始搭建剩下的三座星楼之后,赶来不赎城的人更是络绎不绝。

短短五天时间。不赎城的命金收入就已经暴涨许多倍。

那个守门的罪卫,一人已是忙不过来,现在是两队足足二十名罪卫守在门口收钱。

不交钱只看戏的人也有。但在不赎城这样到处是凶徒的地方,为了安全起见,又或者只是单纯的避免麻烦,绝大多数人还是愿意花一些钱的。

能够在张巡手下保住萧恕的性命,不赎城的命金制度,已经具备了足够的说服力。

但纵观整个不赎城,这么多天来的这么多人里,墨惊羽毫无疑问是最有分量的那一个。

名门背景,神临修为,在天底下任何一个地方,都理所应当得到注视。

此刻他乘巨鹰而来,在心思各异的目光里,飞越了城墙,悬停在萧恕上空的位置。

他立在这外形凶厉的傀儡巨鹰之背,双手微垂。

玄铁面具遮盖了他的表情,但是他的声音却叫全城遍闻:“墨门墨惊羽,代表雍皇而来。所来无他事,不忍明珠蒙尘、贤才遗野耳!萧恕,你若愿意加入雍国,效忠吾皇。你给丹国造成的损失,雍国来弥补。你和丹国之间的矛盾,雍国来解决。”

墨惊羽是来招揽萧恕的!

围观群众一下愕然,随即又恍然。

在墨惊羽乘鹰而来的这一刻,萧恕的布局好像已经非常清晰了。

他为什么千辛万苦逃到不赎城这样一个地方?为什么以四十天为界限,吸引了这么多人的注视,来这样一场万众瞩目的神临之旅?

必须要实事求是地说,他今天即便创造奇迹,真个成就了神临,也不可能是张巡的对手。最多就是有了挣扎的余地,可以试着逃脱而已。

而且背负着丹国的通缉,他即便神临了,也不可能自在。

但如果说他本就是在展现天赋,以期待价而沽,那么一切都似乎有了很合理的解释……

这才是完美的破局思路。

他在不赎城这样一个地理位置特殊的地方,用四十天冲击神临的噱头,吸引诸多目光的注视。

他展现了他非同一般的价值,自然会有人掂量他所背负的麻烦。他展现的价值越高,愿意出价的人就越多。

在他表现出在四十天内冲击神临的可能性之前,没有哪个势力会冒着得罪丹国的风险保他。而在他展现出这种可能性、这种价值之后,似乎面对丹国,也不是什么绝对不可触碰的选项了……

若能得一神临境天骄,尤其他还如此年轻,那么得罪丹国,又有什么了不起?

墨惊羽只不过是第一个来出价的人。

或许并不是最后一个。

此时此刻,萧恕还在用心雕琢自己的星穹圣楼,并没有对墨惊羽的招揽做出什么反应。

城门外的张巡,却是睁开了眼睛。

他看向巨鹰背上的墨家门徒,冷声道:“恐怕有些损失你们弥补不了,有些矛盾,你们也化解不能。”

张巡这话并不客气。

任谁站在他的角度,也客气不起来。

墨惊羽只扭头看向他,声音无喜亦无悲:“张兄不必动怒。若是萧恕真个同意入籍雍国,我自会向贵国展现雍国的诚意,再与你好好沟通。”

姜望当初在雍国威宁候府看到墨惊羽时,就在疑惑墨惊羽的身份归属。毕竟这人早先曾受秦国方的命令,参与围杀左光烈。后来却又在雍国如鱼得水。

今次倒是确定了,其人现今的确已经是雍国人。

只不知他是跟着墨门整体的大方略在走,还是已经彻底归附雍国新君韩煦……

在姜望看来,前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毕竟是“神而明之”的人物,意志坚定,很难被外物影响。

而墨门在扶持雍国之前,是与三刑宫类似,走的“学我者不必归我”的路子,只求传扬道统,并不拘泥国别。

在扶持雍国,被确立为雍国唯一正学之后,就有些类似于道门的路子了。

墨惊羽作为墨家门徒,在墨家有需求时,放弃在其它国家的发展,建设属于墨门事业格局的国家,也是可以理解的事情……

“没有什么好沟通的。”

张巡站起身来,直接跃上高空,与墨惊羽遥遥相对。

萧恕修炼了三十五天,他也静等了三十五天,炼了三十五天的心。多少暗嘲的声音,多少讥讽的眼神,他全部视如不见。

但是今天,却是不能再坐下去了。

“杀一个人也是杀,杀两个人也是杀。”他如是说道:“敢保萧恕,就是我张巡的敌人。”

墨惊羽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地道:“我劝你最好不要如此。”

他们在高空中彼此对望,谁也没有退缩的意思。

气氛一时凝肃。

两位神临强者的对峙,将这场风波推向了一个新的高潮。

而这场风波的主角,萧恕却依然沉默。

沉默中有不凡的变化在发生。

他轻轻一吸,面部升腾的紫气,全都被吸入体内。

天边四个星点交相辉映,剧烈地一闪,便消失了,连同那清晰的星路一起。

于是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四大星穹圣楼,已然矗立!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睁开眼睛,轻声笑道:“我还在破关,你们在这里剑拔弩张,很让人分心啊。”

墨惊羽看着他道:“吾皇挽救时危,蓬勃社稷,有万世雄图,诚待天下英杰!萧恕,你正是吾皇所需要的人才,你也需要雍国这样一个环节。我今日诚意来请你,请务必多加思量。”

“我在丹国二十年,丹国不知我是人才。”萧恕叹道:“想不到才来不赎城三十天,连雍国人都知我是人才了!”

“有才无德是为天下害!”立在空中的张巡冷脸怒斥:“去岁观河台你我同去,你的待遇未曾少我半分。丹国荣养你二十年,名爵许之,厚禄许之,名师授业,秘法真传……这一切的一切,却只换来你盗丹而走,使我国传承多年的元始丹会毁于一旦。却只换来你现在一句,丹国不知你是人才?!”

他越说越激动,看起来几乎是要立即向这边扑来。

但一种无形的威压笼罩着他,令他明白不赎城主的回答。

终不能越城门一线。

张巡在这里说萧恕如何有才无德,萧恕并不做一句争辩,墨惊羽也显得毫不在意。

他只是又对萧恕道:“我雍国自新皇登基以来,不拘一格,唯才是举,斩除旧弊,革新朝政,使大国新生,英灵得慰……今日之雍国,正适合你这样的有为青年大展拳脚!你现在跟我走,雍国保证你的安全,可以给你更多的时间、更充足的准备来冲击神临。当然,我说这些,也并不是要强迫你做选择。雍国的诚意已经在这里,你有足够的时间考虑。我现在先不打扰,你好好修炼。”

雍国的确诚意十足。

他们几乎是给了萧恕一条绝对安全的退路,萧恕现在完全可以退出这场冒险,加入雍国,去好好地巩固外楼修为,然后以更好的物质准备,来冲击“我如神临”的境界。

他们愿意用神临境的价格,买萧恕外楼境的现在,只因期许他神临境的未来。

韩煦的确是一位大方的君主!

萧恕雕琢星路,完全立起四座圣楼的事情传开后,对他心动的势力定然不在少数。

但唯有雍国,第一时间派出了墨惊羽这样的神临强者,亲身驾临不赎城。

这份诚意无人能及。

但萧恕,只是再一次地闭上了眼睛。

丹国的批判,雍国的诚意,他全都不回应。

此时天上地下再无什么异象发生,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已经开始准备最后的冲刺。

虽然看不到他体内的情况,但他一定是在细致地梳理自身,以期把自己调整到最佳的状态。

接下来的时间里,再没有人制造大的动静。

萧恕冲击神临的时间,只剩下最后五天。

所有人都在等待。

……

“墨惊羽代表雍国来了,杜如晦会不会来?”囚楼之上,姜望问道。

“不会。”祝唯我很笃定地道:“庄国离丹国太近了,压力太大,他们不会想要萧恕。既然萧恕对庄国无用,那他就算在这里闹出再大的动静,杜如晦也不会多看一眼。”

姜望心知祝唯我一定是更了解杜如晦的,因而问道:“如果没有丹国的影响,如果萧恕对庄国有用,杜如晦又会怎样?”

祝唯我道:“那他就算是爬,也会爬到萧恕面前来。诚恳地跟萧恕说——‘庄国的未来非你不可!’”

姜望叹了一口气:“咱们现在坐在这里看戏,我总有一种在虎山边打盹的感觉。有些不安。”

祝唯我不动声色地道:“虎确实是有。”

姜望不去接这作死的话茬,毕竟他也不是神临的体格,不够抗揍,只道:“只剩最后几天了,便看萧恕如何选择吧。”

……

其实对目前的萧恕来说,雍国的确已经是最好的选择。

放眼整个西境,能够在丹国面前硬气的国家其实不多,如成、陌、洛、礁之类,根本不敢收容萧恕。

秦国倒是没有丝毫压力,但秦国未必看得上萧恕,萧恕自去投奔也便罢了,不至于叫他们千里迢迢派人来争。

新崛起的庄国离丹国太近,庄国若是堂而皇之地收容丹国国贼,丹国就算是想装看不见也不行。

在争夺萧恕这件事上,雍国具备这样大的优势。韩煦却并不因此压价,反而是承诺解决萧恕的所有麻烦,且不需要他现在便成就神临,甚至愿意先行保证他的安全,将他请回雍国之后,给他更好的条件,以帮助他冲击神临——这样的条件,放眼天下,也没几家舍得拿出来,无疑是对萧恕的太大尊重。

所以墨惊羽这一次亲自过来,也是抱有很大的信心。

可萧恕还是选择了继续冲击神临。

就在此地,就在此时。

不仅仅是因为他相信自己的道路。

也不仅仅是因为神临之路是千军万马过索道,凭借的是一鼓作气。有时候再多的资源堆砌,也比不上这样一份志气。失了今日之勇,未必还有来日之功……

这些都是原因,但都不是最重要的原因。

他只是选择把命运握在自己手里。

就像他拒绝丹国高层的建议,就像他选择去山海境冒险。

就像他亲手夺回了那颗六识丹。

诚然雍国已经是他现阶段最好的选择,但他一旦能够成就神临,便是天空海阔。天下之大,又何处不是选择?

他当然能够成就。

山海境发生了超乎寻常的变化,大约是与凰唯真有关。

他认为隐约与凰唯真有着某种联系的不赎城,现在前所未有的安全。

所以他才拼尽一切努力,逃亡至此。

这一步赌对了,其实在他看来,结果就已经注定。

世间万事唯在心。

且行,且行,且行!

(本章完)

第1509章 奢求

萧恕来到不赎城的第四十天……

张巡已经等了四十天。

墨惊羽也等了五天。

他们都没有再等到萧恕言语上的回应。

而今天,这场万众瞩目的神临之旅,已经来到了最后的时刻。

若不成神临,回应无用。

若身成神临,何须回应?

此时此刻,身前身后,天上地下,到处都是人。

数不清的目光交织在一起。有形无形的压力,如山似岳。

萧恕静心凝神。

行了二十年,今日冲击天人之隔。

今生今世他一切的努力,都要在今天得证一个结果。

在万众瞩目之下,他慢慢地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睛深邃而亮堂,贯彻着独属于他萧恕的意志。

他站了起来,衣衫单薄,两袖空空,可他直立如松。

他的双足扎根于大地,他的双肩承担万钧。

他平静地目视前方,眼神却似乎看到了更远、更古老的时光。

恍恍惚矣。

他双手一张,五指微开。

以他为中心,周边的天地元力顿时翻江倒海。

但见天边层云流散,四座星楼一齐闪耀!

轰轰!

他体内的血液在奔腾!

如大江大河,似洪流涌动。

他的气势开始拔升。

如海潮咆哮,一潮高过一潮去。

他的力量不断发散,叫人所察知,叫人心生敬畏。那力量仿佛永无止歇,好像在永远地膨胀,

而他微微一垂眸,目光停在身前半尺,一粒龙眼大小的无色半透明丹药就此显现,在空中滴溜溜地旋转。

它明明无色,内里虚幻,可每个人注视它,都看到了一种色彩。每个人看到的都不相同。

这就是丹国著名的六识丹!这就是这一届元始丹会上的压轴宝药!

原来竟是藏在萧恕的目光中的……

它美丽而神秘,具体却又恍惚。

人们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视线。

视线却又被拉着走,移到了萧恕的唇边,被他一口吞下!

六识丹入腹,视线被截断。

看到这一幕的人,禁不住心中生出一种遗憾来。好像本应属于自己的珍物,就这样消失了。天生宝物有其憾。

而萧恕的神魂……一瞬间好像壮大了无数倍!

那当然是一种错觉,但是坐在囚楼六楼窗边的姜望,还是感知到了那骤然腾升的压迫感——就好像萧恕的神魂深处,有一头恐怖的凶兽正在苏醒。

萧恕的感知在扩大,萧恕的掌控在拔升。

他不断地加深对此方天地的了解,不断地加强对此方天地的掌控,塑造他的“域”,成就他如神的威严……当然就给人一瞬间神魂壮大了无数倍的错觉。

在六识丹的作用之下,他轻松地驾驭了膨胀的力量,并且还往更强大的方向推动。

无尽险峰,岂有绝路?

天梯穷途,仍可上行!

天高有多高?此世辽阔何极?

南行北赴,春去秋来,问世间几多英豪!

在这种掌控一切的强大感觉中,萧恕情不自禁地浮空而起,越过围观众人的头顶,越过屋檐,与张巡、墨惊羽平行……又越过这两位神临。

高处还有更高处。

他漂浮向那无垠的高空,整个人沐浴着神一样的光芒。

他体内的力量,就此沸腾了!

一身道元如在燃烧!

一身血液如在咆哮!

他的肌肉在颤动,他的骨骼在炸响。

一种关乎于生命本质的改变,正在发生!

在场的所有人都能感知到,天地之间不曾掩饰的共颤,元力的臣服,规则的响应,此方天地正要迎来一位新的神临!

但萧恕的脸色忽然一变,在这极尽辉煌的时刻!

那一瞬间他脸上尽是不敢置信的表情,继而是痛苦!怨恨!不甘!恐惧!挣扎!但很快就平静了。

极端的情绪来得太快又散得太快。

他的脸像是一块皱巴巴的抹布被抹平。

天地之间的共颤终止了。

血液的奔流停歇了。

燃烧的道元寂静无声。

烈火烧到一半,抽走了柴薪会如何?

飞鸟掠空至半途,翅膀断掉了会如何?

他眼中的神光黯淡了。

他的气势如泄洪!

他像是一只折翼的鸟儿,坠落高穹!

遥远星穹的四座星光圣楼,一座接连一座的熄灭。像是冥冥中某个伟大的存在,吹灭了属于他萧恕的希望之灯!

他重重地摔在地上,骨骼发出清晰的断裂声响。

“噗!”

他的脑门砸在地砖,弹起又落回,最后无力地贴着地面,嘴里的鲜血,还在喷个不停。

很快就在脑袋下方积出了血泊……

这一场万众瞩目的神临之旅,失败了!

从神而明之的耀眼存在,到躺在血泊里蜷成一团的败犬。

他只用了一息的时间。

天堂地狱一瞬间。

“啊……”

人们发出不知是恍然还是惋惜的声响……但什么都不能影响结局。

姜望坐在窗边,惊愕地看着这一幕,有一些没能反应过来。

他在已经公开暴露行踪的情况下,冒险和祝唯我潜回不赎城,藏在囚楼里,等了足足四十天,就是为了见证一场奇迹的发生。

从摸不着头脑到既赞且叹。

就在他以为一切都顺理成章,又一颗星辰要闪耀苍穹时……萧恕坠落了。

这一路看过来,姜无弃神临,王长吉神临,斗昭神临,钟离炎神临,祝唯我神临……

说起来神临似乎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但是他所接触的这些人,本都是天底下最顶尖的那些天才。

世间本有参差。

奇迹毕竟没有发生。

姜望不免,感到了遗憾。

长空倏忽传来一声鹰唳,惊醒了愣怔中的众人。

像是一颗石子搅乱了水面。

整个不赎城,一下子陷入了巨大的嘈杂中,所有人都情绪激动地讨论这件事,讨论这个结果。

而在那万里澄澈的高空,利羽划破了游云,那巨大的刀羽飞鹰,已经振翅而远。

飞鹰背上的墨惊羽,没有多看地上躺着的萧恕一眼。

地面上的人们争论着,吵嚷着,说这个找死的萧恕浪费了六识丹这样的宝药,又或者说四十天是个太狂妄的选择,讨论如果答应雍国的条件有多好……

人们消解着自己激动的情绪,有的离城回府,有的准备去赌场玩两把……终究各自散去。

这不是他们的故事,他们只是见证了这场“事故”。

没有人再理会血泊中的这个人。

他还奄奄一息着,但跟死了已经没有区别。

星楼俱灭,五脏破碎,神魂将熄……本就是只剩等死了。

可他为什么还不肯死?

他蜷在血泊之中,像一条巨大的蠕虫,可毕竟还在呼吸着。

已经一败涂地,已经输掉了一生。

又为什么还在挣扎?

一个将死者的痛苦。

没有人在乎。

不。

或许是有人在乎的。

一个头戴斗篷,身穿麻衣的人,不知何时出现了。

步履行空,踏过数个街区,落在倒地的萧恕旁边,半蹲了下来。

伸手按在萧恕的心口位置,徒劳地渡送着道元——这当然救不了萧恕的命。

不管怎么说,萧恕喷血的动作止住了,他死前的痛苦,至少消解了一些。

他看着眼前这个伪装拙劣的家伙,咧嘴笑了。

他眼睛生得很深邃。

他唇生得很薄情。

他生就一张疏冷的脸。

但是他好像很喜欢笑。

他吐着血沫笑道:“坐而论道是不行了,看来只可躺而论道。”

姜望看着眼前的这个人,有一种很难描述的心情。

哀伤并不至于,他和萧恕此前不存在交情,也很难说得上为之有多么痛苦。

可兔死狐悲的悲凉,是有的。

可感同身受的无力,是有的。

他此刻现身并不理智。

可是当他在高楼的玉镂窗台往下看,看着这个人在血泊中最后的挣扎,看着曾经聚集在这个人身上的目光,一转眼如烟散去……

他情不自禁地飞身下来。

他知道自己并不能够做些什么。

但想来一个人那么辛苦的不肯离去,一定有他那么辛苦的理由吧?

一路挣扎到这里,一直挣扎到此时。

最少最少,也该有个人听一听,他最后想要说些什么。

应该有那样一个人存在。

姜望愿意成为那个人。

“可惜论不了几句。”姜望轻声说。

“够了。我还奢求什么呢?”萧恕的声音已经很虚弱,但他撑着劲问道:“道友,你觉得我是个愚蠢的人吗?”

姜望诚恳地道:“任何人只要见过这四十天的你,都说不出愚蠢两个字来。”

“嗬嗬……”萧恕艰难地笑了两声,又问:“那你知道我为什么拒绝墨惊羽吗?”

不等姜望说话,他已经自己回答道:“我不喜欢别人站在那么高的地方看我……”

“他和丹国那些人,其实一样。”

他又看着姜望:“你不一样。”

他在这个时候,也不知哪里生出的力气,抬起手来,右手食指,轻轻点在了姜望的眉心上。

姜望没有阻止。

一缕复杂的信息流,涌进他的脑海里。

那是……星路之法。

姜望有些复杂地看着他:“我能帮你做些什么?”

萧恕很轻微的,摇了摇头:“不用了……”

“为什么?”姜望忍不住问。

为什么把这么珍贵的东西,交给自己这样一个才见过几次的人。

为什么不请求任何回报,也没有任何遗愿。

人生至此,难道真的没有遗憾吗?

萧恕慢慢说道:“愿意冒险给予我同情的人,我相信他有改变世界的勇气……如果他愿意的话。”

他说着,他的手垂落下来,被姜望轻轻接住,慢慢放下来。

他已经虚弱得眼睛都不能再睁开了。

他闭着眼睛,用游丝一般的声音问道:“张巡还没有走吧?”

姜望抬头看了一眼还悬立在不赎城外的张巡,回答道:“没有。”

萧恕呢喃道:“他要看着我死,他才会放心的……”

他在最后的时刻,轻轻勾起了嘴角,似笑似讽。

他的气息,终于消散了。

而姜望半跪在这样的一具尸体前,却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

改变世界的勇气……吗?

……

……

张巡沉默等在不赎城外的空中,至少在此时此刻,相较于墨惊羽,他的确展现出了对萧恕的更多的执着。

虽然这种执着……并不那么温情。

张巡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一口气,像是萧恕最后散尽的那一口。

此出彼落。

然后他转身往丹国的方向飞去,没有再回头。

他的表情是平静的,他强大的力量在身体里静藏。

他疾飞在高空,依然是如神的强者高高在上。

然而转身离开不赎城的这一刻,他终于脊背生汗。有一种难以描述的巨大虚弱,和一瞬间无法摆脱的彷徨。

他深藏于心的恐惧,只在四下无人时,才有稍微显露的片刻。

没有人知道……

没有人知道他在恐惧什么!

……

……

墨惊羽走了,张巡走了,萧恕最后一口气也散掉。

长街四望无行人。

扎着小辫的连横走了过来。

“兄弟。”他的声音客气了许多,看着姜望,小心翼翼地道:“对于收尸,其实我还算擅长。”

姜望松开了萧恕的尸体,站起身来。

愣了一会,才想起来对连横点了一下头:“有劳。”

“不客气。”连横耸耸肩,自嘲道:“对自己打杂的身份,我已经开始习惯。”

“行了,我们的副统领大人。”祝唯我不知何时踏落长街,伸手按在连横的后脑勺上,把他轻轻一推:“忙你的事情去。”

连横利落地取出一个裹尸袋,将萧恕包裹住,反手提起来,扛在了自己的肩上。

再怎么令人惊艳的天才,死后也可以只用一个袋子就裹住。

连横扛着这个包裹,一边走一边还对姜望道:“兄弟,看到了没?要好好努力啊,这个世界就是这么残酷的,打架打不过,就只能打杂。”

姜望上次从囚楼跳下来帮忙调停的事情,显然赢得了他的好感,这时候话密了很多。

可惜赶上了姜望不想说话的时候。

“走吧。”祝唯我摆了摆头:“这次师兄真的陪你去浪迹天涯。”

姜望没有说话,跟在祝唯我身后往外走。

师兄弟两人沉默着,在有心或无心的注视里,再一次离开了这座城市。

城外的野地,有山,有林,有荒野,当然也有乱葬的坟堆……

满目荒凉。

“想什么呢?”祝唯我走在前面,忽然没头没尾地问道。

姜望闷闷地说道:“他们说我不一样,但老实说,我不觉得我有什么不一样。”

“他们?”

“嗯,除了萧恕之外,以前也有人这么说过。是一个叫平等国的组织里的人。但其实我根本不认识他们,也不认同他们的理念。甚至只把他们当做敌人。”

姜望的声音里,有一些迷惘:“但他们看到我,好像把我当做同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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