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江南剑鸣

司危死死地盯着司命。

而当这位学宫阵道魁首看到了司命脸上情绪变化,从一开始的茫然,到了讶异,然后嘴角微微勾起,出现了一丝丝愉快弧度的时候。

素来自傲的学宫阵道魁首连死的心都有了。

“哟哟哟,这不是司危么!”

玄龟法相一转,司命老爷子直接溜达到了被捆起来的司危面前,满是皱纹的脸上充满着一种说不出的愉悦,凑近了道:

“今儿怎么这么个玩法儿啊。”

“以前我怎么不知道你这么厉害?”

司危死死闭上眼睛。

不去看那个欠揍的家伙,但是没奈何老司命座下玄龟旋转一下,又凑到另一边儿去:“可真是罕见啊,来来来,我用阴阳家的秘术给你烙印下来。”

“我去学宫分发给学子们!”

“一人一份!”

司危几乎气得吐血:“你放肆!”

司命笑眯眯道:“我不放肆,我要把这阴阳烙印卖掉。”

“一文钱一个。”

他凑到了司危的身旁,吹了口气,悄悄道:

“我贱卖。”

你!!!

司危大怒,挣扎不开。

在昨日剑狂慕容龙图在和赤龙约定之后,赤龙并没有说答应或者不答应,只是低吟之后盘旋离去了,而慕容龙图直接赶回公孙家所在位置。

剑狂这边快意潇洒,老司命那边可就惨了。

剑狂轻功不强,可是这个轻功不够强,是针对于张子雍的,剑狂最弱的这一项,单独拎出来,仍旧是天下顶尖的水准。

老司命只好坐在玄龟背上,让玄龟玩儿命地往前追赶。

中间还睡了个觉,吃了顿饭,顺便躲在树荫下面躲了会儿太阳,这才到现在才慢悠悠地追赶上来了,不过,老司命现在却觉得,实在是值得的。

旁边银发男子嗓音宁静道:“这位是……”

司命道:“只是一个路过的糟老头子而已。”

司危忽然正色道:“司命前辈,您在说什么?”

司命:“???”

司危脸色诚恳道:“在我才入学宫的时候,你就已经是阴阳家上三宗之一,得到了司命的尊号,为何此刻要做出这样的事情?”

司命:“!!!”

他已经感觉到那戴着斗笠的银发男子眼底有一股奇诡的目光:“司命,阴阳家,你就是当日告诉我瑶光之事的那个阴阳家大宗?”

“哈哈哈,你认错了!”

老司命哈哈大笑。

然后手掌一拍玄龟的脑袋。

“走你!”

玄龟法相四肢扒开虚空,哧溜一下滑出去了几十丈,这个速度就算是比不上江湖宗师,但是也不算是弱,背后的银发男子和司危一下就成了很小的一个点。

司命忽然觉得前方出现了一个繁复的阵法空洞。

然后玄龟法相忽然朝着下面一沉,老爷子恍惚了下。

一声哗啦轻响,一只手掌就已经提起了老爷子。

沉静且颇有魅力的嗓音响起:

“跑什么?”

“当日之事,我还没有和你道谢。”

“今日可否再帮我一把?”

司命看了看那边的司危,被捆起来的司危得意一笑。

司危的嘴唇开合:

“不要想跑。”

……………………

司命最后弄明白了钓鲸客要做什么,他沉思了下,道:“你是说,你在女儿认出来你的时候,竟然选择了转身就逃?”

钓鲸客点头。

司命又道:“然后她还叫你大哥了。”

钓鲸客脸上的神色绷住。

司命沉思,司命若有所悟。

司命老爷子挠了挠乱糟糟的白发,恍然大悟道:

“那你活该啊。”

于是钓鲸客面无表情把绳索拉得更紧了一点。

司命连连叫道:“等等,等等,我明白了,明白了,你想要把我们两个交给李观一,然后让李观一帮你缓和和瑶光的关系?”

老者狐疑道:“这样的事情你费那么老大劲做什么?”

“直接问他不就行了?”

“你不是他大哥吗?!”

钓鲸客额头青筋抽动了下,握紧绳索。

司命倒抽一口冷气,道:“所以说,你是希望李观一帮你但是却又不希望求他,还希望保持关系?”

“怎么这么别扭啊。”

钓鲸客还没有动手,司危已是大怒,钓鲸客性格虽然狷狂,但是对于当日把消息告诉自己的司命老爷子,却也不至于真捆了去。

被捆起来的只有司危。

对于司命,钓鲸客以礼相待。

司危大怒:“你是不是故意的?!”

老司命大笑道:“你可是我的阴阳同宗,我怎么会呢?不过说起来,你就算是要去见瑶光那孩子,也不要这个时候。”

“这最后一段路,让慕容龙图和他的太外孙一并度过吧……”司命道:“轻舟快马,江湖逍遥,携三两好友,走过天下,剑狂慕容龙图在年少的时候也曾经希望过这样的人生。”

“年少父母家族俱灭,年轻天下为敌,中年妻儿皆亡,老来晚辈又都舍他而去,离开人世了,天下锋芒第一的剑客,或许愿意以这一生的波澜壮阔,换取平淡的人生。”

司命轻声道:“这最后一段路,或许是他这两百年天下,最轻松的江湖了。”

夏末的时候,天气反倒是更加炎热闷热了,李观一穿着道袍,腰间佩戴着剑,驱赶马车往前行去,青衫老者也坐在马车的另外一侧。

左腿盘膝坐起,右腿垂下,手掌伸出,轻轻扫过了旁边杂草,温和笑道:“距离中州和学宫,慢慢的走的话,约莫也还有那一个月的功夫。”

“慢慢走,慢慢看。”

李观一点了点头。

慕容龙图笑着道:“你赶车的技术不错,从哪里学来的?”

李观一回答道:“还在薛家的时候,有个叫做赵大丙的老哥,看上去像是入境都没有,赶车的技术却很好,家里有个老婆,做的一手很好的盐焗花生。”

慕容龙图道:“真好。”

他来了兴致:“来,你让开些,我来赶车试试看。”

李观一让开了,青衫老者坐在那里,单手握着缰绳,右手握着马鞭,老者的手掌颇为修长有力,就握着那鞭子,李观一分明觉得太姥爷握着的是一把软剑。

于是前面的那一匹马身躯僵硬得要死,根本就不敢动弹。

公孙世家赠送的马儿直接开始顺拐了。

慕容龙图哑然无奈,一侧忽然传来了一阵笑声,道:“老太公,这马可不是这样赶的啊,你瞧瞧,你把缰绳握得太紧绷了点,然后这马鞭也不要像是狠劲儿甩出去。”

“得要巧劲儿,得要顺着这马的势头去走。”

“可不能用蛮力。”

李观一和慕容龙图转过身去,看到也是一辆马车,车夫是个中年人,穿了一身劲装,用一口中原口音的官话道:“得柔和,得顺着这马劲儿去用力。”

慕容龙图笑呵呵地道:“好啊,啊哈哈,我没有赶过马,所以也不大知道该怎么赶车。”

这个汉子倒是颇为热情,指点慕容龙图驱车。

最后慕容龙图能很顺地去驱赶马车了。

老人脸上露出一种得意的神色,那中年男子笑着道:“老太公,倒是学得好快啊,你们这是,祖孙两个一块儿去?要去哪里啊?”

慕容龙图道:“我们是江南人士,和我这孩儿一块儿去中州。”

中年男子肃然起敬道:“哦豁,去中州可还有一个月颠簸呢,老太公,身体健壮啊!”

慕容龙图大笑道:“没有几年啦。”

“倒是你呢,又要去哪里?”

这个汉子回答道:“我们,我们是一个商会的,赶着趟儿,要去中州呢。”这汉子指了指背后的车,车上面放了很多东西,蒙着厚厚一层的厚布,道:“我们从附近过来。”

“听说中州出了好大事,去了好多的武者啊。”

赶车的中年汉子都不由有了一种羡慕的感觉,道:

“那些武者,好多都是入了境的大人物!”

“入境啊,都有钱,也舍得花钱,听说现在中州那城里面,就是担着个扁担,在那边儿卖素面都是能够赚钱的,不单单能赚钱,还是能大赚特赚。”

“这不是,我们带着当地的一些酒水过去,想着咱们那州的武者大人,肯定还是想要在这里喝到家乡的味道,这一来一回,是能赚不少的。”

“够把我家孩子送到武馆里了。”

“至少是够一年的费用。”

他和慕容龙图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谈的都是些家长里短,柴米油盐的事情,李观一索性接过了马鞭,让慕容龙图坐在那里闲聊。

到了中午的时候,两辆车却还停在道路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那汉子很大方地邀请李观一和慕容龙图他们和商队一块儿去吃饭休息。

慕容龙图答应下来,瑶光也跟着,有七八辆大车都凑在一起了,围成了一个圈儿,算是挡风,从不同的车上下来了许多人,大多都普通的汉子,商会的头头也就穿着粗布衣裳。

听闻又拉来了一车人,大家也显得很欢迎。

慕容龙图一身青袍,李观一穿着道士袍,那汉子和李观一他们一块儿坐着,笑着招呼道:“这一路上,你们可带着了什么吃的东西?”

李观一和慕容龙图都有些尴尬的时候,银发少女起身。

从随身的小口袋里伸出手掏了掏。

然后拿出了两个硬邦邦的馒头。

给李观一和慕容龙图一个人发了一个。

然后把口袋系好了。

重新坐在了石头上面,麒麟化作了长尾猫儿团成一起,有些不喜欢啃馒头,他懊恼地喊叫着:

“我不要在外面溜达,我要去学宫!”

“让我去学宫!”

“我要吃好果子啊呜呜呜!”

“快点,给我好果子吃!”

银发少女伸出手揉着麒麟柔软的肚子,麒麟瘫软在那里,慕容龙图化名木图,李观一就成了木子一,佯装祖孙,和这些人聊得开心。

那汉子唤作石武,本来该是叫做石五的,是家里的第五口人,那时候家里老爹一咬牙,踹着两个窝窝头踹开了村子里那读书人大门,改了这个名。

石武笑着闲聊说着道:

“不过,这一次咱们去中州,该是能挣些钱的。”

“江南那边儿打了十来年,年年有兵过去,年年都有税,咱们还得抽出几个月去帮着给边军运粮食,有时候自家都歉收了。好不容易不打仗了,日子应该也可以安稳了吧?”

“打一次仗,咱们这些老百姓也不好过啊。”

“就是,就是。”

“不过,头儿,说起来,咱们这一次去中州是啥来着?我又有些忘了。”他朝着那边的商队领队含着,那说是领队,其实也就是一堆汉子凑一块儿,自动冒出来的点子王。

商队老大蹲在这里,手里拿了个煎饼,道:“说这个干啥,听说是江湖上有什么大事情。”他把自家熬制的酱抹在了煎饼上面,看着那边多出来的三个人,笑着道:

“三位也是要去中州凑热闹吗?”

慕容龙图道:“是啊。”

商队老大多少是见多识广的,他跑过江湖,才能拉扯起来这样的一个商队,道:“嗐,这个可不是啥好凑热闹的事情啊,听说是有什么,对,有什么天下第一流的高手,叫什么剑狂还是什么的要去中州。”

“还有陈国啊,应国啊什么的陛下来。”

“这不,搞得是那些个武者不管不顾,一定是要来这里,肯定危险得很嘞,不知道什么时候都要打起来了,不过也就是因为这些武者们在,咱们才好做买卖不是?”

石武道:“剑狂,好厉害的名头。”

商队领队得意道:“那可不,你知剑狂的厉害嘛?就,就那边儿那一座山,剑狂,就一下就能够劈碎啦!”他指着不远处的一个小山坡。

然后对那边的慕容龙图,李观一三个人热情道:“对了,我这儿有大饼,就有些干巴了,要不要吃点?抹点儿酱,再夹个大葱,嘿,这味儿可别提了。”

瑶光沉默。

瑶光后退了半步。

瑶光选择了馒头!

慕容龙图倒是道了一声谢,拿了个大饼。

很有些不熟练地夹着葱,笑着和他们闲聊,这些百姓,商队的人们,不知什么剑狂,只是笑着说剑狂有多厉害,吹嘘可以一剑劈开前面的小山坡,可以一剑就挑飞这一个马车。

有路过的武者忍不住反驳道:“你们在说什么,那可是慕容龙图啊,天下第一的剑客,那不得要一把剑把天都捅破了吗!”

他们见到这游行商队里面还有些吃的,也就停下来买些干粮,发现有酒,那就更痛快了,买了酒和枣子一块儿吃,在听商队的人们谈论中州的时候,也插话道:

“你们说的都不对,剑狂慕容龙图,那可是邀战天下的人啊,听说他都在应国皇宫里面,打败了那位第一神将了,那不得是顶顶高的大宗师吗?”

“听说这一次是剑狂和十大宗师,六大宫主,四大传说一起去学宫论剑论战的,这样大的事情,江湖可能不会有了,我们一定要去的。”

“还有陈皇,咱们大应国的陛下,中州的大皇帝一起的天子游猎,这可都是天大的事情了。”

慕容龙图微眯了眼睛,他往后靠着李观一坐着。

盘膝坐在那里,然后吃了口这商队领队强力推荐的美食,有点硬,有点扎口,但是慕容龙图却感觉到一种分外的平和,这些人应该不知道,他们对着剑狂说剑狂。

吃完了吃的,那些武者离去,他们要快些赶到中州去,商队的人可不着急,他们躲在树荫下面吹吹风,避开最热的时候,李观一倒是看到了那边还有个年纪不大的孩子,握着一根木棍,在那里练剑。

把一个纸质很粗糙的书就放在那里,用石头压着。

认真看了两下,就用力挥出去。

像是个剑客似的。

石武注意到他的目光,就不好意思地笑着道:

“是我的儿子,这一次出来本来不打算要让他出来的,可是他非要闹着,说是想要见见世面,想了想,男儿也不该一直在老家呆着,就出来了。”

李观一和慕容龙图说了说,道:“那我过去看看?”

慕容龙图点了点头,李观一就过去看着那孩子练剑。

老人则是和石武一块闲聊消食。

闲聊了好一会儿,石武还是有些担忧这个老人家,道:“老太公,这儿去学宫可还有一段路呢,这毕竟是江湖人多起来了,你们几个走,人还是有些少了点儿,要不要一块走?”

慕容龙图笑着道:“会不会太打扰了?”

石武笑呵呵摆了摆手,道:“有什么打扰的?”

他担心慕容龙图这老人家有些不好意思,于是解释道:

“这路上遇到了就是有缘,我和您爷孙两个,还有这小姑娘,这小花猫都算投缘,这路上一块走走,聊天也能解解闷不是?”

“再说了,我家那小子陪我出来,我也没空管着他,他就一个人拿着根木棍在那儿练剑,就那剑谱都还是一钱三分银子买来的呢”

“您孙子看着也比起我家孩子大不了多少,没事儿看着他点怎么样,省得孩子出事。”

慕容龙图对李观一喊道:“听到了么?小子?”

李观一摆了摆手,没怎么回头,道:

“知道了,老爷子。”

“您就闲着聊天侃大山就成了。”

“这儿交给我。”

就像是普普通通的爷孙两个,感情还挺好的。

那小孩子很倔强,李观一指了指他那个书卷,道:

“这剑招是不是有点不对啊。”

那小孩子也是憋着劲,道:“你又不懂剑。”

这个少年道士想了想,瞅了瞅那边的老人,就有些惆怅地叹了口气,道:“好像确实是不咋懂来着。”

“要不然你教教我?”

小孩愣住,然后打量了下李观一,道:“我看你也不像是什么很厉害的人呢!去中州又不是经商,一定是想要去看看剑狂,还有乱世麒麟吧?”

李观一摸了摸自己的眉心,道:“你真聪明!”

那孩子抬了抬头,道:“哼,我肯定看出来啦。”

“那你要认真看哦,我教会你。”

李观一陪着这小剑客一块玩。

距离中州还有些距离。

他的心口倒是有些闷闷的,青铜鼎吞了张子雍的元气好几天了,可就是死死憋着,什么都没有变化出来,李观一倒也是不在意,就等着。

就陪着慕容龙图去走,去慢慢地到中州。

石武忍不住就有些羡慕,笑着道:

“你们爷孙两,感情可真好。”

慕容龙图很得意的答应下来,悠哉悠哉地道:

“是啊,哈哈。”

“这小子可聪明的很,也孝顺。”

石武感慨道:“就不知道我以后孙子怎么样咯。”

“来来来,老太公尝尝我们那儿老家的酒。”

慕容龙图笑着点头,日头偏了些,没那么热了,他和石武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伴随着一声声喊叫声音,这一个不怎么大的小商队,也就十几二十来个人,就慢慢上路了。

慕容龙图依靠着马车。

他怀里揣着一把有些酥了的花生米,轻轻晃动马鞭,这两匹马儿就慢悠悠的走,车里面是瑶光,自己的血亲就坐在自己的旁边,伸出手就能碰到。

老人喝了口浊酒,咽下喉咙里面的时候有些稍微的刺痛,他挥动马鞭,马车在道路上优哉游哉往前奔跑,铃铛声叮咚叮咚,然后转过头,和旁边的中年汉子闲聊。

聊天南海北,说这儿的点心好吃,那边的菜新鲜。

说小时候的事情,说路过曾经见过一只驴子把人给踹飞了,慕容龙图也就被逗得哈哈大笑,大雁在天空飞过,老人的头靠着马车,满足地闭着眼睛。

这是他曾经喜欢的江湖。

舒舒服服,平平淡淡的。

距离中州还有很远。

学宫的四位宫主回归了,满天下的武者剑客都在往那边走,轰轰烈烈的。反倒是这个老者没了往日的锐气,一身的青袍,白发,懒洋洋的。

他哪里还像是个剑客啊。

终于还是褪去了一切。

没了半分剑意,半分剑气。

而就在慕容龙图散去了全部剑意剑气的时候。

遥远之外。

江南·慕容世家。

那一把放在树荫下的木剑。

忽然发出一声清越的,细微的剑鸣。

(本章完)

第260章 主公神机妙算,青铜鼎定传说之气

这一缕剑鸣悠长平缓,若是不仔细察觉的话,仿佛就会被忽略掉似的,但是却又仿佛可以直达那九天之上,重霄之外。

这把两百年前被年少的慕容龙图敲砸出的木剑微微扬起,却又平复下来了,这个院落的大门被打开来,慕容秋水轻轻走进来,目光疑惑:“奇怪……”

“为什么,刚刚明明感觉到了有剑器的声音。”

她似乎有所察觉,注视着那把木剑。

“这是……爷爷?”

慕容秋水感觉到了这一把剑的神韵流转,似乎苏醒,慕容秋水缓缓伸出手,握着这把木剑,然后用力,然后手掌剧震,慕容秋水被震开。

她的元神之力,难以提起这一把剑。

慕容秋水想到了剑狂慕容龙图的那一场约战,怔怔失神。

她伸出手,缓缓抚摸剑身,道:

“你想要去陪他走完最后一战吗?”

木剑并不回答。

慕容秋水起身离去,回来的时候,抱来了慕容世家的琴,她的手掌轻轻按在琴弦上,琴韵清幽,徐徐响起,道:“我来帮你……”

慕容世家,江南烟雨神功,徐徐展开。

以琴韵,助剑意。

李观一和慕容龙图,还有瑶光,不紧不慢地在江湖之中徐徐地前行,日子渐渐过去,公孙世家一系也终于抵达了江南,晏代清于繁忙之中,顶着满脸的疲惫走来了。

元执有些担忧看着他,道:“这,主公虽然又拐……”

“我是说,带来了一些人。”

“但是这一批世家不同的,这一批是有产业的!”

“缥缈阁建立在江南的话,还是可以有些收益的。”

晏代清道:“人家是转移到江南的。”

“你我又不是那位文鹤先生,最多收取赋税。”

“怎么,还能抄家么?”

晏代清冷笑:“李观一,你个匹夫!”

“不要让吾见到你!”

他骂骂咧咧,洗了把脸。

虽然很疲惫,但是他接待公孙世家的时候,还是保持有陈国文士该有的礼仪和风度,当谈论到李观一的允诺时候,公孙无月微笑了下,提出了自己的要求,道:

“我们需要一片土地。”

晏代清微笑道:“应有之礼。”

公孙无月道:“另外,观一说内政政令可以扶持缥缈阁重建,以及公孙世家立足,投入人力来创造钻研新的机关术,并且有足够多的范围进行尝试。”

“他还答应,建立类似于学宫的组织。”

“遴选有才情和天赋者,补贴,然后学习公输班机关术。”

元执惊慌失措,看着晏代清。

霄志起身,毫不犹豫。

转过身来。

噔噔蹬连续后退,远离坐在那里,笑意越发温和的君子。

晏代清深深吸了口气,手掌按着眉心,深深吸了口气,然后徐徐呼出,嗓音沉静平和,道:“……好。”

产业是最重要的。

后续人才的培育也是最重要的。

只要缥缈阁立住,就有大概率可以成为整个江南一个核心产业,晏代清熟悉内政后勤,知道这样一个针对武者这个群体的核心产业立住,会有源源不断的后续收益。

武者要来,就要吃饭,居住,饮食,消耗。

以一座缥缈阁,可以带动整个江南武者的行业。

这帮武者,很有钱!

高境界武者,一般都是很富有的。

订正。

除去了李观一之外的高境界武者。

还要培养出一批麒麟军自己的机关师,这对于增强麒麟军的战斗能力,极为重要,是无论从哪个方面都是极为合算的事情。

反正缥缈阁立不住,江南也收不到赋税,反不如先帮忙立住缥缈阁,然后各方面的内政律令,给予方便,晏代清基于这个理念,和公孙无月磋商公孙世家入江南之事。

谈论了足足一个时辰。

公孙无月想了想,又道:“听闻有墨家的夫子在,希望可以和他们交流机关术,可以将机关术学宫化作两派,一派墨家守备机关,一派是我公输家机关。”

“自是如此的。”

“不过,先前说了我们江南可以给您的,公孙世家入江南,又可以给出什么承诺?当然,我们自然是愿意尊奉主公的命令,于各方面帮助公孙家立足,传承公输班机关术。”

“但是,终究不只是单方面投入吧?”

晏代清微笑反问,一左一右,站着元执和霄志。

晏代清把锅揽到自己身上了,直接道:

“主公是豪杰之士,我等谋臣却要计较些了。”

“公孙家主勿怪。”

他语气这样好,言笑晏晏。

但是只有元执和霄志知道晏代清的怨气有多深沉。

李观一不断往江南拐人拐学派拐家族——刚刚平定战乱的江南,又要鼓励农桑,又要钻研机关术,还轻徭薄赋,照顾孤寡贫苦的百姓,那么一点收入完全顶不住开销。

晏代清,怨气冲天。

公孙无月从容道:“自然应该的。”

“公孙家知道诸位需要的是什么……”

她看着这些年轻一代的谋士们。

意气飞扬的,眉宇沉静的,肃杀凌冽的。他们的秉性和性格不同,但是都是极为杰出的年轻俊杰,彼此或许本来不会有所交集,却因为同样一个理由,汇聚在一个人的身旁。

公孙无月想到李观一,她知道李观一以及麒麟军需要的是机关器物,但是公孙世家残留的东西都被摧毁了,根本拿不出这些机关,于是她的脸上带着歉意,让人取出一个匣子。

一个约莫三尺长,一尺宽的匣子,颇厚。

公孙无月将此物放在桌子上,道:

“我知道,一处可以让公孙家安定下来的地方,还有田地,政策的帮助,是我们之间彼此的乱世之约,只是,此刻的公孙世家损失颇重,倒是难以给出你们最需要的东西。”

晏代清,煞气加重,疲惫加重。

想要拎着李观一这个主公,以拳殴打之之心加重。

如初见时,以板凳群殴之的意念暴涨。

公孙无月从容道:“只能以此物为礼。”

她的手掌微微按在这匣子上,然后往上拉开,伴随着清脆声音,木匣打开,周围的烛光映照在上面,反射出光芒来,一股金光倒映在晏代清的眼底。

一个大匣子里面,满满当当的金砖和银砖。

晏代清神色凝固。

公孙无月带着歉意解释道:

“本来应该以机关弩车等器物来作为加入江南的贺礼,但是之前一场大战,库存已经被破坏了,但是好在缥缈阁多多少少经营了有几百年,攒了些金银。”

“对于我们来说,能够有安全的地方立足,重新开始是最重要的,希望诸位不会嫌弃这些,至于机关术器物,自然会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

晏代清缄默,江南君子的嘴角一点一点勾起。

他笑容温暖醇厚:“公孙家主,真是客气啊。”

他的手掌按在匣子上:

“自是可以的。”

公孙无月松了口气,微笑道:“那是最好了。”他们谈完之后,公孙无月离开了这里,对于有几百年家底的公孙家来说,于此危急存亡之时,黄金是最不值得在意的——

“只用了一部分的黄金,就完成了这第一步,太赚了。”

晏代清看着那些黄金。

嘴角勾起,落下,勾起,又狠狠压下。

左手垂落下来,在宽大的袖袍下死死掐着大腿。

江南的君子维持住了风度,送出了公孙无月,回来之后就彻底绷不住了。

本来以为李观一这个所谓的豪杰主公是又拐回来一帮吃税的大户,没有想到,这个代表着【公输班机关传承】的家族,竟然带了一大批的金银。

赚了!

晏代清一块一块数完了黄金和银子。

晏代清,神清气爽!

晏代清不知道公孙家于这三百年乱世烽火之中,售卖机关弩到底赚了多少黄金,攒下多少家底;而公孙无月也并不知道,这个在天下都有雄阔勇武之名的,年轻的麒麟军团体,有多缺钱。

双方都觉得自己简直是赚麻了。

竟然连晚宴都直接默契地忘记掉。

元执回来看到意气风发,神清气爽的晏代清,也松了口气,微笑温和道:“代清总不会埋怨主公了吧?”

元执对李观一好感度极高,他想了想,忽然道:

“我明白了。”

神清气爽·晏代清疑惑道:“你明白什么了?”

元执温和道:“一切皆在主公的预料之中。”

晏代清越发疑惑起来。

元执则是笑着道:“你看,主公的所作所为都是有条理的,一开始的农家,后来的墨家,然后是公孙家。”

“没有农家就不能安抚百姓流民,没有墨家就难以保护自己,而公孙家则带来了攻坚利器公输班之机关,带来了大量金银,可以瞬间解决之前推行计划的空缺!”

“此刻有这一笔金银,于是之前我们的计划都可以徐徐推行,而你在之前屡次询问,主公皆是回转不答,自是要等到今日,才让你明白。”

“是以,我说一切皆在主公的掌控和计划之中。”

“主公,神机妙算!”

晏代清狐疑:“你是不是,想得太多了。”

聪明人总是容易想太多。

元执指了指那些黄金,从容不迫道:

“还有其他的解释么?”

晏代清开始难以坚持自己的立场,开始有些动摇起来了,沉默许久,疑惑自语:“难道说,真的什么都在他的掌控和计划之中吗?”

“之前才把江南缺钱的消息告诉他。”

“没有过去多久,他就轻描淡写,解决了财政问题。”

晏代清处于沉思之中。

晏代清开始剧烈动摇,眼前仿佛看到那少年将军的背影。

“莫非,当真,高深莫测?”

元执用力拍打他的肩膀,指着那金子:

“自然如此!”

而在遥远之地的李观一打了个哈欠,少年人盘膝坐在树木下面,他们加入这个商队已经过去了好几日的时间,此刻又是一日休息。

今日之前有雨,才刚刚停歇不久。

地面已经沾湿了,那孩子在认真教导李观一这样的‘剑术’,他握着木棍挥舞,刺出,斩过,道:“你要好好学啊,这样去了中州的话,就可以说是个剑客,可以去见剑狂。”

“可以去见麒麟。”

李观一笑着点头,他握着树枝也斩出一剑,那边的慕容龙图喊他过来,慕容龙图笑着指着他道:“你小子是真的不会剑。”

李观一老老实实道:

“和老爷子比,我肯定是什么都不懂咯。”

慕容龙图大笑摇头。

他让李观一过来,想了想,然后伸出手握着树枝,平静刺出一剑,然后收回,手腕转动,这一剑竖劈,雨水还在落下,李观一看到这一根树枝落下,于是一滴雨水平滑被斩开。

雨水一分为二,平均落在地上。

没有内力,没有剑意,甚至于没有所谓的极致的速度。

从容不迫。

这平静的一剑之中,有一种宁静祥和的神韵。

李观一沉浸于其中,抬起头的时候,慕容龙图把树枝横在李观一的身边,笑着催促他道:“你去教那个孩子。”

李观一伸出手借过树枝。

慕容龙图松手,笑道:“不懂的话,就过来问我。”

李观一点头,这个少年道人走到了那树下面,然后去教导石武的儿子剑,那孩子认真道:“你这样用剑,真的可以嘛,这个和剑谱上的不一样啊。”

李观一回答道:“剑谱是谁画的呢?”

那孩子道:“那肯定是剑客啊。”

李观一笑着问道:“那剑客之前看的剑谱又是谁画的呢?”

孩子不假思索地道:“更早的剑客呗?”

李观一道:“那么,最早的剑客又怎么办呢?”

李观一成功让这孩子脑子绕起来了,他张了张口,不知道该怎么样回答,李观一握着树枝,道:“所以咯,不要迷信剑谱,来,看看这样会不会更好一些?”

他就刺出了一剑,石一松瞪大眼睛,看着这一下。

觉得比起剑谱上更厉害。

石一松开始认真学李观一手里的剑,而李观一则是就要跑来问慕容龙图,老人笑着告诉他该怎么样做,这商队路过河流,慕容龙图有闲心思,就悠哉悠哉地钓鱼。

这一段时日里,他们一路徐行,和商队一起走——江湖悠哉悠哉,但是想着来看,却像是一段很无聊的岁月,没有什么打打杀杀,刀光剑影。

李观一有时候会陪着老人钓鱼,慕容龙图钓鱼也很厉害。

钓了满满一篓子,然后把其中很小的那些都放回去了。

剩下的那部分则是拿去为商队的人加了餐,路上遇到了和尚庙,里面竟然还有道士抽签算命,说来普通的江湖人也不讲究什么佛道之别,佛道之争。

在许多的地方,谁家供奉的神灵更灵验,这是村口柳树下的老婆婆们压箱底的朴素情报。

又和慕容龙图一起去逛了路过镇子的庙会。

青衫老者的身材高大,行走在这庙会里面,李观一就在旁边,李观一的旁边是瑶光,瑶光想了想,没有在李观一旁边站着,而是走到了慕容龙图的另外一边。

然后乖巧伸出手,抓住了老剑客那一只手掌。

瑶光在摆摊的点心旁边站住了脚。

于是老剑客就像是,有着平静美好的生活的老人一样,掏出来钱,给晚辈孩子买来了甜食,糖葫芦,还有些敲下来的麦芽糖。

然后带着两个孩子慢悠悠地顺着人在往前走。

是一种让人笑出来的平静的温暖。

让后面的银发男子咬碎了牙齿。

那一夜有善人放烟火,烟火匠人是一个门槛相当高的行当了,而且很花钱,难得一见,方圆十多里,二十多里的村子里,都有赶过来了,大家围绕在外面,等到了夜色的时候,烟火升上天空炸开。

周围的人们欢呼雀跃,老剑客抬起头看着天空。

李观一听到有打铁花的演出,还有唱戏的,热闹得很,人们带着面具庆祝这一片区域自己的一个节日,李观一独自溜达过来,看到庙会的最中央,神像放在高台上。

有佛,也有神仙,还有古代的名将。

这里好像有拜干爹,摸铁人这样的习俗。

许多人都在许愿,香火袅袅升起来,就连孩子们都很虔诚地模样,李观一饶有兴趣地看着这里的民俗,听到有人在说话:“希望不要再打仗了。”

“是啊,不会再打了。”

“之前是江南那边儿不是,一直在派军队过去,都十来年了,之前才好不容易撤回来了,听说陈国那边也撤回去了,肯定不会打了!”

李观一回头看去,一个断了一个胳膊的汉子要了碗面,和旁边的人说话,旁边应该是他的妻子,还有孩子,女人脸上有期待的神色:

“是啊,不打了就好,咱们好好种种田什么的。”

“你就在家里好好休息,都丢了一条胳膊了。”

“嗯,不会打了!”

那断臂男人道:“听说这一次中州,陛下会和陈国的皇帝,还有江南的秦武侯一起参与天子游猎,他们都能够坐下来谈谈了,我觉得,应该会有太平日子了。”

“嗯,一定会的。”

穿着衣服朴素的村民百姓们闲谈着,天空中烟火残留的痕迹好像很久都不会散去,有一个大的烟花炸开来了,小小的红色灯笼往下坠着,像是星辰一样。

很好看。

香火的味道,烟火的味道,还有各种美食的味道混杂起来,莫名踏实和让人安心,人们脸上有了笑容,那位断臂的男子似乎是注意到了李观一的目光,不好意思地道:

“是我说话声音太大了些么?”

李观一摇了摇头,笑道:“说哪里的话,这可是庙会啊。”

那男人就放松许多了,笑着道:“是啊。”

他还剩下的手臂抱着孩子,抬起头看着天空,眼睛里倒映着光芒,星辰的,月亮的,落下的烟火痕迹的,然后看着李观一,道:“真好啊。”

“太平日子快来了。”

“我之前当了几年的兵,给陈国打起来的时候,被那边岳家军砍断了胳膊,不过我也不认输,也砍死过一个对面的步卒,算是赚了的。”

“我家里原来是有几亩田的,后来我不在反而荒废了。”

“往后不打仗了,我就能安安心心地把地开垦出来了,种上粮食,自己的院子里可以种下点其他菜,白菜啦,还有胡茄子,到时候那种藤蔓爬满了篱笆,还能结出葫芦来。”

“葫芦晒干了,把里面的种子给拿出来,就能做成很好的酒葫芦,要是丰收年,多余的粮食可以酿造些米酒。”

他脸上带着笑容,拿出来了一摞铜钱放在桌子上。

那一晚素面,孩子吃了上面放着的蛋和前面几口面,女人吃了剩下小半碗,然后这男人就把剩下的面汤什么的都吃了,尝了尝味道,很满足的样子,把钱留下,说一声:

“未来的太平日子好好过啊。”

“小道长。”

他忍不住砸了咂嘴,他的妻子轻笑着埋怨了一句,男人笑着说:“这面可真好吃啊。”

“很久没有吃过这样踏实的一顿饭了。”

李观一目送他们的身影走远了,少年人也要了碗素的阳春面,他端着这面,吃完了,道:

“确实是踏实的感觉。”

他抬起头看着盛世庙会,人们都很开心。

李观一只是慢慢把面汤都喝完,独自坐在这个繁华热闹的庙会里面,却是如此地格格不入,仿佛来来去去的人群来自于另外的世界。

瑶光,还有慕容龙图去转这个庙会去了,这里就只有他一个人坐着。

“差不多去找太姥爷和瑶光吧。”

李观一想着。

就在这个时候,他却忽然感觉到耳畔传来一声清越的青铜鼎鸣啸声音,李观一微微怔住,旋即内观于青铜鼎,青铜鼎在这一段时间内不断流转的流光已经平复。

而其内部,碧青色的玉液已是彻底安静下来了。

不复再如之前那样,翻腾滚动,不肯休息。

在经历了这样漫长的时间,来自于武道传说之一,张子雍散落的元气,终于凝聚完成了,李观一看着最后的结果,微微讶异。

不是玉液。

那磅礴的,雄浑的玉液,凝聚成了一颗圆珠。

通体温暖明亮,散发着一种金红色的流光。

嗯?

为什么有些眼熟?

李观一疑惑。

与此同时,遥远的秘境之中。

于沧浪和云雾之海交错的地方,沉睡着的太古赤龙,忽然重新睁开了双目:

“嗯?!!!”

“这气息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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